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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正文: 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梁凤仪言情小说:豪门惊梦

梁凤仪言情小说:豪门惊梦

第1节

夜深人静,月明星稀。

我负荷着乔晖的体重。

他有一撮湿濡的头发垂在额前,一身的汗,腻腻地胶贴在我身上。

我闭上眼睛,正在想,德丰企业上市,我们乔氏应否争取总包销的生意。

我其实不应在乔晖默默苦干的时刻,还分神思虑这个问题。况且,证券业务是二房乔夕

的管辖范围,根本与我和乔晖无关。

然,五年多夫妻关系,造爱跟吃饭的情况一样,不是每餐都开怀享受,很多时是够钟开

饭,例行公事而已。

当然,跟自己疯狂爱恋的人就不一样,尤其是分离在即的时刻。

我心内轻轻叹息。

乔晖把我抱得紧紧的,又狠狠地吻住了我。弄得人差点透不过气来。常想,会不会有天

出了意外,我窒息而死。

乔晖翻了个身,大口大口地喘息。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幸免于难。

“晖,你看德丰企业是否妥当?集资数目如此庞大,我们向外分包销的把握有多少?要

不要跟乔夕再详细商量一下?”

乔晖迷糊地答我:

“老头子首肯的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晖,你改一改这脾性好不好?生意不能苟且,一步也错不得。有意见必须坦诚他说出

来,大家好好地讨论。我并不是踩乔夕,我是为乔氏设想。”

既为乔家妇,自然荣辱与共。

别以为今朝既成豪门,就一辈子也是富户。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情景,

屡见不爽。

当年,母亲的告急电话,越洋摇至伦敦给我,说:

“长基,你是顾家唯一的孩子,你有责任力挽狂澜于既倒。”

回香港前的那个晚上,我们躲在奥本尼路的小楼之内,难舍难离。火炉内烘烘烈火,比

不上心头焚烧着的爱欲与焦灼,我俩溶成一体,但愿就在那刻死去!

岁暮的伦敦,清晨,我们紧紧地握着手,走了二十分钟,终于吻别于地铁站的月台上,

我依依不舍地挽着简单的行李,踏进车厢。

自最近奥本尼路的芬士巴利地铁站,直至希复机场,全程近四十五分钟,我以为已经过

尽一生一世。

到站后,全车厢的人纷纷涌出月台,我是最后一个下的车。缓缓地抬起头来,他竞又站

在我跟前。

我呆住了。什么叫恍如隔世?莫此为甚。

“我们说好了不再相送?”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对不起,我食言了。”

我们拥抱着,在月台上、希复机场的月台上,直至我必须离他而去的那一分钟!

差不多六年了!

“晖,你听到我说什么吗?”

我拍拍丈夫的肩膊。

他显然睡着了。

我望着乔晖赤裸的、宽宽的肩膊,呆了一呆,他应该是个有担待的男人嘛?!为什么却

有凡事过得去就算了的温吞水性格?

母亲在父亲弥留之际,订下了我和乔晖的婚事时说:

“乔晖这孩子其实不错,这样厚的家底,能养出如此谦和敦厚的个性,的确可托终身。

我们既是世交,你们从小相识,也算不得盲婚哑嫁了。”

我没造声。事已至此,夫复何言?

顾氏的资产岂只全部押在本城地产之上,父亲一时心红,把头寸崩得太紧,一声九七以

后,主权回归中国,首先遇到问题的就是手上握着不动产货色的我们。一急之下,父亲脑充

血,送进医院去,就这样,连留得青山在的一条后路也断了。

乔家答应支持顾氏。与此同时,乔正天代他的长子乔晖,向我父母提亲。严格说起来,

他们算是看得起我了。如此毫不避嫌地冒着乘人之危、仗势逼婚之恶名,主要原因是乔家二

少爷乔夕,迷恋电视艺员董础础,跟老父闹至决裂的阶段。乔正天只有两个儿子,可一不可

再,在极度恐惧的情绪推动下,狠心强抢了我这个落难的民间淑女。

别说乔晖与我很有点青梅竹马,面临顾氏垮台的一刻,即使要嫁个相貌人品都差乔晖一

大截的陌生人,我都没有选择的余地,因为我太爱太爱父母。

我最欣赏乔晖的一点,也是他的驯孝。虎毒不噬儿,晓得宝贵亲情者,再奸险仍会留有

余地。

父亲去世后,我还一直掌管顾家地产,仗着乔氏撑腰,直挨过最艰辛的八三与八四年。

本城地产复苏,顾氏得以翻身,我才以合理的价格和光彩的形式,将控股权售予家翁,并正

式加入乔氏董事局,与乔晖一同掌管乔正天名下的所有地产生意与综合企业,亦即变相地继

续打理顾家物业。我把套现的一大笔现金,给母亲在瑞士开了户口,在加拿大购买了物业,

以后再有任何风吹草动,她老人家也可颐养天年。

过去的已成过去。

既无后顾之忧,我倒是真心诚意地为乔氏集团卖力。

以我这么一个念文学出身的商家妇,能有今日的工作表现,总算没丢人现眼!

我十六岁就考上伦敦大学的东亚语文学院文学系,主修中国文学。毕业后,再把个哲学

硕士取到手,打算继续攻读博士学位时,家中就生巨变了。

乔晖睡得实在熟,他的一条腿压到我小腹上来。我轻轻地把它移开。

起床,去淋了个莲蓬浴。

再无睡意,我跑到书房去,亮了灯,翻开财经杂志。

这些年来,硬将自己溶人新角色之内,不是不辛苦的。要把没有兴趣的工作,做出叹为

观止的成绩;要把没有爱情的婚姻,培养成生死与共的关系,所要付出的心和力,非同小

可。个中的艰辛,更不是局外人所能想像。

我一直不肯生儿育女,大概也是觉得人生不尽如意,何必世世代代、纠缠不息地挨下

去?

谁家没有一本难念的经?豪门富户,只有更甚!

就以乔家为例吧!一个屋檐之下,人丁还不算多,是非关系却如八卦阵,只消走在其中

一会,立即心烦气闷,头昏脑涨。

乔正天跟我父亲不同,算不得白手兴家,他是继承祖上余荫,将之发扬光大。目前本市

以名下企业的资产值计算,乔正天必在十名之内。

乔家大宅在半山,是战前买下的地皮物业。直至八十年代初,乔正天以子女快要成家立

室,为了落实他老太爷的地位与尊严为缘由,决心将居所改建,反正半个山头归乔氏所有,

于是筑成更宽敞宏大的乔园。

乔园主屋在正中,上下两层占地六千尺,自然是乔正天夫妇的居所,东西南北四面各有

一个相连主屋的单位,每个单位有独立的四房两厅,厨房浴室等,一应俱全。将单位通往主

屋的门关起来,可以老死不相往还,自成一国。这算是乔正天相当新潮而民主的创意了,他

的意思是让自己的二子二女,各有天地,但同时,血脉相连。家主一声令下,各房子女就可

以立即朝见。

乔晖和我被分配住了西边。西厢之内,岂只没红娘角色,连莺莺都欠奉。乔家上下都说

住的是王熙凤,很不伦不类。对这批评,我一笑置之。这乔园里头,想来除了家姑乔正天夫

人,没有一个会翻过《红楼梦》,他们只不过从改编的粤语残片中认识了一点点大观园内各

个角色的片面性格而已。对我,未必有诋毁之意,就算存心不良,我也绝不介意。从踏进乔

园的第一天,我就立下心肠,挺起胸膛过现代人的生活,再无伤春悲秋,风花雪月等闲情雅

致。人际是非影响不了实际贴身利益,就让它随风飘逝。

家姑待我顶好,她就曾笑着说:

“我们乔园怎比大观园,长基也不是凤姐儿,照说只有点像薛宝钗。”

我倒是把这看成了恭维。

今时今日有林姑娘的心思,只要在乔氏集团当值二十四小时,来不及焚稿,立即吐血而

亡。

东厢终于住了乔夕和础础。这对真正经历大风大浪,简直闹得满城风雨的荡女痴男,在

一般人心目中一自搬进乔园,便算苦尽甘来。

我看是未必,恶梦可能在一入侯门之后才开始。

乔正天之所以屈服,让乔夕明媒正娶迎进了董础础,的确不错是这欢场女子赢的一个回

合。然,人生战役,几曾休止?一天不盖棺,一天不定论。如果妄自欢喜,一下子轻敌,只

有更快败下阵来。

我和乔晖婚后半年,乔家二少才正式迎娶新妇。这之前,父子已然反目,乔夕根本逃出

家门,住到础础广播道的公寓去,丢尽了乔家的面子。

乔正天在正屋大厅内,大发雷霆,举家上下全体目睹他的盛怒,耳闻他的脏语。

“我乔正天做的善事还算少了,成亿成亿地捐出去,我有过半点舍不得吗?什么报应

了?为什么偏要我养下一个如此不长进的乔夕,丢尽祖宗十八代的脸!那娼妇,除了没有陪

我睡过之外,我的一班老朋友连她的毛孔都曾一一细数,她几时会翻一个身,喘一声气,都

清清楚楚,这婊子要跑进乔园来做少奶奶,造她的春秋大梦!”

言犹在耳,董础础还是顶着大肚子住进来了!虽不铺张,却名正言顺。

这女人的功夫,非同小可。

她太清楚乔夕在乔正天心目中的地位,她亦没有低估自己的魅力,反而将之发挥得淋漓

尽致,天蚕巨变,变出了千丝万缕,把乔夕的身和心,缚得动弹不得。

乔夕固然是公子哥儿。唯其如此,自懂性以来,在乔正天强烈的望子成龙的心理压力底

下过活,心头累积无法主宰的反感,形成一触即发的反叛力,难得董础础为他培植机缘,让

他理直气壮地为婚姻自由跟老父顽抗。

多少年以来,乔夕在父亲富甲一方,权倾天下的淫威之下,在乔园以至乔氏集团,一如

小鼠,只有在董础础悉心部署的天罗地网之中,称王称霸。

谁个男人不喜欢英雄角色?乔氏上下人等都视乔夕为无名小卒的时候,有人对他时而花

枝招展地侍候周全,时而带雨梨花地恳求庇荫。老天,乔正天事必要拿自己的显赫声名,与

万贯家资,去作比较,谁胜谁败,早是意料中事!他老人家未免聪明一世,笨在一时了。

乔夕日盼夜盼,可以在老父跟前,挺直胸膛,说一句: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你的身家与我无关,我不再做违心之事!”

哈哈!千万别忘记人的虚荣,绝对会发挥到表现自己高贵性格上头去!即使是一时气盛

也好,过过瘾。

更何况,乔正天的死门在于实则虚之。他口里头硬,心里头软,要他把乔家骨肉来个眼

不见为净,太难了。乔园之内,他连蛇虫鼠蚁都宜得冠以乔姓,全权主宰,他舍得乔夕?舍

得乔姓的第三代?

我是真心崇敬这董础础的。根据娱乐周刊的资料报导,这董小姐是投奔怒海而来,当年

惊涛骇浪,跟爱人双双逃命,被救上岸时,一只手死拖着男友的衣裳不放,对方其实早已魂

归故国,这场打击岂是本城闺秀有本事抵挡甚而可能想像?她再站起来,在水银灯下努力培

植自己,争取每一分维护下半生的利益,何可非议?

础础把乔夕“软禁”在香闺近一年,终于等到身怀六甲的机会,于是约了乔正天夫人见

面,摊牌。

内情不得而知,终于修成正果,赢了第一个回合。

乔正天其实也在等这么一个下得了台的机会,他难道还真买老妻的帐不成?

只有乔晖天真,很有点莫名其妙地对我说:

“妈妈老是好心肠,且有个收养乔家私生子,使之合法化的习惯!”

当然,乔晖此言,严格说来,也不为过甚。

他的三妹乔枫,就是乔正天的私生女,由夫人抱回乔家抚养成人的。这是公开的秘密。

乔家三小姐乔枫与四小姐乔雪,年纪差距才不过三个月,一个生于深秋,故名“枫”,一个

诞在隆冬,遂称“雪”。都由乔正天夫人殷以宁女士命名。

至于乔枫的生母,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儿的人物,无人得知,无人敢问。坊间略有传言,

说是乔氏企业内一位女职员,当年跟太子爷身分的乔正天闹了场滔天恋爱,诞下一女之后,

就销声匿迹。乔殷以宁女士大方地带了乔枫二十多年,一如己出。

乔枫刚于两年前结婚,嫁给了乔氏企业内一名刚冒出头来的才俊汤浚生。乔正天招郎入

舍,让乔枫夫妇住进乔园南屋之内。

乔枫从小就是一副不折不扣的千金小姐性格,毫不因她的身世而影响在乔家的地位。相

反的是乔正天可能问心有愧,对这女儿额外疼惜纵容,以弥补她没有生母照顾的缺憾。而乔

殷以宁又多少有点心理压力,怕后娘难当,不够卖力,对乔枫更千依百顺。于是乔三小姐,

名正言顺地南面称王。

汤浚生呢?自是昂藏七尺,一表人才,学历也不坏,毕业于香港大学经济学系,再在业

余修读了该校的工商管理学硕士课程。乔氏是他毕业之后八年内的第五份工。他每一份职位

都在极短时间内表现得相当出色,因而获得跳槽机会,可见一定是个勇于进取的青年。

汤浚生隶属于乔夕门下,虽没听乔夕夸奖过他,但乔氏企业内的员工均公认汤是个人

才。我跟他在工作上鲜有接触,然,深信这姓汤的必然另有一手。不然,怎能一踏入乔氏半

年,就成了乔正天的乘龙快婿,职升三级,开始管理证券的机构客户部,专门服侍基金投

资。那是个行内人梦寐以求的肥缺!

乔枫自在乔氏宴会中认识了汤浚生,便魂不附体地缠上他。论样貌,汤浚生堪称俊男,

乔枫却不能算是美女。只不过富家小姐,一掷千金,晓得打扮,一份娇媚玲珑,总能借助穿

戴,衬托出来。论学历,乔枫勉强挨到中学毕业,象征式地跑到美国去留学两年,把一口英

文转为美文,就回港来开始养尊处优,等嫁!论人品,乔枫脾气之猛烈,冠绝乔园。其他也

就不用细说了。三论之下,汤浚生当然地将乔枫比下去,可惜得很,论到最后,一谈身家,

乔枫有锐不可当,厚不可言的势力,连我都不能不从俗,认为汤浚生屈服得有理!

董础础与汤浚生于是在乔园各人眼中,在另一个层面上,成了不相伯仲的一对。础础输

给浚生的是她培育自己的条件,但浚生差在是个男的,一般人对女人的让步与优待,又轮不

到他受惠,连乔园众仆都有时私下细语说:

“汤少自己有本事,何苦受无谓的窝囊气?”

连位极人臣的乔园管家三婶,都晓得仗着三朝元老的身分,时不时对汤浚生加以白眼,

董础础就更不在她老人家眼内了!

这三婶真是个难缠的家伙,她父亲是乔家花王,跟乔老太爷出身,乔正天与她算是玩泥

沙长大的一对主仆。嫁后不久守了寡,便专心一致地回乔家来掌管大局,乔殷以宁当然不会

跟她斤斤计较,再掌权,到底还是下人身分,由着她独当一面地卖命,把乔园管理得妥妥贴

贴,让乔正天夫人可以闲下来悉心赏花阅读,不知有多好!

三婶没有孩子,故而乔家四杰,都由她管着带大,很有点视为己出的真心疼爱,又因她

对乔殷以宁的尊重,致使在乔枫与乔雪之间,心又偏着乔雪一点!

凭良心说,挑乔雪而舍乔枫也不无道理,妹妹实在比姊姊可爱,雪雪今年二十二岁,去

法国混了个学位回来,书不见读得很好,却总比乔枫出色。乔雪模样儿很逗人开心,那张圆

脸,老是泛红,一身的冰肌玉骨,矜贵活泼,兼而有之。乔雪还胜在天真,使乔枫在对比下

益显刁钻尖刻,难讨别人欢心!前者是贵骨生入里,是潜藏的,保守隐闭的。后者却是富泰

毕现,是外露的,张牙舞爪的。

三婶就曾经毫不容情地批评:

“差掉了那一半的世家气质,就掩不住露出暴发户的嘴脸。我们乔奶奶是本埠望族出的

身,跟老爷才是匹配!”

乔雪却不因三婶对她的偏袒,而造成对乔枫的怨怼。性格上她有点像乔晖,随和仁厚,

这妹妹只不过添多一点点不能自己的专横而已!

乔雪毕业后回港来,乔正天把她安置在乔晖辖下,在乔氏各综合企业管理上学习。这丫

头有一天没一夭地上班,根本志不在事业,专门跟城内其他的富家子弟玩个天翻地覆,我有

时也问乔晖,乔晖只会耸耸肩,说:

“我怎么管得了她,叫老头子把她解雇不成?她那份薪金是支定了,看是在乔氏企业出

数,还是在母亲的乔园帐簿内对销罢了!还不是一样!”

“当然不一样!乔氏是上市公司,有百分之三十在市面流通,等于乔雪每个月的薪金都

有个百分比转嫁到其他股东身上,她应该尽力!”

“长基,怎么你老是固执如此?”

我没造声,三十年来,我唯一的一次不固执已见,才会嫁进乔家来,固执在追求理想上

头是成败关键!

乔晖不是个固执的人,我是!最低限度,自踏进乔园的一天始!

