民国十五年,河北宛平县,一个名叫东山村的小乡镇。
这正是初春时节,北国的春天,来得特别晚。去年冬天积留的冰雪,才刚刚融化。大地
上,有一些零零落落的小杂草,挣扎著冒出了一点点儿绿意,但在瘦瘠的黄土地上,看起来
可怜兮兮的。几棵无人理会的老银杏树,伸展著又高又长的枝桠,像是在向苍天祈求著什
么。
小镇的郊外,看来有些儿荒凉。但是,这天的天气却很好,艳阳高照。把山丘上的岩
石,都照得发亮。阳光洒下来,白花花的,闪得人睁不开眼睛。
对杜青青来说,阳光、春天、离她都很遥远。因为,她现在正坐在一顶大红花轿里,被
七八个粗壮的轿夫,抬向白果庄的胡老头家里。她今年十八岁,胡老头五十八岁,正好比她
大了四十岁。这还没关系,胡老头家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老婆,四个小老婆,她娶进门,将
是第六个。对于这样的婚姻,她当然不可能同意,一切都是哥哥嫂嫂做的主。谁教她从小没
爹没娘,依靠著哥哥嫂嫂过日子。如今,她竟成了兄嫂的“财产”。
花轿摇摇晃晃的前进著,吹鼓手在前面吹吹打打,吹打得十分热闹。北方的习俗,抬花
轿的轿夫,常常随著鼓乐声,唱著一首歌,歌名叫“摇花轿”。歌词往往是兴之所至,信口
诌来。轿夫一边唱著,一边就随著节奏,拚命的摇著花轿。目的是摇得新娘七荤八素,好向
喜娘讨赏钱。现在,轿夫们就兴高采烈的唱著歌,同时兴高采烈的摇著花轿,唱得起劲极
了,摇得也起劲极了。胡老头娶小新娘,不用说,这赏钱一定丰厚。他们跨著大大的步子,
用浑厚的噪音,大声的唱著:
“抬起花轿,把呀把轿摇!
花轿里的新娘子,你听呀听周到,
花轿里的新娘子,你听呀听周到;
要哭你就使劲的哭呀,
要笑你就放声的笑!要骂你就骂干娘呀,要叫你就叫干佬!办喜事呀,就兴一个闹,
看我今天把你摇。嗨嗨依个呀嗨,呀嗨依个呀嗨……
看我把你摇。哭哭笑笑,哭笑人兴旺!
骂骂叫叫兴致高,兴呀兴致高,
骂骂叫叫兴致高,兴呀兴致高!
摇得轿杆嘎嘎的响呀,
摇得新娘蹦蹦的跳!摇得像那博浪的鼓呀,
摇得东歪又西倒!摇得新娘的花粉往下落,
摇得媒婆掏腰包。嗨嗨依个呀嗨,呀嗨依个呀嗨……
媒婆掏腰包。新娘子呀,你呀你别哭,
新娘子你快快笑,快呀快快笑,
新娘子你快快笑,快呀快快笑!
你坐花轿我来抬呀,我摇花轿为你闹。你坐花轿我来摇呀,我摇花轿为你好。摇得那,
花儿早结子,
摇得龙蛋……呀呼嗨嗨,呀呼嗨嗨……那个往下掉!”
青青坐在花轿里,已经被摇得头昏脑涨了。她既无心情来欣赏轿夫的歌喉,更无心情来
倾听那歌词。她全部的思想,都集中在一件事上;不知怎样可以逃出这顶花轿?还有,就是
小草……小草现在在哪里?可曾逃出她表婶的掌握?可曾在她们约定的土地庙前等她?
小草,小草是一个女孩儿的名字。她今年只有十岁,却是青青这一生唯一的朋友和知
己。小草和青青一样,都自幼失去了爹娘,都是无家可归、寄人篱下的苦孩子。青青有对唯
利是图的哥哥嫂嫂,小草有对尖酸刻薄的表叔表婶。
说起来,小草实在是够可怜的。她和表叔表婶的关系非常遥远,她之所以会住到这北方
小镇来,完全是因为海爷爷的缘故。海爷爷没有妻子儿女,远住在南方的扬州。由于种种原
因,不能将这侄孙女儿,带在身边,就远迢迢的寄养在这表侄家里。本来,小草的日子虽然
不好过,却也能勉强的挨过去。因为海爷爷每年都来探望她一次,同时也把她的生活费付给
表叔。但是,今年,海爷爷没有来。海爷爷不来,小草的生活就如同人间地狱。每个日子,
都是泪水堆积出来的。小草,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卑微,乡下人有句俗语;生儿如美玉,生女
如小草。所以,青青一旦决心要逃婚,就不能不带小草同行。
花轿仍然在摇著,轿夫仍然在唱著。走在轿子边的喜娘,已经送过去好几个红包了。喜
娘越送红包,轿夫是摇得越加起劲。青青觉得,再摇下去,自己的五脏六腑都会摇歪了。掀
开轿帘往外悄悄一看,轿子正往榆树岗走去。榆树岗,就是这儿了!和小草约定的土地庙,
就在这小山岗里。没有时间让她再迟疑了!错过了榆树岗,想再找有山有树有掩护的地方就
不容易了!“喂!喂!停一下!停一下!”她掀开轿帘,不顾一切的喊了出来。“怎么回
事?怎么回事?”喜娘慌张的问,轿子停在山间的小径上了。轿夫们收起脚步,停住歌声,
纷纷拉起脖子上的毛巾,拭著汗水。“喜娘,你过来!”青青钻出了轿子。
“怎么下轿了?”喜娘一脸的惊讶。
“不下轿不成呀!”她把喜娘拉近,俯耳悄语了几句。
“哎哟!”喜娘笑了,这可是没办法的事。“快去快回呀!不要跑远了,到那棵大树后
面去就行了!”
轿夫们明白过来了,哄然大笑起来。
青青用手扯著头上的喜帕,从喜帕底下向外面张望。还好没戴上沉重的凤冠,否则要跑
都跑不了。她迅速的四下打量,果然,前面有一棵大榆树,先跑到榆树后面再说。她匆匆忙
忙的奔向榆树,心脏像擂鼓似的怦怦跳著。此时才觉得一切的计划实在太大胆,简直不敢想
像,万一逃亡失败要怎么办?她一脚高一脚低的,总算奔到了大树后。身子后面,响起轿夫
们粗犷豪迈的大笑声:
“新娘子给我们这样一摇一闹,给摇得闹肚子了,哈哈哈哈……”青青隐在树后,伸著
脖子往花轿的方向看去,只见轿夫们解下腰间的酒葫芦,已经大口大口的喝起酒来。此时不
跑,更待何时?青青心一横,弯著腰,飞快的向山后奔去。早在三天前,她已和小草勘查过
榆树岗的地形。但,事到临头,她却连东南西北都顾不得了。跑啊跑啊跑……抛掉了喜帕,
她迈开大步,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跑得这么快。
“哎呀!不好了!新娘子跑掉了!”喜娘一声尖叫,吓得青青魂飞魄散。跑啊跑啊
跑……她脚不沾地的,绕过树丛,翻过岩石,穿过荆棘……一直往后山的小土地庙跑去。心
里疯狂般的祷告著:观音菩萨啊,玉皇大帝啊,你们保佑我逃得成啊,还要保佑小草没出差
错啊……
“追啊!大家快帮忙追新娘子啊!如果给她跑了,我怎么向胡老爷交代呀!”喜娘呼天
抢地的嚷著。
“追啊!大伙儿追啊……”轿夫们撒开大步,追将上来。
跑啊跑啊……青青早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青青!青育!”蓦然间,小草从土地庙旁窜了出来,手里挥舞著一个小包袱,又跳又
叫:“你怎么到现在才来?我已经等得快急死了……”“别叫!谢谢老天,你在这儿……”
青青一把拉住小草的手,没命的就往山下急冲而去。
小草来不及再说任何话,就跟著青青一阵没头没脑的狂奔。这一番亡命的奔逃,在青青
和小草的生命里,是一件旋干转坤的大事,从此改写了两人的命运。不,她们不止改写了她
们两个的命运,她们还改写了何世纬的命运。
就在青青带著小草奔逃的同时,何世纬正躺在一辆马车里睡觉。何世纬,毕业于北京大
学,出身于书香门第,是北京望族何远鸿的独生子。从他出生到现在,二十四年以来,这还
是他第一次离开北京出远门。他的目的地是广州,当时,广州正是知识青年趋之若鹜的地
方。到底去广州要做些什么,他并没有确切的打算。只知道,唯有尽速离开像温室一般的家
庭,才能找到独立的自我。为了怕父母阻挠他的追寻,他只好留书出走。又怕家丁们发现他
的行踪,而把他追回家去,他不敢去车站,拎著一口大皮箱,他一路步行,到了这东山村的
郊外。就在他已经走得筋疲力尽的时候,他看到了那辆马车。这是一辆农民们工作用的马
车,既无车篷,也无座位。它停在一个农庄门口,车上堆满了稻草。车夫大约去吃饭了,四
周没有半个人影。那匹瘦瘦的马儿,自顾自的咀嚼著干草,甩著它大大的尾巴。何世纬见
此,心中不禁一喜;管它呢,先去稻草堆上躺躺再说。等会儿马夫来了,再和他商量,搭一
段便车。于是,何世纬爬上了马车,把自己那口皮箱枕在脑袋下面,他钻进了草堆。他只想
稍稍休息一下。但,他太累了,四肢一放松,竟然沉沉睡去。
车夫什么时候回到车上的,他并不知道。车夫也没发现车上多了一个人,上了驾驶座,
就径自拉动马缰。车子开始慢慢吞吞的、不慌不忙的往前走去。那轻微的摇晃,使何世纬睡
得更加沉酣了。他是被一阵喧闹之声惊醒的。只听到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急促的、喘息的、
却是十分清脆的大嚷著:
“青青!青青!有马车!有马车呀!我们快跳到车上去!快呀……”一阵脚步杂沓。有
人攀住了车缘,车子晃动了一下,另一个女孩急迫的大喊著:“跳!跳!跳!跳啊……”
说时迟,那时快,突然之间,就有个女孩跃上车来,重重的压在何世纬身上。何世纬这
一惊非同小可,不禁失声惊叫:“哇呀……”他这样一“哇呀”没关系,那小女孩吓得差点
又跌下车去。嘴里跟著他大叫:“哇呀……”一连两声“哇呀”,把那正攀住车缘往上爬的
青青硬是吓得摔了一跤。小草急忙伏在车板上,对车下的青青伸长了手:
“青青!快上来啊……把手伸给我!快啊……”
何世纬震惊的看过去,只见到青青狼狈的爬起身,没命的追著马车跑。在青青的身后,
隐隐约约还有很多追兵。一时之间,何世纬有些迷糊,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但是,出于一种
本能,他想都没想,就对青青伸出手去,大声喊著:青青河边草2/33
“这儿这儿!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青青伸长了手,在世纬和小草奋力拉扯之下,连滚带爬的上了车。“快!快!”青青喘
吁吁的急喊:“有人追我!让马跑快一点!我非逃不可,被捉回去就没命了!”
世纬回身一跃,上了驾驶座。
“车夫!救人要紧!我等会儿付你车钱!”他不知为何,很相信青青是在生死关头。一
把抢过缰绳,他大声呐喝:“驾!驾!驾……”事生仓卒,车夫见车上突然冒出三个人来,
简直是目瞪口呆。马儿在呐喝之下,撒开四蹄,如飞而去。马车扬起好一阵的灰尘,车轮滚
滚,只一会儿工夫,后面的追兵,已完全看不见了。青青、何世纬、小草三个人,就是这样
遇在一起的。人生所有的故事,都是从一个“遇”字开始的。他们的故事也不例外。
2
对何世纬来说,遇到青青和小草,不但是一个大大的意外,而且,是一连串“麻烦”的
开始。
“麻烦”必须从头说起。
那天,那惊慌的马车夫如此愤怒和抱怨,使何世纬狠狠的破了一笔小财,才把他给打发
了。当车夫扬长而去,何世纬才发现,他们三个,正站在一条黄沙滚滚的乡间小路上,前不
巴村,后不巴店。时间大概已是午后两三点,何世纬早已饥肠辘辘。他看了看青青和小草,
此时才觉得这一大一小的两个女孩子有些诡异。小草一身粗布衣裤,背著个小布包袱,虽是
衣衫简陋,却长得明眸皓齿,楚楚动人。青青就十分奇怪了;一身红衣红裳,上面还绣著花
花朵朵,头发梳得亮光光的,挽著发髻,鬓边还插了朵大红花。这种妆扮,对生长在深宅大
院里的何世纬来说,实在是挺陌生的。这青青姑娘,看来不过十七、八岁,怎么涂脂抹粉擦
口红?乡间的姑娘,不是应该荆钗布裙,不施脂粉的吗?何世纬一肚子狐疑,忍不住问:
“刚刚那些追你们的人,到底是谁?他们为什么要追你们呢?”
青青还来不及回答,小草已经天真的接了口:
“他们是追青青的,因为青青不能嫁给胡老爷……”话还没说完,青青一伸手,就拉住
了小草,阻止的说:
“别跟人家说这些!又不认得人家!”
哦?刚刚还要人救命,现在又不认得人了?何世纬心中掠过一抹不满的情绪。心想,我
还没嫌你来路不正,你倒先嫌起我来了?也罢,这时代好人做不得。目前,自己已经自顾不
暇,又何必多管闲事?想著,他就冷冷的开了口:
“不说就不说,我也没时间没心情来管你家的事!现在,你们走你们的路,我走我的
路!再见!”说完,他掉头就走。
“喂喂喂!”才走了几步,身后又传来那位青青姑娘的呼喊声:“等一下!等一
下……”
“怎么啦?”他站住,回头问。
青青牵著小草,三步两步的追上前来。
“是这样的,”青青碍口的说:“我们身上都没有钱,我看你带的钱还不少,不知道可
不可以……可不可以……”青青突发奇想,迅速的摘下手腕上的金镯子,脖子上的金链子,
和耳朵上的金耳环。“我拿这些东西,跟你当当,你当一点钱给我,好不好?”“当当?”
此事实在太新鲜了,太不可思议了。“你看我像开当铺的是吧?”他没好气的问。
“那么……那么……”青青更加碍口的说:“我把它们卖给你!”“卖给我?”何世纬
啼笑皆非:“你看我像开金铺的是吧?”
“你这人怎么这样难缠?”青青有些恼怒起来。“总之,就是我们没有钱,拿这些跟你
换一点钱用嘛!”
“那么……”何世纬去掏口袋:“我帮助你们一点钱就是了,用不著当你的首饰!”
青青立即倒退了一大步。
“不!”她坚决的说:“要嘛,东西你拿去,要嘛,就算了!”
脾气还挺坏的呢!何世纬收起了钱袋。
“好吧,那我们就各走各路了。”
他往前走去。走了一段,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两个女孩子默默的跟在他后
面。
“喂!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大姑娘带著一个小姑娘到处乱跑是不对的,你们为什
么不回家去呢?”他不耐的说:“拜托你们别跟著我行不行?”
“可是,可是……”小草嗫嗫嚅嚅的开了口:“我们已经没有家了!”“没有家?”何
世纬怔了怔。“好端端的人,怎么会没有家呢?”“是这样的……”小草刚说了一句。
“不要跟他多说了,”青青又扯住小草:“你没看到他一脸凶巴巴要吃人的样子吗?”
“哈!”他快被这不讲理的、莫名其妙的姑娘给气死了。“我凶巴巴要吃人?我看你才
莫名其妙呢!也不知道为什么被人追得满山跑?身上的首饰,也不知道来路正不正……”
“哼!”青青脸色都发绿了。“小草,我们走!”
“不行呀!青青!”小草急急的说:“就这么一条路,如果我们往回走,你又会被胡老
爷捉去当小老婆的!我们只能往前走呀!”说著,她就挣脱了青青的手,直冲到何世纬的面
前,仰著小脸,很认真的,焦急的说,“那些首饰,是青青的聘礼,不是我们偷来的。青青
给杜大哥卖给胡老爷当老婆,可是胡老爷已经有好多好多老婆了,青青没办法,才跳下花轿
逃走的……”“什么?”何世纬大吃了一惊,从花轿上跳下来逃走?他定睛对青青看去,这
才恍然大悟,那一身绣花的红衣,根本是农村姑娘的新嫁裳嘛!怪不得她擦胭脂抹粉的。何
世纬对于自己曾有过的揣测,不禁感到一阵汗颜。“你就这样跳下花轿逃走?真的吗?”青
青抬眼看看何世纬,微微嘟了嘟嘴。
“反正就是没办法嘛,那胡老头比我大了四十岁,怎么能嫁嘛?前几天就想跑了,可是
被我哥哥嫂嫂锁在房间里,一点机会都没有……只好等花轿来抬的时候,半路上找机会
跑……谁知道那些轿夫会一直追过来!”
“那么,”何世纬无法置信的看看青青,又看看小草。“你们两个是姐妹吗?”“不是
的,”答话的是小草。“我们是邻居,住在紧隔壁。不过,青青好疼我,对我比亲姐姐还
亲……”
“这又是没办法的事,”青青接口,一脸的“理所当然”。“我们都没爹没娘,我可
怜,她比我还可怜!小小年纪,成天叫她表叔表婶使唤来使唤去,挨打挨骂的。平常我看不
过去,能帮著就帮著点儿,现在我一走,谁还来帮她?所以我非带著她不可,就算要跟著我
吃苦,好歹赛过跟著她表叔表婶。”
小草仰著脸儿,专注的看著青青,满脸依恋之情。何世纬不禁听得呆了。对这两个女孩
儿,打心底感动起来,也佩服起来。“那么,你们预备逃到哪儿去呢?”
“我有个海爷爷,”小草热心的回答:“那也是真疼我的人。他住在扬州一个叫傅家庄
的地方。本来每年过年的时候,他都会来看我的,今年不知怎么了,他一直没有来。我们现
在就要找他去!”何世纬实在惊奇,扬州!那儿远在江南,这两个女孩子身无分文,竟想远
迢迢走到扬州去!他怀疑,这青青和小草,大概连一点儿地理常识都没有。扬州在东南西北
那个方向,恐怕都不知道。他正沉吟中,青青已经沉不住气了。她往前一冲,手里还托著她
的金项链金手镯。
“喂喂!”她气急的说:“你问东问西,问了个大半天,我们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了,
你现在到底帮不帮忙?肯不肯当当呢?”搞了半天,她还要当当啊?何世纬瞪视著青青,一
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我看你根本就无心帮忙,”青青忽然生起气来:“算了算了,小
草,我们走,不要理他了!”她拉著小草就要转身离去。
“可是,可是……”小草急切的说:“我们往哪儿走啊?”
“反正不跟他走一路就对了!”
怎会有脾气这么坏的姑娘呢?何世纬心中有气,还没说什么,小草已一把抓住青青,哀
求似的说:
“你怎么突然就生气了呢?我看这位大哥哥是好人……”
“那可不一定,”青青接口:“藏在马车上,带著口大皮箱,谁知道他打那儿来的?”
“很好,”何世纬忍著气说:“我是坏人,你别理我。小草,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小草很快的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要当当是吧?我不想跟你这个凶姐姐做生意,但是,我可以跟你做,你有什么东
西,可以当给我的吗?”
“我?”小草神色一暗:“我什么都没有呢!”
“想想看,什么东西都成。随便什么都行!”
“我……我……”小草突然想到什么,从领口拉出一个贴身荷包:“我只有这个,是我
最宝贝的东西!”
“里面是什么?”何世纬好奇的问。看了青青一眼,此时,青青一语不发,显然,正观
望著何世纬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小草把荷包拿下来,拉拉线绳,松开荷包口,把里面的东西倒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一
样样的解说:
“这是海爷爷怀表上取下来的链子,海爷爷送给我玩的。这是海爷爷买给我吃的糖,裹
糖的纸好漂亮,我舍不得扔。这是海爷爷用过的车票,我海爷爷每年都是坐火车来看我的,
所以我觉得很宝贝。这是海爷爷的一根白头发,是我第一次帮他拔的,这是……”小草捡起
两颗彩色的玻璃弹珠,两眼里闪烁著光彩,十分骄傲的说:“这是海爷爷从庙会上买给我的
弹珠,是我所有的东西里最漂亮的了!”她一抬头,发现何世纬紧紧的盯著她看,一句话也
不说,不禁心虚起来:“你都不喜欢是不是?因为它们都不值钱是不是?”
青青河边草3/33
“不不不!”何世纬急忙说,觉得自己喉咙哑哑的:“我喜欢,我太喜欢了,它们简直
是无价之宝!”“什么宝啊?”小草听不懂。
“别管它什么宝了,反正我愿意让你当当就是了!”何世纬从口袋里掏出钱来,开始计
算:“让我们来算算可以当多少钱……你们要去扬州是吧?扬州要先去天津搭火车,你们需
要买车票的钱……这京浦铁路不知道是不是全线通车?如果不是全线通车,就很麻烦了……
你们可能要走路,要住客栈,要乘船什么的……”他抬起头,忽然住了口,发现那凶巴巴的
青青,这一会儿一点也不凶了,她的眼光痴痴的看著小草的荷包,眼里竟盈盈含泪。那份心
痛和难舍的表情,使何世纬的心脏紧紧一抽,说了一半的话,也说不下去了。
青青走了过来,抬眼看著何世纬。
“请你收了我的首饰吧!”她恳求般的说:“就是别动小草的荷包!这些首饰对于我,
没有什么重要性,可是那个荷包对小草……”“你把我看成什么了?”他面红耳热起来:
“我怎么会拿走一个孩子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何况这每一件东西里,都有她海爷爷的
影子,这孩子所收拾起的,分明是最宝贵的记忆呀!”他帮小草把那些宝贝再一样样收回到
荷包里,深深注视著小草说:“这些东西还给你,钱呢,算我借给你的,反正,我知道你在
那儿,扬州的傅家庄嘛……”他顿了顿,再看了青青一眼;别惹麻烦,他心里有个小声音在
警告著,但,那声音实在太小了,小得没有丝毫作用。他叹了口气,正色说:“我看,我们
需要找一份地图,好好的研究研究……从这儿到扬州,到底要怎么走?”
地图是从帽儿村的乡公所里找来的。
何世纬一看地图,头都有些儿发晕。当他摊开地图向两个女孩子解释路径时,这才发
现,青青和小草,都不认识字。本来嘛,那个年代的农村姑娘,谁会受教育呢?两个女孩看
看地图,就彼此大眼对小眼,一股好无助的样子。何世纬只得不厌其烦的对她们说:“记住
了,这条铁路并没有办法送你们直达扬州,从天津到静海通车,静海到沧州不通车,你们要
走路到德州,然后搭车去济南,济南到徐州应该不成问题,徐州到寿县就要碰运气了。如果
火车不通,你们最好去车站搭黄鱼车。记住,到了浦口一定要换船去瓜州,到了瓜州要再换
船才能到扬州……你们记住了吗?”青青瞪大眼睛看小草。小草一个劲儿直咽口水。当何世
纬对她们疑问的看过去时,小草忍不住的开了口:
“大哥哥,我看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你能不能陪我们去扬州呢?到了扬州,找著我海
爷爷,他也可以把钱还给你,这样好不好?”小草仰著小脸,一脸的恳求。
“不好,不好。”他有些急促的说:“我已经为你们耽误了太多时间了!这样吧,我送
你们到静海,然后各走各的路!”
他们三个,在静海郊外分的手。虽然小草一直哀声说:
“大哥哥,你真的不跟咱们一起走吗?有你作伴儿,我们就不会害怕了!你真的真的不
跟咱们一起走吗?”
“小草!”青青见何世纬一脸难色,出面阻止。“你不要为难别人了,你还有我呢,害
怕什么?”“是啊!”何世纬这一路上,和青青拌嘴都拌成习惯了。“小草,你放心,你这
个姐姐很厉害的,谁也不敢欺负她的!她一定能把你平安带到扬州,好了,再见!希望你顺
顺利利找到你海爷爷!”“不管怎样,谢谢你!”青青深深看了世纬一眼,生怕自己表现得
太软弱,她重重的摔摔头,拉著小草就往前走去。小草年纪尚小,完全不会隐藏自己的感
情,她一步一回首,十分依恋的看世纬。就是这样依恋的眼光,使世纬走了一段之后,又心
有不安的折回头来。这一折回头,才发现这两个小姑娘,简直是谁也保护不了谁。因为,青
青和小草,才走了短短一段路,就被两个流氓给钉上了。那两个流氓从路边草丛里窜出来的
时候,天气已经有些昏暗了。他们把路一拦,四只眼睛都邪里邪气的紧盯著青青,青青立刻
知道,麻烦大了。
“你们要干什么?”她戒备的问:“我爹就在附近,你们可别惹我!”“好哇!”一个
流氓大笑起来:“那你快请他出来,我好见见我的岳丈,给他请安!”说著,他就伸手去捏
青青的下巴。
青青往后一退,另一个男子从后面一把握住了她的肩。
“哈哈!这么漂亮的姑娘,咱们村子里就从来没见过!我说今儿个有桃花运嘛,哈哈哈
哈……”
“放开我姐姐,”小草开始大叫:“我大哥马上就要来了,我大哥又高又大,一拳就会
把人揍扁的……他好厉害好厉害的……”“哇呀!”前面那个男子叫:“不得了,还有哥哥
呢,快请你哥哥出来呀,让我一起请安……”
话还没说完,斜刺里,何世纬已急冲出来,一拳就挥向那个男子,嘴中大吼著:“你们
就跟我请安吧!太可恶了……”
“大哥大哥!”小草大喜过望,跳著脚又叫又嚷:“你快揍他们!快揍他们……”这一
下变生仓卒,两个流氓不禁一呆。但是,刹那间,他们就恢复了神志,顿时大怒起来。
“从那儿钻出来的冒牌货,敢破坏老子的好事!咱们摆平他!”接下来,是一场大战。
可怜,何世纬长这么大,还从没有和人打架的经验,这回是首开纪录。这场架到底是怎么打
的,他后来一点都弄不清楚,只知道打得毫无章法可言。而且,因为他实在不怎么厉害,接
二连三挨了好几拳头,使青青和小草无法袖手旁观了。她们两个,也卷进了战场,势如拚
命。一个死命的扯住流氓的头发,另一个则张开大嘴用咬的。这一番蛮打蛮干确实“惊天动
地”,但是,何世纬却并没有占到任何优势。他只记得,最后,有一个流氓,抄起路边一根
碗来粗的大木棍,一棍敲破了他的头,把他当场敲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条小溪
旁边,青青和小草一左一右,拿了沾水的毛巾,不住的帮他擦著伤口。旁边还围了好几个樵
夫在观望。一看到他睁开了眼睛,青青立刻欢呼著说:“好了好了,你总算醒了,谢天谢
地!”
“大哥,”小草激动得快流泪了。“你好伟大啊,你好勇敢啊!你一个人打他们两
个……你救了咱们……可是你的头被打破了,怎么办?你疼吗?你很疼吗?”
“放心,”一个樵夫过来拍拍小草。“你大哥是皮肉伤,不会有事的。先去我家休息休
息吧!”他注视著何世纬:“幸亏咱们从这儿经过,才把那两个坏东西赶走了。小兄弟,你
们兄妹三个,是打哪儿来,要到哪儿去呀?”
“我们……”他想说明,他们非亲非故,也非兄妹,但是,他却说了:“我们从北京
来,要到扬州去!”
“大哥……”小草兴奋得涨红了脸:“你跟我们一块儿去吗?”“是的!”他握著小草
微颤的手,看著青青湿润的眼睛:“我和你们一块儿去!”青青河边草4/333
傅振廷是扬州傅家庄的主人。他今年五十五岁。在扬州,他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家财
万贯。他除了有一栋极大的庄园以外,他还拥有丝厂、绣厂、茶园、和农地。一个像他这么
成功的男人,应该在生命里是没有什么缺陷的。但是,傅振廷却是个非常不快乐的人。十年
前,他的独生子元凯死了,从此,他就不知道生命里还有什么可以追求的东西。更糟糕的,
是他那可怜的老妻静芝,在早也哭晚也哭的情况下,竟把眼睛也哭瞎了。静芝眼睛看不见
了,脑筋也跟著迷糊起来,必须靠月娘一步一跟的扶持著。偌大的一个傅家庄,有家丁、有
丫头、婢佣成群,但是,却没有笑声。傅家庄里有的,只有男主人的咆哮,和女主人的哀
啼。这是一个充满了悔恨和痛楚的地方,一个永远笼罩在死亡阴影下的庄园。
这天,傅家庄却来了三个意外的访客。
这三个意外的访客,竟带来了一个傅振廷完完全全意外的结果。当世纬、青青、和小草
站在傅家庄的大门前,看著那蜿蜒的围墙,和深不可测的庭院时,三个人都有些讶异。如果
不是门上清清楚楚悬挂著一块大匾,上书“傅家庄”三个字,世纬一定不敢冒昧打门的。真
没想到,小草有如此阔气的亲戚。经过了将近一个月的跋山涉水,三个人都风尘仆仆,世纬
尤其显得狼狈,因为,他头上的伤口一直没有好好治疗,现在疼得厉害,而且,四肢无力,
浑身发烫。
来应门的是傅家庄的老家人长贵。
“你们找谁呀?”他惊讶的问。
“请问,有一位李大海先生,是不是住在这儿?”世纬彬彬有礼的问。“李大海?”长
贵这才明白过来。“李大海不在这儿了,走啦!”他说著就要关门。“喂喂,等一等!”世
纬急忙用脚顶住门。“什么叫走了?他不是这傅家庄里的人吗?”
“傅家庄里的人?看你怎么说。他姓李,咱们老爷姓傅呢!都是给人当差的罢了!总
之,他现在人不在了,走了……”
“怎么走了呢?”小草已急急的跨上前来。“我海爷爷告诉过我的,这里是他的家呀!
他怎么会不要自己的家呢?”说著,这孩子就焦灼的大声呼叫起来:“海爷爷!海爷爷!你
在哪儿呀?我是小草啊!我来找你了!海爷爷!海爷爷……”她忘形的就往花园里冲去。
“呔!”长贵勃然变色。“跟你们说人不在了就是不在了,怎么往里面乱闯呢?”“小
草!”世纬也急忙呼叫:“不要心急,让我们问清楚了再说!”“小草!小草!”青青追进
了花园,拉住急奔的小草。
正在纠缠不清,月娘扶著静芝过来了,老太太眼睛虽然失明,耳朵却很灵敏。“什么事
情吵吵嚷嚷的,月娘,你快去看!”
“长贵,什么事?别吓著太太!”月娘喊著。一眼见到世纬等三人,不禁一怔。傅家庄
除了隔壁裴家的人常来走动以外,经年累月,都见不著生面孔的。
“对不起,我们是来寻亲的。”世纬上前一步,忙著对两个女士行礼。“这个女孩名字
叫小草,是李大海的侄孙女。从北方一路跋涉到扬州来,为的是和亲人团聚,听说李大海已
不在府上,不知道能不能告诉我们,他去了哪里?”
月娘还来不及回答,静芝已颤巍巍的走上前来,全神贯注的,非常紧张的倾听著,整个
人都陷入某种莫名的兴奋里。
“是谁?是谁?”她喘著气问:“我听到一个年轻人在说话!是谁?是谁?”她摸索著
伸出双手,想抓住那年轻人的声音。“天啊!”她喊著:“你在哪里?说话啊!让我再听清
楚一点!说话啊……”“太太!太太!”月娘一把握住静芝捞著空气的双手。“是三个客
人,不认识的,他们是来找大海的……”
“不要拦我!”静芝挣扎著喊:“说话啊!为什么不再说话了?求求你,说话啊……”
她哀求的面向著世纬。
世纬实在是太震惊了。他瞪视著面前这瞎眼的老太太,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反应。小草也
吓得缩到青青怀里去了。静芝一步步向世纬逼进,声音几乎是凄厉的:
“你说话啊,不要戏弄我这个瞎眼的老太婆啊!”
“好好,我说我说……”世纬被静芝的急切所震动了,匆促的开了口:“这位老太太,
我想你一定弄错了我的声音……事实上,我只是一个陌生人……”
“陌生人?”静芝深深的抽了口气,整个人更加绷紧了。所有的思想意识,都被一份强
烈的期盼和回忆所攫获了。“不!不!不!”她哀声狂叫,直冲上前,准确的一把捉住了世
纬的手腕:“你怎么还说你是陌生人?你不是陌生人,你是我的儿子元凯啊!你回来了!谢
谢天!你终于回来了!元凯呀!我等你等得好苦呀……”世纬太震惊了,被这等意外,弄得
手足失措。他拚命想挣脱老太太的掌握,觉得自己的头更痛更晕了。
“老太太,你认错了人,我不是什么元凯,我姓何,名叫何世纬……我从北京来
的……”
“太太!太太!”月娘扑过去,也紧张的去扳著静芝的手指,想把世纬从这份纠缠中给
解救出来。“这不是少爷啊!你认错了,真的认错了!快放手呀……”
“我没有认错!”静芝落下泪来:“我自己的儿子,我怎么可能认错呢!元凯啊!我知
道你恨我们,你不肯原谅我们,可是……你是我的儿子啊,你不能连娘都不认呀……”
“这位老太太,”青青再也忍不住,冲上前去帮月娘的忙。“你快放开世纬,他怎么会
是你的儿子呢?他这还是第一次来扬州,第一次来傅家庄呢……”
“是呀是呀!”小草慌张的接口:“我们是来找我海爷爷的!”“你是谁?”静芝的脸
转向了青青,厉声的问。
“我?”青青吓了好大一跳,结舌的说:“我是……我是……我是他妹妹!”“不!”
静芝有力的说:“你是漱兰!”
天啊!这是怎样的误会,越来越缠夹不清了。月娘转头对长贵急急的说:“没办法了,
你快去把老爷找来!”
“是!”长贵急忙忙转身而去。
这边,青青和静芝开始各说各的。
“我不是什么兰,我的名字叫青青……”
“你连名字也改了?好吧,青青绿绿都没有关系,我承认你了!你就是我的媳妇儿。行
了吗?”