究竟乔晖会不会欣赏我的那份执着?我不知道。也许他连对我的根本了解也不够,现世

纪因着父母之命而结的婚,能够做到相敬如宾的地步,已属难能可贵。

再说,乔晖太过了解我的话,也许只会加深彼此的痛楚。他从来没有问过我关于过去的

一切。他是不欲深究了吧?无论如何,我倒是感谢他的!他让我的日子过得尽量单纯。乔

晖、乔园、以至乔氏企业混为一体,于我,都是生活的伙伴,借以终老!

乔园之内,出奇地,最欣赏我的应该是乔正天。最了解我的,却是乔殷以宁。

六年的相处,使我和翁姑之间,建立了两度日形巩固的沟通桥梁。在公事上头,我的一

言一行,深得家翁赞许,认为是可造之材。在私下生活方面,我的思维举止,又老是得着家

姑的默许与认同,我俩似成了同道中人。

初嫁时,如蹈虎穴,如临深渊;从没想到会有这么一重因果。

乔正天除非有应酬,否则一早一晚,总是在乔园正屋内用膳,早餐多开在面向花园的玻

璃小屋之内,晚饭则用于大宅内的饭厅。凡姓乔的,最好出席,一边嚼饭,一边听训,缺席

最多的是乔雪,其余乔晖、乔夕、乔枫等三房,都会分别接到乔正天秘书的电话通知,一

句:

“主席通知今儿个晚上在家用膳!”

就得把一于不妨推掉的应酬搁置,回家当值。

一桌子的人,开声说话的通常只有乔正天,他老是说:“难得一家人聚首一堂,对乔氏

与乔园有什么意见,应该开诚提出来,好商议改善!”

董础础初入侯门,未见过世面,难得天真,又或者她是喜极忘形,胜利冲昏头脑,一下

大意而疏于防范,竟然有一次诚恳地提了意见:

“家中可否多雇用一个司机呢?”

乔正天问妻子:

“我们合共有多少个司机?”

“除你那个专用的司机之外,还有五个!”乔殷以宁说。

“还不够用吗?”

董础础答:

“乔雪每天是必要一个司机给她全职服务,乔晖夫妇和乔夕、浚生又共用两个司机上班

下班,碰巧乔枫、奶奶和我都要上街的话,我就得叫街车了。”

乔正天正色道:

“那可真难为了,现今司机工钱高达五、六千元,还不易雇用得到,又乔家虽有点名

望,积谷防饥是家训,我们总不能为着一两个闲杂人等的不方便,或者显那无谓派头,就多

一份负担。支出不能只以月薪计,还有双粮、公积金、医药保健等等,一阔三大。这样吧!

以后二嫂出街要车子用,乔夕理所当然的应迁就老婆,再下来,乔枫母女也得让二嫂一让!

反正你俩游手好闲,跑到街上去也是无事出街小破财,不去也罢!不晓得开源,也要学习节

流,别以为一姓乔,就此生无忧了!”董础础面上红一阵,白一阵,激愤既不能、又不敢发

泄的委屈与尴尬,必定异常难受。桌上的各人都默默无语,听若罔闻,好帮础础吞下那份难

为情,只有一人抿着嘴忍笑。

自是,董础础与乔枫就结了梁子。

第2节

要摸清楚乔正天的脾气,谈何容易?

也许我们翁媳有缘分,总算在相处上探出一点纹路来。

乔正天吃过晚饭,爱坐到小偏厅去,喝一杯浓茶,帮助消化。也爱趁此时,单独召见各

人。

没有人愿意“蒙主宠召”,同台吃饭,已算尽了心力,饭后多是借口外出,或干脆跑到

园子里的网球场或游泳池去,借运动为避难借口,只我一个例外。

乔正天老是喜欢把我请到小偏厅上,一对一,谈他的商业大计。

我一开头就不如各人的觉得乔正天可怕,我反而微微地觉得他可怜。

坐拥巨资,却独处愁城的一个老人,高处不胜寒,他心里头有多少孤清寂寞?分明地需

要有人陪伴,有人助阵!

无欲乃刚,我怕乔正天什么来着?求他的日子已成过去,更何况,乔氏救顾氏,算得上

公平交易,谁也不一定欠谁的。至于以后,乔家要不予我半个子儿,都绝不相干!我的身家

从没有把乔氏产业算在里头!每月的一份薪金与每年的花红,是胼手胝足,足够向乔氏所有

大小股东交代的。经历过顾氏的廿代繁华一夕丧,我对豪门望族的家产已不作任何憧憬,自

己的永远资产,是自己。因为在任何危机之下救得自己的,也只有自己!

陪着乔正天用茶,其实是愉快的。只有与他独处时,才能发觉他也有长者的风范,也只

因旁的人都不在了,对他说什么也额外从容。不会因偶然顺应他的雅兴,而怕别人耻笑我拍

老爷子马屁。亦不会因一时控制不住情绪,发了脾气,让他老人家下不了台而成僵局。

乔正天老是滔滔不绝,问一些在办公室内或众家人面前未必适合发问而又极想了解真相

的事,例如:

“邀请傅伟贤入我们董事局好不好?你可有消息知道他在两局之内的人望和势力递增

了?”

我会坦率地答:

“江湖上的确传他是个红人,可是,我看关系维系得密切一点足矣,实在不需要邀请他

登堂入室,将来在可以帮一把忙的时候,反因戴了乔氏董事的帽子而不容易开声,岂不更

糟?”

乔正天又会问:

“我风闻你的两个手下,管海外地产的许秀之与管本港房产的史青,合不拢,两女争一

男,宠儿是综合企业那边的一个姓郭的年青人,是吗?哪个呼声高一点?”

乔正天也是人,有着凡人所有的一些天生弱点,好管闲事则未必,探听各类身边的花边

新闻倒也不遗余力,他有什么消遣呢?我总会答:

“许秀之与史青是半斤八两,各有千秋,可是,传闻是有点失实!两个都是身经百战、

稳扎稳打的巾帼须眉,犯不着为一个男人打生打死,天下男儿多的是,婚姻更由天订!”

那自然是向乔正天交代的说话,也是我心里的意愿。那姓郭的三头六臂乎?犯得着为他

而争得头破血流,惹人非议,有失独立女性的高贵身分。至于实情究竟如何?我根本不知

道,也没有兴趣根查。

乔正天也喜欢追问我关于董础础的行径,说:

“那姓董的住进来后,可循规蹈矩?她还跟从前那班娱乐圈子的人来往吗?”

我从不作兴打落水狗。乔家两位媳妇,谁个有本事得宠,街知巷闻。单是以人论人,我

连样貌都不比础础差。既然各方面都比她强,何必要落井下石?在家翁面前加多几句闲话,

完全是在作小人。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远得不能再远了。

再说,就在我从伦敦口港加入拯救顾氏行列的那年头,眼见身受的人情冷暖,实在太多

太多了,我谨记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一直在温室中成长的我,那年头蓦地要孤身处于旷野之中,顶着行雷闪电,冒着横风横

雨,我不是不恐惧的。我多么地需要有个亲人朋友,给我精神上施一点援手。我摇电话去找

跟我一起长大的傅小晶,好想跟她吐一吐苦水。记得我出国前,跟小晶念中学那段日子,两

个女孩子总爱躲在被窝内抱着电话,直谈至三更二鼓。功课上有什么担心,课堂内有什么委

屈,彼此但白说了出来,心上就舒服得多。我找小晶,目的亦不外乎是帮助自己一舒冤闷之

气。可是小晶对我说:

“你找别个同学商量商量去,我也帮不了你,明早要上班,现在累得贼死!”

我当然没有再找别的同学了。连自己挚友都不愿分担的忧虑,旁的其他人更无此义务!

而且,谁不用支撑生活?谁在明天不用上班了?

环境优裕的人,不易明了别人的困扰,生活劳累者,又自顾不暇。

我不能说傅小晶是无情无义,也许一直粗心大意的人其实是自己。我太看轻人性的弱点

了。自小跟小晶相交,两个女孩子站在一起,我老是什么都比她强。身材比她高挑、样貌比

她秀美、家势比她富裕、功课比她优异,我有没有想过她所承受的压力?有没有意识到一大

班同学聚玩在一起时,老是以我为马首是瞻,从没有征求她的同意,就要她沦为梅香角色?

傅小晶的为难之处,从小比我多,都硬吞到肚子里去了!她何尝不曾挣扎在是非边缘?既感

我对她的真诚,佩服我的长处,可又抵挡不了命运安排的刻薄。于是妒羡交替,经年承受这

份跟我相交的精神压力不能自己。我一下子落难了,小晶心理上跟我打个平手,于是各挨各

的苦,各走各的路,这是最公平的处决。对傅小晶,极有可能如释重负!

爱恨情仇,弥漫人间,岂止于男女私情?这重感悟,来得并不太迟!傅小晶给我上了价

值连城的一课!

故此,今日我翻了身,面对着董础础,我很步步为营,小心翼翼。更怕有朝一日,风水

轮流转,跟我估计的适得其反,董础础权倾天下,我也最好在今日就留有余地!

乔正天知道我不肯讲础础半句闲话,曾奇怪的问:“你对姓董的真有好感,还是对乔夕

留情面?”

我率直地答:

“曾经沧海之人,不敢轻率地拟定任何人的眼前成败,我受过的苦,我知,你知!”

乔正天终于点头称是,这以后也少有寄望可以从我口中得到任何有关董础础的罪证。

他老人家的确是心心不忿,希望抓住这二媳妇的什么痛脚,好泄当年要接纳她到乔园来

的气。反正础础已为乔家诞下女儿,以乔正天一向办事不留半点情面的作风,董础础最好不

行差踏错,否则,今时今日,一样可以作类同乔枫身世之安排!

乔家上下的人,差不多个个都认定乔正天是个不大讲情义的死硬派。只我又暗地里独持

异议。

有一夜,我还是初嫁给乔晖不久,那年头仍然在替娘家的地产公司收拾残局,乔正天在

晚饭后把我召进小偏厅去,陪着他喝茶,他问:

“顾氏大局已稳,为何不干脆卖给了我,你好进乔氏来?这一年,你辛苦了!”

“辛苦得有头绪,又有人知,怎么算苦?进乔氏是早晚事,将顾氏卖给乔氏,也是顺理

成章的,没有你的威望押阵,银行老早逼仓逼死我了!”

“那为何不干脆早早成交?”那年是八三年尾。

“黑暗尽头,必有黎明,再挨多一段日子,地产市道回复常规,外头有人肯出价买顾

氏,得着了个合理价格指标,我再打个九折卖给你,这对我心理上公平一点!”

“好!难得你有志气,我等那么一天!大嫂,可惜你不是乔家的男孩子!”

“这有何分别?我跟乔晖已是荣辱与共!”

“当真?”

这问题相当侮辱,何况出自家翁之口?我不是不难受的!

“要真如是,就太难能可贵了!”乔正天说。

“故而,令你难以置信?”我反驳,心心不忿。

“对,在我的做人处事的辞典中,没有以义气搏儿嬉的事。因此之故,我才能将乔家产

业作如此一日千里的发扬光大!乔家娶你为媳,不是无条件的,你将来对乔晖的好,因此而

有了个局限,我并不怪你!”

这老头子坦率现实得恐怖!

“你骇异?”乔正天问。

“何止于此,简直恐慌!”

“让我告诉你三则真人真事。”乔正天呷了一口浓茶:“我九岁那年,跟班上有个叫狗

仔的是一对好朋友。每逢学校小休,家里的佣人一定挽了各式糖果点心到校园来,让我进

食,我嘱咐佣人要备办两份,我一定要和狗仔分甘同味,有一天,我生病了,没有上课,嘱

佣人把做好的功课,拿回学校去给狗仔,托他转交给老师。三天后病愈复课,老师要我补交

功课,我莫名其妙,其后才发觉,狗仔当天忘了带功课回校,也亏他想得到,把我功课簿上

的名字用擦纸胶擦去,填上他的大名,交差了事。这是第一个故事。”

我静心地听着,不期然想起了傅小晶。

乔正天说他的第二个故事:

“我十八岁,留学美国,寄宿,跟另一位姓江的中国男生同房。那年头,中国男生少,

女生更少。我和江仔很自然地成为老友,同捞同煲。及后,在校园内难得来了个香港女生,

姓白,同学们都叫她白娘娘。好看得不得了,我决定追求,央江仔助我一臂之力。果然,发

展得极为顺利。半年下来,虽不至于谈婚论嫁,也已接近山盟海誓。怎知好事多磨,白娘娘

突然间对我变了面色,若即若离,莫名其妙之余,刚好暑假,家里要我回港,这一走,再回

到美国时,发觉江仔与白娘娘已订终生。我还以为缘悭一线,自己是迟来三日的梁兄哥,总

之,肥水不流别人田,总是好的,谁知……”

乔正天切切实实地叹一口气,苦笑:

“其中自有玄虚。原来当我决定回港前的那几晚,老躲在图书馆赶功课备考,白娘娘几

度在宿舍留下口讯,问好不好跟我一道回港去度假,江仔的讯息接收站出了问题。他不当红

娘不要紧,竟还把讯息毁尸灭迹,使我蒙受不白之冤。对方认定我没有诚意,又自觉下不了

台,于是江仔便有机可乘。由此,你可以想像。这姓白的女孩子,的确美艳不可方物,人见

人爱!”

我忙问:

“比起妈妈来,这白小姐还要美?”我真心觉得乔殷以宁年轻时必是个大美人,如今年

华已逝,依然气度逼人!

乔正天甚是聪明,免得过,他不会给任何人留下对自己稍为不利的口实。他没有正面答

复我,只继续讲他第三个故事:

“我二十三岁,回港来工作。老父要我先在其他行家的公司里头实习,直至积累了历

练,再回到乔氏来当差。这老人家认为子女放在人家屋檐下教养,会来得更好,最低限度免

去姑息。其时,我跟一位同事,叫小盛的,很合得来,两人都是留学归来的行政见习生,见

识地位,同等高下,于是又把臂同游,顿成知己,裁缝来度身订做西眼,必然是一式两套。

小盛家境一般,我老望他能快快飞黄腾达!于是,苦口婆心,劝导他把工资零余投资股票,

并把一位经纪老周介绍给小盛,鼓励他努力开源。果然,投资顺遂,才不过三五个回合,小

盛在股票场上屡有斩获,跟老周成了密友,出双入对,小盛认为他之所以投资成功、摸出门

路来,全仗老周所赐,根本没把我对他一直的关怀体恤放在心上,我也并不就此小器了。半

年后,回到乔氏大本营,老父要我在证券的私人客户部任职,我跃跃欲试,于是遍找亲朋戚

友,努力兜生意,第一个当然是问小盛,他清清楚楚地回我一句:做生不如做熟,免了!”

我问:“你当时的感受如何?”

“难过至死!暂面相交式的情投意合,尚不及经年友情。谁要跟谁合得来,借口俯拾皆

是,不必跟实情吻合,只一句观点与角度问题,就能交代过去!痛定思痛,我下定决心,类

同情况发生三次,我矢誓再不上第四次的当!从此以后,我非常斤斤计较,一分恩仇都计算

清楚,寻且,对所有的暂面相交,都称兄道弟,利字当头,全是挚友。”

没有听过乔正天讲这三个故事,当然难以谅解。

乔晖、乔夕等四兄妹,都是口含银匙而生,又因时代不同,他们富家子所得的荫庇更

盛,怎会知道世界艰难,人心阴险?

再数下来,汤浚生与董础础是应该曾经沧桑的,只是他们一直受着乔正天的白眼,不肯

将心比己,拿出公正的心肠,去谅解乔正天而已。

乔正天在家人一半不知情,一半不认账的情势下,被认定是个无情冷血,辜恩寡义的大

独裁者。在我心目中,实在觉得有欠公平。但当事人绝不介意,他对我说:

“这个形象不无好处,最低限度免烦!”

他肯跟我说这一总的心腹话,可见我们翁媳自有着一份不言而喻的体谅。

乔殷以宁表面上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老式女人,一切唯丈夫之命是从,我进乔家以来,

从未见过两老有半句龃龉。

我对乔殷以宁是尊敬的。人际相处,一般是双程路,太过一面倒的好与不好,终会落得

曲终人散。家姑待我,是相当不错的了。

她没有普通老太婆的罗嗦,却有长辈对后辈的关怀。

我从来有早起的习惯,这跟她不谋而合。在乔家早餐大会之前,很多时婆媳二人已在花

园小径之内相逢,一同散步,很能谈一点家事,甚而心事。

我初嫁后不久的一个清晨,半山有着浓雾。我在花园内屹立沉思,身后传来乔殷以宁的

声音:

“是大嫂吗?早晨好!”

我转身,回应着,这婆婆已是花甲,依然丰容盛鬓,看上去不过半百,眼尾的皱纹,在

雾里更看得不清不楚,只见一件细花长旗袍松松地罩在她身上,朦胧之中,分外有种慧然适

然的舒泰!这样一个女人,年轻时,会是怎样的风流人物?

“我在睡房鸟瞰下来,隐约见着了你,便下楼来,把你叫进屋子去,要慎防着凉!”

“谢谢,妈!我陪着你走进去吧!”

我们坐在玻璃小屋一角的沙发上,等会各人醒齐了,反正要在这儿进早餐的。

“你这女孩子,辛辛苦苦地从商,也太委屈了!”

婆婆捉住了媳妇的手,放在大腿上,轻轻地摩掌着。

“工作无分贵贱,封建时代才论士农工商,这年头工作只要能胜任就好!”

“你念文学的是不是?”

我点头。难免感慨。

“也算了!人情练达即文章,能够做人,就能够做事,反反复复的,都无非是做好一个

人生而已!过去的,真不必回首再提!”

婆婆言下之意,肯定我有过去。

我的过去,又是不是等于顾氏的过去呢?

乔殷以宁怎可能知道我有过去呢?