“不对不对,”青青更急了:“我不是你的媳妇儿……”
“住口!”静芝一声大吼,青青又吓了好大一跳。“走开走开!”她突然把世纬紧紧抱
住,悲痛欲绝的喊著:“你们已经回来了,我也已经承认你是媳妇儿了,你就不要再跟我
抢,跟我争吧!以前的事,都是振廷的错,怪不了我呀!元凯元凯,你不要不认我,你看看
我的眼睛,难道它们还不能告诉你,我是多么思念著你的吗……”
“老太太……”世纬头昏脑胀,脸色发青。“拜托你,请你不要再摇我了,我实在弄不
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可是,我很不舒服,我已经天旋地转了……”
“是呀,婆婆,”小草著急的插了嘴:“大哥的头受了伤,还没好,请你不要摇他
呀……”
“什么?受伤了?”静芝立刻恐慌起来:“什么地方受伤了?给娘摸一摸……月娘,月
娘,快叫长贵去请大夫!快呀……”
正闹得不可开交,振廷匆匆忙忙的赶来了。
“静芝!不许胡闹!”他十分威严的一声大喝,把所有的人都镇住了。“你吃了药没
有?怎么糊涂到这种地步?抱著别人成何体统?还不快放手?放手!”他大声命令著:“你
听到了吗?放手!”静芝呆了两秒钟,面有惧色。她的身子缩了缩,似乎想松手。可是,才
松开一点点,她又反手更紧更紧的抱住了世纬,回头对振廷悲切之极的、哀怨之极的说:
“十年前你已经拆散过我们母子一次了,这次,我说什么也不让你再拆散我们!你可以
杀了我,但是不能逼我放掉元凯,我不放,不放!”“你疯得不可救药了!”振廷大跨步上
来,不由分说的就去拉静芝的手。“你放手!快放手!”他又拉又扯。
“不放不放!”静芝牢牢抱住。
两人你来我往,把世纬弄得像拨浪鼓似的转个不停,一边站著的青青和小草,简直看得
目瞪口呆。
世纬张著嘴,想说什么,想摆脱这两个老人的纠缠,但他什么也来不及说。本已头昏脑
胀的他,此时再也支持不住,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耳中钟鼓齐鸣,人就昏厥了过去。
青青河边草5/334
世纬病倒了。在记忆里,世纬从小到大,几乎是无灾无病长大的。这次离家出走,他想
“体验人生”,可真是“体验”到了不少。第一次遇到从花轿上逃下来的姑娘,第一次和人
打架,第一次到了江南,第一次被人误认成了儿子,还第一次病倒在一个陌生的家庭里。怪
不得古人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原来,“行万里路”还可以有几万种希奇古怪的遭遇。
世纬一连几天,都病得昏昏沉沉。可是,他并没有完全人事不知。他躺进了一间古色古
香的卧室,四壁挂满书画,靠窗一张大书桌,桌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他在瞎老太太左一
句“元凯回来了!”右一句“还好,元凯的房间,我天天都收拾的!”这种念叨里,知道自
己躺进了元凯的卧室。然后,自己的床边,就日日夜夜围满了人,一会儿是大夫来诊病,一
会儿是丫环来送饭,一会儿是振廷来探视……至于那位瞎老太,几乎日日夜夜,守在床边,
衣不解带。这还不说,由于看不见,又由于恐惧,她总是用手攥著世纬的衣袖,攥得那么
紧,不肯稍稍松手。好几次,她被振廷下令拖走,她就一路哀嚎著哭出门去:“月娘!月
娘!”她惨烈的喊著。“帮我求求老爷吧!他现在讨厌我,都不肯听我的!但是,他会听你
的!月娘……只要让元凯留下来,我什么都可以不计较,我连女主人的位子,都可以让给
你……”“太太啊!”这种凄厉的哭嚎一定换来月娘悲切的痛喊:“你要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吗?你是主人,我是奴才呀!月娘要有丝毫僭越之心,老天会罚我不得好死……”
“这说的是些什么话!”振廷恼怒的咆哮著。“你们嫌这个家里的悲剧还不够多吗?这
样胡说八道,不知忌讳!来人呀!荷花、秋桂、银杏……你们给我把太太拉回房间去!月
娘,你守著她,给她吃药……”“我不要吃药,不要吃药……”静芝哭喊著,被一路拖出门
去。“我已经好了,元凯回来了,我就什么病都没有了!我没有疯,我现在脑筋清清楚
楚……振廷,我给你跪下,给你跪下!求求你,让我们母子团聚吧……”
这样子的喧闹,每天总有两三回。世纬真不了解,自己怎么会卷入这个家庭的悲剧里?
他真希望,自己快点好起来,可以脱离这个是非之地。这样,到了第四天,他的烧退了,人
也清醒了。那天下午,一觉睡醒,触鼻而来的,是一股药香,还没睁开眼睛,就听到了小草
的声音,在低低的说:
“好不容易,就剩咱们两个陪著大哥了。这几天,房间里都挤满了人……我以为,那个
瞎婆娘就够吓人了,没想到,傅老爷那么凶,更加吓人儿!”
“嘘!”青青一边扇著药炉,一边轻声警告。“不要在背后批评人家,当心给人听见!
我看老太太马上就会过来的,月娘根本看不住她……”“我们怎么办呢?青青?”小草可怜
兮兮的问:“海爷爷又找不著,大哥又生病了……你说,海爷爷会不会去东山村找我呢?咱
们要不要回东山村去呢……”
“不要!”青青著急的脱口而出。“小草,咱们都回不去了,你想,这一路,一会儿坐
火车,一会儿乘船,一会儿搭黄鱼车,一会儿走路……山山水水经过了多少,大哥会看那张
图,还走了这么久才到扬州……咱们两个,怎么找得著路回去?何况,我回去了准没命,我
是怎样也不回去的,你呢……”
“我要跟你在一起!或者……”小草挺没把握的说:“海爷爷会回到傅家庄来……会不
会?会不会?”
“我听月娘说,你海爷爷在傅家庄当管家,做了好几十年呢!他是和老爷吵架,才离开
的!说不定气消了,他就回来了!我想,我们最好留在傅家庄等等看,就是不知道人家让不
让咱们留……”“只要大哥肯留,咱们就留下了,是不是?……”
听到这儿,世纬听不下去了,睁开眼睛,他一骨碌坐起身子,接口说:“不行不行!我
马上就要走……”
“大哥!”小草惊喜的喊著,扑了过来。“你醒了吗?你好了吗?头还疼吗?让我摸摸
看还有没有烧……哇!烧退了地!青青!青青!”她喜悦的大喊:“大哥不发烧了!他醒了
地!”
青青端著一碗药,笑吟吟的站到床前来。
“哇!”青青眉头一展,眼睛里闪烁著阳光。“套一句小草的话,你这一病,还病得挺
吓人儿!来,快趁热,把这药喝了吧!”世纬凝视著青青,和她结伴同行了一个多月,两人
一路抬杠抬到扬州。此时,看到她满脸绽放的光彩,不禁心中怦然一跳。如此青春,如此美
丽,如此充满了朝气和热情的脸庞……真是,像前人的词句;“其奈风流端整外,还更有,
动人心处!”想到这儿,世纬猛的一震,脸孔竟然发热了。
“是!”他正了正身子。“让我赶快吃药,等我身子一好,我就要走了!”他三口两口
把药喝了。再抬起头,青青脸上的阳光已悄然隐去。她低头默默的收拾药碗药罐,一语不
发。小草已急急忙忙去拉世纬的衣袖,解释的说:
“大哥,你已经被瞎婆婆当成儿子了!月娘说,如果你肯留下来,安慰安慰瞎婆婆,说
不定她就会明白过来。我和青青,想留在这儿等海爷爷,所以,大哥,你可不可以陪咱
们……”“不行不行!”他急躁的说:“这个是非之地,我一分钟都待不了……”他伸手去
怀里掏,掏了一个空。
“你在找什么?”青青板著脸问。
“我的钱袋呢?”“我帮你收著呢,”青青走到书桌前面,打开抽屉,拿出钱袋往他身
上一摔:“没有人会拿你的钱的!”
“不是这样的!”世纬解释著:“我把钱留一半给你们,我带一半走……”“你预备用
钱打发了我们,就这样掉头走了是不是?”青青眼圈儿胀红了。“好不容易侍候到你烧退
了,伤好了,你就准备不管我们了,是不是?”
世纬怔著,还没说话,小草已慌慌张张的接了口:
“好嘛,好嘛,你们不要吵架了嘛!大哥,要走大家就一起走嘛,我不等海爷爷了,咱
们三个一块儿走!”
“不不不!”世纬急促的说:“我已经把你们送到扬州了,仁至义尽。现在我是泥菩萨
过江,自身难保。怎么能带了你们两个,一路去广州呢?你们留下来,我走!天下没有不散
的筵席……”“不要嘛,不要嘛!”小草著急的把世纬一抱,泪珠就扑簌簌滚落。“什么不
散的筵席?那儿有筵席?我们不散就是不散!你要走,一定要带我们一起走……”
“谁要走?”门外传来静芝尖锐而颤栗的声音,全体人都吓了一大跳。世纬的心猛然一
凉。惨了!这位瞎老太太又来了!他看过去,静芝颤巍巍的冲进房来,后面紧跟著月娘和振
廷。“元凯!你说你要走,是吗?为什么?为什么啊?”她尖声呼号:“难道你专程回来一
趟是为的要惩罚我吗?因为我当年没有为你力争到底,所以你要这样子叫我心碎,叫我痛不
欲生,是不是?”她攥住了世纬的手,紧紧的握著。“不不!我这次再也不会让你走,我宁
愿死也不会让你走……”
“这位少爷!”月娘扑过来,哀求的看著世纬:“你发发善心,救救我们家太太吧!请
你暂时不要提走字,能住多久,就住多久……能安慰她一天,就安慰她一天吧……我求求
你,求求你……”“反了!反了!”振廷大踏步冲上前来,奋力想拉开静芝和世纬。“月
娘,你怎么也跟著太太一起发疯?你睁大眼睛看看,这个人不是元凯……”
“他是的!他是的!”静芝一叠连声喊,泪流满面。“振廷,你为什么一定要这样残
忍?难道你内心深处,对以前种种,没有一点点后悔吗?难道元凯不是你心头最大的悲痛
吗?难道当年断绝父子之情,就把你身上所有的感情都断光了吗?你不曾像我一样,瞎了双
眼,你看得清清楚楚,怎么还瞪著眼睛说瞎话!狠心不认自己的骨肉?你难道不明白,元凯
这番归来,是老天给我们再一次机会……一次赎罪的机会,一次重新活过的机会啊……”这
一篇话,说得声嘶力竭,说得满屋子的人都傻了。说得世纬满心震动,满怀恻然。说得振廷
一脸的惨白,满眼的伤痛。说得月娘泪落如雨。
“扑通”一声,月娘对振廷直挺挺的跪下了。
“老爷,你可怜可怜太太吧!这么多年来,多少风风雨雨,我跟著你们一起走过,眼看
著太太一步一步到今天的田地,她再也承受不起失望了!老爷!你总有一点恻隐之心吧!”
振廷注视著月娘,顿时心都碎了。这是怎样一个家?怎样又瞎又病的妻子?怎样天人永
隔的儿子?怎样百般委屈的月娘啊!他掉头去看看世纬,这年轻人身材挺拔,眉目俊秀,举
手投足之间,确实和当年的元凯有许多神似之处。元凯,他心中猛的一抽,说不出来有多
痛,简直是痛入骨髓,痛彻心肺呀!“听我说,”他面对世纬,声音沙哑。“今天弄到这个
局面,我真是无可奈何。我看你气宇不凡,知书达礼,猜想你也是个性情中人。我……”他
深抽了一口气:“诚心诚意留你住下来!如果你肯住下来,我甚至可以……可以派人去找李
大海!让小草可以早日和她的海爷爷团聚!这样,你也不至于觉得留下来没道理,怎样?”
“哇!大哥大哥!”小草脱口欢呼出声。“老爷要派人去帮我找海爷爷地!”她冲过去,学
著月娘对振廷一跪,没头没脑的磕起头来:“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元凯啊!”静芝又哭又笑的去摇著世纬,兴奋得满脸发亮。“你爹留你了!你知道你
爹的,他就是这样的臭脾气……留都留了,还要说一大堆莫名其妙的道理……但是,他留你
了!他说出口了,他终于说出口了!你知道这对他是多困难的事……那么,你,你,你也不
走了,对不对?对不对?”她仰著脸,全心的期盼的面向著世纬,那已失明的双目盛满了
泪,泪光闪烁。世纬觉得整个心脏都为她抽搐起来。青青河边草6/33
“是的!我不走了!”他轻声说。环视一屋子沉痛而带泪的面孔,他深抽了口气,抬高
了声音。“嗨!既然不走了,我可不可以吃点东西呢?我饿了!”
“桂圆小米粥!”静芝跳起身子来喊:“鸡片干丝汤!还有枣泥杏仁酥……都是你最爱
吃的,我全准备著!月娘!快去厨房拿,别忘了!还有那袋新鲜核桃!”
就是这样,世纬,青青和小草就在傅家庄暂时住下了。
5
一星期后,世纬的健康就完全恢复了。
走出元凯那间卧室,他有好几天,都沉迷在傅家庄那典雅的庭园里,初次领略了江南园
林的迷人之处。看到他们把形形色色的太湖名,堆砌成春夏秋冬的景致,使他叹为观止。小
楼水榭,曲院回廊,都别有幽趣。和北方比起来,是截然不同的。北京的建筑受故宫影响,
比较富丽堂皇。南方的庭园,却秀气多了。一条小径,两枝修竹,几叶芭蕉,十分的诗意。
世纬尤其爱上了吟风阁朝东的一面墙,那墙上蔓生著常春藤,爬满了整片墙壁,枝枝叶叶,
重重叠叠的下垂著。每当风一吹过,每灯叶子都随风飘动,起伏有致,像一大片绿色的波
浪。在这片绿色波浪中,却嵌著三扇小红窗,窗棂雕著梅兰竹菊的图案,真是可爱极了。世
纬实在想不透,在这么美丽的庭园里,怎么没有酝酿出如诗如梦的故事,反而演出父子反
目,生离死别的悲剧?
关于元凯的故事,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月娘断断续续的说给世纬他们三个听了。原来,
元凯在十多年前,爱上了家里的丫头漱兰。这本是大家庭中很普通的事,如果元凯肯将漱兰
收来做小,大概也不至于引起大祸。但是,元凯念了很多书,又深受梁启超“一夫一妻”制
的影响,坚持要娶漱兰为妻子。此事使振廷勃然大怒,说什么也不允许,想尽办法拆散两
人。据说,当时使用的手段非常激烈。元凯见无法和振廷沟通,竟带著漱兰私奔了。私奔还
没关系,他们两个,居然跪到上海的一家教堂里,在神父的福证下,行了西式的婚礼。完婚
之后,再把漱兰带回家来。振廷这一怒实在是非同小可,他把元凯和漱兰,一齐赶出了家
门,当时就措辞强烈,恩断义绝。振廷说过:“你可以死在外面,就是不许再回来!我傅振
廷可以绝子绝孙,就是不能承认一个像你这样不孝不义的儿子,从今以后,我没有儿子!你
也不姓傅!”
元凯就在那吟风阁外的广场中,跪地向静芝磕头告别的。
“娘!从今以后,孩儿跟您就是形同陌路的陌生人了!原谅孩儿不孝!孩儿叩别娘!”
那天的静芝,呼天抢地,哭得日月无光,却无法阻止元凯的离去。这句话,竟成为元凯
对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因为,一年以后,漱兰把元凯的灵柩送回来了。
“灵柩?”世纬震动的看著月娘。“他怎么会死呢?他真的死了?”“真的死了!”月
娘面色凄然,眼中凝聚著泪。“死的时候,才只有二十三岁。灵柩送来那天,你们信吗?竟
是老爷四十五岁的寿诞。在宾客盈门中,漱兰一身缟素,伏地不起,灵柩砰然落地,满座宾
客,人人变色。可怜的老爷和太太,这种打击,怎么是一般人所能承受?老爷不相信那里面
躺著的是少爷,下令开棺,棺盖一打开,少爷赫然躺在里面……太太,太太就昏死过去。从
此以后,太太不许人说元凯死了,她拒绝这个事实,早也哭,晚也哭,眼睛哭瞎了,神志也
迷糊了!她宁愿相信元凯活在外面,不愿相信他被送回来了!”月娘看著世纬。“这就是为
什么你说了句你是陌生人,太太就更加认定你是元凯的原因,这‘陌生人’三个字,对太太
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太深了!”
原来如此!世纬吸了口气。
“可是,那元凯正当年轻力壮,怎么会突然死掉呢?”他问。“他是病死的,详细情
形,我们都弄不清楚,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和漱兰,穷途潦倒,贫病交迫。这也是太太无
法原谅老爷的地方,元凯走的时候,两袖清风,什么都没有带。他是这种家庭里养大的孩
子,平时都是丫头佣人伺候著的,他几时受过生活上的苦!”“漱兰呢?”青青追著问:
“她去了什么地方?她现在在哪里?”月娘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走了!”半晌以后,她才沉思的说:“傅家的女人都很惨。漱兰把灵柩送来那天,
大概已经不想活了。她那副样子,分明三魂六魄,都已跟著元凯去了。偏偏老爷在悲愤得快
发疯的情况下,对漱兰痛骂不停。漱兰听著听著,就一头对棺木撞了去,差点就撞死了!你
们不知道,那个场面有多么惨!幸好漱兰的娘朱嫂陪了她来的,朱嫂哭著,抱著,求著,拖
著……把漱兰带走了!”她顿了顿,眼神深幽。“从此,我们谁也没见过漱兰。十年了!漱
兰是生是死,我们都不知道了!”
故事说完了。一时之间,世纬、青青、月娘、小草四人都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说话。
窗外,暮色正缓缓的罩下来,黄昏的余晖,把一树的阴影,投射在雕花的地砖上,有一种凄
凉而神秘的美。世纬看著月娘,直觉的感到,她对于这个故事,多少还有些保留。“你
呢?”他忍不住问。“我听你谈吐不俗,不像个伺候人的人,你在傅家是……”“我吗?”
月娘脸色一暗,微微的怔了怔。“我是另外一个故事了。”她叹了口气。“我也是好家庭的
女儿,和傅家沾了一点亲,只是我家早就败落了,我爹把我许配给了一个比我小八岁的丈
夫。我们家乡常常把女儿嫁给小丈夫,说不好听,就是卖过去了。我十六岁嫁过去,丈夫才
八岁,挨了四年,丈夫才十二岁,居然出天花就死了!夫家说我不祥,克死了丈夫,赶我回
娘家,我爹那时已去世了,娘家没人肯收留我,我举目无亲,就投到傅家来,太太收留了
我……待我挺好挺好的,我也就死心塌地的伺候著太太。我来傅家,已经十二年了呢!傅家
所有的事,我都一件一件看著它发生的。说起来,太太对我有恩,所以,有时候……她就是
对我发发脾气……我也就忍了!”短短的几句话,道尽了一个女人的沧桑。世纬对月娘,不
禁油然起敬。从月娘身上,就联想到青青,从大红花轿上逃走的青青。中国的女性,如果不
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将永远在悲剧中轮回。青青的逃婚,实在是勇敢极了,正确极了。想到
这儿,他就对青青看去,青青仍然沉溺在月娘所述说的故事里,满脸戚然,满眼哀切。
“世纬!”她忽然就回头对世纬正色说:“你不可以再那么绝情了!老太太叫你几声儿
子,你又不会少一块肉,有人把你当儿子一样疼著,有什么不好?以后,你再也不要动不动
就说要走,来威胁人家!”