我连在母亲跟前都没有提。何必?在丧夫之痛与门户调零之同时,还要她知道女儿为了

顾家而葬送了一段深情,何必?深情已然不再,苦了无能为力的人,让她平添内疚,真是罪

加一等。

乔晖是最有资格估计我曾有过去的一个人,可是母子之间,不见得会开门见山地提起来

讨论?况且乔晖不是个背面一套,表面一套的小人,他要是有忍不住的不满,抑或沮丧,会

得流露。

也许我过分敏感了。婆婆所指,是顾家的一夜兴衰而已。

然而,她老人家对我那适可而止的关注,我是感谢的。

又有一次,花间,乔殷以宁在修剪玫瑰叶。我走近她,笑问:

“这是节流之举?我们家可以少雇一个花王!”

“你取笑我了!闲来无事,看书看得累了,倒不如走出来,做点小手艺,舒筋活络。”

“最近看些什么书了?”

“正看我佛山人的《劫余灰》,写得并不好!”

“你怎么挑这冷门的小说看了?”

“正天去月到内地一行,给我买到了一套月月小说集,里头的故事,我都看了!你要不

要拿去翻一翻?”

“如今还会有这份余情?有的话,只怕要挑那本叫《发财秘诀》的小说细读,才是正经

了!”能搭得上乔殷以宁的这番话,相信乔园之内,只我一人而已。

“可怜的孩子!”

“你见笑了!”

“我老是想,乔晖不知儿生修来的福分,跟你匹配的人一定不是他这个样子的!”

我深深震栗,脑海里暮地闪过一个修长苍白的影子,又见了希复机场月台上,双双拥抱

的景象。

我强自镇静,说:

“乔晖很好。”

“是你难得。我常想,顾长基比乔家四个孩子更像是我的孩子。你可知,我在老头子跟

前这样轻轻地提过一次,他勃然大怒!”

我轻声惊呼,怎好让翁姑为我而生意见?

乔殷以宁轻轻拍着我的手:

“正天说我荒谬,他觉得你半点不像我,像他的亲生女儿倒还有点谱!”

婆媳二人相对大笑。

第3节

在乔园之内,我如鱼得水,在乔氏里头,我一样叱咤风云。

八四年以后,香港地价一直上扬,我在八五年底才入主乔氏,对中区土地,尽情吸纳,

事实证明我有眼光。到了八八年中,投地的价格依然强劲,我却不但开始忍手,且慢慢获利

回吐,放盘出让乔氏的物业,并同时将与别家公司合作发展计划的百分比降至最低。

经验告诉我,花无百日红。否极一定泰来,盛极必然衰退!顾家和我的前半生,就是现

成实例。

生意上头,乔晖大致上还是听我的。虽然他曾经反对:

“股市经历八七年的轩然巨波,依然作了个如此潇洒的大翻身,我看香港会一直兴盛至

九一年,才会出现危机,你现今就开始出售手头的存货,未免套现太早!”

我答:

“你没有试过银行逼仓的狼狈,未尝过求人的滋味,所以会得如此誓无反顾,奋勇向

前!”

“你是太过审慎,一朝被蛇咬,三年怕草绳!”

“也许我是的,但我不相信自八四年地产开始复苏,凡五个年头,还会继续疯狂向好,

如果升幅平稳有限,我倒不如将资金挪动至海外去,搏它一搏!”

“税收之重,得不偿失,你别是因为自己母亲长居加拿大,你就对那儿情有独钟。”

“地产生意,权操在我,要我改变心意,你只有跟老头子说去!”

乔晖明知说是白说的了,且又对我忌惮三分,也就作罢,随得我将乔氏持有的本埠地产

量降低,转投资于海外。

乔正天并不同意我的看法,他批评我:

“太保守了!我们资金充裕,跟中资银行的关系好到极点,后台甚强,并不需要如此急

于获利回吐!”

然而,乔正天只是批评,并不阻挠。他是个在行政艺术上登峰造极的人,他把哪一个行

头交给了谁,谁就是最高决策人,除非所行的路线,有影响整个乔氏存亡的可能,否则赚蚀

多少,他并不在乎。务必实行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信条,使各路诸侯,备受尊重。他

说:

“用人莫疑,疑人莫用。给他封土,而又不让他称王,不成气候!”

对我,他更深信不疑。正如他说:

“信任长基呢,顶多赚少一点,何用担心!让乔夕独当一面,情况严重得多,分分钟是

蚀多几多的问题,够我受的!然而,成长总要付出代价!”

故而,最近德丰企业要申请上市,在乔氏执行董事的会议席上,乔夕提出了要极力争取

总包销的角色。我第一个不以为然。

“乔夕,务必三思,德丰手上持有的资产包括酒店、度假村、酒楼饭馆、旅行社,均在

内地。这六年的业绩虽是稳步上扬,但全靠内地开放的尺度作为生意好坏的指标,并无其他

经济条件足以平均制衡,而集资数目竟又达五十亿之巨,能不审慎?”

“内地开放已行之经年,成绩举世赞扬,哪儿回得了头。况且,集资发展内陆四通八达

的公路网络,日后所收的路费,估计二年内回笼,况且,只要有足够的分包销承担,风险不

高。”

乔夕依然坚持。

汤浚生还不是执行董事,但他自从掌管证券的机构客户部之后,成绩斐然,对基金的人

与事,消息极为灵通,于是被邀出席,发挥意见。

“基金自八七年股灾之后引退,经过大半年的情绪冷却,在最近已渐渐回归,相信市场

承接力,极之乐观。”

说到头来,乔正天还是让乔夕拿最后主意。

执行董事的会议完竣,各自走出会议室,回办公室去。

我到洗手间去了一转。高级职员专用的洗手问只有相连的两个,都客满,我只好稍候。

里头的两位女士显然地不知道隔墙有耳,娇声滴滴、肆无忌惮地继续理论。

“等会儿要不要问问你的乔夕,把戒指买下来?价钱这么贵,等于我们现住的那层楼

了!那颗石就胜在横面宽阔,五克拉多一点,看上去像足六克拉,甚是难得!”

“乔夕一向由我拿主意,我喜欢的东西,就买,轮不到他管,反正我取了货,账单送到

乔氏来,让他找数!”

“谁有你这般福气?……”

我没有听完这段精彩对白,就赶紧逃离现场。生活上要减少无谓是非,只有不闻不问之

一途。走迟半步,跟董础础碰个正着,尴尬之情,难以处理。

其实她也算是个经过风浪、吃过咸苦的女人,奈何一朝得志,依然浅薄如斯,真叫人莫

名其妙。

谁比我更清楚她可不可以嘱咐珠宝店把买几克拉的钻石单子送上乔氏来?最重要的是乔

夕没有这个钱去结账。

奇怪?一点也不。

乔家资产丰厚,调动财政的大权只握在一人之手。

乔正天自任土皇帝,除供四房子女免费住宿以外,还有一个家族公用银行户口,照顾各

人的合理零用。这个合理的尺度与准则,全由乔正天来订。

每月月结,他会细读账目,审视各人用度。乔正天夫人固然有资格每个月买上百万元的

首饰。然,换了如此大手笔的人是乔枫和乔雪,乔正天必会拉下脸来,痛痛地训斥一番。两

位千金小姐年中偶然买两三件小首饰,总支出不超过半百万,老头子是可以容纳的。每个人

每月的衣服鞋袜加上应酬,用掉十万八万,只要本身姓乔,也可以安全过关;如是媳妇,痛

痒又隔一重。

我不知道在这家翁心目中,长媳的合理用度是多少?从嫁入乔家的第一天,我就警惕自

己,千万别给乔正天有任何一个出声怪责的机会,连买一套比较昂贵的衣服,我都用私人户

口。

人必自侮而后人侮之,我才不去纵容乔正天的专横自大。

董础础应该知道,她嫁入乔家后,乔正天第一件事就是嘱咐负责乔氏家族私人用度的会

计陈世同,每逢董础础的账单超过五千大元,就得由他批准!连乔夕的用度他老人家都看紧

了。

况且,乔家每人都有各类信用金咭,但信用贷款额则大异其趣。我的呢?逐年递升,第

一年才不过三万元,直至第四年,才跟乔晖、乔夕一样,没有限额规定。这是一项荣耀。但

请勿忘记,给予是项乔家信誉状的最高统帅,绝对有权随时递夺这项荣誉!受惠人必须自

制!

时至今日,董础础的信用咭,限额一万元,只发给两种,要买五克拉钻石?唉!说说是

可以的!

乔夕如今未满三十岁,身家是他每个月薪金的累积而已,他也不见得有能力讨娇妻这个

欢心。

再想下去,也真教人心酸,尤其教女人心酸。董础础嫁入乔家后不久,乔夕对她的恩宠

也就逐日衰减了。

道理很简单。太子爷以董础础为借口,赢了漂亮的一仗,洗清近三十年来在老父极权下

之寒酸委屈气。一切回复正常后,打死不离父子兵,何况神智一旦清醒,既感动于父亲对自

己的最终迁就,也感念乔家富可敌国的基业,拿这份亲情和利害交互相缠的关系,跟董础础

比,后者也只不过是绝对可以过眼云烟的一个女人而已。

乔夕才不是笨蛋,他深知董础础已经求仁得仁,满足于乔家二少奶的名位,下半生饿不

死、冷不僵,还有这么多表面风光,够享够长,她还要奢望乔夕的爱情,就显得太过分贪婪

了吧!

今天女洗手间内会议频频,我从高级职员专用的急急引退出来,逃进了普通职员用的休

息室。厕所门一关起来,又听到女职员的吱吱嗜嗜的声音。真奇怪,女人这种在洗手间内议

论是非的习惯,其实是非改不可的,这跟在播音筒前说话有何分别呢?

“乔夕的老婆漂亮不?”

“过得去啦!上镜时好看一点,真人不够气质!”

时代进步了,连一般阶层的人都眼轨转。

“跟董础础一道上乔氏来的那个是不是方苓?怎么真人皮肤粗得像张沙纸?”

“小姐呀!人家在内地干粗活的呢!如假包换的日晒雨淋!怎能保养皮肤?”

“这阵子影视圈流行大陆小姐冒头,个个都一流身段,哗……。”

“本钱嘛!橡我们乔夕太,爬上岸了!有什么不好?”

“经纪周他们说二太子还是酒红灯绿,左拥右抱呢!”

“哈!大惊小怪,他这种人哪里是一夫一妻的信徒?此时不‘滚’更待何时?”

“董础础并非善类?”

“是黑社会头子都不管用,自己并非身家清自,连提高嗓门说句话都没资格!”

“我才不要嫁富家子!”

“为什么不嫁?一则,未必个个似乔夕;二则,有麝自然香,冰清玉洁几时都赢星光熠

熠几个马位:三则,故意嫁个穷的去显示清高?免了,这年头,我们抛头露面还吃不够苦头

吗?现今下班去,家里的父母还煮好饭让我享受享受,要我黄昏日落,还赶回家凑仔煮饭,

我宁愿剃度为尼!”

“哈哈哈!难怪小陈老跟着你大小姐屁股后头走了大半年,连屁都未嗅到过一个!”

“小陈?他算老几?刚刚一万元人工,不吃不喝不住不行,要累积到一九九九年,才有

资格符合本年度的加拿大投资移民资产限额呀!”

“那么嫁谁?乔晖?”

我吓了一跳,整个人站在厕所间内,不敢就此推门出来。

这班女职员,真是!

“乔晖?”

我屏息忍气,聆听。手心竟在微微冒汗。

该死吗?我犯得着紧张得像犯人栏内等待判刑似的!

正如那女职员刚才说的,她算老几。

乔晖在我心目中的地位竟比我预期的为高吗?我这么在乎别人对他的品评,甚至乎一个

小小的下属?

“乔晖样子不错,四平八稳,端端正正,人品还好!”

“对呀!乔氏之内,众秘书公认他是最容易眼侍的一个老板,永远微笑,永不谩骂!”

“可是……”

恶评来了!

“他不够性格!”

唉!一语道破,夫复何言?

“跟他的妻比较,一个名符其实是梁红玉击鼓退金兵,一个充其量是清光绪,志大才

疏!”

“如依你大小姐眼光,乔氏之内岂非无人会雀屏中选?”

“来个混合组就最好,乔晖的心地、乔夕的好玩、汤浚生的才具,乔正天的身家……”

哈哈哈!一阵银铃似的笑声渐渐远离洗手间。

我静静地小心再聆听清楚,绝对肯定休息室内已无一人,我才敢快手快脚逃出生天!

第4节

回到自己办公室来,人像打了一场仗,累死!

秘书曹敏慧看在眼里,莫名其妙。

人生就是如此,一场一场大仗小役,重重叠叠,累积下来,就过尽儿十寒暑。刺激、辛

酸、感慨、无可奈何兼而有之。

坐到办公室内,沉思片刻。

当然地想起女职员批评乔晖的说话。

好心地、好样貌、有学识、有才能、而又够性格的男人,世界上是太少太少了,然而,

仍会偶然遇上一个。只可惜有缘相逢,无分相叙,徒呼奈何!

我办公室内的书桌是特别设计的,台面额外宽大,坐镇在此,很自然地有种我已为王的

威势。书桌作“L”型设计,左手面台面略低几寸,我摆放着一只纯银的古董相架,镶了一

帧年前旧照,英国伦敦奥本尼路上一系列古老木屋为背景,我大模斯样地站在马路中央,穿

条宽宽的黑裙子,上罩件枣泥色的毛冷衫。两臂张开,好一个欢天喜地迎迓着未来的少女!

那年头,身旁总有够性格的人和事……

敏慧的声音从对讲机传过来:

“乔太,服装店来电话,你订的晚礼眼已从巴黎运到了,要不要去试穿,还是叫司机先

送回家去?”

“送回家去吧!如果有修改的话,还来得及吧?”

“可以的,主席的宴会在下个周未,尚有十天时间!”

豪门夜宴,三日一小宴,七日一大宴,如此不遗余力地支持着经济繁荣,以致于生活近

乎糜烂。

乔正天宴客向来大手笔,名满本城。

乔园雄踞半个山头,偌大的花园包围着大宅,花园一头另筑有独立平房,占地数千尺的

客饭厅,纯供宴客之用。

饭厅的装修随便可把本城第一流酒店的水准比下去。饭厅四方型,当中垂下来的吊灯是

罗马古董灯饰,当年市价三千八百万港元。地板全铺云石,是乔正天夫人亲自到意大利去挑

选的材料。一大块不用接驳的云石,乳白的石质内温柔地透出淡彩,像冰肌玉骨的少女一张

脸,微醺之后呈现酡红,望之心醉。四角有四根大圆柱,仿罗马官殿设计,顶天立起,器宇

轩昂地支撑着整幢平房。通往花园去的一面,全是落地玻璃,走下台阶,就开始接连一大片

如茵的绿草。仲夏之夜,被温柔的风吹拂着,草尖儿微微颤动,仿佛爱郎情重,轻妩粉脸,

带来羞法的轻轻娇喘,教人销魂。

每逢隆重晚宴,乔家才动用这一望而显声势的饭厅,一般酬酢,则在乔正天正屋的客饭

厅举行。

即将在乔园举行的周未晚宴,当然隆而重之,因为今年庆祝乔正天夫妇结婚三十五周

年。

不只乔园上下老早为此而忙个天翻地覆,连乔氏企业都忙作一团,特别是公共关系部。

我看那公关经理邹善儿,自乔正天宣布要大事庆祝之后,才六个月的功夫,就忙得老掉十

年。可怜!

乔正天是个好热闹、爱面子的财阀。除非不请客,否则,一定要请到变成一城佳话,争

相传诵。一年里头,定必找个好名目,大事发挥一番。倒数过往几年的例子,一年宴请纽约

交易所主席,金融界谁个没分出席,谁就没脸光。一年欢迎法国文化部部长,陪同出席的还

有几个法国文艺界锋头人物,于是本港文艺圈子内的猛将全为座上嘉宾。又一年趁内地举足

轻重、名重一时的高官率团访港,通过重重关系,在乔园内为他接风。一时间,扑乔正天的

请柬在整个商界政界内,比扑名歌星演唱会的票子还要紧张。乔园虽是宽敞,毕竟座位有

限,满城急功近利,跟红顶白的人,一为面子攸关,二为生意兴隆,三为前途未卜,都必须

努力搭通门路,加强关系,仿佛只要在当晚华筵上占得一席,日后就能安枕无忧似的。真

是!

乔氏那公关经理邹善儿,年来一手处理了这几个大型宴客事务,终而成为机构内的红角

儿。

这小女人办事很有一手,胜在勤力周到。仰仗乔正天非常注重场面架势、形象声望的个

性,邹善儿以后勤部门头头的身分,而能在唯利是图的商家天下内,名望分量跟得上揸公司

盘的证券大经纪和我手下管楼房销售的营业部头头,决非易事。因缘际会,再加本身长进,

才能出人头地。

乔园夜宴,足足筹备半年,乔正天每次宴客都必须有为人乐道的特色。今年度出来的

“桥”,似是老生常谈,毫无新意。城内不少人结缡几十载呢,乔正天以此问邹善儿。看看

她如何建议化腐朽为神奇?

真佩服邹善儿,眼珠儿一转,恭恭敬敬地对乔正天说:

“主席!还记得财富杂志曾有文章报导称,举世的富豪事业成功若此,背后都必有段沉

闷的婚姻吗?我们大可以主席三十五年的幸福婚姻,向该文挑战!宴会当晚,安排短短的卫

星直播,让远在纽约同样有三十年以上成功婚姻的华尔街巨子,向主席遥贺、等于联手宣

称,事业与婚姻绝对可以并存。这个宴会说不定可以吸引港美以致世界各地的传媒争相报

导。”

乔正无闻言,喜上眉梢。稍后,脸色微微一转,略有迟疑。

邹善儿一看势色,立即补充说:

“卫星广播方面,主席可否让电讯公司有一点光彩,例如考虑让他们赞助之类,你看成

不成呢?”