“是啊!”小草接口说:“婆婆好可怜啊!大哥,你一定一定要对婆婆好一点!”世纬
真有些啼笑皆非。瞎婆婆的故事确实可怜,但是,自己这个假儿子,骗得了一时,骗得了一
世吗?走,是迟早的事,等到必须要走的时候,会不会再一次撕裂了老太太的心?到那时,
今日的“不忍”,可能会变成那时的“残忍”,然后,又会演变成什么局面呢?这样一想,
他的头就又痛了。
“不管怎样,谢谢你们兄妹!”月娘似乎读出了他的思想。“你们肯留下来,真是傅家
的幸运!我们过一天是一天,希望没多久,太太就能明白过来!好了,不能再谈了,我去厨
房看看,太太今天给你炖了莲子银耳汤,是你以前最爱吃的……不不,”她改了口:“是元
凯少爷以前最爱吃的!希望你吃的时候,有那么一点儿表示,她会很高兴很高兴的……”
月娘走了。世纬用手揉了揉额角;看著青青。
“兄妹啊?”他说:“你到底对傅家怎么说的?”
“说你是我哥哥啊!”青青瞪著他。“不然怎么说呢?总不能说我从花轿上跳下来,跟
你这样奇奇怪怪来扬州!别人会怎么想我呢?”“那……”他的头更痛了。“小草跟我们又
是什么关系呢?你赶快说说清楚,免得我穿帮!”“我说……小草是咱们家的邻居,尽受表
婶儿虐待,所以咱们兄妹就……”“见义勇为,把她护送到扬州!”他接口:“是吧?你编
故事还编得挺好的呢!”听出他语气中的不满,青青顿时脸色一沉。眉毛挑得高高的,眼睛
瞪得圆圆的,她立刻就剑拔弩张。她挺直背脊,颇受伤害的冲口而出:“怎么了?我说你是
我哥哥,难道侮辱了你不成?上次要拿钱打发我们,我还没跟你算帐呢!我知道了,你打心
眼里看不起我和小草,我们没念过书,大字不识,连根扁担倒下来我们也不晓得那是个
‘一’字,更别说要我们像你一样满嘴掉文儿,动不动就四个字四个字打嘴里成串的溜出
来……你看不起我们,你尽管去告诉傅家老爷太太,说咱们两个是你路上捡来的……”“喂
喂!你有完没完?”他忍无可忍的喊:“我说了看不起你们吗?我什么都没说,你就大发脾
气,讲了这么一大堆,你简直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什么罪不罪的?”青青更气。“听也听不懂,你就直接告诉我们,我是大麻烦,小草
是小麻烦,婆婆是老麻烦……你恨不得把我们统统摆脱了,不就结了?”
世纬怔了怔,声音大了起来:
“你这句话倒说对了!自从遇到你们以后,我就一路倒不完的楣!先是莫名其妙的跟著
你们乱逃,然后天气也变了,荷包也瘦了,头也打破了,又伤又病的把你们送来,却被瞎婆
婆抓了当儿子,弄得我困在这里走不了,你们的确是一对大、小麻烦!我实在弄不懂我怎么
会招惹了你们?”
世纬发泄完了,居然听不到青青反驳的声浪,再一抬头,发现青青眼圈红红的看著小
草,小草则抽抽嗒嗒的哭起来了,眼泪水滴滴答答的直往下掉。
“喂喂,”他心慌意乱了。“怎么回事?咱们一路拌嘴已经拌成习惯了,吵吵架没关系
的,你们可别哭啊!”
“我哭,我就是要哭!”小草吸吸鼻子,哽咽的说,“我叫你大哥,把你看得比亲哥哥
还要亲,舍不得跟你分开……原来你这么讨厌我们……骂我们骂得好大声,比傅老爷还要吓
人儿……”“我那有?我那有?”他急急的问。“我那有好大声?”青青河边草7/33
“你有!你就是有!”青青接口,眼泪也往下掉。她对小草张开了手臂,哀声的喊:
“小草!别哭,你还有我呢!我是怎样也不会离开你的!”小草“呜”的一声,就哭著投入
了青青的怀抱。一对“大小麻烦”紧拥在一起,泪珠儿纷纷乱乱的跌落于地。世纬看到自己
造成这么大的“悲剧”,简直是手足失措,不知怎么办才好。“喂喂,我投降,我投降!”
他举起双手喊:“我错了!好不好?我道歉,好不好?”他伸手去拉小草。“我真的没有看
不起你们的意思,我疼你们都来不及了!我说话大声一点,是因为现在这个状况很复杂,我
有点头痛罢了……喂喂,你们不要哭了,我跟你们说,以后,咱们三个,要留一起留,要走
一起走!好不好?”他顿了顿,见两个女孩儿,依然哭不停,心里更慌了,脱口大声说:
“你们不要再伤心了,从今以后,你们两个就是我的责任,我一肩扛到底了!”
听他说得语气铿锵,两个女孩子终于有了反应,停止哭泣,抬眼看著他。他对两人重重
的点了点头,满脸的“坚定”。小草一个感动,回身就把他的腿紧紧抱住,由衷的、热烈的
喊:“大哥!”她立即破涕为笑了。“你真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儿!”世纬被她恭维得有
点飘飘然,发现自己的一句话,就能化悲剧为喜剧,不禁对自己的“力量”,也在惊愕中有
些佩服起来。他转眼看青青,青青斜睨了他一眼,掉头去看窗子。眼泪不曾干,唇边已有笑
意。
唉!世纬心里叹了口气。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但,眼前这个“女子”与“小人”,
却更有动人心处!
6
这天,长贵匆匆忙忙来找世纬、青青和小草。
“老爷要你们三位,上大厅见客!”
“见客?”世纬怔了怔:“是什么样的客人?”
“是老爷的好朋友裴老爷,他们一家子人全来了,听说了你们三位的事儿,想见见你
们!”
于是,世纬、青青、小草三个人,就急忙整整衣裳,出了房门。傅家庄院落很多,三人
去大厅,穿越了两层院子,刚走到前院的一棵玉兰树下,只听到那棵大树上,树叶一阵父
父,似乎有人在树上窃窃私语。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在说:“来了!来了!”一个孩子的声音
在接口,“那儿?那儿?”年轻人一阵惊呼:“别推我呀!别推呀……”
树下的三人,觉得太奇怪了,都抬起头往树上看去。
树上,却忽然掉下两个人来。
“砰”“砰”两声,一个十岁大左右的男孩子,先落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哎哟哎哟
的叫不停。另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年也跟著摔落,跌在男孩子的身边。
世纬、青青和小草实在太惊讶了。三人都瞪大了眼睛,目不转睛的看著地上的少年和孩
子。此时,年轻人已一跃而起,冲著三个人咧齿一笑。世纬这才发现,这年轻人剑眉朗目,
英姿焕发。“你们怎么会摔下来啊?”世纬奇怪的问:“摔著没有?”
“没事!没事!”年轻人窘迫的笑了。话还没说完,那孩子已经爬起身,对年轻人掀眉
瞪眼,又挥拳头:
“都是你!原先说好是跳下来,不是跌下来的!好疼啊……”“请问你们是什么人
啊?”世纬问。
“哦!”年轻人笑著说:“我是裴绍谦,这是我弟弟裴绍文!”
“姓裴?那么裴老爷是……”
“我爹!”年轻人笑得爽朗。
“原来是裴家的两位公子!”世纬恍然的说。
“你们不是在大厅上吗?怎么到树上去了?”青青好奇的问。“哦,是这样的!”绍谦
傻呵呵的用手抓抓头。“在家里听说了你们三人的故事,我们已经好奇得不得了,所以,我
们两个忍不住溜到花园里来,爬到树上……爬到树上……”他笑著尴尬的摸摸鼻子。“我们
不是要跌下来的!”绍文忍不住接了口,他是个眉清目秀的男孩子。一面揉著跌痛的屁股,
一面抬头直瞪著绍谦:“不是说好要一个鹞子翻身,再一个鲤鱼打挺,稳当当的飘落下来,
露一手咱们的武功吗?怎么这样子跌下来了?”
“你还说呢!还说呢!”绍谦戳了绍文的脑袋一下,微微涨红了脸。“就是你害我,紧
要关头,又挤又推的,害我设计了半天的鹞子翻身,鲤鱼打挺,变成了‘兄弟出丑’,真是
气死我了!”这样一说,青青用手掩著口,忍俊不禁。小草也紧抿著嘴唇,拚命忍住笑。绍
谦见青青和小草这等模样,窘迫之余,忽然就从身子后面把绍文给揪了出来,推向小草。
“怎么了?怎么了?在家里听说小草是个小美人,你不是直嚷嚷著要来看小草吗?这不
给你看了?还躲什么躲?像个大姑娘似的……”绍文差点撞到小草身上去,顿时间,闹了个
面红耳赤。回头对著绍谦就摩拳擦掌:“我没嚷嚷,我才没有!嚷嚷的是你!你听说青青是
个大美人,你就急著要来看青青……”
“嘿嘿嘿!”绍谦急喊:“你这个小家伙,完全不顾兄弟义气,成心要让别人看咱们的
笑话是不是?”
“这有什么关系!”绍文大剌剌的卷了卷袖子。“反正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嘛!”“你说
什么?说什么?”绍谦对绍文掀眉瞪眼的。“自己不懂的话别乱说!掉什么文儿!”
“我懂!”绍文瞪了回去。“你自己教给我的!就是说英雄碰到了漂亮的女孩儿,那么
英雄不怎么英雄了也没多大关系!”绍文这样一说,青青再也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青
青一笑,小草也笑了。小草笑了,世纬也笑了。绍谦和绍文,看到他们三个都笑了,也就大
笑起来。一时之间,五个人嘻嘻哈哈,好不热闹。这傅家庄里,多少多少年来,都没有这样
洋溢著笑声,直把闻声赶来的振廷,看得当场傻住了。
然后,在大厅中,世纬等三人拜见了裴老爷子,和他的两位夫人。这裴老爷和两个儿子
一样,没大没小,没正没经的,指著自己的两个太太,对三人介绍说:
“这是大老婆裴大婶儿,这是小老婆裴小婶儿!”
“大婶儿是我娘!”绍谦急忙补充。
“小婶儿是我妈!”绍文应声而出。
大婶儿、小婶儿都板住了脸,全屋子的人都忍俊不禁。
这就是世纬、青青、小草认识绍谦兄弟的经过。
认识了绍谦兄弟,这才认识了扬州。
接下来好多日子,绍谦兄弟带著世纬等三人,游遍了扬州。“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
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山尽,惟见长江天际流。”这是李白的诗。“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
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这是杜牧的诗。“娉娉袅袅十三余,豆
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这又是杜牧的诗。世纬记不得前人的
诗句里,有多少诗句与扬州有关,但他终于走进了李白和杜牧的诗句里。一时之间,瘦西
湖、小金山、二十四桥、大明寺、平山堂、御码头……都有他们五个人的游踪。大家又笑又
闹,又游山玩水,实在是快乐极了。世纬几乎忘了他的广州,也忘了他的北京,简直有点儿
乐不思蜀。生命中从没有这么美丽的一段时光。在傅家庄被当成宝贝,老太太对自己是嘘寒
问暖,无微不至。下人们是必恭必敬,言听计从。走出傅家庄,有绍谦、青青等人作伴,还
有……还有那么古典,那么诗意的扬州!可是,在这种诗意中,也有许多事困扰著世纬。第
一件当然是老太太的纠缠不清,第二件就是绍谦和青青。
绍谦对青青,即使不是“一见钟情”,好像也差不了多少。他憨厚、热情、坦白、率
直。完全不去掩饰自己对青青的感情,非但不掩饰,他还展开了热烈的追求。青青在“乍惊
乍喜”之间,对绍谦是“半推半就”。显然,她几乎是在“享受”著这份感情。女人实在是
虚荣的动物!世纬不知道为什么,对青青的态度就有那么一些不满。可是,倒回头来想,绍
谦的家世地位,配青青是绰绰有余,如果绍谦真喜欢青青,他们两个能有个结果,自己不是
也放下心里的一块石头吗?将来,总有一天,他是要走的,总不能真带著青青和小草,浪迹
天涯吧?世纬在两年前,已由家中做主订了亲。两年来,父母千方百计要他完婚,他千方百
计逃避,不肯结婚。对方是书香世家,和何家“门当户对”。他除了知道那女孩子名叫“华
又琳”以外,什么都不知道,也从没见过华家的姑娘。他的离家出走,在一大堆的“抗拒”
之外,也包括“抗拒”这种父母之命的婚姻。可是,抗拒那份婚姻是一回事,容许自己风流
放纵又是另一回事。他和青青,萍水相逢,结伴而行,就这么简单,绝不牵涉儿女私情,否
则,岂不是乘人之危?有失君子风度。因此,世纬对青青,自认胸怀坦荡,没有丝毫杂念。
既无“杂念”,就对绍谦和青青那种“东边太阳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的游戏,冷眼旁
观起来。
这个裴绍谦,真是鲜得很!
有一天,绍谦和绍文一起来到傅家庄。绍谦躲在假山后面,推派绍文去见青青。事先,
大约兄弟两个已经说好了,万一绍文应付不过来,就回头听绍谦的指示行事。于是,绍文捧
著一个盆景,跑到青青窗子外面,敲窗子。
“青青!我哥有东西送给你!”
青青打开窗子,只见绍文捧著盆景往窗台上一放。花盆倒很漂亮,白瓷上描著彩绘的花
朵。但是,盆子里,却种著一棵毫不起眼的树苗儿。“这是什么?”青青困惑的问。
“是茶树的树苗儿!”绍文兴冲冲的说,回头看了绍谦一眼,绍谦悄悄提了句辞,绍文
就转回头来,笑嘻嘻的说:“我哥哥说,我爹有座茶园,看过去绿油油的一大片,就像青青
的名字,所以送你一棵茶树苗儿!”
“它将来会开花吗?”小草在旁边问。青青河边草8/33
“它不开花儿,尽长叶子,将来你们把叶子摘下来,就可以泡茶喝了。”青青看著那棵
茶树苗,却有些不大高兴。
“我说你哥哥,真是个怪人!要送就送盆花嘛,送我一棵树苗儿!还把我比作茶树,我
长得像茶树吗?”
青青这样一说,绍文傻了眼,急忙去看绍谦。绍谦心中,早已大呼不妙,这下子马屁拍
在马腿上,不知怎么收拾!绍文倒退著步子,退到假山石前,靠近了绍谦藏身之处,回头小
小声说:“哥,怎么说?我要怎么说?”
绍谦慌忙悄悄提辞:“告诉她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
绍文回过头来,又冲著青青傻笑,大声说:
“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
绍谦又说:“花儿俗气得很,不管送什么花,跟你一比,都为之逊色了!”绍文依样画
葫芦,大声复诵:
“花儿俗气得很,不管送什么花,跟你一比呀,全部都……全部都……都那个……都那
个……”他歪著脖子,希望绍谦赶快提辞,那什么“逊色”对他来说,实在太难了。他这等
怪模怪样,使青青大为奇怪,伸头到窗外来张望。小草已忍不住,睁大眼睛问:“绍文,你
的脖子怎么啦?”
绍谦一急,抬头一看,看到绍文歪著个脖子,样子不自然已到极点。他不假思索,就急
急的说:
“哎哎,脖子歪了!脖子歪了!快站好!快站好!”
绍文以为是提辞,赶快大声说:
“哦!脖子歪了!全部都脖子歪了!”
绍谦从假山后面,一下子就窜了出来,伸手揪住绍文的耳朵,往后拚命拉扯,嘴里骂著
说:
“我宰了你这个歪脖子,你简直气死我了!”
这一下,青青大笑了出来,笑得东倒西歪,眼泪都滚出来了。绍谦看到青青如此开心,
倒也事出意外,就也跟著傻呵呵的笑起来。绍文和小草,见他们两个笑得这样开心,当然也
跟著笑了。世纬远远走来,看到这样一幅“欢乐图”,不知怎的,竟有被“排除在外”的失
落感。
过了几天,大家到裴家去玩。
裴家有一片荷花池。那已经是初夏时节,江南的荷花开得特别早。满湖荷花,有红有
白,映著重重叠叠的绿叶,真是好看极了。世纬忍不住,就发起议论来了:
“这个荷花很奇怪,你单单看那么一朵,觉得它粗枝大叶,并不怎么美,可是集合成一
大片的时候,不但美,甚至是很壮观的。所以说上天造物实在满有意思,该一枝独秀的便希
奇难求,该集数量之美的便会大量繁衍!”
“哇!”绍谦十分佩服的看著世纬:“有学问的人就是不一样,赏个花嘛,不单用眼睛
看,还用脑筋看!”
“你别羡慕他,”青青对绍谦笑了笑。“他那样活著累得很,赏个花还要讲大道理!”
这青青是怎么回事?对绍谦倒是挺温柔的,碰到自己就尽抬杠!世纬皱皱眉,很无辜的说:
“我也没有讲大道理呀,只是随口说两句而已!”
“怎么说要一大片才好看?”青青问,伸长脖子望著湖心。“你瞧,那朵半红半白的不
是挺美吗?”
“哪一朵?哪一朵?”绍谦急忙也伸著头看。
“就是湖中心那一朵呀!”青青指著。
“你是说花瓣尖是白的,花瓣梗是红的那一朵?”“是啊!”青青顺口说:“能供在花
瓶里就好了!”
“没问题!”绍谦说著,就一脚跨进湖里去。
“喂喂!”青青大惊失色的说:“你要做什么?”
“摘花呀!”绍谦笑嘻嘻的说著,一面哗啦啦盘水而去。绍文和小草在岸上看得目瞪口
呆。绍文直著脖子,大声嚷嚷:
“你小心一点,说不定水里有蛇!”
“胡说八道!”绍谦才笑著说了句,身子突然一斜,就扑通摔入水中。青青急得绕著湖
跑,喊著说:
“你疯了!快回来呀!我只是随口说说,没有要你去摘呀!”
“绍谦!”世纬也跟著喊:“你会不会游泳呀?”
绍谦已经爬起来了。他穿了一身月牙白的衣服,白褂子和白裤子,这时候已经全是污
泥。他脸上也沾了污泥,手上也是,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他却依旧笑嘻嘻的说:
“没事儿!你们别紧张,水不深,只是有很多烂泥巴,不好走而已。瞧!我这不是到了
吗?”他回头看青青,指著荷花问:“是这朵没错吧?”“是!是!是!”青青拚命点头。
绍谦拔了荷花,又盘著一池污泥,举步维艰的往岸上走。由于泥浆太多,走得十分辛
苦。好不容易爬上了岸,岸上四个人都睁大眼睛看著他,因为他已经成了一个道地的泥巴
人。举著荷花,他送到青青面前去。
“上次送你一棵茶树苗,真有够笨!现在,就算扯平了。怎么样?”青青接过花,真是
感动极了。她看著绍谦,满眼的温柔,低低的说:“其实,那棵茶树苗,我也很喜欢的!这
朵荷花,当然更好啦!只是,你现在这一身泥,怎么办?”
绍谦低头打量自己,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这会儿把我放进灶里去,用炭火慢慢煨烤,就成了一道名菜,叫花鸡!”小草和
绍文,拍著手哈哈大笑起来。绕著绍谦又跳又跑。指著他喊:“叫花鸡!叫花鸡!叫花
鸡!”
于是,青青和世纬,也跟著笑了。绍谦自己,更是嘻嘻哈哈的笑个不停。世纬笑了一会
儿,看他和青青,这样融融洽洽的打成一片,两个小儿女,也都不分彼此,其乐无比。心
里,不知怎的,又有种难以描述的“失落感”。
再过了几天,绍谦就煞有其事的,约了世纬,两个人到瘦西湖边去喝茶。茶还没喝两三
口,绍谦就站起来,对世纬一揖到地说:“我有事情要求你!”“求我?”他怔著。“是
啊!”绍谦用手抓了抓后脑勺。“就是青青的事嘛!人家说长兄如父……所以我特地来问
你,不知道青青在家乡,有没有订过亲?”“哦!”他愣愣的说:“没……没有。”
“好极了!”绍谦一击掌,笑逐颜开。“我也还没订亲呢!我爹一直要给我讨媳妇,我
就是不肯!哈!幸亏不肯!才有今天的机会……”“哦?”他瞪著绍谦。“怎么,”绍谦见
他表情古怪,不由得收住了笑,紧张兮兮的问:“你反对吗?”“反对?”世纬又怔了怔。
“我有什么权利反对?”
“那么,你是赞成喽?”绍谦大喜的问。
世纬沉吟不语,从上到下的看绍谦,见绍谦一表人才,和青青倒是郎才女貌。真能撮合
他们两个,不也是一件人间佳话吗?想著想著,他就点了点头,喃喃的说:
“就这么决定了!就应该这样办!”
绍谦狂喜的跳起来,对世纬鞠躬如也。
“谢谢大哥!谢谢大哥!我……我……我马上叫我爹去提亲!”“提亲?”世纬吓了一
大跳。“那有这么快,你给我坐下来,别这么毛毛躁躁的!”“你不是说决定了吗?”绍谦
一脸怔仲的问:“这意思不是说,你决定把妹妹嫁给我吗?”
世纬又好气又好笑,那种“失落”的感觉更强烈了。但是,这桩姻缘,真的不错呀!他
瞪著绍谦,叹口气说:
“我这个哥哥,对青青到底有多少影响力,我自己都没有把握!你不常常看到她对我红
眉毛绿眼睛的时候!说真的,青青是个非常独立自主的女孩子,她有权选择自己的幸福,我
既无法勉强她,也没有权利代她做主!我说的决定,是决定从旁协助你,至于能不能成功,
还要靠你自己的努力!”
绍谦恍然大悟的点著头。想了想,又跳起来,仍是非常高兴的对世纬鞠了一大躬。
“那还是要谢谢大哥!以后全仰仗你,帮我在青青面前多多美言几句,你是她敬爱的大
哥,你帮我说一句,胜过我说一万句!有了你的承诺,我现在等于吃了一颗定心丸!谢谢
你,真心真意的谢谢你!”
世纬看著那满脸兴奋的绍谦。忽然,就对他的兴奋和喜悦嫉妒起来了。
青青河边草9/337
海爷爷一直没有消息。
小草很著急,虽然说,在傅家庄的日子挺舒服的,不愁吃不愁穿,还有人作伴儿。但她
心里,实在思念著她的海爷爷。她和青青现在住的房间,就是海爷爷以前住的,她除了自己
的小荷包以外,有更多的东西可以摸索。海爷爷看过的书,海爷爷用过的笔,海爷爷睡过的
床,海爷爷点过的灯……但是,海爷爷,你现在在那里呢?
这天,她穿过花园,要去世纬房间,才走到房门口,就听到月娘、青青,和世纬正在谈
著海爷爷。她知道偷听是不对的,但她身不由主,就站住了。
“这李大海,在傅家庄做了几十年,怎么会说离开就离开呢?”世纬问。“我听长贵和
阿坤的语气,对李大海都略有微词,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瞒你们说,”月娘叹了口气。“这李大海,走得不太光彩!他是被咱们老爷……给
赶出去的!”
小草大惊。“赶出去?”青青也大惊。“不是说吵架吗?怎么是赶出去呢?为什么
呢?”“他……”月娘有点儿碍口。“他盗用公款!”
“什么?”世纬急急追问。“有没有弄错?”
“不可能弄错的!”月娘说:“说起来也真伤老爷的心,几十年来,老爷是全心全意信
任著海叔的,公帐私帐都交由他管,不想他竟会暗地做手脚,偷了好大数目的钱呢!老爷生
气倒不止为钱,而是海叔太教他失望了!所以,老爷虽然答应你们说,去找寻海叔,只怕此
事,也只是说说而已了……”小草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她一下子就冲进门去,涨红了
脸,激动的大喊:“不会不会的!我海爷爷是好人,他不会偷钱的!你们冤枉了他!你们肯
定冤枉了他!”
喊完了,她掉转身子,就飞快的往外跑。
世纬、青青、月娘全跳了起来,跟在后面紧追。
“小草!回来!小草!你要去哪里?小草……”
小草直冲往振廷的书房,门也不敲,就推开门冲了进去。把那正在练字的振廷吓了好大
的一跳。
“我海爷爷不会偷钱,他不会偷钱,你冤枉了他……”
她气喘吁吁,满面泪痕的站在振廷面前,双手握著拳,激动的说著。“怎么回事?”振
廷勃然变色。“你这个小孩子懂不懂礼貌?懂不懂规矩……”“小草!我们出去!”青青追
进来就拉小草。“出去再说!出去再说!”“不!”小草倔强的摔开了世纬等三人。“我不
要出去!我要问清楚!老爷,你为什么要赶走我海爷爷?你到底有没有派人去找我海爷
爷?”“反了!反了!”振廷气得七窍生烟。“我就知道不应该把你们留下来!看看,这是
什么态度?我的家务事,要你一个小孩子来东问西问吗?对!”他怒视著小草:“是我把李
大海赶走的,怎样?他确实偷了我的钱,怎样?”
“我不信,我不信!”小草的泪珠,成串成串的滚落,她哽咽著喊:“海爷爷是大好
人,他从不做坏事情,他最喜欢帮别人的忙,连路边的小狗小猫,他也帮忙的!见它们肚子
饿了,就把手上的包子馒头拿来喂它们吃!他那么好,不会偷你的钱,一定是你自己算错
了!”
“莫名其妙!”振廷挑高了眉毛,瞪大了眼睛:“让我告诉你,就在这间房间里,海爷
爷亲口对我承认了!他确实偷了我的钱,我没有半点冤枉他,够了吗?”
小草被打倒了。用双手捂著脸,她哭了个上气不接下气。世纬、青青冲上前来,一边一
个架住小草,死命想把她拖出去。月娘急得手足失措,一叠连声的说:
“老爷请息怒,都是我不好,都是我太多嘴了!请老爷宽宏大量,就当她童言无
忌……”
月娘的话还没说完,小草已挣脱青青世纬,对振廷仰著脸,急切的说:“你逼他说的!
一定是你逼他承认的!你那么凶,是很会逼人的!你逼过婆婆,你逼过元凯叔叔……你自己
不知道,你是很凶很凶的,全世界的人都怕你……一定是这样,你逼我海爷爷,他才会承认
的……”“你有完没完。”振廷怒不可遏了。尤其听到“逼过元凯叔叔”这种句子,他简直
气得要发疯了。举起手来,他很想对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一巴掌挥过去。世纬急叫了一
声:
“伯父!不可以!”振廷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接触到小草那勇敢的、带泪的眸子,透过
水雾,里面似乎燃烧著炙热的火焰。这火焰是对他的控诉,是对她海爷爷的信赖。他忽然间
就泄了气,这对闪亮的眼睛,这副无畏无惧的神情,这浑身上下绽放著的勇气,和那一脸的
悲切……居然是如此熟悉。“你那么凶,是很会逼人的,你逼过婆婆,你逼过元凯叔
叔……”他深抽了一口气,顿时觉得五脏六腑都痛。
“好了!”他色厉内荏的一挥手。“我就不跟你一般见识!既然你口口声声说我冤枉了
你海爷爷,我马上派人,兵分四路,东南西北去找,一定要把你海爷爷找回来!等到把他找
回来了,我们再当面对质,看是我冤枉了他,还是你冤枉了我!”小草盯著振廷,泪痕未
干,激动未消,却像大人般郑重的点了点头。“好!你说过的话不能赖!你……要派人去东
山村我表婶儿家找一找!”“东山村西山村全去,行了吗?”他抬头看月娘。“去叫长贵
来,我们立刻把人调派一下,也去大海山东老家跑一趟看看!”“是!”月娘迅速的应著。
一场风波,总算有惊无险。而且,还坐实了“找大海”的行动。可是,小草从这天以
后,就变得不太快乐了。常常在无人之处,掏出她的百宝囊来,一件件东西数著念著。有
时,念著念著就掉下眼泪来。偏偏在这时候,又发生了桂姨娘的翡翠事件。
桂姨娘就是绍文的娘,裴家的二姨太。
这天,世纬、青青、小草三个,又被绍谦邀到裴家来作客。小草和绍文,跟哥三个大人
“品茶”,实在觉得无聊胜了,绍文就拉著小草,去假山里探阴,去石头缝里捉蟋蟀。把花
园玩遍了,就开始逛房间,一间间东逛西逛,最后逛进了桂姨娘的卧室。房中正好无人,两
个孩子私心窃喜。
“嗨!小草!”绍文眼珠一转,想到一件事:“你不是有个百宝荷包吗?我娘也有个百
宝箱□!”
“真的吗?”小草好奇的问:“里面装什么呢?”
“我拿给你看!”绍文说著,就爬进床里,打开床上的雕花小木橱,捧出里面一个精致
的雕花小木盒。把小木盒放在床上,他掀开盒盖。“你瞧!”
“哇!”小草惊喊著,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美丽的、光彩耀目的东西。原来,这是桂姨娘
的首饰盒。“好漂亮啊!”她惊叹不已,一件件拿起来看,再小小心心的放回去。“怎么有
这么多好看的东西呀!”“我娘最喜欢这块绿石头了!”绍文拿起一条金链子,下面悬著好
大的一块翡翠。“你戴上看看!戴上就可以扮蜘蛛精,我来演孙悟空。”他把项链往小草脖
子上一套。然后从耳朵后面,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嘴里大喝著:“变!”身子四面旋
转,找寻可以充当“金箍棒”的东西。一抬头,看到床柱上悬挂的鸡毛潭,他抄了起来,一
路挥舞著,嘴里大嚷著:“蜘蛛精你逃到哪里去?我老孙杀将来也!”
这一“杀将来也”,就把梳妆台上的一面镜子,杀到地下去了。镜子打破了,碎片溅得
到处都是。绍文看到闯了祸,丢下鸡毛毯,拉著蜘蛛精就向外逃。
“快走快走!别让我娘知道是我们打破的!”
小草吓坏了,跟著绍文就向外跑,跑了几步,想想不对,取下脖子上的“绿石头”,奔
回床边,匆匆往首饰箱里一丢。绍文在门口直著脖子叫“快”,小草也无暇细看,就转身飞
奔而去。这条翡翠项链,并没落进首饰盒,它掉在光滑的红缎被面上,又顺著被面,滑落到
床底下去了。
桂姨娘的镜子打碎了事小,翡翠项链丢了事大。半小时以后,此事已经闹了个人尽皆
知。她在亭子里,找著小草,气极败坏的说:“那块翡翠可不是普通东西啊,那是老爷送我
的生日礼物呀!好贵重的东西,你怎么敢拿呢?赶快还给我!”
“娘!你说哪个绿石头呀?”绍文问。
“不是石头,是翡翠,翡翠啊!”
“小草!”青青急了。“你怎么乱拿人家的东西?快还给桂姨娘!”“我……我……”
小草又急又怕。“我放回去了呀!绍文,你不是看到我放回去的吗?”
“是呀!是呀!”绍文慌忙说,“她放回去了!真的!我亲眼看到她放回去的!”“你
放到哪里去了?现在是不见了!”桂姨娘严厉的盯著小草。“如果你看著喜欢,拿去玩一
玩,我也就不追究了,只要你现在把东西交出来就好了!”
世纬忍不住蹲下去,一把握住小草的肩膀。
“听著,要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拿?”
小草一急,眼泪水就涌了出来。
“没有嘛,我放回去了!真的放回去了!”
“桂姨娘!”绍谦挺身而出。“你有没有好好找啊?也许她把它放到别的盒子里去
了……”
“哎!”桂姨娘变了脸。“你们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还会诬赖她不成?那有一个懂规矩
的孩子会进别人房间去翻首饰盒?我那首饰盒整个摊开,东西全动过了!难道首饰自己有脚
会跑路?真是!我就说嘛,交朋友要小心!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那李大
海手脚不干不净,孙女儿八成有遗传!”小草脸色惨白,倒退好大一步。青青已气极的往前
一冲,激动的喊:“你怎么要这样说话?干嘛要扯上她海爷爷?”
“桂姨娘!”绍谦比青青还气,脸都涨红了。“你这说的是些什么话!你不怕丢了咱们
裴家的脸吗?……”
“我们就事论事,何需出口伤人!”世纬接口:“如果真是小草把项链弄丢了,我赔偿
你就是了!”青青河边草10/33
小草这下子,完全不能控制自己了,泪水爬满了脸,她极受伤,极委屈,极难过的喊:
“我没有拿就是没有拿嘛!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不在盒子里……你冤枉我,还要骂我的海
爷爷!你太欺侮人了嘛……你不信,我给你搜,我只有这个荷包……”她从衣领中掏出荷包
来,打开绳结,把里面的东西往地上倒。“给你看,都给你看……”这一倒,乱七八糟的东
西散了一地,两粒弹珠跳了跳滚跑了。小草一边擦眼泪,一边满地爬著找弹珠,模样甚是凄
惨。“弹珠……”她喃喃的啜泣著。“我的弹珠……”
“我帮你捡!我帮你收起来!”绍文急忙说,看到自己给小草带来这样的灾难,他心中
真是难过极了。他手忙脚乱的收著小草的荷包,一面回头对桂姨娘狠狠一跺脚:“娘!一块
石头丢了就丢了嘛,你为什么要这样子?我恨你!我恨你!”
“啊?”桂姨娘惊愕得眼睛都圆了。“是我丢了东西呀,你们一个个叫得比我都大
声……这还有天理吗?”
“不是都给你搜了吗?”青青气极的:“你还要怎样?把她的皮剥下来给你不成?”
“嗬!你凶什么凶?反正项链最后在小草手上……”
小草收好荷包站起来。又无奈,又情急,哽咽著脱口而出:“会不会是那只大狗叼走
了?我们出来的时候,瞧见你家那只大黄狗在门口走来走去……说不定你忘了喂它,它太饿
了,就把项链给吃了!”“胡说八道!”桂姨娘怒极了,一甩袖子。“如此狡猾的孩子,分
明就是李大海的真传!”
小草受不了了,她掩面痛哭著,夺门而去。绍文追在她后面,绍谦直著脖子对绍文喊:
“绍文!你陪著小草,不要走远了!我们去找项链!知道吗?”“知道了!”绍文头也
不回的,追著小草去了。
两小时后,项链找到了。是绍谦坚持搬开所有家具,做地毯式的搜寻,给找回来的。绍
谦说:
“这项炼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还在房间里,一个就是那只狗!如果房间里找不著,我
再来剖狗肚子!”
当项链在床底现了形,桂姨娘是说有多歉疚,就有多歉疚。其实,她是个很单纯的女
人,就是有些小家子气罢了。讪讪的握著项链,她一叠连声的说:
“真不好意思,冤枉她了!怎么办?怎么办?快把两个孩子找回来!我去厨房,给他们
做豆沙锅饼吃!”
但是,小草和绍文没有找回来,他们两个失踪了!
8
绍文和小草,足足失踪了五天。
这五天,真是又漫长又痛苦。青青终日以泪洗面,绍谦和世纬跑遍了整个扬州城,无论
山边水边运河边……能够想到的地方都去了,包括绍文念过三天半的那所立志小学,也都彻
底的搜寻过了,两个孩子就是无踪无影。振廷和静芝,在这些日子里,已经很熟悉小草的身
影,和那清脆悦耳的声音,突然间,这身影和声音都消失了,他们也不禁若有所失起来。尤
其是振廷,想到这孩子的出走,和她的海爷爷有莫大关系,就更加懊恼。为什么要摧毁这孩
子心中的偶像呢?为什么咬定李大海偷钱呢?为什么不能仁慈一些,对她婉转解释呢?为什
么要那么“凶”呢?这种懊恼和自责的情绪,使他在回思之余,不禁惊怔。这一生,即使对
元凯,他都是声色俱厉,不曾心软过。怎么会对这个孩子,心有所系呢?怎么会对她的失
踪,那么焦灼和著急呢?他来不及分析自己的感情,忙著命令茶园和丝厂的工人,连半夜都
打著火把,遍山遍野的寻找著两个孩子。裴家是整个翻了天。桂姨娘哭天哭地哭绍文,骂天
骂地骂自己:“我怎么那么笨啊!为什么不少说几句?为什么要冤枉小草呢?如果绍文有个
差错,我不如一头撞死算了!哦哦哦,我的绍文啊!”哭也没有用,骂也没有用。绍文和小
草,就是不见了。
经过了漫长的五天,大家都几乎要绝望了。那年代,很多拐子会把孩子拐走,卖去当江
湖杂技团的徒弟。他们推想,这两个孩子,都长得珠圆玉润,眉清目秀。如果给坏人看到
了,一定凶多吉少。青青掉著泪说:
“小草不会这样待我的!她舍不得离开我的!她也走不远的!这么多天了,她都不回
来,一定就是回不来了!她从小没爹没娘,不知道吃了多少苦,现在……如果又被坏人带走
了……我怎么能够原谅自己?”