乔正天一叠连声他说:

“可以,可以,你就看着办吧!”

我当时在家翁的主席室内,因为凡有这等大场面,乔正天就嘱邹善儿将工作直接向我汇

报。乔家二子一婿,对这等事全无兴趣,乔雪办事儿戏,信不过,于是我成了当然人选。

对于邹善儿的聪敏乖巧,我真正叹为观止。她是乔正天体内少有的几条蛔虫中之一条,

这么能猜透乔正天的心思。千万别以为巨富口袋有钱,就会当然地慷慨。他们之所以能累积

财富,比一般人多,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们比一般人花费得少。只有一分一毫都想过度

过,有本事使收入永远凌驾在支出上头的人,才能富甲一方。

邹善儿的建议,在主意上是无懈可击。谁个阔佬的结婚纪念晚宴会得有机会成为世界新

闻?除非利用此新鲜突破式的角度,才有获得免费宣传的价值。

然,成功人士少有得些好意须口手的处事观念,看凤驶尽帆是常见的。卫星转播费用极

大,乔正天当然肉刺。只是怎么好但白明言呢?身为大老板的下属,要识摸心机,看眉头眼

额,他不好意思显示出孤寒相,跟他出入的身边人,就要晓得想法子代他把困扰以一个得体

的方式说出来,并谋求解答。当然,最重要是为他留面子,如果邹善儿说:

“卫星转播很贵,主席怕不怕用钱太多,试问问电讯公司肯不肯赞助吧?”

那么,乔正天之流一定脸如土色,毫不客气地口敬一句:

“钱并非花不起,但觉得很无谓!”

这也就等于热辣辣地撕了邹善儿的脸皮,最惨还是好好的一个建议被逼腰斩,还得另外

想办法补救!因为工还是要照打的!你说:可怜不可怜?

邹善儿的成熟灵巧,难能可贵。谁个当差的不用善体主情,能如此适应,是一场功德。

人们在背后妄议邹善儿服侍得乔正天很妥贴,真不是厚道话!难道身为下属,是必要与上司

为忤,才显清高!能够办妥大人物要办的事一般都难比登天。少一分心思,缺一点能耐,中

环立即会出现几万个可畏的后生,磨刀霍霍,取而代之!

做事一不违犯法律,二不离弃良知,三不侮辱人格,就是值得支持的人了。

我是支持兼欣赏邹善儿的。

从此,乔氏里头,我跟邹善儿成了惺惺相惜的朋友。

行内人老是有种狭隘思想,认为女人妒性重,少能共事。这真是浅见了。我手下猛将如

云,全是女性班底。当然,女人相处有其独特的难处,针无两头利。利弊经常是井存的。职

业女性的很多难言之隐,往往能因彼此心照不宣而取得额外的谅解。况且,社会竞争如此激

烈,女人能爬到跟男人平起平坐的地位,胸襟总不如一般妇孺,没有容不下才俊之理。因此

之故,我跟乔氏企业内的女同事一向相处得异常融洽,邹善儿是其中姣姣者。

我们本来每隔两三个星期,就会得一起共进午膳,闲聊散心,不尽讲公司的人事,也少

提家中情状,我只知邹善儿离了婚,年纪跟我相若。我们只挑一些纯女性生活话题,娓娓讨

论研究,交换心得,沟通得顶愉快。

只是近这两三个月来,邹善儿为了乔正天结婚三十五周年晚宴,忙得废寝忘餐,根本除

了公事会议,我们连讲内线电话轻松几句,都没法子腾出空来。

每天见着邹善儿,还是衣履光明,精神奕奕地干活,在乔氏大厦与乔园之间冲来冲去,

更不时失踪一个星期,飞往美国去跟电讯公司接头,安排卫星直播。偶然我有晚宴,直接从

乔氏出发,会得在走廊上遥见善儿拖着疲累的步伐,抱着一大叠文件自会议室回到办公室

去,门在她孤寂的背影后关上了,想是还要挨至三更二鼓,水静河飞才能回家去了。

故此,当我不时在乔氏之内,风闻闲杂人等的是是非非,拉到邹善儿如何好名利、出锋

头的事例上,我必然冷笑,替善儿抱不平。江湖暗箭是决不因对方穿裙子抑或穿裤子而稍有

留手的。谁说人一生下来就要踊跃地当各式慈善机关的人工了?荒谬!

好好一个人儿,就为了那六七十万年薪,卖掉半辈子青春,在龙蛇混杂的社会大染缸内

徒手肉搏,无人怜惜、无人谅解,这算是万幸,抑或可惜呢?

回顾我的两个小姑子,能如她俩,才算不枉生为女性。枫枫天天睡至日上三竿,午饭前

急急梳洗化妆,穿戴华丽,开始在大酒店名贵餐厅内出没,下午去做做运动、整整头发、逛

逛名店,又是一天。晚上携了个一如爱犬般的丈夫,出没歌坛舞榭,跟明星艺员在影画周刊

上争一日之长短,又是一夜。她的烦恼,就只是如何挥金如土,用钱买起各等不顺眼的人和

事。这种女人活在一个金光灿烂、不知人间何世的境界,你来给我说,她不懂世故,不知人

生,因而短涵养、缺深度?唉!真真开玩笑了,涵养是在困境之时鼓励自己的阿Q精神,深

度是在蒙尘之际忍受不公平的容器而已!

至于雪雪,二十出头不久,将财富与天真与青春融成一窝安乐茶饭,酒醉饭饱之余,力

寻生活上鸡毛蒜皮的事去烦恼,去分神,旨在感受刺激,谋杀时间!又是一景。

乔雪自法国小大学捞了个劳什子学位口来后,替父亲打工,乔氏各种综合企业内,她挑

了电影院与夜总会管理的事务去学习。正经公事与行政门径,半点没学上手,却识了一大堆

与娱乐圈有关的江湖人物。乔氏电影院关系甚强,于是电影圈都跟我们有来往。乔夕也是以

此关系让董础础看上而逮着了的。

雪雪天真烂漫,难得有钱有光阴,齐齐乱花,于是跟工作时间没有硬性规定的娱乐圈人

士,混得顶熟。人家是一箭双雕,又陪乔雪玩,又笼络她以跟乔氏攀关系。她雪雪则差不多

是专心一致,为乐是图。

有位混名叫杨公公的画报编辑,还向乔雪讨好,邀她每周定期在画报上画幅小画,亲自

题两三句新诗,说是不要把乔雪的艺术天才埋没了。

雪雪接受了这份喜悦的“挑战”,紧张得不得了,跑到我办公室来,一屁股坐下,双手

托着腮帮,说:

“大嫂,我快要成名了!人家给我机会,得加倍努力呀!”

我笑:

“雪雪,你根本已经成名!”

乔雪转动灵巧的大眼睛,说:

“那是老头子的名气,不算呢!今回打真军,靠自己,那画报要的是我的诗和画!老头

子不晓得画画呢!”

对!乔雪的老头子不晓得画画写诗,但他晓得画银纸,写支票。支票极简单,只写很多

很多个零,那就够了!

唉!想想雪雪也真可怜,或者乔家的孩子都可怜,除非自己才华盖世,否则无论如何卖

力,还是甩不掉家荫的影子。他们再醒目、再勤奋也不会被人放在眼内,人家只会把乔正天

的财势优先考虑。

这张什么画报真会捧雪雪为文艺之星吗?无非一为人性上那种见高拜的心理作祟,二为

拉拢乔氏院线关系,使广告与资料都有可能多一点进账而已。送个小地盘出来逗她大小姐开

心,又有何难?

雪雪纯真之极,自此天天愁诗画素材,人是认真地努力起来。

我和家姑乔殷以宁齐齐看那刊登在画报上的乔雪佳作,婆媳相视忍笑。雪雪不住追问:

“成绩怎么样?还过得去吗?”

那画是再普通没有的水彩画,画一片云,其下一朵花,倒有点像电视报告天气的卡通

片。

至于品题在画上的新诗,出自雪雪手笔,写道:‘

天空里,一片白云高高在上,

土地上,一朵小花低低俯伏,

那么遥远,

那么遥远!

老天!我差点拍拍额头,这算什么新诗呢?简直……离谱。

“怎么你们两个都不说话呢?”雪雪急得乱嚷:“朋友都说好,给予我很多鼓励!”

我不知如何作答。自己人面前硬说违心话,很难受,让雪雪太失望,更难过。我对这小

姑子,素来有相当的疼爱。

还是殷以宁打了圆场:

“雪雪,你能画这画,写这诗,是有一重很深刻的意义的,我和你大嫂都看得出来!”

家姑跟我使了一个眼色,我立即会意。立即接口:

“对,雪雪,恒心地做下去吧,有恒心铁柱也能磨成针。”

家姑又说:

“努力是必须的,但成绩如何,或者能否持续下去,有很多不关你本人事的因素会影

响。凡是从事一件工作,你得学习拿得起,放得下,总之拿起时悉心尽力做,放下时则心怀

轻松,别苦苦痴缠才是!”

这母亲的教诲真是可圈可点了。雪雪的诗与画,表达出一重很深刻的意义,且是社会意

义,就是权势的影响力,无远不致。本城岂缺天才横溢的诗画家,千求百拜,都未必得到一

小个方块去发表自己的作品,这乔雪诗画乱七八糟、莫名其妙,只为她是天之骄女,于是表

演机会在门口排着长龙等她挑。

我们没有故意撒谎,只是没有告诉雪雪,所指的深意安在。

没有人比我更能明了这种世情人事了。当年,我回来力挽狂澜,跑到从前口口声声说要

扶植我在文坛一显身手的文化前辈跟前,原意只为久未相见,向他问好。谁知吓对方一大

跳,以为顾家掌珠落魄了,要上门来求他引介一官半职,在学术机构内当个小助教之类,用

以糊口。老夭,他都未见我出招,就立即大耍太极,折腾了半天,我才恍然大悟,知道葫芦

里头原来在卖苦药,立即告辞。

如今在社交场合偶然碰上,他立即趋前跟我打招呼,大家一样客客气气,唯唯而谈。我

心想,幸好不蒙关照,否则一份牛工打一世,如何翻身?

今日乔园风光,乔氏发迹,乔雪自然可以为赋新诗强说愁。万一有一日,乔正天一下摔

倒,我看文才风流一若曹子建,都保不住那画报编辑不因重重叠叠的关系,下令你封笔归

隐!

殷以宁教训小女儿的话,是最透彻不过了。

然,枫枫也好,雪雪也好,姊妹俩均是殊途同归,将自己身上拥有的幸福,不自觉地尽

情消耗,使我这个在乔家之内唯一经历过跌倒、有过沉痛经验的大嫂,有点担心。

积德载福,自是必然的。连在金钱上义无返顾式的花费,也能折福。

我以乔正天结婚周年晚宴一事为例,我也透过名店订来一件乳白真丝的法国晚装应用,

总值八万多元,我视之为一个奢侈的极限了,但还不比枫枫雪雪离谱,各自托辞,要亲到巴

黎罗马走一圈,选购服饰,单是机票酒店杂用,已是六位数字!又不见得她们一年里头就走

欧洲这一趟!

董础础尝试跟乔雪一道成行,雪雪厌她既俗且老,不愿携她成行。础础又与乔枫不对

劲,再加上乔夕认为妻子赴欧选购晚礼眼,实属多此一举,她就只有悻悻然在港办理这件

“大事”!平白让娱乐周刊少了一则花边新闻。

豪门盛宴真是穷奢极侈之事。

人力物力时间精神等等直接间接支出“犀利”得难以形容。乔正天一向好胜,不肯让客

人在背后稍讲半句不满,于是净是菜单,就已大费周张。要宴请的嘉宾实在多,只能在花园

内张灯结彩,采取丰富自助餐形式宴客,乔正天于是正色道:“自助餐的菜式也能中西合

壁,我们绝不能让客人误以为吃西菜省钱。故此一样要备办裙翅、新鲜鱼虾蟹,鲍鱼要四头

的!”

简简单单几句话,好比落井下石,让那公关部又忙个人仰马翻,急忙联络了本城最负盛

名的筵席专家,立即筹组精美名贵的中西式菜单,让乔正天批准。

敏慧把菜单让我过目时,我轻轻叹一口气,只道:

“我没有意见!让主席拿主意好了!”

富家一席酒,贫门三年粮!

这关头千万别让自己无端端想起埃塞俄比亚!

乔家的女人,除了家姑,一般都比乔家的男人更为这即将来临的盛典兴奋。

算我对之最淡薄了,还不如乔晖的不将这整件事放在心上。他问:

“下个礼拜天,要不要叫什么朋友,一起出海去?”

我怪异地问:

“你这么好精力?”

“为什么?”

“星期六晚上一个如此翻天覆地的华筵盛典,一旦过去后,应该连睡四十八小时才

成!”

“长基,你未老先衰!”乔晖轻轻吻在我额头上:“而且,爸妈才是主角,与我无

干!”

乔晖就是这样,生活上大多的事不关己,已不劳心。他很守本分,除了直接发生在我们

夫妇俩身上的事儿外,他什么也少管。

有时,我把头枕着双手,躺在床上给他讲一些有关乔氏或乔园的大小事,乔晖要不是听

着就睡去的话,必然一个大翻身,抱住了我,大嚷:

“老婆,老婆,隔壁塌楼也是他们的事,我和你管不了这许多,大被同眠,蒙头大睡好

了!”

真是!

乔殷以宁一贯静静地生活,她只为自己的大日子特意缝了一件曳地的长旗袍,藏红色镶

金银边的,穿在她毫不臃肿的身上,益显庄重华贵。

“妈妈,你戴什么首饰?”

一家人晚饭后,坐在园子内喝冰茶时,少有在家的乔雪,迫不及待地问。

“玉吧!”殷以宁静静地一句话,更让人憧憬到翡翠的玲斑高雅。

“你让我们戴什么了?”乔枫插嘴。

“你喜欢什么就挑吧!”

这是乔家惯例,每每有大喜庆,乔正天太太就拿出各套镇山之宝的首饰,让女儿儿媳选

用,盛会过后,一律归还。

乔正天太太的珠宝珍藏,非同凡响。固非乔家第二代的媳妇和女儿经济能力所容许购置

的首饰可以匹敌。

乔枫和乔雪闻言立即簇拥暑乔太太,要上她的睡房去。

我还在呷着冰茶,坐得蛮舒服,不愿动身。

董础础站起来,看我没有动静,面有难色。我这才想起来,送佛要送到西,我若不置可

否,础础又如何好意思跟进家姑房去挑首饰?

只得站起来,跟着上楼去。

乔正天睡房连有小偏厅,我坐在那儿等家姑自睡房走出来。

“我们不跟进去吗?”础础问。

“坐一会吧!”我拍着沙发示意:“妈会拿出来给我们的。”

家教是真真的差了几皮,没办法,人真是要讲出身的!乔家女和乔家媳在身分上是有分

别的,础础老是搅不清楚!

若不是为了不显得例外,我才用不着跟进房来,凑这种无谓高兴。

其实,我的首饰,也万万不及家姑的名贵。除了一只十克拉的方钻,和一对两克方钻耳

环,是母亲的私已,送我陪嫁之外,只有一个乔晖在我去年生日送的古典钻石胸针,比较得

体。五年来这些首饰已出现在公众场合数次,在首饰亦如西般般要讲替换的今天,我的表现

算是差强人意了。

然,我从不计较。同一只十克拉方钻,在人们心目中,竟有真真假假之别。我看化了!

这只全美九九色的方钻,当顾家地产业如日中天之时,戴在顾太太指头上,备受各方士

女赞颂。

到顾家落难,烂船尚有三斤钉。母亲握着我手说:

“长基,再穷,妈也舍不得买掉这钻戒,这是你爸发迹后买回来给我的第一件名贵首

饰。说要传给你,再传给你女儿!”

母亲亲自替我戴上。婚宴上各宾客依然赞不绝口,无不窃窃私语道:

“乔家娶媳妇,真真大手笔,十克拉一只方钻的送出去!”

我紧咬嘴唇,没造声。忍住了泪。

为什么人们认为顾长基不可能有如此出类拔萃的钻戒作陪嫁呢?如果顾家仍然叱咤风云

的话,又何出此言了?

往后,母亲移民定居加国之前,我为她举行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饯别宴,我把戒指重套在

她的无名指上,把母亲拥在怀里,说:

“你就再多戴它一次吧,纪念爸爸对你的深情!”

母亲含泪点头。

华筵盛开,各房亲友旧属,都替母亲饯行。背后里仍有闲言闲语,道:

“现今的人造钻石手工了得,几可乱真!”

我真想当场把那造谣人轰出去,名符其实的“食碗面反碗底”,坐在别人宴会上头讲主

人的闲话,是人不是?

所以,我看得很通透。最重要的是身家斤两,而不是首饰多寡。

枫枫和雪雪陪着殷以宁,捧出了几个大锦盒。董础础立即站起来迎接,并且殷勤地接转

锦盒,小心翼翼放在沙发前的几上。

我稍远地坐到另一张贵妃椅上去。

实在那沙发挤了三个人,也太逼隘了。

殷以宁打开锦盒,随和他说:

“你们看看有哪套首饰合用吧!”

跟着加上一句:

“雪雪,你先让枫枫挑,应该尊重姐姐!”