世纬想安慰她,却在心痛之余,连安慰的力气都没有。耳边总是荡漾著小草那清脆的童
音:
“你是我的大哥,比亲哥哥还亲!”
什么大哥呢?连个孩子都照顾不好!
大家都沮丧极了,悲痛极了。彼此都失去安慰彼此的力量了。就这样,到了第六天,忽
然,奇迹出现了!
这天,绍谦、世纬和青青三个人,放弃了扬州,把搜寻范围扩大,他们坐渡船,来到了
镇江。
没想到,这天的镇江,简直是人潮汹涌,热闹极了。原来,这天是迎神的日子,也是镇
江一年一度的大庆典,有舞龙舞狮的,有踩高跷的,有扮十八罗汉的……迎神队伍簇拥著一
辆花车,车上是扮观音的,扮金童玉女的,扮天女散花的……整个队伍,敲敲打打,一路游
行到大庙口。全镇江市的人都为之沸腾了,挤在街上看热闹,放鞭炮。扶老携幼,摩肩擦
踵。简直是万人空巷。
一看是这种局面,世纬等三人就想撤退。但是,人潮像波浪般卷了过来,迅速的就把他
们三个淹没了。他们身不由主,就随著人潮滚动,进退不得。耳边,只听到群众们的欢呼
声,议论声:“哇!这十八罗汉扮得真好,今年还是第一次看呢!”
“我就是喜欢这个扮观音的,真是美极了!”
“当然啦!咱们江南出美女嘛!这扮观音的姑娘名叫石榴,已经扮了三年的观音了!”
“哎!那对金童玉女也真俊,活脱的金童玉女呀!”
世纬等三人,对于十八罗汉,观音菩萨,金童玉女,舞龙舞狮都没兴趣,却困在人群里
寸步难行。世纬个子高,伸长脖子看过去,要看看花车为什么进展缓慢?这一看不要紧,怎
么观音菩萨前的那对穿著古装衣裳的金童玉女有点儿眼熟?他定睛再看过去,天哪!那不正
是踏破铁鞋无觅处的小草和绍文吗?不!世纬重重的一摔头;这是不可能的!一定是自己找
小草找得精神恍惚了!他定睛再看,眨眨眼睛又看;明明就是他们两个!小草笑吟吟的,衣
带翩然,手持花篮,还在那儿撒花瓣呢!“小草啊!绍文啊!”世纬激动得不得了:“绍
谦,青青!你们快看啊!那是不是小草和绍文?”
“在哪儿?在哪儿?”绍谦紧张的问,伸长脖子在人群里到处搜寻。“在花车上!你们
看呀,花车上那对金童玉女,是不是他们?”绍谦不相信的看过去,顿时脱口惊呼:
“真的是他们!”他挥舞著手,开始疯狂般的大喊大叫。“绍文!小草!绍文!小
草!”
青青也看过去,简直喜出望外,高兴得快疯了。
“小草!小草!”她又跳又叫,又哭又笑。“小草!小草!我在这儿啊!是我啊!是青
青啊!”
一时间,三个人都跳著脚,在人群中奋力的推攘,嘴中拚了命的吼叫:“小草啊!绍文
啊!看这边呀!是我们啊!快看这里呀!小草!绍文!小草!绍文!小草!绍文……”
最后,三个人开始齐聚了三人的力量,用尽全力,齐声大叫:“小草!绍文!小草!绍
文!小草!绍文……”
这一番惊天动地的呼叫,使围观的人潮全部震动了,也使那花车上的金童玉女震动了。
小草眼尖,发现了他们三个,也顾不得自己是“玉女”了,她推著绍文,又悲又喜的喊著:
“是大哥和青青□!还有你哥哥□!”
“哥!哥!”绍文跳得老高,差点没有摔到花车下面去。扮观音的石榴姑娘,赶快伸手
一把抓住了他。
“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石榴急急的问:“你们在扮金童玉女呀,不能乱动呀!”
“那是我哥哥啊!”绍文急喊:“我们不扮金童玉女了!我们要去找哥哥啊!”
小草早已挥舞著她的花篮,忘形的对三人使劲大叫:
“青青!大哥!是我们啊……”
两方面,隔著一道人河,彼此疯狂大叫。这使整个游行队伍都停下来了。观众惊愕的议
论纷纷,花车下的随从人员奔上前去了解状况,一时间,你推我挤,乱成一团。
“各位!各位!”世纬见这样不是办法,急忙大声对周围人群说:“那两个孩子,是我
们家遗失了的孩子,我们已经找了好几天,请各位让开一点,让我们家人团圆吧!”
“是呀!是呀!”绍谦也用力的说:“那是我们的弟弟妹妹呀!我们不知道他们怎么会
变成金童玉女,但是,他们确实是我们失踪了的弟弟妹妹呀!”
观众更加议论纷纷,你推我挤,局面混乱极了。
就在这情况下,那扮观音的姑娘俯身和小草说了几句话,就站直身子,手一举,群众立
刻安静下来了。因为,大家对“观音”实在太崇拜太尊敬了。“观音”不但“举了手”,而
且“开了口”,她朗声的,清脆的,清清楚楚的说了:
“各位乡亲,请听我告诉你们这事的经过,这两个孩子,是前几天在运河边上迷了路,
被船夫陈三夫妇发现,救到船上。然后跟著陈三去长江打鱼,打到昨晚才回到镇江。正好我
身边缺金童玉女,就让他们两个来扮演。那边的三个人呢,是孩子们的家人,肯定找了好多
天。说有多巧,这下子叫他们给遇上了!我相信,这是菩萨显灵,在冥冥中作这样的安排!
让他们一家人能够团圆呀!”
这样一说,不止群众都明白过来,欢声雷动。世纬等三人,也才恍然大悟。原来两个小
家伙跟著渔船打鱼去也,怪不得一去不归。又怪不得摇身一变,成了金童玉女!他们三个还
没回过神来,只听到人山人海,一片欢呼声:青青河边草11/33
“菩萨显灵呀!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呀!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呀!”一时间,有人念
佛,有人念经,好不热闹。
“快把两个孩子送过去吧!”观音又开了口。
“来啊!大家帮帮忙!”花车边的一个大汉喊著,一举手,把小草抱起来,从众人头上
传递过去。
“好啊!大家帮忙啊!传孩子啊!”
群众一呼百应,个个伸长手,争著去抱小草和绍文。然后,像接力赛似的,一个传一
个,把两个孩子从众人头顶上,传给人河那岸的世纬、青青和绍谦。
两个孩子终于传到了终点。小草落进青青的怀抱里,绍文落进绍谦的怀抱里。小草紧紧
抱著青青,又伸长手去搂世纬,嘴里乱七八糟的喊著:
“我好想好想你们啊,可是,我们在船上,没办法呀!回不来呀,我再也不要离开你们
了!就是桂姨娘把我骂死,我也不离开你们了!”“小草!”世纬急忙说:“项链已经找到
了!你不用再担心了!”“是吗?”小草满脸发光。“那么,老爷有没有找到他被偷掉的钱
呢?”嗬!贪心的小草!世纬想著,笑著。观音菩萨就是显灵,也不能显得这么面面俱到
呀!他还来不及说什么,只见绍谦站直了身子,满脸堆著笑,用手圈在嘴上,对那“观音”
喊话过去。“多谢观音菩萨!”那位观音一直对那边望著,很关心的样子。听到这句话,她
不禁嫣然一笑。“观音笑了!观音笑了!”群众吼声震天。
岂止观音笑了?世纬笑了,青青笑了,绍谦笑了,小草笑了,绍文笑了,十八罗汉也笑
了,连那条龙和四只狮子,全都笑了。还有那成千成万的群众,人人都笑了!镇江市一年一
度的庙会,就以今年的最为精采。
别提那天晚上,两个家庭里有多少喜悦。也别提两个孩子,叽叽呱呱,有多少说不完的
故事。渔船啦,渔夫啦,渔火啦,码头啦,船上生活啦,撒网入水啦,还有那些鹈鹕鸟,它
们会把鱼装在喉咙里,再吐出来给主人……小草整个晚上,说啊说啊都不要睡觉,振廷、静
芝、月娘、青青、世纬……听啊听啊也都不要睡觉。人生,若不是有离别,怎知道重逢最
好?
9
就是为了寻找小草,世纬才发现扬州城有那么一所无人管理的小学。这小学唯一的老师
兼校长,已经被顽劣的学童给气走了。数十位学生,高兴来就来,不高兴来就不来。到了学
校也无书可念,但是,孩子们很爱来学校,一来可以聚众嬉闹,二来可以逃避下田做工。学
校就成为孩子们的一个大娱乐场。找寻小草那天,绍谦和世纬,碰到了学校里仅存的一个老
校工。校工耳朵也背了,眼睛也花了,拿了一个铃铛,在无课可上的情况下,仍然很忠于职
守的摇上课铃。学生们却充耳不闻,嘻嘻哈哈的满校园奔来跑去。老校工脾气特好,笑吟吟
的也不生气,对世纬二人的问题,完全答非所问。
“老张,你有没有看到我弟弟绍文?”
“你叫我少混啊?没办法啦!我要能教书就当校长了!除了摇摇铃,打打杂,我还能做
什么呢?”
“又不是说你少混,是问你绍文!”绍谦著急的。“那你有没看到一个小姑娘,这么
高,梳小辫,叫小草……”
老张很努力的听,一面点头,一面大声说:
“校长?校长早就走啦!不干啦!”“小姑娘,小女孩儿,”绍谦比划著。
“没办法呀!”老张一脸惭愧的。“我就是窝囊啊,我老婆也骂我窝囊啊……”简直和
他扯不清。绍谦无奈,和世纬扯开喉咙自己找,在学校里大声呼前喊后:“绍文!小草,你
们在哪儿啊?绍文!小草……”
老张好生感激,忙著一面摇铃,一面对二人鞠躬:
“真是不敢当,要你们帮我喊!我自个儿来吧,不劳驾你们啦!”他就声如洪钟的喊起
来了:“大全!豆豆!小虎!来宝!来福……上课啦!上课啦……”
那天的校园寻访,就这样告一段落。后来,小草和绍文找到了,世纬也把这所小学给忘
了。直到有一天,他正在傅家庄的花园里,和绍谦大谈他要去广州的抱负。谈著谈著,有人
急促的敲门,几个孩子的声音,在门外大喊:
“救命!救命啊!快开门啊!救救我们啊!”
世纬和绍谦冲到门边,打开大门,三个八、九岁的孩子就跌进门来。世纬还没闹清楚怎
么回事,“嗖”的一声,有颗小石子激射而来,正中世纬的腹部。绍谦已大踏步冲过去,迅
速的伸手揪住了一个粗粗壮壮的男孩子,那男孩挣扎著,暴怒的吼著,手里握著一把弹弓。
“放开我!放开我!”“你叫小虎子,是吧?”绍谦一把夺走了他的弹弓。“你就会欺
侮比你小的同学,是吧?”
“还我弹弓!”小虎子嚷著,扑到绍谦身上去抢,绍谦把弹弓举得高高的,就是不还给
他。小虎子抬起脚,使劲的对绍谦踹去。绍谦又好气又好笑,伸脚一勾一带,就把他给摔倒
在地。小虎子跳起身,不服气的再扑过来,绍谦只伸出左手,小虎子又被摆平了。“好了好
了!”世纬出来打圆场。“我看这些孩子,是精力过旺。居然满街满巷的追杀起来了!这样
吧!”他对小虎子说:“你跟我回学校,我们还你弹弓!”
于是,世纬和绍谦,带著几个孩子回到学校。不知怎的,世纬就领著一群孩子,在操扬
踢起足球来。事实上,那不是足球,只是在储藏室找来的一个破篮球,但是大家却踢得兴高
采烈。一场足球踢下来,个个孩子满头大汗,红光满面。绍谦不甘寂寞,又教孩子们舞花
枪,拿著几根破竹竿,舞了个虎虎生风。孩子们十分崇拜,兴致高昂,也舞得落花流水。
当孩子们玩够了,世纬把他们带进了教室。
“有没有人愿意告诉我你们的名字?”他问。
孩子们争相举手。来宝、来福、万发、阿长、小勇、小八、豆豆、阿辉、阿顺、大全、
小建……真是热闹极了。
“有没有人能够在黑板上写出自己的名字?”
孩子们全傻了。“来来来!写写看!没关系的!”
孩子们上来了,各写各的。宝字少了下面的贝,福字少了中间的口,发字头尾分了家,
辉字左右隔了好几里,勇字没有力,建字没有边……简直是惨不忍睹。
离开了学校,世纬沉吟的对绍谦说:
“不知怎样才能接管这所小学?需要去县政府备案吗?我看我们两个,闲著也是闲著。
除非我能马上动身去广州,不然,就需要找点事做。我看,我来教他们读书,你来教他们体
育,如何?”“你说真的?”绍谦惊愕的问。“你真要教这些顽童,不怕大才小用?”“什
么大才小用!”世纬答得坦率。“教育永远是人类最根本的工作。而且,小草和绍文,也应
该念书识字,这样荒废著不是办法。将来,他们长大了,面对的社会,不会再像现在这样落
后和无知。”“好呀!”绍谦想想,忽然大乐。“好极了,你既然有这个兴致,我一定奉
陪!明天我就去县政府跑一趟,县长一定会乐坏了!说真的,我就怕你去广州,只要你不去
广州,你干什么我都奉陪!”“我去我的广州,你怕什么怕?”世纬一怔。
“怎么不怕!你去了广州,我怎么办?”绍谦睁大了眼睛,摊著手说。“你有什么难办
的?”“当然难办了!”绍谦嚷著:“我说叫我爹去提亲,你说要我慢慢来,说什么你会支
持我,结果我这水磨功夫磨得慢极了,你的支持也不见什么效果……假若你去广州,青青当
然跟著你这哥哥去!那么,我要怎么办?”
世纬愣住了。看著绍谦那坦白的,真挚的,热切的面孔,忽然间,就心烦气躁起来。在
他内心深处,去广州是一条必行之路,但是,现在却有多少牵绊呀!青青、小草、静芝、绍
谦……怎么,那广州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世纬就这样走进了立志小学,开始他的教书生涯。县长发现他有这么好的资历,居然肯
来接管小学,太高兴了,立刻委派他做“校长”。他成了立志小学的“校长”,手下只有一
位教员,就是绍谦。他们两个,对这样的安排,都很满意。小草也这样走进立志小学,开始
她的读书生涯。虽然,振廷对世纬去“教书”,简直是大惑不解,他皱著眉问:
“县长有没有说,可以给你们多少薪水呢?”
“这倒没有问!”“你这不是奇怪吗?”振廷愕然的说:“我那绣厂、丝厂、绸缎庄、
纺织厂任你选!那才是家里祖传的事业!”
“不不!”世纬急忙说:“我对做生意一窍不通,教教书还可以……最主要的是我有兴
趣。反正,都是暂时做做而已,不在乎什么待遇!”“可是……”振廷还要说什么,静芝已
急忙扑过来,哀声的喊:“振廷,他要做什么,你就让他做什么吧!不要再限制他了!只要
他肯留下来,他做什么都可以!我不在乎,媳妇儿也不在乎,你就少说两句吧!”
振廷瞪著静芝,欲言又止。青青每次被静芝唤作媳妇儿,都会面红耳赤浑身不自在。世
纬见自己这“假儿子”的身分越搞越真,连振廷都有些迷糊起来,居然要自己去做“祖传的
事业”,就把眉头皱得紧紧的。只有小草好兴奋,拉著青青的手欢声说:“我要去上学了!
青青,我要进学堂了!以前在东山村,我看到别人去上学,我都好羡慕,现在,我也可以进
学堂念书了!”世纬和小草,都兴冲冲的去了学校。可是,在这上课的第一天,两人都非常
不顺利。
先说世纬。世纬走进教室的时候,已经发现小虎子、万发、阿长、大全这几个较大的孩
子,有点儿鬼鬼祟祟。但是,他一点戒心都没有。在讲台上刚站定,小虎子举手说:
“老师,你的课本在抽屉里!我们上次上到第五课,顾老师就走了,不教了!”
“哦!”世纬高兴的说:“好极了!让我看看你们念过些什么。”说著,他就一把拉开了抽
屉。青青河边草12/33
骤然间,一条彩色斑斓的大蛇,从抽屉里直窜而出。世纬在北方长大,北方很少有蛇。
他这一吓,非同小可,一面惊叫,一面动作好大的跳开,连椅子都撞倒了。小虎子、万发、
阿长等爆笑起来。但是,那条蛇已落在地上,蜿蜒的向孩子们游去。来福、来宝、豆豆……
包括小草和绍文,都吓得尖声大叫,有的跳到桌子上,有的夺门而逃。一时间,跑的跑,叫
的叫,跳的跳,笑的笑……教室里秩序大乱。
世纬来不及思想,救孩子要紧!他冲上前去,出于本能的抬起脚来,对著那条蛇的脑袋
就用力踩下去。他听到小虎子一声惨叫:“不要踩它!不要踩它!”
来不及了,他已经把蛇踩死了。小草扑过来,紧张的问:
“大哥,你有没有被蛇咬到?”
一句话提醒了世纬,卷起裤管一看,才发现有好几处咬痕,正渗出血来。小草脸色都吓
白了:
“不知道有没有毒?怎么办?”
绍谦冲进教室,一看这等情况,跌脚大叹:
“你怎么用脚去踩蛇啊?把蛇头踩了个稀巴烂,也看不出是什么蛇……”他抬头对众学
童严厉的看去:“小虎子,是不是你搞的鬼?你说!”小虎子脸色早已惨变,此时,再也忍
不住,眼泪一掉,他放声大哭,转头飞奔出了教室。嘴里乱七八糟的嚷著:
“我恨你们!我恨你们!我要报仇!”