雪雪嘟嘟嘴,乖乖地没作声。

我突然想起慈禧太后,习惯有什么公主格格、福晋命妇进宫来陪着她乐了一天,就必然

打开了首饰箱,让她们挑一些玩意儿。老佛爷因不是从乾清宫大门抬进来,正位中官的,大

清律例下,她原本配不上用大红色的首饰,凡是侧室,首饰主绿。因此之故,最讨西太后欢

心的恭王女儿大格格,每当慈禧嘱她自挑首饰,她必挑绿宝或者翡翠,以表示对侧室之色并

无嫌弃。做人之难,处处反映在日常生活细节之上,真是感慨!

我望住家姑和小姑子们,微微笑。

殷以宁竟敏锐地问我:

“大嫂,你定是把我看成那慈禧太后了?”

我笑意更浓,不予否认。

原来跟我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竟不是乔晖,而是他母亲。

乔枫在考虑一套血红宝石,镶金钻的首饰,单是一对耳环就有成斤重,颈链是一颗颗白

果大的红宝石,钻得密密麻麻,简直像枷锁!要是送我,我也嫌累赘,真是各花入各眼!

董础础也目不转晴地死盯着那条红宝颈链,一脸焦灼,却不敢做声。

乔枫又拿起另一串戴起来垂至胸口的南洋珍珠颈链,每一颗都浑圆得像龙眼肉,透着华

彩,另外手镯、戒指、耳环、伴以质素极高的碎钻,配成一套。

“妈,这两套,哪一套更适合我一点?”乔枫问。

“看你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吧!”

“银灰!看样子是戴红宝好一点,兼衬我的名字!”

础础正想开口,我慌忙拦截她的说话:

“配珍珠是素一点,但益显高雅,配你的性格比衬你的名字更重要呢!”

“好,大嫂,我听你的,我挑这套珍珠。”

我舒一口气。

免去一场无谓风波,加重心病,总算一场功德,这董础础怎么到今天还摸不清乔家各人

性格,由她开口劝枫枫放弃红宝,她宁可把那套首饰冲进马桶,来个一拍两散,也不会让自

己不喜欢的人捡一丁点便宜。

反是雪雪好玩,老实不客气他说:

“这红宝石俗不可耐,将珠链戴在颈上又像尼姑,我敬谢不敏!”

我和家姑都笑起来。

“妈!我戴这套蓝宝好不好?星期六晚,我穿鹅黄色礼服,色有点对冲,也还算协

调!”

话还未了,乔正天刚好走回房里来,各人下意识地齐齐站起身。

“怎么?开妇女会议?”

“她们挑首饰,这个周末用!”

乔正天横了女儿媳妇一眼,目光落到董础础手上捧住的饰盒上。登时正色道:

“选好了没有?选好了先交回给母亲,那天傍晚才来领取好了!”

“爸爸,别船头慌鬼,船尾慌贼的样子!”雪雪嘟长了嘴嚷:“谁还会把妈妈的首饰弄

丢了?”

乔正天毫不客气地瞪了乔雪一眼,不怒而威,道:

“你有本事弄丢了首饰,我还有本事在遗产上头扣你应得的一份,那些没有继承权的闹

出了事,我如何追讨?”

如非耳闻目见,谁会相信在商场上大刀阔斧、干净利落的巨人,可以出言如此刻薄!

各人无奈地放下了首饰,帮忙着殷以宁关上饰盒。

一室沉寂,肃然引退。我走在后头。

家姑叫住了我:

“大嫂,你还没有挑呢。”

我故意浅笑,说道:

“不必了。有容乃大,无欲乃刚,我在学习。”

此言一出,瞥见乔正天额上青筋暴现。有人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这还得了?

我怕他什么?物伤其类!站在这儿的都是女人,乔家媳妇不只董础础一人!

对方毫不容情地大喊他妈的,我也有权不屑一顾,拂袖而行。

走出了乔正天的睡房,乔雪向我扮鬼脸,吐舌头,还伸出了大拇指,在我脸前摇晃了两

下,才跳跳蹦蹦地走回她北面的小屋去。

董础础带点苍白的脸,好奇地望我一眼,匆匆走向东面。

乔枫则干脆对我说:

“大嫂,你何必替那姓董的女人出气,爸爸并非冲着你说刻薄话!”

我没有答,跑回西厢去,打算蒙头大睡。

乔晖看我一早就跑上床,喜孜孜地迎上来,一把抱着我:

“今晚大家都回来得早,正好呢!”

说着把整张脸压过来。谁知我大喝一声:

“晖,你别搅三搅四的,要搅就到外头去,今晚别惹我!”

乔晖莫名其妙地吓呆了。

翌日早餐席上,各人到齐,默默地坐着,等乔正天下楼来。

有时,真觉得自己住在集中营。

乔正天出现时,少有的笑容满脸,一下子全桌子的气氛都稍稍轻松下来。很明显,各房

各户,都与闻昨晚之事。只乔晖一人傻呼呼地不知道可能一朝山洪暴发,因为他老婆没有向

他透露危机真相。

乔正天和颜悦色地问:

“我昨晚才跟妈妈猜想,结婚三十五周年纪念,你们几个孩子送什么礼物给我们呢?猜

来猜去都猜不到!”

各人连陪着笑脸都欠奉,默默地一边移动刀叉,一边听演讲。

“妈妈猜,可能会给我俩铸个金牌,我看未必!”乔正天侃侃而谈:“这个筹办礼物的

责任,若是落在雪雪身上,她又不见得会如斯老套,大抵给我俩老买套牛仔褛裤之类,暗示

我们应追上时代!哈哈!”

一桌子的人,只得乔正天自讲自笑,这种笑话,怎能叫人笑得出声?

“若然买手是大嫂呢,那我更难猜测了,大嫂品味高雅,人又有个性,头脑顶灵巧,必

定会买一些有意义,而富创意的礼物给我们!是不是?是不是?”

唉!我看老人家支撑场面也够落力的了,做人总不能三分颜色上大红,不知道进退。乔

正天这几下表现,已经算是向我们全体屈服,特别向我谢罪了。说到头来一句,他是长辈。

于是,我堆满笑容,答:

“的确是我一手包办的。现今还在保密阶段,希望你和妈妈会喜欢!要是不喜欢的话,

罚我代表各人多叩一个响头,好不好?”

乔正夭一叠连声他说好之下,各人才开始解了禁,七嘴八舌他说着闲话。我抬起头来,

看到家姑嘉许而欣慰的神情,心头像熨过了一般暖流。

乔家真有斟茶叩头的习惯,说到头来,今日再开明,乔家还是有家规的。

平日在乔氏企业,各乔氏子弟,尊称乔正天为主席。乔园之内,若是一家子闲话家常,

称呼还能随便喊声爸爸、妈妈。一旦有访客,乔正天喜欢媳妇称呼他们作老爷奶奶。对这些

繁文缛节,我倒无所谓。就算称呼一声:我皇万岁万万岁,而能令乔正天飘飘然,何乐不

为?乔家再添财富,他的开心亦不过尔尔,反倒是这些生活上的小感受,能令他兴奋,也就

迁就下去算了!

乔正天夫妇结婚三十五周年的正日,各人都早起了。管家三婶老早预备好了莲子鸡蛋红

枣茶,又备了中式褂裙四套,分别送到各房来,除未出嫁的乔雪不用穿之外,其余自殷以宁

起,乔家妇女都给装进金银壁线缝制而成的龙凤褂裙内。晚上宴会迎宾送客,都要穿这套特

定服装,只中段时间,有舞会之设,我们才能换上西式晚服。

乔正天夫妇在三婶摆布下,一交了吉时,就在正屋客厅内坐定,接受儿女媳婿的叩头大

礼。

一杯杯的甜茶,饮得乔正天夫妇眉舒眼笑。

行过大礼之后,乔正天还是率领各有工可返的乔姓人上班去。

只乔雪不知窜到哪个角落。乔正天心急,没等她就上了车。

他的座驾才挥尘而去,乔雪就像只灵巧的小老鼠般,从旁走了出来,用手指戳她大哥的

背脊:

“唏!大哥!我要赶去做头发,今天不上班,秘书小姐那里有份紧急文件要我签,烦你

代劳!”

说罢,在乔晖脸上疼了一下,就走个没影儿。

乔晖看我一眼,生怕我又说他惯坏乔雪。

站在一旁的汤浚生,插了一句:

“有机会的没有才具,有才具的人又苦无机会!”

不幸得很,乔枫刚走过,问:

“浚生,你算哪一类?”

这种问题真不必问的,乔枫就有这个缺点,事必要无事生非,更爱逼人咄咄。

汤浚生宜得另一部车子赶快开到。

谁知乔枫毫不放松,无无谓谓地又加伤人自尊的一句:

“我看你是才具,我是机会,两个人合拍起来,大把世界可捞,是不是?别忘记,缺一

不可!”

我真替汤浚生难过。

不知道自古王侯之家,那些驸马是不是都得如此吞声忍气。

我和乔晖都搁在办公室,直至中午,才再转返乔园,准备应付晚宴。

乔正天有个习惯,别说宴会有人打点一切,他大老爷活像正牌大明星,灯光布景“茄厘

菲”一应俱全,他才“埋位”。就算天上行雷闪电,天文台宣布十号风球,他都不会放过自

己和下属一马,势必要办办公事,过足瘾头,才肯回家去休息。

信不信由你。本港一刮台风,你立即往中环的私人会所走一趟,起码会碰上三四席大企

业集团头头,率领高级职员在边吃边商议公事。风球高悬只是教码头苦力和天桥上的乞丐肯

定休假一天而已。

我放了一浴缸的水,先把自己抛进去浸个彻透。今夜,不知又要有多劳累。回想我和乔

晖结婚的那晚,满城显贵云集,从早到晚,没有一刻安宁,送走最后一个客人之后,累得扶

着墙口到新房里来,乔晖还坚持要得其所哉,我差点大呼强奸!

菲佣叩浴室的门:

“奶奶来看你呢!”

我匆匆裹着浴袍出来,看到殷以宁笑盈盈地捧着一个锦盒,说:

“我给你送套首饰来!我知道你这孩子不会到我屋里来挑了!”

我愕然,道:

“妈,不必呢!我虽非小器,只是,这等身外物,可有可无,我今晚穿牛仔裤,也不见

得有人会看我不起。”

家姑笑,不作声,打开锦盒,取出了一条一望错愕,再看倾心的钻石颈链来。

颈链刚围着颈项,款式非常简单,全条都是由两克拉方钻镶成,正中有一颗起码二十克

的绿宝石,色泽墨绿,却出奇地光彩动人,兼通透玲珑,这是绝对上好的绿宝石,一般绿宝

都色淡而浮泛,能如此踏实深沉,却晶光闪耀,绝无仅有。

我从未看过殷以宁戴这条颈链。

“我和正天前些时捧郑怕伯的场,从他手上承让下来的。宝石是故宫之物,辗转流传民

间,镶工是意大利的,交给郑氏珠宝物色买家,正天便买下来。我们两老相议着,给长基戴

最配衬了!”

“妈……”我一时语塞。

“我们知道你喜欢戴妆嫁的钻戒和耳环,跟这颈链可最配衬了,也象征着乔顾两家的长

辈都一般疼你!”

我垂下眼皮,因觉有点温热。

“妈,我惭愧,那天脾气不好,顶撞了爸爸两句!”

“别傻!正天这人是老树枯柴,乔园之内事必有个小煞星克着他一点点才好!凡事讲

理,有什么不对?”

“可是,爸妈的爱护我心领,穿戴等闲事……”

家姑没有让我说下去,便插嘴:

“长基,你的潇洒还未到家呢!每个场合都应有恰如其分的装扮,今晚如你真的穿了牛

仔裤出现,就是不识大体了。”

一言惊醒梦中人,洒脱是不以世情俗务烦心,做应该做的事。

乔顾长基于是打扮得一如戴妃,盈盈浅笑,站在乔家长子身旁,迎近嘉宾。

乔园灯火通明,车如流水、马如龙,一条马已仙峡道,今晚挤拥非常,特别多警卫服

侍。全城冠盖富户出动,任何人有一丁点儿损伤,谁负责得起?

谁以为哪个社会没有特权阶级?真真笑话了。

乔正天夫妇领着我们排列在乔园大门,欢迎宾客。从七点到八点,一站整个钟头,迎入

的嘉宾,不知有多少,都陆续集中到花园里头那个宽宏壮丽的大客厅里。

一辆乳白色的摩根跑车驶进乔园来,只见乔正天笑意更浓,给身旁的夫人说:

“果然来了!我以为请不到他呢!聂尔聆教授说他这个弟子医术一流,是近年英国心脏

科的后起之秀,回香港来,给我介绍了!我的心脏一向不好,从此近水楼台,放心得多!”

我的心微微抖动,脚下有点酸软,难怪的,已经站了近一小时。

向着我们走过来一位高瘦俊朗的男士,脸孔清清秀秀,一头浓密的黑发,竟在两鬓微微

洒了一小撮的雪霜,很温文、很温文地瞧着乔家的行列微笑,眼光柔和地先落在乔正天夫妇

身上,非常地礼貌,伸出了友谊之手。

“恭喜,乔世伯、乔伯母!”

“难得你赏面,我来给你们介绍,文若儒医生!心脏科专家!”

乔晖礼貌地与他握手,跟着轮到我。

“乔太太,你好!”文若儒的声调低沉而清朗,有点像来自远方。

“你好!”我微笑着招呼。

文若儒跟乔家行列一一握手,最后握在乔雪的手上。

我下意识地拿眼角瞥见乔雪很开心地歪着头,望着文若儒笑。那笑容像一朵万众期待、

突然怒放的昙花,悦目惊喜,动人心弦。我从未认真地觉察这小姑子有如此璀璨美好的震撼

力!毕竟,青春就是本钱。

“大嫂!大嫂!”殷以宁在我身边喊了几声,我才如梦初醒。

“趁这阵子嘉宾到得差不多了,回屋子里去换衣服了!”

“快点,快点!”乔正天不耐烦地催:“八时三十分就开始卫星直播了!赶快下来!”

我拖起了壁金的裙褂,举步维艰地走回西厢去。

这裙是太重、太累赘了,害得我肩上心上,都像上了枷锁似的。

回屋里去,脱下裙褂,在镜前呆住了。我闭上了眼睛听见有人说:

“长基,你好可爱,你好美!”

“美人也会迟暮,总有一天老了,怎好算?”

“不会啦,你永远不会老!你老了的话,我也会老,是不是!”

“是,是,天长地久!”

“我们共同进退!”

乔正天一再催促,要快快换好衣服,就得赶到花园客厅去。

我重新再出现在宾客跟前时,微微起了一阵子的骚动,大概我是最迟入席的一个了。

乔晖扶着我,让我坐下。在我耳边说:

“长基,你好美!”

仪式开始了,头顶上那只价值差不多足够资格单独申请上市的古罗马吊灯,光线调至最

低。司仪是邹善儿,她作了简短的开场自,把乔正天夫妇请上主礼台上去。

乔正天一定是很风趣地对嘉宾说了几句话,引得哄堂大笑。我因无故分了神,没有听清

楚。

跟着一大幅银幕,君临天下似地垂下来,挡在满堂贵客的面前,开始了短短十五分钟的

卫星转播。

乔氏在美国的贸易合作伙伴,全美最负盛名的金融投资机构主席洛克怀德先生,在他纽

约的机构顶楼会客室内,举行了一个早餐会,遥祝乔正天伉俪三十五周年纪念,参加的都是

一对对年逾花甲的美国财经巨子伉俪,各人都透过荧幕,说着各种祝词: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很难,跟女人相处更难,能够克服这重重困难,过程非常刺激,绝

不沉闷,赢得了今日的成果,是足以媲美我事业的难得成绩。”

“星期一至五,备受华尔街紧张气氛折磨,星期六与星期日还要洗衫煮饭,或受家人的

窝囊气,我一定活不过四十岁!”

“比起纽约交易所每日出货入货的叫嚣嘈吵声,我妻文静可爱,大异其趣,因此亦使我

的生活如牡丹绿叶,多姿多彩,相得益彰!”

那十五分钟卫星直播,就给这班好玩而又玩得起的美国大亨消耗净尽。

满场掌声,响彻雕梁。

我看见站在台上一角的邹善儿轻轻地嘘一口气。

唉!一将功成万骨枯!

到今晚更阑人静,曲终人散之时,感慨更添一筹。

简单而隆重的仪式,最后一节,是乔正天的七位儿女媳婿,一起上台去致送礼物。

我们买了一双明末清初年间雕刻的玉蝴蝶,送给老人家作纪念品。

当轮到我给乔正天一个祝贺之吻时,家翁在我耳畔说:

“大嫂,你好可爱!”

我好可爱,好美,好可爱,好美,怎么一整夜,竟然重复地听完又听。

仪式完毕,众嘉宾被请到花园内进自助晚餐。

还未到九时,已是月华高照,银光闪闪洒得一园风流明刚。

园中池畔,俪影双双,尽是金光耀目的倜傥人物。好像突然只我一个游离浪荡,不知人

归何处。

我太不喜欢这种场面了。

迎上来的是本城锋头最劲的政经界一对新婚壁人米高与丽莎史提芬先生夫人,夫妇两人

既执掌英资洋行的行政大权,又在两局之内极孚人望,政府绝对的宠儿。

丽莎襟上别个翡翠胸针,价值不菲,洋鬼子之中,只有她买得起名贵首饰。其余的,一

脚踏在香江,挣脱吃马铃薯、挤公共地车的苦难日子,能住高楼大厦,有司机女佣,不住出

席这等豪门盛会,已心满意足到不愿再回祖家去!能够赚钱多至添置饰物,倒也绝无仅有。

丽莎别针的价值,绝对有可能是其国家首相的年薪。

米高礼貌地吻在我面上说:

“你今晚艳丽冠绝全场,乔晖一定自豪!”

丽莎恳切地捉住我的手说:“长基,找天有空,我请几位好朋友一起吃个便饭,你好来

看看我的新居!”

“对,对,你搬进贵集团兴建的大厦复式住宅去了!我还未向你道达乔迁之喜!”

“老朋友,不说客气活!乔夕呢,我好想看看他的妻子,说来奇怪吗?这么多年,我未

曾试过看清楚这个明星!”

我环顾园子,要找董础础还真不难,今儿个晚上,她像个火球,通身的红。幸好她的低

胸晚服,把一大片白雪雪的肉显露出来,否则平白糟蹋掉那条红宝颈链了。

我指给史提芬夫妇看,连米高这英国绅士都忍不住,略为轻浮他说一句:

“火辣辣的肉感娘子,难怪乔夕为之颠倒!”

我勉强地笑笑,趁着有别的嘉宾给他们打招呼,走开了。

我略略走近董础础,看到她周旋于几个男宾之间,笑得前仰后翻,花枝招展,那几位男

士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望向础础胸部。无可否认,是相当吸引的,那件晚装肉感得差不多盛

载不了础础的豪乳,每逢她任情地笑时,胸前两团白肉随而颤动得要跳出衫外似的,看得旁

的人都肉紧了。

我意识着础础是过态一点了。得来不易的幸福,会得因着自己的不再力求上进,稍示松

懈而生危险的。础础当然并不警觉!

我看着一台台的珍馈美食,竟然一点胃口都没有。

迎头碰上了汤浚生,只见他急走几步,一个踉跄,差点把手上的食物都倒到我身上来。

我连连退了几下,嚷道:“浚生,你怎么一手拿这么多碟的食物?”

我分明的言出无心,他却可能是听者有意,一张脸涨得通红,连声对不起,就匆匆忙忙

地把食物送到坐在泳池旁边的几位女士面前去,这其中自然有乔枫的份儿。

枫枫是过分疯一点,有必要在人前拼命支使自己的丈夫,使他一如仆欧吗?

闺房之内,可以放肆到凌虐对方至死,也还是两人世界内自己的事,一旦大开中门,众

目瞪瞪,人的尊严倍增声价!

乔枫若是学成后能在社会任事,总不至幼稚如斯。连雪雪这么半桶水式的在乔氏企业内

厮混,多少也在做人处事上受惠,出落得比她这个姊姊大方得多了。

提起雪雪,花园内竟无她的踪影。

我的心蓦地一沉。

一个怪怪的念头,闪过。

夜凉如水,我竟觉着半丝寒意,打从心底冷出来。

试着走回宴客的大客厅内。

才踏上台阶,已微闻悠扬乐音。自落地玻璃门窗望进去,只见刚才卫星直播用的大银幕

已经升起,现出了音乐台,一队十多人的乐队在演奏,主礼台变了舞池,早已闹着人满之

患。

俪影双双,翩翩起舞。乔园之内,今儿个晚上,处处尽是星光灿烂,蜜意柔情!

蓦然间,映入眼前的是一对壁人,轻盈地相拥着,踩着柔和乐音,翩然而来,悠然而

去,快乐得有如一对飞舞的粉蝶。

他们脚下踩着的音符,一下一下像踏到我心上去!

“雪雪跟那文医生,像不像一对壁人?”

乔正天不知在何时出现在我身边,竟如此问了一句。

我哑口无言,无辞以对。

仰头看着天上繁星,一闪一闪,开始在我眼前显得杂乱零碎。

我有那么一点晕眩。

“晖,你看乔雪玩得多乐!你还呆瓜般站着呢?”

乔正天给站在他后头的长子稍一示意,对乔晖,就是军令如山。老头子不喜欢乔晖坐,

这厮就算一辈子的腰酸背痛,也只会直挺挺地像条僵尸般站着。

我突然没由来地讨厌这种唯命是从的愚孝!

总之,看乔晖不顺眼,今夜,特别的不顺眼!

舞池内增添了我们这一对,明显地引起旁人细细私语,都拿艳羡的眼光看乔晖。我心头

真不知是何味道?我宁愿承受妒忌,最低限度证明自己是收益人!江湖行险日久,谁还会不

知道施惠多是情不得已,承恩才算是经济实惠!

“长基,我看,你是这舞池内最漂亮的一个!”乔晖咧着嘴,笑得合不拢。

“是吗?你妹妹呢?青春烈火,可以烧悼一大片草原,她岂不更加吸引?”

话才出了口,连舌头都酸起来。

幸好乔晖并不察觉。

“我只觉得自己老婆最好看,至于雪雪嘛,也许在那文医生的眼中,她才是艳压群

芳……”

话还没完,乔晖不自觉地“哎呀”叫了一声,忍住了剧痛,问:

“长基,你的高跟鞋怎么拼死力似踏到我脚上来!”

“对不起,人有错手,马有失蹄!”

“长基,你的舞技一向精湛嘛!”

“我心不在焉!”

“为什么?”

“因为这些场合,老是有人欢笑,有人愁!”

“谁?”乔晖环顾左右:“不是个个都高高兴兴的!”

我拿嘴向露台一角抿一抿:“看到了吗?”

“是张逊风世伯!”

我默然。

张逊风是香港出名的建筑业巨子。多年前承接一宗公屋工程,行贿验楼者,致最近被廉

政公署检控,目前还未定吉凶。消息一经披露,立即门庭冷落。他名下的生意更一落千丈,

连几单已签约的工程,都反了口。张逊风是虎落平阳,再对食言者提出控诉,无异是公开了

自己被人落井下石的丑态,在这急功近利的社会里头,人人平等,唯利是图,谁也不会在谁

蒙尘之时加以援手,谁也只会在谁落难之际隔岸观火,甚而推波助澜。故此张逊风只有哑

忍。

乔家大喜庆,乔正天亲自点名要请张逊风,并非他特别仁慈厚道,相反,只是额外深谋

远虑而已。宾客盈千的宴会,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请了张逊风,乔正天就不必背负欺

到人家脸上去的责难,万一将来案情急转直下,张逊风得以翻身,乔正天正好烧了个冷灶。

况且,偌大一个盛会,主人家可任情挑选喜欢接近的嘉宾款待,对请来的客,一样可以敬而

远之。

一整晚,乔正天以至乔家各主人,固然没对张逊风热烈应酬,连满堂嘉宾,都只晓得勉

勉强强地跟张老点点头,就飘然远去,避之则吉。

这就是香江世情,冷不可言、俗不可耐、深不可恻、锐不可当。

我跟乔晖说:

“你去招呼别的嘉宾,我过去跟张逊风聊几句。”

甩掉了丈夫,我走出露台,从侍役的银盘上取过了两杯香槟。

“张世伯!”我把酒杯递过去:“我来给你添酒!”

张逊风慌忙站起来,一脸感恩,说:

“不敢当,不敢当!”

曾几何时,要跟张逊风见面聊几句,都得跟他秘书排期。

我固然没有那种不管他人瓦上霜的刻薄性格,也实在因为感念旧情。记得父亲弥留之

际,我还未嫁进乔家,医院病房里头摆的花,寥寥无几,而其中一盆就是张逊风送来的。他

还打了好多次电话来慰问。

在顾家凤生水起时,母亲曾因小病人院休养两天,鲜花排满一层楼的走廊,要央求那些

护士小姐把花抬回家去,又得额外赏了丰厚小账,只得让医院的清洁女工帮忙,把一个个花

篮抬去扔掉。

人情冷暖的例子不胜枚举。总之,情仇恨怨,点滴记心头。

“张伯母怎么不赏面?”

我是明知故问,但不能不问。

做了落难的豪门富户老婆,那口龌龊气比当事人还要难吞。商场上的男人,说到头来,

习惯大上大落,气量还有相当。叫人最难忍受的通常是那些妻凭夫贵的女人嘴脸,尤其晓得

表达憎人富贵厌人贫的心思,又总是冲着女性而来,并无物伤其类的顾忌,比夜半奇谭还要

恐怖!若果张逊风太太曾经一朝得志而意气风发,旁若无人,如今败落,就更是少亮相为

妙,否则,准够她受的。

可是,我如果不以此为话题,就更无私显见私了。

张逊风倒很坦率,说:

“这些日子来,她心情不好,老不愿出来应酬,我也得体贴她一点!”

江湖行走,何止要处变不惊,还要如此落落大方地应对,心上再苦,也只能咽下去,消

化掉!

我好敬佩,也好感慨!

“替我问候张伯母!”

“谢谢!长基,你真难得!我刚才一直着你跳舞,心头却在想,顾兄何其有幸,有你这

么一个明事理、识大体的女儿,难怪事事化险为夷!”

“张伯你过誉了!父亲生前常说你为人谦和,谁不知道德能载福,那才是逢凶化吉的凭

借!”

“但愿你此言是真!”

“张伯!”我举杯,“真心诚意敬你这一杯,心想事成!”

“谢谢,长基!希望你和乔晖早日抱个小乖乖,乔晖这孩子,少有的忠厚,别以为木讷

不可取,世间大多言过其行的人,让你应付得人仰马翻、焦头烂额,因而更应爱惜素其位而

行的踏实青年!长基!”张逊风深深叹一口气:“人不能行差踏错一步,我重复,一步也不

成!尤其是对配偶的选择!”

乔晖是佳偶吗?

我回头看,乔晖已本知所踪,却瞥见乔雪跟那文若儒双双下台阶,漫步于彩灯月华双互

辉映之下,微风阵阵吹动雪雪的轻薄晚服,更觉弱质骋婷惹人怜爱。

至于文若儒,看不清他的脸,他的表情……

我慌忙回转头来,把手中的香摈一饮而尽。

“长基,好人有好报,所以你嫁得乔晖!你看看乔夕!”

张逊风顺势拿杯向泳池那边一扬,我望过去,看见乔夕跟一个穿着醉红彩绿、大花大朵

晚礼眼的小妞,亲热非常地在耳语,那小女孩可能比乔雪还年轻,不时昂首欢笑,甚而干干

脆脆笑倒在乔夕的怀里。

“那位小姐是谁?”

“丁翁,丁贯忠的独生女丁芷薇,刚从海外回港度假!”

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心里想,欢场女子要好好地做个得丈夫翁姑恩宠的归家娘,如此

艰难吗?

张逊风似看穿我的心事,竞能答以相关一语:

“娱乐圈专供过眼云烟的欢愉,豪门望族内再不羁放纵的后生儿女,仍是东方之珠的天

皇贵胄。”

侍役走过来,礼貌地跟我说:

“乔老先生请乔太太你到他那边去!”

我欠身:

“失陪了!”

张逊风慌忙站起来:

“长基,多谢你来陪我小坐!”

我微笑,吻在他的面颊上。

“祝你好运!”

走到乔正天的身边,老早有充足心理准备,会被他怪责花太多时间在张逊风身上。

乔正天并没有开口责难。只是脸色难看一点,随即把几位大商家介绍给我,都是来自东

南亚的。

“黄运通世伯在泰国是首富了,你有空应该去拜候他,学习学习,泰国地产正如火如茶

地上升呢!”

我含笑点头。

一整夜,我都话不多,所有有用无用的应酬话,都是左耳入,右耳出,不比平时,任何

场合,我都留心着结识的新旧朋友:从他们的对话中尽量榨取商业机会和资料。只这一夜,

不住仰望黑漆长空,细数一颗颗的小星星,每一颗都像盛载着我的一个小心愿,遥不可即,

无从捉摸,更难实现。

人也实在站得太累了。有种想早早躺在床上,肆意休息的欲望。只要能让我躺下就好,

即使从此一睡不起,也无憾然。

我战栗,怎么竟有这个轻生念头?

年来,我顽强的斗志呢?经不起一夜清风,吹得七零八落,点滴不存?

真真笑话了!

几经艰难候至曲终人散。

乔正天又率领着我们送客。

人累得脸上笑容僵硬,心却活泼泼地不住跳动,越跳越急促。

乔雪陪着文医生走近来,向我们告辞。

乔正天握着文若儒的手,老半天不肯放下来,热诚得迹近过态。

“改天有空,再请你到乔园来玩!乔雪,你负责提我给文医生通电话!”

“谢谢,乔世伯,改天你有空,定必再拜侯。今儿个晚上,看过乔园的夜色,果然名不

虚传,很想有机会在清晨或黄昏,再细看乔园景致。”

文若儒的眼神均匀地瞟过乔家成员的行列;带着一个诚意的微笑。

“难得你有此雅兴,我们开心极了!”乔正天此言不虚,他打从心里笑到脸上来。

“后会有期!”

文若儒跟我们逐一握手。

他握住我的手时,我听见他轻声他说:

“改天再来看你们!”

目送他坐上那辆摩根开篷跑车,绝尘而去。

盛筵已过,乔园之内,十来个家仆领着其他特别帮工忙着收拾残羹剩菜。晚风轻拂,一

地的废纸微微飞舞,更似卷起阵阵荣耀过后的苍茫。

我赶紧回到西厢去,整个人抛在床上,暗暗喘息。

终成过去了。

人生的任何欢乐与哀伤,都是一样会过去的!

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聚散看似无常,其实井井有序。缘来相见,缘去相分。很简单的

一条人生公式!

穷多少心血精神,金堆玉砌的豪门夜宴,“墟宙”得兵荒马乱似的。个中风流人物,显

尽身手,炫耀人前,就这么一阵子功夫,一切又复归平静,除了别有怀抱的人儿,谁不在明

天,就把今夜的种种忘个一干二净?

我转了个身,俯伏在软软的床褥上,莫名其妙地流下眼泪。

心底蓦然想念过去,远至当年英国的柔情岁月,近至今夜乔园的零碎画面,一幅一幅,

重现脑际。

有人伸手抚弄着我的一头短发,轻吻在我颈项的发尖与裸露的背脊上……

“长基,教我怎么能不爱你?”

我笑了,很舒服的笑……

翻过身来,主动地拿手扣住对方的颈,把他的一头一脸顺势带下来,吻住了。

惊天地,泣鬼神的男欢女爱,序幕缓缓拉开……

我闭上眼晴,心头曾有过的委屈与不忿,突然化作滔天巨浪,把我整个人卷进一个深不

可测的漩涡之中。我挣扎着,极力挣扎着,扭动我的腰肢,一下一下,万丈深渊努力上游,

由有节奏而至凌厉、疯狂、不能自己,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能冒出头来,舒一口气了,就差

那么一点点……豆大的汗珠自额角沿沿渗下,通体血脉沸腾,一双手紧张得无目的地乱

抓……就差那么一点点……

“啊!”我欢呼地长嘘一声,终于……终于冒出头来,狠狠地宣泄掉一口龌龊气。

人,舒畅地瘫痪着,我睁开眼……

吃惊地竟见着乔晖:

“晖?”我茫然地喊了这么一声。

乔晖把我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去,轻吻在我的眼上上:

“你原来可以这么好!我好开心,好感谢!”

天!

我作不了声。

乔晖累极,很快入睡。

我把枕头垫高了,斜倚在床上,借助透进房里来的月光,呆望着丈夫的裸体,过掉这一

夜。

第5节

脚一踏进乔氏企业,人人都得眉精眼企,少半分精神都应付不来。

这儿没有人会考虑你为何竟夕无眠?为何中宵肃立?不但乔氏,整个香江,尽皆如是。

秘书每日分三次把我要批阅的文件送进办公室来。

我念过一本有关企业管理的书,那里头有甚多名人语录,值得谨记,其中一句云:

“效率高的行政人员,办公桌光洁如镜。”故此,我没有积压文件的习惯。一定火速细

读,当下作了决定,签批后发回各部门处理。顾长基的办公室永远不是公事的樽颈地带。

上午,我刚处理完第一批文件,敏慧在对讲机请示:

“乔太,邹善儿小姐求见!”

“请进来吧!”

我正要向她道贺。昨儿个晚上的盛会,成绩一流!我对善儿更多一重赞赏,因为,我知

道她获准的财政预算。工作表现不能单看外表成绩,收成是昂贵,抑或便宜,这其间的分数

就有高下之别。邹善儿的确,令宴会超值!

善儿精神奕奕地走进我的办公室来,尤其值得嘉奖。谁不苦苦经营,默默奉献?没有把

辛劳写在脸上的人,更见修养!

“善儿,恭喜你!”

我站起来,热烈地跟她握手。

“总算交差了!”

“何只交差!简直做足一百分!”

“乔太……”邹善儿有点尴尬,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吗?”我问。

“很舍不得乔氏,很舍不得你,可是,我决定辞职了。”

“什么?”

我不能不吃惊。一则,我视邹善儿如朋友,在她面前,我的戒备疏软了,无须处变不

惊。二则,这个变,也真是突然得太过,不是时候了。刚刚如此漂亮地完成一项重任,正是

享受收成的时刻,怎能挂冠?

“我知道你的疑问。可是,我想你会赞成此举!”

邹善儿绝对不会是拿功劳威胁老板的角色。她虽冰雪聪明,却品性厚道,从不屑落井下

石,亦不会恃宠生骄。

“告诉我,为什么我要支持你?”

“因为你明白乔正天!”

我望住邹善儿,心上立时间起了共鸣。来龙去脉,已猜到了几成。

“伴君如伴虎,今日我是可用之材,明朝一样能弃如敝屣。”善儿很轻很轻地叹一口

气:“没有人能比你更明白,我入乔氏这些日子以来,何止经常要过五关、斩六将,每年总

有这么一场重头戏压到肩上来,从意念到实施,撑得我汗流浃背,心胆俱裂。到今日,我才

敢作个不吉利的假设,如果昨晚卫星直播出了事呢!主席怕要撕了我的皮!莫说大体安全度

过,就是菜式稍有差池,成千个客人有这么一个投诉了,我也有可能罪该万死!”