“怎么回事?”绍谦大惑不解。
“这条蛇的名字叫小花,”大全这才说了出来:“它没有毒,好温驯的……它是小虎子
养的……是小虎子最心爱的宝贝!”
完了!世纬想,上课第一天,就把这孩子的宠物给踩死了。他看著地上那条蛇,整个人
都呆住了。
再说小草。小草穿了一双新鞋。这鞋子是青青花了好多天时间,夜以继日,帮小草缝制
的。去学校上课,不能穿新衣服,也得穿双新鞋。小草看到青青为这双鞋熬夜不睡,用力衲
鞋底,粗麻线把手指都抽破了,小草好不忍心,对自己那双新鞋,真是爱得不得了。这天下
午,“小花殉难”的事件已经过去。小虎子在世纬的百般安慰下,似乎也已平静了。上完体
育课,小草要到井边去打水洗手。才走到走廊转角处,小虎子突然跳了出来,拉住她的辫
子,就往后用力一拽。
“啊!”她痛得叫了起来。还没回过神来,已经有人用力对她的脚踩了下去,她又叫了
起来:“啊!”
忽然间,大全、阿长、万发、小八……好多好多孩子,都涌了过来,小虎子扯住她的辫
子,对众人发令:
“快点快点,一人踩一脚!”
于是,大家就纷纷的上前,每个人对著她的新鞋,狠狠的踩上一脚。由于痛,由于惊
慌,更由于心痛那双鞋,她哭了起来,一面哭著,一面哀求著:
“不要不要,不要踩我的新鞋,这是青青一针一线给我缝的呀……”“穿新鞋就要给大
家踩!”小虎子凶凶的说。“来!大家踩!用力踩!”每个人都跑来踩。只有女孩儿豆豆,
怯怯的摇著头,怜悯的说:“不要踩了啦,她都哭了!”
“你踩不踩?”小虎子威胁豆豆。“不踩就踩你!”
正闹著,绍文飞奔而来,见状大惊。
“你们干什么欺侮小草?我告诉我哥去!”
孩子们立即一哄而散,剩下小草和绍文。小草低头看自己的新鞋,已经被踩得全是泥
泞,面目全非。她蹲下身子,抚摸著那滚著红缎边的鞋面,泪水滴滴答答的滚落了下来。绍
文则气得掀眉瞪眼,拉著小草说:
“走走走!我们去找我哥和你哥,让他们主持公道!我哥一定会帮你出气的!走呀!”
“不要嘛!”小草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拜托拜托你,咱们谁也不要说了,大哥被蛇咬了,
他已经很难过。如果再知道我被欺侮,他会更都难过的!算了算了,你陪我去井边上洗鞋
子,我一定要把鞋子洗干净,不能让青青看到,我的鞋子变成这个样子!”“可是我很生气
呀!”绍文摩拳又擦掌:“我们不能这样就算了!我太生气太生气了!”他咬牙切齿的。
“你不说,我去说!”“求求你不要去嘛!”小草一急,泪珠又滚滚而下。“如果大哥知道
了,青青也会知道的!我不要让她知道,她会好伤心好伤心的!”说著,就抽抽噎噎,更加
泪不可止。
“好嘛好嘛,”绍文最怕女孩子哭,慌忙说:“你别哭,我不说就是了!走吧!陪你洗
鞋子去!”
结果,为了怕青青难过,世纬和小草,双双隐瞒了上课的情形。世纬没说被蛇咬,小草
也没说被欺侮。青青河边草13/3310
青青以为世纬和小草,都已找到生活的目标。一个教书,一个读书,这是多么美妙的事
情!假若世纬因此再也不轻言离去,那就是她最大的梦想和希望了!这扬州山明水秀,风和
日丽,不像北方那样萧索和荒凉。假如……假如……自己能留在这个地方,不再飘泊,岂不
是今生最大的幸福?假如……假如……婆婆那句“媳妇儿”,能够弄假成真,岂不是……这
样想著,她就忍不住耳热心跳起来。世纬世纬啊,她心里低问著:你到底是什么居心呢?你
一定要把我让给绍谦吗?想到绍谦,她的心绪更加紊乱了。那热情真挚,又带著几分孩子气
的绍谦,确实有动人心处!如果自己没有先入为主的世纬,一定会对绍谦倾心的。或者,自
己应该把对世纬的感情收回,全部转移到绍谦身上,这样,说不定就皆大欢喜了!那该死的
何世纬,他到底是木讷无知呢?还是根本不把她放在眼底心上?不能想。她摇摇头。想太多
就会变成婆婆一样。她把那些恼人的思绪抛诸脑后,开始安排自己的生活。世纬和小草,各
有所归,每天清晨就去学校,傍晚时分才回来,她却长日漫漫,不知怎样度过。于是,她去
求静芝和月娘,能否也给她一份工作。月娘非常热心,正好绣厂中缺乏刺绣的女红,于是,
青青就进了绣厂。江南的苏绣,和湖南的湘绣同样有名。青青是北方姑娘,大手大脚,对刺
绣这等精细的工作,本来并不娴熟。好在,青青年轻,又一心求好,学习得非常努力。再加
上,第一次看到绣厂中这么多姑娘,端著绣花绷子,耳鬓厮磨,轻言细语的,也真别有情
调。再再加上,那上班的第一天,她发现了一件事,就高兴得不得了。
这天,她拉著一个姑娘的手,站在立志小学的门外,等世纬、绍谦他们放学。当两个
“老师”带著一群孩子出了校门,青青就急切的把那个姑娘推上前去。
“你们看看,认不认得她?”
世纬和绍谦一抬头,只见这位姑娘,浅笑盈盈的面对著他们。明眸皓齿,玉立修长,美
丽得不可方物。两人都觉得眼前一亮,还来不及反应,小草已脱口惊呼:
“石榴姐姐啊!观音菩萨啊!你怎么在这里呢?”
观音菩萨?两人再定睛细看,可不是吗?明明就是那位大慈大悲、救苦教难的观音呀!
绍谦推著世纬,无法置信的嚷著:“你瞧你瞧,这观音下凡,不一样就是不一样!让人瞧著
就想顶礼膜拜!真是漂亮啊!”
“观音”被这样直接的赞美,弄得脸都红了。
“哇!”世纬太意外了。“你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呢?”
“说来,你一定不会相信!”青青笑得灿烂。“原来石榴在傅老爷的绣厂上班呀!我今
天去绣厂工作,石榴来教我绣花,我这一瞧,真吓了一跳呢!简直不敢相信呀!有观音菩萨
来教我,我还能绣不好吗?”
“石榴姐姐,你不是在镇江吗?”绍文好奇的。“你怎么到扬州来了?”“其实,我是
扬州人。”石榴清清脆脆的开了口,声音就像那天一样,和煦如春风。“我外公是镇江人。
所以,那天我去镇江扮观音,扮完观音,就回到扬州来工作。事实上,我在傅家绣厂,已经
做了三年了!”
“太好了!”世纬笑著说:“我现在必须相信,人与人之间,有那么一种奇异的缘分,
有缘的人,不论是天南地北,总会相遇。”“有学问的人,不论是上山下海,总能说上一
套!”绍谦接口。大家都笑了起来。从此,在扬州的山前水畔,世纬等三大两小的“五人
行”,就增加了石榴一个,变成“六人行”了。青春作伴,花月春风。这六个人还真正有段
美好的时光。
但是,青青在欢乐之余,情绪却越来越不稳定。她本来就不是个脾气很好的人,她倔
强、好胜、冲动,又容易受伤。现在,在每晚对世纬的期待之中,她逐渐体会到自我的失
落。小草的朗朗书声,更唤起了她强烈的自卑感。没念过书的乡下姑娘,既非大家闺秀,又
非名门之女,凭什么有资格做梦呢?可是,她有时就会恍恍惚惚的,忘了自己是谁。
然后,有一天晚上,她发现世纬的脚踝肿得好大,走路都一跛一跛的了。她冲过去一
看,吓了好大了一跳。
“你的脚是怎么回事?是扭伤了?还是摔伤了?”
“是被蛇咬到了!”小草在一边,冲口而出。“已经好多天了,大哥也不看医生,又不
许我讲……现在肿成这样子,也不知道那条蛇有毒还是没毒!”
“什么?被蛇咬了?快给我看!”青青不由分说,就卷高了世纬的裤管,看著那已经发
炎的伤口,急得眼圈都红了。“你瞧你瞧,都已经灌脓了,你是怎么回事嘛?为什么不说
呢?为什么不治呢?小草!赶快把我的针线包拿来,再拿一盒火柴来!”“我已经擦过药
了,”世纬急忙说:“我想没关系,明天就会好了!你拿针线干什么?”
“别动!”青青按住他的脚,自己跪在他面前,把那只脚放在一张矮凳上。“咱们乡
下,有治伤口发炎的土办法,蛮管用的,就是有点疼,你忍著点儿!”说著,她就拿一支
针,用火细细的烤,把针都烤红了,然后,就用针去挑他伤口周围的水泡,再用力挤,直到
挤出血来。世纬被她这样一折腾,真是痛彻心肺,忍不住说:“请问你得扎多少个孔才
够?”
青青一抬头,眼里竟闪著泪光,她哽咽著说:
“我知道很疼,可是没办法,你还要再忍一忍!”说著,她就对那伤口俯下头去,用力
吸吮著。
“老天!”世纬挣扎著,大惊失色。“我不让你做这种事!你别这样!快起来!快起
来!”
青青置若未闻,按著世纬的脚,她没命的吸著。小草慌忙捧了痰盂,站在旁边伺候著。
青青迅速的吸一口,啐一口,全神贯注在那伤口上。世纬放弃挣扎,内心骤然间汹涌激荡,
伤口的疼痛,像火灼般蔓延开来,烧灼著他所有的神经,所有的意识。青青吸了半天,再检
视那伤口,只见干净的、新鲜的血色,已取代了原来暗浊的污血。她这才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来,说:“行了!现在可以擦药了!最好有干净的纱布,可以把伤口包起来……”“我去找
月娘拿药膏和纱布!”小草放下痰盂,转身就奔了出去。青青听不到世纬任何的声音,觉得
有点奇怪,她抬起头来,立刻接触到世纬灼热的眼光。她怔住了!心脏猛的怦然狂跳。这种
眼光,她从未见过。如此闪亮,如此专注,如此鸷猛……像火般燃烧,像水般汹涌,无论是
火还是水,都在吞噬著她,卷没著她。她跪在那儿,完全不能移动,不能出声。迎视著这样
的眼光,她竟然痴了。
两个人就这样彼此凝视著。天地万物,在这一瞬间,全体化为虚无。时间静止,空气凝
聚,四周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沉重。
然后,世纬身不由主,他伸手去轻触青青的发梢,手指沿著她的面颊,滑落到她的唇
边。她的嘴唇热热的,湿润的。她的眼光死死的缠著他,嘴唇依恋著他的手指。大大的眼睛
里,逐渐充满了泪。一滴泪珠滑落下面颊,落在他的手指上。他整个人一抽,好像被火山喷
出的熔浆溅到,立即是一阵烧灼般的痛楚。他的神志昏沉,他的思想停顿,他的血液沸
腾……就在这时候,小草捧著一大堆东西,急冲进来。
“来了!来了!”她一叠连声的嚷著。“又有纱布,又有棉花,还有什么什么解毒散,
什么什么消肿丸,我全都拿来了……”世纬一个惊跳,醒了过来。迅速的抽回了手,他跳起
身子,十分狼狈的冲向窗边去。青青正陷在某种狂欢中,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也不知道自己
身在何年。世纬这突兀的举动,把她骤然间带回到现在。“不要这样对我!”世纬的声音沙
哑,头也不回。“我不要耽误你,也不允许你耽误我!所以,不要对我好,不准对我好!知
道吗?知道吗?”青青张著嘴,吸著气,狂热的心一下子降到冰点。她仍然跪在那儿,不敢
相信的看著世纬的背影。
“大哥,青青,”小草吓坏了,不知道这两人是怎么回事,小小声的说:“你们怎么
了?不是要上药,要包纱布吗?……”“不要纱布!不要上药!什么都不要!”世纬一回
头,眼光凶恶,声音严厉。“你们走!马上走!快走啊!”
青青眼泪水簌簌滚落,她急急站起,回头就跑。由于跪久了,脚步踉跄。小草把手上的
纱布药棉往床上一放,对世纬跺著脚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对青青嘛?你太过分了!太过分
了!青青会哭的,你知道吗?你每次凶了她,她都会躺在床上掉眼泪的,你知道吗?”
回过身子,她追著青青而去。
世纬目送她们两人消失了身影,心中像堵了一块石头,说不出有多难过。他重重的往窗
子靠去,后脑勺在窗棂上撞得砰然作响。这件“太过分”的事,小草很快就忘了。因为学校
里还有好多好多事情要面对。但是,青青却忘不了。她不知道那天的欢乐,怎么会消失得那
么快,更不知道世纬怎会如此喜怒无常。但是,有一点,她是深深了解的,世纬宁可把她推
给绍谦,就是不想要她。绍谦,他是她的另一个烦恼。
绣厂中,每天中午吃饭时都有一段休息时间,不知何时开始,绍谦常常带著好吃的东
西,送来给青青和石榴吃。每次,小草和绍文不甘寂寞,总是跟著来,世纬应该很识相才
对,可是,不知怎么,他也会跟在后面。来了之后,又这也不对、那也不对的问题多多。自
从“治蛇咬”之后,世纬一直避免和青青单独相处。但,在“六人行”中,他又不肯真正落
单。于是,绍谦发现,要和青青讲两句知心话,简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青青周围,永远围
著一大群人。而世纬的的承诺和支持,又一点效果都没有。甚至于,他有时觉得,这世纬成
事不足,败事有余,常在有意无意间,破坏了他百般制造的机会。他对世纬,实在有气。书
呆子就是书呆子,就像管学校一样,他坚持要实行“爱的教育”,反对绍谦用体罚,结果孩
子们顽劣如故,常常欺负绍文和小草。但他宁可弟妹被欺负,就不肯改变教育方法。真是个
顽固的书呆子!绍谦对世纬,是一肚子的无可奈何。青青河边草14/33
这天,他好不容易,逮住了一个机会,看到青青单独在绣厂的花园里走动。他四顾无
人,冲上前去,拉住她就跑。嘴里急急的说:“我有要紧事要跟你说!”
青青没办法,被他一直拉到绣厂隔壁的文峰塔。
“到底有什么事,你快说吧!”青青有些不安。
绍谦满头大汗,掏出手帕来扇著风,眼睛东张西望,就是不敢看青青,一副手足失措的
样子。
“好热啊!”他紧张兮兮,刚擦掉额上的汗,鼻尖上又冒出汗来。“你热不热?”青青
又好气又好笑,又心有不忍。
“你不是说有要紧事吗?你说还是不说啊?”
“哦,好好好,我说!我说!”他飞快的看她一眼,脸涨红了,支支吾吾的。“是
是……这样子的,算一算呢,我们交往也有一段日子了……关于我这个人怎么样,还有我对
你怎么样,你就算没有十分清楚,好歹也有个七分了解。所以……我……我……”“不要说
了!”青青一急,慌忙阻止。
“怎么了?”绍谦怔了怔。“我还没有说到主题呢!”
“我叫你别说,你就别说了嘛!”青青开始倒退。
“为什么呢?”绍谦一急,也不害臊了,身不由主的跟著她走过去。“最重要的部份我
还没讲到呀!我要你嫁给我呀!”
青青脚下,一根大树根绊了绊,她站不稳,差一点摔一跤。绍谦慌忙伸手扶住,青青又
慌忙挣开绍谦的手,两人都闹了个手忙脚乱。青青心烦意乱之余,眼中就充泪了,绍谦一看
这等局面,挥手就给了自己一耳光。
“瞧!我这张笨嘴!明明是‘求亲’嘛,却给我搞得像‘逼亲’似的!”青青见此,方
寸大乱,泪汪汪的瞪著绍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喂喂,”绍谦著急的说:“你可别哭,
别生气呀!我知道我的口才差劲极了!可我有什么法子?从小我就爱拳脚不爱念书,现在后
悔也来不及了!不管怎么说,我最少还有两样优点,一我身体棒,二我绝对能够保护你,虽
然我不会讲好听的话,可我这个人,从头到脚都实实在在的啊!”
青青仍然不说话。“你嫌我那里不好,我还可以改!”绍谦更急了。“我好不容易把话
说出口了,你也回我一句话呀……”
青青再也无法沉默了。她哽咽著开了口:
“绍谦,你的求亲,让我好感动,我这样一个人……能够有你这么好的男人来求亲……
真是我前生修来的……可是,我不能够答应你!有许多事,你根本不了解……我……我……
就是不能答应你!”说完,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掩面飞奔而去。
剩下绍谦呆呆的站著,又沮丧,又失意,又自责。
“笨!”他喃喃的自语:“一定是我把话讲得太急了!太直接了!应该要婉转一点呀,
应该要先表明心迹呀……瞧,事情被我弄砸了!笨!”他抓抓头,抹去额上的汗。“对,快
找世纬商量大计,看还有补救的办法没有?”
他转身就去找世纬了。
11
就在绍谦去找世纬“共商大计”的时候,青青也找了石榴“一吐真情”。在这“观音菩
萨”面前,她似乎可以“得救”。再也无法隐瞒自己的身世,再也无法承受两个男人给她的
压力,她终于把一些心头的秘密,向石榴和盘托出了。
当石榴知道她和世纬,根本不是“兄妹”时,惊讶得眼睛睁了好大好大。然后,她细细
沉思,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那个何世纬,才是你的心上人啊!”她坦率的说,一对颖慧的眸子,直看到青
青内心深处去。“我这才明白了!这些日子来,我一直觉得你们三个人怪怪的,现在我全明
白了!怪不得绍谦每次来找你,世纬总跟著来,一副老大不痛快的样子!原来,原来他根本
在吃醋呀!”