这回轮到我作认同的叹气!谁个大老板不是拿十清一俗的准则去视下属呢?偶一失手,

英名尽丧,江湖上不大有人肯买昨天的帐,而要应付的明天,又何其多?

“见好即收,乔太,聪慧如你,一定同意!”

“可是,善儿,到处杨梅一样花,到处乌鸦一样黑!在乔氏,总有真心诚意地欣赏你的

人!”

“对,故此我的辞职信交了去人事部后,我第一时间就来叩你房门,这些年来,感谢你

诚意相交!对你的尊敬,将不会因我身分之不同而稍改,不只因为你是好上司、好朋友,且

是个难能可贵的董事太!”

善儿轻松地装了个鬼脸,我当然会意。乔氏企业的董事局成员,不止乔姓四人,其余或

是以社会声望、生意关系,而被邀入局的名流,也有真正占乔氏显著分量股权的人,以及三

数个对机构有特殊贡献的老臣子,这些董事先生的太太们,修养吓死人!差点没操上乔氏公

关部,下令邹善儿代为留意一年两季的连卡佛大减价,再知会各人去抢购!

想起来就气!我们其中一位姓宋的董事,自英国邀请回港加盟乔氏。屁股还未坐暖那个

董事位,竟在大庭广众,嘱咐邹善儿派公关部的同事,代他去轮候幼儿班的入学申请表格,

因为他仔细老婆嫩,而娇妻又人生路不熟。邹善儿忍无可忍,重新再忍,还是忍不下去,回

了他一句:

“乔氏公关服务并不惠及董事局成员家属!”

自此,我们宋董事就有事无事要揪邹善儿后脚!我分分钟看牢这原本在英国挤地铁,挨

马铃薯的穷汉,他一有过分的言谈举动,我就站到邹善儿一边,喷得他一面是屁!

正牌老板与老板娘倒是真心礼贤下士,几时轮到那些还是高级打工仔身分的所谓董事和

董事太太去作威作福?

然,防得了大盗,防不了小偷。只要世上有人为非作歹,就有人受害。这叫没法子的

事。

邹善儿跟其他打工仔一样,按职位高低,受不同程度的窝囊气。

“人总得有工作!”我说。

我们无法不跟现实妥协。

“对的。”邹善儿说到这里,竟一时间红了脸,她原本就是个好看的女人,此刻的腼

腆,更添妩媚。

“乔太,我已有出路。”

“什么机构呢?”

“一间比不起乔氏集团的公司,专营中美出入口,可是……”善儿连忙补充:“规模也

不算小了。”

“哪一家呢?”

“益通企业!”

“嗯,老字号!你担任什么职位?”

“他们邀我入董事局!宁为鸡口,莫为牛后!”

“我舍不得你!善儿,再想清楚,做生不如做熟!”

“只是……”

“他们高薪挖角?”

“不单是钱,最重要是诚意!”

“我们也有诚意呀!”

“你的诚意,跟他的诚意,不同!”

“怎么会不同呢?你要我如何表达诚意,只管说呀!”我有点发急了。

邹善儿竞忍不住笑。

“你笑什么?”

“怎么说才好呢?你……你是无法像他一样表达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女人,他是男人!”

我眼珠儿一转,目睹这眼前人那张红通通的、喜悦、为难而略带羞涩的脸。哎呀!我用

力拍着额头,真笨真笨!

俩个女人,相视片刻,一齐哄然大笑。笑着笑着,我们情不自禁地拥抱起来。

“这才是最值得恭喜的事!几时完婚?”

“年底吧!”善儿无比兴奋:“难得的第二春,我惶惑得很,有点手足无措!”

“这种担心,我可不用同情你了!”

“原本益通老早已上轨道,多一个员工不多,少一个不少,只是他不要我再在江湖上抛

头露面,侍候人家面色过日子!”

这必是好男人无疑,最低限度是极爱善儿的表示。现今的男人,谁不宜得公一份、婆一

份?要是口袋里有个钱的,又老愿女人仍躲在厨房和睡在床上,供其享用。能够顺应着你的

性情才能环境,提供生活愉快的种种条件,真是难能可贵了!

既不是有瓦遮头,又非金屋一所,是切切实实的一座小楼,住进去,自成一统,哪管外

头风风雨雨,能不为善儿高兴?

这世界,老是有人快活,有人愁。

乔正天对邹善儿请辞,暴跳如雷。

可是,天颜震怒也难力挽狂澜。

好老公几时都胜过好老板。挨过江湖风险的职业妇女,全部晓得这条道理。

邹善儿手上的皇牌是好老公即是好老板,还能不顾盼生辉?

我手下的两员大将许秀之和史青,都跟善儿谈得拢,替她高兴之余,乐得飞飞的,像自

己在办喜事。

也许,男人无法明白,江湖上有一撮风尘女侠,是情比金坚的。为什么?因为一齐挨过

咸苦,谁上了岸,都额首称庆!

举个难听一点的例子。从前青楼卖肉的花姑娘,最兴结义金兰,互相扶持,无非是同疾

相怜、同舟共济!一旦抛了头、露了脸,所承风雪,所历忧患,都大同小异,甚或如出一

辙,自然易生共鸣、谅解与感应!

公司里头有什么公事上或人事上的快与不快,我们乔家人都尽量不带回乔园去。这儿的

家规,甚是简单,准发脾气的只有一人。除乔正天外,其余人等的七情六欲,最低限度在家

庭成员大集会时不可表露。

故而,晚饭时,谁都没有谈起邹善儿请辞一事,乔正天根本有业务应酬,没在家主持晚

宴,然,乔家成员老早习惯公私分明。

乔正天在座,他是一言堂。

乔正天不在座,一样鸦雀无声。

家姑不喜代策代行,只会随便说两句家常话,将一些厨子的捻手菜式,在各人的碗上夹

来夹去。直闹至一顿饭吃完为止。

饭后,乔晖跑到电视房去,我避着走出花园散步。

我承认,心头仍有不安,怕跟乔晖独处。

疏星明月下,我想起邹善儿,她必定幸福地躲在爱人怀里,说着一些迷糊幼稚,只有情

人耳朵才能接纳欢迎的话语。曾几何时,我也如此,问他:

“看,怎么你的手掌比我的大了半截?你是大人国,我是小人国!”

唉!说这些无聊的撒娇话时,年已二十三岁。

“大嫂!”

我回转头,是家姑。

“你想得如此入神?”殷以宁祥和地笑。

“没有,我只在胡想!”

真正答非所问。家姑根本没有问我在想什么,无非作贼心虚,此地无银。

“乔晖呢?”

“他看电视!”

“这孩子不爱看书!”

“他也看报章杂志!”我自然地护着乔晖,心上总算一阵温暖,舒一口气。

“幸亏如此,否则,跟你距离更远!”

我这家姑,老是偏心。

“长基,你看,那文医生怎么样?”

我的心,蓦地狂跳,扶住了园子的栏杆,还是觉得有点摇摇欲坠。

“妈,我的意思是,你没由来地问这么一句,我……不大明白!”

“大嫂,你冰雪聪明呢,还猜不透正天的心意?”

我木然。

“这位文医生,是正天老朋友,也是他长期医事顾问聂尔聆教授的得意弟子,真正年少

有为,本来一直在英国执业,已是MALET街内有名的心脏病专家了。这年回到香港来参加国

际医学会在本城举行的会议,听说被大学医学院留住半年,跟政府医院合作研究少见的病

例。我看他也是个很温驯的年青人,难怪正天着了迷。”

这回是家姑有点语无伦次。文若儒的鹤立鸡群,跟乔正天竞扯上了如此亲密的关系?就

算看医生,也不必如对亲家。除非……除非是真想对亲家吧!

我心如鹿撞!

“大嫂,你看,我被正天感染了,也在瞎七搭八地胡说,搅得迷糊了!其实,直话一

句,你家翁有意撮合文医生和乔雪!”

如雷贯顶,震耳欲聋!

“不能怪正天老套!女孩儿家像乔雪,很难寻得着乘龙快婿。乔雪有她的不羁,又好

玩,碰着不三不四的人,胡搅在一起,也是不足为奇的!要能讨雪雪这孩子的欢心,亦非易

事,依我们看,这个文若儒,就橡从天上掉下来,恩赐给乔园似的,阖家上下,无人会不喜

欢他!是不是?”

我点头。怎能反对?

“我们总也不能如此一厢情愿,依你看,那文医生对乔雪可有好感?”

“他不是一整个晚上陪着乔雪跳舞谈话吗?”

这是事实,不论事实是欢愉,抑或残忍,我们都得承认与接受,是不是?

“你也觉得有点眉目了!”

“最低限度不见得讨厌乔雪吧!”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乔园之内,我从来最尊敬家姑,今晚例外。她是鲜有的赘气。

我是少见的小器、

她要再沿这话题发展下去的话,我怕会禁止不住心头的焦的,发作了……

耳畔突然听到一阵玻璃碎裂声,跟着人声嘈杂。

家姑和我昂起头来,只见东屋灯火通明,乔夕的睡房,一只窗分明给硬物打碎了,里头

人影抖动。

我们都吓一大跳。

“什么事了?乔夕他?”

“妈,别怕!我陪你去东边看看!”

才走了两步,殷以宁就止住脚步。

“大嫂,烦你走这一趟,我还是回房里候消息的好。”

我点头表示同意。

家姑不愧是个明白人。

乔夕一定是跟董础础吵嘴,甚而打架。要是家姑出现了,很多事就因此而转不了弯,当

事人更难在一家之主面前下台。

老人家对后生一代,最理想是不闻不问。

家姑晓得如此对待儿子,也应以同等心怀对待女儿。乔雪要爱谁嫁谁,她尤其不应该插

手。

有气在心头是一回事,正经事正待处理。

我匆勿赶至乔夕睡房。

房门口站了几个家仆,我示意他们引退。人多手脚乱,也别让下人得着大多闲话资料。

这两天来乔园的美丑,已足够他们宣扬半载!

房间里的乔夕与础础,像两头要一决雌雄的公鸡,脸涨红,怒发冲冠。

础础更是一脸的泪。

我问:

“你们搅些什么呢,幸好爸不在家,妈又回房里去了……”

我还没有说完,础础声泪俱下地嚷:

“你问他,问他干么要出手打老婆?”

我的天!当年是非卿不娶,今日却辣手摧花!人生变幻无常,竞至于此!

“你该打!”

乔夕简短一声,又撩起了础础的怒火,扑过去跟丈夫拼个你死我活!

我抢前,拼死力分开他们,喝道:

“你们给我住手!”

几经艰难分开他俩,自己也气喘如牛。

“有什么事,夫妻俩不可以心平气静地商量!”

“他根本不以我为妻!”础础指责乔夕。

“不检点的女人,何以为人妻?”乔夕反驳础础。

“我算不检点,你算什么?你跟那姓丁的耍什么把戏,我都看在眼内!”

“还不及你通街招摇,一身肉震震地示人,辱没乔园!”

“你干妒忌!”

“我用得着浪费这种感情!你尽管重操故业,总有老男人肯光顾!”

“乔夕!”我正色他说:“你也别如此出言无状了!础础到底姓了乔!”

“姓乔的女人,不会专挑那些穿上了身原为引人伸手去剥的衣服的!”

我真想掉头便走!莫道清官难审家庭案!这乔夕和础础,根本半斤八两,都一般败落!

“乔夕!”我沉住气再跟他讲道理:“你要不喜欢她,干脆向她提条件离婚,出手伤

人,理亏的首先是你!”

“离婚?”乔夕冷笑:“送一大笔赡养费,由着她逍遥自在,过富裕生活,天下间有如

此得来全不费功夫之事,就算有,也不必便宜她,她捡的便宜还算小吗?”

“你好狠的心!”础础恨得咬牙切齿。

“你要飞上枝头作风凰,就得忍一忍乔家少爷的脾气。我能做的,不一定就等于你能

做,谁养你了?谁供你穿金戴银、身光颈靓?你姓董的若仍在娱乐圈混,再多服侍一千一万

个老细,也不能有今天的风光!荒谬!”

上市货色,能有总包销承担,除非本身货真价实,否则,被人家欺到脸上来,也是情理

以内之事了。

做人,最要紧是自己争气。

乔夕取起外衣,掉头就走。

董础础泪人儿一个,坐在梳妆台前,伸开两腿,连一点得体的姿势也没有,活脱脱一个

披头散发、污糟邋遢的女人。

我怕看这种情景,怕看女人的尊严如此一钱不值,被人拿脚拼命踩!

值得吗?以此屈辱,换回十座乔园,也不值得!

然,人各有志。

我不知如何安慰董础础,一时间语塞,站着走也不是,不走就更觉难堪。

有人轻敲着半开的房门。

是汤浚生。

来者神情尴尬,欲言又止。

“浚生,有什么事吗?”我问。

“没有,没有……乔枫她……要我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这真是最婉转的话了,以乔枫对础础一向的敌意与鄙夷推测,刁蛮公主派来一个可怜驸

马,旨在搜罗资料,幸灾乐祸!

“没有什么事了!你且回去叫乔枫放心好了,小夫妻偶然口角,闹不成气候的!”

汤浚生看了董础础一眼,种种悲恻与不忍掩不住又浮了一脸。

“浚生!烦你到楼下去时,顺便嘱咐菲佣给础础倒杯热茶!”

汤浚生点点头,退下去了。

不久,菲佣报到。我乘机给础础说:

“我叫她给你调好一缸暖水,洗个澡,好好休息,睡醒一觉就没事了!”

真的,半夜里纵有千愁万怨,醒来但见骄阳似火,又活了一天,心头自然无可奈何地宽

松下来,只好把前事忘掉,重新做人。

我正拟引退,董础础叫住了我:“大嫂!我有句话问你!”

对方煞有介事,我严阵以待。

“为什么你我都是女人,乔园以至乔氏,以至外头世界,总是以你为圣人,以我为贱

货?”

我望住董础础,无辞以对。

心上并不太高兴,我跑来看他们,不等于自投罗网,趟这种浑水!

董础础又凭什么,向我质问了?

础础说:

“只不过因为你出身比我好,受的教育比我高!……还有其他吗?”

这已经很足够了!

我沉住气,没有冷笑。

我如今的表现,其实就是董础础想要的答案。

“础础,你别激动,我没有什么胜人的地方,硬说有,可能是我的好彩数!”

认命虽然合理,但把所有的人生际遇推到命运上头,也有商榷余地。因为性格经常决定

命运。

董础础,我真想告诉你,把自己培植成什么样子,是个人本身的努力。人力与命运,绝

对可以是鸡与鸡蛋的问题。你要把不曾尽心竭力所招致的失败,委诸命运上头,是不值得同

情的。

最重要的是,公道自在人心。世界上每个人都有朋友、亦有敌人,可是更多的人,其实

跟你无仇无怨、无恩无义,而这些决定性的票数,都只会投给他们认为值得支持的人身上!

谁在今天不是目光如炬?

“大嫂!”础础又哭着说:“我的好运什么时候才来?”

唉!单靠运情,诚如守株待兔。

她怎么又不想想有几多人连投奔怒海的机缘也没有?又有几多人仍在灯红酒绿之中浮沉

不定,不知花落谁家呢?

做人不满足至此,又不长进如斯,夫复何言?

多说是认真无益了,董础础不是个不会想的女人,她能想到脱离家乡,想到香江发迹,

想到嫁入侯门,为什么不能想到勉力进修,成功为豪门巧妇?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要努力,

环节一断,前功尽废。

以她的性格,日子还是会如此蹉跎下去的,劝是白劝。我的心神感情,亦不值得花在吃

力不讨好的人与事上头。

乔枫对础础的评语,也许流于尖刻,却有几分真理在。她在翌晨的早餐桌上说:

“二嫂是真真人心没厌足!以她的条件,已经超值出售了,自己不改良品种,怎能埋怨

通货膨胀,竞争剧烈,而终于要把她挤出市场之外?”

乔枫趾高气扬地大发议论之际,迟到的董础础刚好站在玻璃小屋门口,把说话听得一清

二楚。

同情的眼光只有一个,我留意到汤浚生的表情。

我快快地喝完一口咖啡,示意乔晖离场,赶紧上班去。

工作真是宝贝。一句不得以私害公,埋首在办公室中,忙得人仰马翻,根本就腾不出空

闲去理会人际是非,安之大乐!

日子又是如此一天天地过。

乔夕和础础三两天过后,便又没事人似的,算是雨过天晴也好,算是暴风雨前夕的平静

也好。总之,眼前就是云开见月。

只乔晖在一天晚上,拥着我说:

“眼见东厢事发,益见西厢情重,长基,长基,但愿我俩长相厮守,自头偕老!”

“没得肉麻当有趣!”

说毕,蒙头大睡。

每早,回办公室,定必遍阅几份大报。

今天头条新闻,大字标题:

“张逊风行贿案结束,被判入狱三载。”

我呆了一呆。

之后,按动对讲机,给秘书说:

“给我搭监狱署的刘署长!”

我抓起了电话,很诚意他说:

“刘世伯,早晨好!”

“长基!你好!你家翁盛宴当晚,都没有机会跟你好好一谈,正想约你吃个便饭,你就

摇电话来了,真巧!”

“难得刘世伯有空有雅兴,我随时奉陪。那晚嘉宾不少,我们招呼不周,你别见怪!”

“世侄女,不说这等客气话,我跟你父母是老同学,手足一般了!快告诉我,打电话

来,究竟有何贵干?”

“无事不登三宝殿,很不应该,是不是?”

“你我何分彼此?”

“想请你多关照你的一位新客户!”