“什么?”青青大大一震,盯著石榴问:“有吗?他真的有吃醋吗?我看他巴不得我赶
快嫁给绍谦呢!”
“不不不!”石榴急忙摇头。“他肯定是喜欢你的!每次,他的眼睛总是盯著你,你
笑,他也笑,你皱眉,他也皱眉……他明明是喜欢你呀!”石榴抓住了青青。“你是当局者
迷,我是旁观者清啊!”“真的吗?”青青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想到“治蛇毒”的那个晚
上,他的手指,曾轻触过她的嘴唇。她不自禁的就抿了抿嘴唇,那手指的余温似乎还留在唇
上呢!石榴凝视著她,看她这种神思恍惚的样子,心中已全然明白。不禁著急的问:
“你们两个,是在开绍谦的玩笑吗?那裴绍谦是个耿直的人,不会跟著你们兜圈子啊!
到底,你们三个人之间,是怎么回事呢?”“我比你更糊涂啊!”青青委屈而激动的说:
“你说世纬喜欢我,可是,他不要我啊!他拚命把我推给绍谦,绍谦又什么都不知道,就是
缠著我又送花又送树的,我被他们两个人搞得晕头转向,乱七八糟,你根本不晓得我有多倒
楣!”
石榴定定的看了她好一会儿。
“依我看……”她慢吞吞的说:“他们两个大男人,才被你弄得晕头转向,乱七八糟
呢!”
青青一惊,震动的去看石榴。石榴对她温柔一笑,眉梢眼底,硬是有“观音菩萨”那种
“救苦救难”的慈祥。
“听我说!青青。”她恳切而真挚的。“这件事不好玩。如果你心里根本没有绍谦,你
要趁早让他知道,免得他剃头担子一头热,将来怎么收拾才好,你要帮他想想啊!至于世
纬……你是不是也应该好好跟他谈一谈呢?”
“怎么谈?”青青无助的。“我和他根本没有办法谈话,每次都会生气,每次都弄了个
脸红脖子粗,不是他对我吼,就是我对他吼……你不知道他那个人有多难弄……我一定是前
辈子欠了他的!”石榴静静的瞅著她,点了点头。
“所以我们管小两口,叫作‘冤家’啊!”
青青的心,怦然一跳。瞪著石榴,她张口结舌。心里却有些醒悟了。这天晚上,世纬在
房间里踱方步。他不断的从房间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又从房间那一头,走到这一头。心里
像有一锅沸油,翻腾滚滚,煎熬著自己那纷纷乱乱的感情。绍谦下午,在学校办公厅,向他
“求救”,把他那已经理不清的感情,弄得更加混乱了。“你说你会支持我的,你赶快去帮
我对她说,”绍谦急切的。“你告诉她,我不逼她,我等她!我不急,反正二十多年都过
了,也没讨媳妇儿!再等个三年两载,都没关系!只要你老哥,别把她带到广州去!”
怎么办?怎么对青青说呢?要她嫁给绍谦?真要她嫁给绍谦吗?舍得吗?真舍得吗?
他正烦恼不已,青青来了。
青青走进房间,关上房门,抬头定定的看著他。满脸的勇敢,满眼睛的坚决。声音清脆
而有力:
“我来跟你说几句话,说完就走!”她吸了口气。“今天绍谦向我求亲,我拒绝他了。
虽然他还弄不清楚是怎么回事,可是,我会慢慢让他弄清楚!我觉得,一个好女孩是不可以
欺骗别人的,我不要让他认为被骗了!因为,这许许多多日子以来,我心里从来没有别的男
人,只有你!”
世纬太震动了!睁大眼睛,他一瞬也不瞬的盯著她。不能喘息,不能说话。“我知道我
配不上你,你是大少爷,念了一肚子的书,有学问,有理想,还有一个门当户对的未婚妻!
我呢?家庭、地位、学识……什么都没有!可是,我今天清清楚楚的告诉你,是你招惹了我
的!如果你够狠心,你早就该摆脱掉我,你一直不摆脱我,现在,就太晚了!”
世纬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我知道,你现在留在傅家庄,不过是为了安慰瞎婆婆,迟早,你是要去广州的!什么
立志小学,什么青青小草,都不在你心里!说不定有一天你烦了,卷了铺盖,你就走了个无
影无踪!就连你北京老家,你的亲身父母,都不曾留住你,我们这些老老小小,和你非亲非
故,又凭什么来留住你!所以,当你要走的时候,你尽管走!至于我呢……”她拉长了声
音,用力的说出来:“我反正跟定你了!”
“啊?”世纬终于吐出一个字来。
“你不要啊来啊去的!”青青哑声一吼,其势汹汹:“你放心,我还不至于那么老脸皮
厚,我已经说了,我知道配不上你,也不敢痴心妄想什么。可是,我可以帮你洗衣服、烧
饭、钉钮扣、做鞋子……照顾你的生活起居,说得再明白一点,我可以做丫头做佣人,我不
在乎的!”
“啊?”世纬又忍不住啊了一句。
“再说,你这个人是很容易受伤的!”青青急忙补充:“一会儿头打破了,一会儿脚被
蛇咬……简直没片刻安宁,我如果不守著你,不知道你还会出什么状况!不过,你放心,我
也给自己订出一个时间限制,时间一到,不用你赶我,我掉头就走,连丫头都不做!”
“啊?”他越听越奇,还有“时间限制”?“那个时间就是……”青青深深抽了口气:
“你结婚的时候!等你把华家小姐娶进门,我就立刻离开你,再也不纠缠你了!好了!”她
硬帮帮的一转身子:“我的话已经说完了!我走了!”“慢著!”他一伸手,拉住了她。
“你说完了?”
“说完了!”他抓住她的胳臂,深深的去凝视她的眼睛。她一阵心浮气躁,顿时勇气全
消,垂下睫毛,她身子一挺,挣扎著甩开了他。他大踏步向前,再度捉住她,把她用力一
带,就带进了臂弯里。“你说完了,是不是也该我说一句了呢?”
“你要说的话,我全都听过了!”她扭动身子。
“这句话你一定没听过!”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什么?”“我……爱你!”他碍口的、生涩的、艰难的吐出这三个字。然后,他一俯
头,就紧紧的吻住了她。
青青的心脏狂跳,她闭上眼睛,天地万物,全化为虚无。至于自己身在何处,身在何
年,她又完全都不知道了。青青河边草15/33
第二天,世纬在学校中面对绍谦,心里真是惭愧极了。他已经答应了青青,要和绍谦说
个明白。绍谦也追著他,满脸的焦灼与迫切。看到世纬充满歉意的眼光,和几乎是犯了罪似
的表情,绍谦的心就沉进了地底。
“看来我真的没希望了,是吧?”他盯著世纬问。
“绍谦!”世纬简直不敢迎视绍谦的眼光,他吞吞吐吐的说:“我真对不起你,请……
原谅我!”
“什么话?”绍谦泄气的一击掌,又去敲自己的脑袋。“是我自己不争气,笨头笨脑搞
砸的!不关你的事嘛!我知道你已经尽了力,能帮的也都帮了!”
“不!你不懂,”世纬痛苦的说:“我根本没帮你,我是你的绊脚石……你却始终被蒙
在鼓里!”
“你在说些什么呢?”绍谦愕然了。
“听我说!”世纬鼓足勇气,一口气说了出来:“我跟青青不是兄妹!我们非亲非故,
她和小草才是邻居,我们三个是误打误撞的凑在一块儿的,原来我只打算把她们送到傅家庄
就走,谁知道出了一大堆状况,我居然走不了,当时为了简单起见,就自称是兄妹……所
以,我不止是个假儿子,也是个假哥哥!”“哦?”绍谦听得一愣一愣的,他皱著眉头,被
搅得头晕脑胀。单纯的他,一时间,脑筋完全转不了弯。“假哥哥!假哥哥?”他念叨著。
“是啊!”世纬接口,更快的说:“更糟糕的是,我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我这个假妹
妹!”
“你……你在说什么?”绍谦完全呆了。
“我在说……”世纬心一横,脱口而出:“我和青青,彼此相爱呀!”绍谦一脸的震
惊,瞪著世纬,半晌说不出话来。
“我知道你在一时之间,一定不能接受,”世纬急急的说:“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样对你
解释才好!总之,这是事实,我和青青,一路结伴来扬州,彼此保护,彼此照顾……大概老
早老早,就彼此有情了!”“这太荒唐了!”绍谦喃喃的说:“不可能的!”
“可能的可能的!”世纬慌忙接口:“本来我是诚心诚意要把她嫁给你的,因为你才能
给她一个安定的家,和完整的爱,我是注定要飘泊和流浪的!谁知道,我竟然情不自禁的爱
上了她……对不起,绍谦,我说不出有多么抱歉……”
绍谦注意的听,努力的试图了解,他终于有点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所以……你根
本是个假哥哥!”他嘟囔嚷著。
“是的。”“所以……你根本爱著青青的……”
“是的。”“所以,你从没有支持过我什么,帮助过我什么,你尽扯我后腿,把我当傻
子一样玩弄著……”
“不,不是的……”他话还没说完,绍谦冲过去,一手揪起他胸前的衣服,一手就抡起
拳头,对准他的下巴,他大吼著: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这个假哥哥!”
“你打你打!”世纬昂著下巴,准备挨这一拳:“是我欠你的!你打吧!我不还
手……”
绍谦的拳头停在半空中,眼睛里冒著火,死死的盯著世纬,他咬牙切齿的说:“我……
我……我偏不揍你,我就要让你内疚,让你痛苦,让你一见我就不好过,让你……让
你……”他说不下去,愤怒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的拳头终是挥了出去,正中世纬下巴,砰
的一声,把他打得向后仰摔过去,带翻了书桌,毛笔砚台书本……乒乒乓乓落了一地。
小草和绍文急冲进来。小草大惊失色,慌忙去扶住世纬,抬头对绍谦著急的说:“裴大
哥,你怎么了?你为什么要打他呢?你们不是铁哥儿们吗?”“去他的铁哥儿们!”绍谦甩
甩衣袖,掉头就走。“他一身都是假的!假道学、假义气、假儿子、假哥哥、假朋友……这
种假人,我怎么会跟他是铁哥儿们?”
他走了。世纬坐在地上,却“真正”的难过极了。青青河边草16/3312
接下来,有好多日子,绍谦都不和世纬说话。他自顾自的上课下课,一个人来,一个人
走,常常连绍文都不管。他既不去绣厂,也不去傅家,像个独行侠。
世纬难过极了,却不知该怎样打破这种僵局。青青夹在中间,更是左右为难。明知自己
说什么都错,所以根本不敢去劝解或安慰绍谦。只有石榴,她非常乐观的说:
“没关系的!事情讲开了反而好!绍谦那个人,生气也生不久的,过几天,他就会忘
了!”
就在世纬、青青、绍谦三个人各有心病,纠缠不清的时候。小草却在努力的适应她的学
校生活。
她适应得并不顺利。小虎子是孩子王,带著众学童,已经公然和她成了敌人。因为她和
绍文,是老师的弟弟妹妹,自然就变成大家反抗的目标。小虎子天不怕地不怕,被他气走的
老师也不少,就是没见过像世纬绍谦这样的老师,蛇也咬不走,捣蛋也捣不走,好吧!大家
比厉害,小草和绍文就遭了殃。被掐被打被拉辫子,简直是家常便饭,有次还把两个人诱进
柴房,关了足足两小时,才被绍谦发现救下来。世纬坚持“爱的教育”,不能体罚,而且,
孩子们要适应群众的社会,小草和绍文,绝不能因为自己的身分而享有特权,他们要主动去
争取友谊。所以,明知两个孩子受了很多委屈,世纬就是不肯严惩小虎子。这天,小草正在
大树下背唐诗,豆豆来了。
“小草,”豆豆怯怯的喊,她是立志小学中,唯一的小女孩,自从小草来了,才有了
伴。但是,平时慑于小虎子的“权威”,都不敢和小草说话。现在,看到大男生都不在,她
再也忍不住,就溜到小草身边来。“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做朋友?”小草惊愕的,四面看看。“你是不是在骗我?上次也是说做朋友,把我骗
到柴房里去关起来!”
“不不!真的,我好喜欢你呀!”豆豆真心真意的说,就从怀里掏出一个蚕茧。“喏!
我送你一个蚕茧,是我自己养的蚕做的茧地!是今年的第一个茧地!这只蚕是白色的,可是
吐了一个金黄色的茧,好不好看?”
“太好看了!”小草感动极了,这是第一次有人要和她做朋友,她真不知道如何回报是
好。一个激动,从脖子上取下了荷包。“我有一个百宝荷包,里面都是我最宝贵的东西,我
把蚕茧收进去,我也要找一样东西送你!”她取出一粒弹珠,有点心痛,却终于大方的“割
爱”了。“我有两颗,送一颗给你!”“哇!好漂亮啊!”豆豆欢呼著。伸出手去,还没拿
到,弹珠就劈手被小虎子抢去了。
“嗬!彩色弹珠!”小虎子大喊。
“是我们的!”小草急急的说,抬头一看,阿长、万发、大全、小八……等人,全站在
面前。她瑟缩了一下,勇敢的伸出手去抓:“还我!还给我!”
“来拿呀!来拿呀!”小虎子把弹珠举得高高的,边喊边跳开。“她还有一个荷包!”
万发嚷。
小草急忙伸手去抓荷包,万发比她更快,抓起荷包,一个“快投”,传给了阿长,阿长
再一个“快投”,传给了小虎子。小虎子一手握弹珠,一手握荷包,向学校的后花园奔去,
嘴里嚷著:“好好,这一下报仇时间到也!你哥哥踩死了我的小花,我就丢掉你的荷包!”
“不要!不要!”小草尖叫著,追在后面。“那是我海爷爷给我的东西……求求你不要不要
呀……”
来不及了。小虎子站在水井旁边,手一松,荷包笔直的落入深井。然后,孩子们就一哄
而散了。
小草扑奔到井边来,俯身下望,黑黝黝的井,深不见底,那荷包连影子都看不到了。她
这一下子心痛至极,扑在井边,失声痛哭起来,这一哭真是肝肠寸断。把绍谦、世纬、绍文
全都引来了。听到事情经过,绍谦气得摩拳擦掌,马上要去找小虎子算帐,世纬却阻止著
说:
“他并不知道这是小草的心肝宝贝,和小花之死比起来,这是小事了!算了算了!我们
还是来捞荷包吧!”
两人忙著把水桶放下去,左打一次水,右打一次水,那儿捞得起荷包。绍谦气冲冲把水
桶一丢,对世纬夹枪带棒的吼著:“你是大教育家,大学问家!你有本领,你能干……你就
拿出办法来治治他们!别让咱们的弟弟妹妹,到这儿来送命!”
小草生怕绍谦又要动手打世纬,急忙往两人中间一站。想说句没关系,就是说不出口,
才张开嘴,太伤心了,眼泪水就直往下掉。绍谦气得一甩袖子,拉著绍文转身而去。世纬心
痛万分,蹲下身子,搂住小草,想说一些安慰的话,却很明白说也无益,这种心痛,岂是言
语能够安慰?他注视著小草,把她用力一搂,按在肩上。让这孩子,伏在他肩上哭了个够。
平日小草在学校里被欺负,不论是拉辫子,踩鞋子,掐一把,推一下……她都没有告诉青
青。但是,这晚实在太伤心了,伤心得没有力气保密了。青青听完了小草的叙述,气得脸都
发白了。她站起身子,就冲往世纬房间去找世纬理论。小草追在后面,哭著喊:“不要啦!
青青,你和大哥,最近才讲和不吵架了!不要再为荷包去骂他嘛,他也没办法嘛……”
青青那火爆脾气,怎能忍受这个,她奔入回廊,穿过院子,直冲进世纬的房间。这样一
阵喧闹,把静芝、振廷、月娘全部惊动,也跟著追了进来。
“你这个大哥是怎么回事?”青青对世纬喊著:“你怎么能让她受到这么严重的伤害?
你怎么可以呢?”
“怎么了?怎么了?”静芝摸索著喊:“媳妇儿,你干嘛生这么大气?元凯,你怎么得
罪青青了?”
世纬无奈的看著静芝,又惊动了老太太,实在是糟透了!他叹口气,对青青说:“那几
个孩子不过是淘气,只要给我时间,我一定会管教好他们的!”“管教好?你根本管不了他
们!”青青说著,就去卷小草的衣袖,又去卷小草的裤管,对振廷、月娘、静芝说:“你们
看看,小草浑身都是伤,这里紫一块,那里青一块,她咬著牙不说,可是,我怎么会不知道
呢?今天,居然把小草的荷包,也丢到井里去了,实在太过分了嘛!”
“荷包啊!”振廷叹口气。“是怎样的荷包?我叫长贵去给她再买一个!别闹了!”
“荷包是可以再买,里面的东西怎么买得回来呢?每样东西都是她海爷爷给她的!”青青说
著说著,声音就哽住了。“小草一年才见海爷爷一次,其他三百多天都在吃苦受罪,那个荷
包是她唯一的安慰,她数著里面的小东西,想著她的海爷爷,这才把眼泪往肚子里吞……她
是这样挨过来的!你们不知道,你们根本不知道……好不容易来到这儿,海爷爷又不见了!
她每晚翻著看著她的荷包,才睡得著觉……你们不知道!你们根本不知道!”
小草被青青这样一说,眼泪更是掉个不停。她却忙著用衣袖去擦青青的眼泪,啜泣著
说:
“不要说了!青青,不要说了嘛!”
静芝十分震动,她摸索著说:
“小草,你过来!”小草依偎了过去。静芝摸著她的面颊、脖子,掏出手绢为她拭泪。
说:“孩子啊,你不要伤心,咱们已经派了好多人去找你海爷爷了,有了海爷爷,荷包就不
重要了。婆婆知道什么是伤心,什么是心痛,什么是和亲人离散的悲哀……婆婆答应你,一
定把你的海爷爷找回来,好不好?好不好?”
“婆婆!”小草哭著,搂住了静芝,把她抱得紧紧的。把自己的面颊埋进了静芝怀里。
静芝就震动的享受著这小手臂的温暖,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被孩子这样亲热过了。
振廷看了静芝一眼,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