“你跟张逊风有交情?”

“爸爸落难时,他没给过我们白眼!”

“即是说,我和他是同道中人。能照顾过我兄弟的我会尽能力照顾他。”

“廉记会不会录音?”

我们大笑。

“能给张世伯写信的,是吗?”我问。

“当然!”

当下,我写了一张简短的字条给张逊风:

转眼便是三年,我等着替世伯洗尘。长基。

亲手将字条放迸信封,封了口,并交给秘书说:

“你等下放工,拿去寄掉,别交给写字楼的行政处邮寄!”

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不愿意有任何说话传至乔正天耳里,给他罗嗦个半死。

才想起乔正天,他的秘书就传话过来:

“主席嘱咐,请乔晖先生与乔太今天下午,早点下班回乔园去,有访客!’

“谁?”

“听说是位姓文的医生!”

常言道:“度日如年”,原来真有此事。

夏日的黄昏,长,而且醉人。

乔家大宅白屋巍峨,园草青青,盛着余晖,迎着晚风,有如成熟高雅的贵妇,静坐山

前,教人想入非非。

乔晖和我准在六时前回到乔园,仍见满园淡金,尽是落日情趣。

走到花园去,只见乔正天夫妇端坐在彩色太阳伞不,呷着茶。

远远,乔雪陪着花间踱步的贵客,必是文若儒无疑。

乔正天春风满面,给儿媳说:

“文医生来看望乔雪!”

“为此,你要我们赶回来凑热闹!”

此言一出,我才惊觉失仪,可是,奇怪得很,乔正天竟不以为意。

他还是祥和地解释:

“我在希尔顿订好了四人一席的晚宴,让你们两对边欣赏英国话剧,边进晚饭,请做兄

嫂的,好好协助他们培养感情。”

“男女之间的感情要顺乎自然,未必培养得来!”我斩钉截铁地答。

“怎么会?连我都没想过,你和乔晖现今成了如此恩爱的夫妻!”

我登时为之气结。

文若儒和乔雪有讲有笑地走近来。

乔雪手上拿着一束雏菊。

她把花在老父面前挥动,笑着说:

“香不香?香不香?我们刚摘下来的!”

文若儒见了我们,连忙跟乔晖握手。

“乔大太,你好!”

“你好!欢迎你!”

“我说过要来看乔园黄昏景致。”

“满意吗?”

“嗯!在英国,难得黄昏,难得太阳出来走一趟,才一露脸,就隐闭了,顿时变成黑

夜。”

“这也没有不好,白天是白天,黑夜是黑夜,省得模棱两可,似是而非!”

“人生本就如是!”

“持此论维生者,实在可惜!”

“坐下来谈嘛,别个个都站在那儿!先喝杯茶,再启程去晚饭不迟。”殷以宁殷勤地招

呼着。

雪雪有意无意地偎倚在乔正天身边,一派天真烂漫,一脸撒娇撒嗲的表情。

这真是不必的,女人在意中人面前,故意扮得更似女人,会有反效果。

雪雪到底有二十二、三岁了。我比她大六年,却较之成熟百倍,这是我引以为傲的!

其间,乔晖竟跟文若儒谈得起劲。

这文若儒,……处处于言谈之间考验乔晖的智慧。他要失望了吧?乔晖并不失礼!

怎么我总是心烦气躁,尤其今天,任何人事场面,看在眼里,都有负面反应。

“大嫂也是留学英国的!”乔正天在找话题,结果找了个全世界最龌龊的话题。

“对,我知道。”文若儒答。

竟无人提出质疑,我捏了一把汗。

“乔太太现今对英国还有深刻印象?”文若儒胆敢有此一问。

“要看哪些地方、哪些情景,有些已迷糊不清了。”

“多可惜!英国是个有文化、浪漫而值得永记的地方!”

“你对英国偏爱!”乔雪插口,“我看它又旧又脏,要说浪漫,跟巴黎没得比!”

“要看你是否能在那儿碰上风流人物!”文若儒落落大方地看住我:“乔太太求学时在

英国,可认识芬士巴利地铁站?那区有个芬士巴利公园,因而定名,园子虽小,景致不凡。

夏天依然绿草如茵,红花掩映,媲美乔园呢!那年头,我就住在该区的一条小街,叫奥本尼

道上!”

拿着的咖啡杯,发出轻轻的碰撞声响。

“文医生,说起来,你要见笑了!一自外头天朗气清,温柔浪漫的国度跑回这东方之珠

来,人就得全身投入另一种名城生活之中,再无余情余绪去记忆过去了。年来我的记忆力差

透!”

“你现今还住在那芬士巴利区吗?”雪雪满怀兴致地问。

“不,搬了,可常常回那小公园里独坐,休息、看书、沉思、散步,做着各种赏心乐

事!”

“长基,你要不要跟乔雪去换件衣服,让我陪着文医生说话!”乔晖建议。

“好,好!大嫂,我们走吧!”

乔雪半拉半扯地拖住我往大屋里走去。

“雪雪!”我叫住了小姑子。

“什么事?”

“我……有点头痛,不大想去吃晚饭了,你这就跟文医生去好不好?”

“大嫂!”雪雪以乞怜的眼光看我,“别扫兴呢!等会你和大哥不去,爸爸妈妈代替你

们上路,可怎么好算呢?”乔雪扮了个鬼脸:“老人家有时肉麻得吓死人!”

我怎么说呢?

“大嫂,就求你这一次,成不成?”

我很为难,实在头痛欲裂。

“要不要我向文医生给你取点药,说不定他身上有……”

“不,不!”我吓得连忙摆手。“没关系,别多生枝节了,我这就去吧!可是今晚得早

点回来。”

希尔顿酒店年中经常有这种欣赏英语话剧的晚宴,多是坐无虚席。

我和乔晖间中会来欣赏,诚亦是社交的好节目。很多时趁机请一席商场朋友,联络感

情。总不成有事相求时,才去叨扰,懂人情世故的,平日就得笼络,在香港商界之所以忙,

也是应酬多的缘故。

这晚上演的一出话剧,是环境喜剧,闺房乐之类的题材,我实在无心欣赏。

没有存心骗乔雪,我的头,一直在痛。

“长基,你怎么吃得这么少?”乔晖问。

“大嫂有点不舒服!”乔雪快人快语,差点连嘱她别多说话的一句都爆出来。

文若儒立即紧张而歉疚他说:

“要回家去吗?真对不起,害你不舒服,还要陪我们!”

“陪我们”三个字顶刺心,我答:

“我跟乔晖也很爱看话剧的,并非旨为陪你们!”

“要回家去吗?”乔晖问。

“不,刚才有点头痛,现在好多了。”

“你在英国时,很喜欢看话剧?”乔雪间文若儒。

“对,从前走得近的朋友,是话剧迷。我们当年是学生,大清早起来,就抱着早餐盒,

跑去诽队轮票子。在伦敦上映的话剧,全部看过!”

“最近有什么好的话剧上演了?”

“很久没看话剧了,这些年,朋离友散,谁都是学成归国,我孤家寡人一个,也懒得上

戏院去。”

乔雪听见文若儒说自己是孤家寡人,怕要乐透心了。

话剧一景三幕,演了不及两小时,散场时才十点钟。

我们步出希尔顿酒店。

乔晖说:

“车子停在三楼,我驶下来,你们在这儿稍候。”

他才转了身,乔雪就给一群走到停车场来的少男少女叫住了。

“乔雪,乔雪!你怎么在这儿了?”

乔雪像蚂蚁见蜜糖似,立即飞扑过去,跟那些年轻人打打笑笑,闹作一团。

只剩下文若儒陪我站着。

“我们很久不见!”他说。

“才在上星期乔园之宴见着了。”

“你知道我指的是英国别后!”

“相见不如不见!”我垂下头来。

“你生活如何?我一直挂念你!”

我默然。

“你现在爱乔晖?”

“他是我的丈夫。”

“你不想回答我的问题,是我问得无聊,抑或无言,算是给了我最佳答复。”

“一言难尽!”

“我们找个机会见面细谈,好不好?”

“不方便!”

“长基?……”

“乔雪走回来了!”

乔雪总是笑容满面,什么时候,她始知愁滋味?但愿她永不知道!

车子先把文若儒载回香港大学薄扶林道的教授宿舍,他暂住那儿半年。

回到乔园来的三个人,怕始终是乔晖最有福分,三分钟光景就己入梦乡。

我仍倒在床上,过我无泪、无眠、无梦、无言的一夜!

第6节

星期天比较开心,最低限度,不用准七时半爬起床。

乔家的早餐大会,也在星期日休息,各房人等可以在自己楼头享用早点。

乔晖习惯早起,先陪乔正天在网球场上运动一小时,父子才进早餐。

这些天来,一直睡得不好。故此,这个星期日我额外地起晚了。

披衣而起,吩咐菲佣把早餐开在睡房的露台上。

边喝咖啡,边眺望花园,仍是乔家父子在网球场上玩得痛快。

这边游泳池旁,竞是汤浚生陪着董础础,两个看似谈得投机,础础不时仰首大笑,她这

个动作有种莫名的吸引力,或许直接点说,有种骚态,教人难忘。

想他们俩必是有点同病相怜,因而顿成莫逆。这其实是顺理成章的事,只是……

我心头觉得有点怪怪的。老觉得乔家的姑爷和少奶,不应走得如此近,有碍观瞻。

有时,自问头脑古板得追不上时代人情,有修正之需要,好像文若儒约我见个面,有何

不可呢?

旧情已逝。然,交谊仍在。故意躲着、避着,所为何由?

奠非我信不过若儒,抑或,我其实信不过自己!只有作贼心虚的人才要回避。

我若光明磊落,就应该大大方方。

心上想念的人,立即就在眼前。我放下茶杯,擦了眼睛,果见乔雪把文若儒迎入园中。

一大清早,就来了娇客。

这文若儒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见?

究竟他心目中渴望求一见的人是乔雪,抑或是我?

是我又如何?是乔雪又如何?

答案显然仍能左右我的感情思想。就在此刻,我已坐立不安。

回到睡房去,摊在床上,望着高高的天花板发呆。

英国的古老大屋,天花板也是高高的。

那年头,若儒老是吓唬我,说英国房子老,天花板里头全是空心,住了几窝老鼠。万一

有哪晚风大雨大,屋顶受了震荡,天花板塌下来,那些老鼠就会得掉到我们床上去!

吓得我呱呱大叫,立即躲进若儒臂弯里,把一张厚厚的棉被,由头到脚地紧盖在二人身

上,如临大敌。若儒拥我在怀,乐得哈哈大笑。

若儒比我大七年,我在伦敦大学念一年级时就认识了他,其时,他已在圣玛利学院毕

业,当了医生。

奥本尼道的小房子,是若儒租下的。

我们相恋后,很顺理成章似的,晚晚都留宿于此,宿舍的房间实则虚之,囱白交费用,

免得父母根查。

若儒老是给我在被窝里讲故事,讲那些医学院的故事,总之,我们有永远说不完的话

题。

有一夜,外头一定是星光灿烂的。可是,我们看不见,还是恩恩爱爱地拥住一床棉被,

把头伸到被窝外去,看着火炉红艳艳,发出卜卜的声响。若儒突然伸手把我的脸扳过来,我

们面对面,良久……

“嫁给我好不好,长基?”

“不嫁!”我开心地搔搔头。

“真的不嫁?”

“不!”

“我叫天花板内的老鼠下来咬你!”

“你敢?”

“当然敢,为了娶你,什么事我不敢做,你要不要试试看?”他作势起床。

我作势惶恐。

“不!”

“那你是嫁还是不嫁!”

嫁,嫁,嫁!心上背了千百万次!

然,顾家噩耗传来,吹散小楼春梦!

若儒抱住我,哭得像个大男孩!

我,反而一夜之间成长!

不回港去力挽狂澜,何以报亲恩?

我断然决然,誓不言悔!

造物弄人,为何对苦苦营生,安于命运的我,偏要如斯作弄!

文若儒为什么要出现乔园?

万一,万一真有那么一天,北面楼阁,乔雪与他双宿双栖,我何以为人?

这有什么打紧呢?我既以乔晖为夫,若儒当然也可以乔雪为妇。若儒岂会终生不娶,他

娶的不是我,那就娶什么人也没有大关系了。

我必须强逼自己从这方面想去,是不是?

下楼去吧!

早晚要面对的困境,要克服的为难,何必逃避?

这么多年,我顾长基连山崩地裂、枪林弹雨都顶着挨过去了。如今一段破碎得了无余剩

的情怀,真会如此棘手,难以收拾?未必!

何苦低估自己的能耐?何苦高估别人的魅力?

走了一半楼梯,忽又止了步。

最愚蠢的行为,莫如无端端为自己添个战场。人生的考验,无日无之,我自投罗网,去

证明些什么?又证明给谁看了?

最要交代的人只有自己。

如果真正心静无波,不一定要以人情环境作见证。

别是给自己一个借口,乘机又跟若儒见多一次。

我走回房间去了。

直至傍晚,我看书看得累透。

乔晖问:

“为什么一整天躲起来,不到外头走走?”

“懒!”

“我以为这个字跟你绝缘。”

“世间大多逼不得已,只是你粗心大意而已!”

“来,做完运动,你会精神百倍。”

我差点问出声:那姓文的还在乔园吗?想想,不问也罢!我要生活如常。

于是,换了泳衣,搭件泳袍,跟乔晖走到园子里去游泳。

一连整个钟头,游得筋疲力竭,爬上岸时,躺在太阳椅上,动弹不得。

怎么不见文若儒?我回顾乔园,连乔雪的影子都没有。

不期然地,有半点失望。

乔晖说:

“快淋浴更衣去,等你吃饭!”

“在我们屋里头吃吗?”我问。

“你拿主意吧!反正各人都返回自己地盘了!“

“乔雪呢?要不要把她叫来我们处一起用膳?”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下意识地要刺探

她、以及文若儒的去向。

“不用了吧!她才跟那文医生走回北屋去,自有他们俩的小天地!”

好一个晴天霹雳。

我想都不想,突然对乔晖下令说:

“你去把雪雪和文医生请到我们屋里来吃饭吧!有伴!”

乔晖还有点迟疑:

“不好骚扰他们吧?”

我苛斥道:

“什么骚拢不骚扰?你这话离了谱,他们躲起来干着见不得光的事了吗?炔去!告诉他

俩,今晚我亲自下厨!”

整整六年,我未曾试过走进厨房去,洗手作羹汤。

今天如此例外,连管家三婶都惊骇他说:

“大少奶奶,你原来能烧菜!”

“念大学时,在英国天天煮!”

“这叫能文能武呀!乔家祖先真棒!有媳若此!可惜老爷和奶奶今儿个晚上有应酬,否

则尝到你的厨艺,一定赞不绝口!”

“生疏多年,怕不成样子了!”

“识做又肯做就已满分了,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养出一些人好食懒做,好高骛远,一

些人却知书识礼,知进知退!”

我当然明白三婶所指,但没有再接口了。对下人总得有个规范礼数才好。如果不知分

寸,一时高兴,跟她扯是拉非,成何体统。

我做了四个小菜,捧到饭厅去。

饭桌旁边,老早坐定了乔晖、乔雪兄妹,以及在乔家勾留竟日的文若儒。

“大嫂,我从没想过你会烧菜!”

我对乔雪说:

“你大小姐从没想过的事可多着呢!”

文若儒望着我,似在忍笑。

“长基,你留英时学的手艺吗?”乔晖伸手夹了一箸菜,吃得津津有味。“为什么从不

下厨?”

“做人做事要讲际遇!”我答。

“乔太太,我是有福了,原来这六年,你从未下厨显身手!今儿个晚上,如此例外!”

我猛然清醒过来,脸上一阵滚烫。

我的天!整日翻来覆去地苦苦挣扎,结果,好没由来的,就为了突然侵袭心头的一阵酸

风妒雨,乱了阵脚,差不多原形毕露。

我一不做二不休,答:

“款待乔家娇客,额外用心,理所当然。难得文医生竟日留在我们家,陪着雪雪畅

谈!”

“难得跟自己喜欢见的朋友聚在一起,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有心人的一席话,听在无心者耳里,很容易误解了,得出个离题万丈、始料不及的效

果。

竟见乔雪突然涨红了脸,微垂着头,拿筷子拨动着饭碗里的饭。她哥哥傻呼呼、笑吟吟

他说:

“傻孩子,吃饭呀!大嫂专诚为你烧的菜,还不多吃!”

“不是在吃嘛!”

我心上暗暗呼冤惨叫。

凡事未经精打细算,谬然轻举妄动,就只会得不偿失。

一顿饭,于我,淡而无味地用毕。

我是吃得最少的一个。

乔晖奇怪地追问我为什么胃口奇差?

文若儒轻轻地代我作答:

“一般人忙碌地烧完一顿好菜,自己反而食不下咽!”

唉!我承认输了这一仗!

一整天,活在自我重重矛盾的痛苦之中,终于还是让乱纷纷的感情控制了行为,纵然未

必人尽皆知,至少,我向自己就难于交代。

至于文若儒,六年前,有一个早上,他在床沿看我憨睡,我才伸一伸懒腰,喊着要起床

了。他就说:

“别骗我,还得待起码二十分钟,你才会转过身,再磨多十分八分钟,才起的床!”

果然如此,若儒说:

“此生此世,你打一个呵欠,我也能知道你的反应和用意。

想来,他当知我今天的折腾与心意了。

因而,晚饭的下半场,我默然。

文若儒告辞时,把一个名片留给乔晖。乔晖顺手交给了我。

我小心翼翼地放在手袋里。

一宿无话,转眼又是明天。

乔夕最近颇为眉飞色舞,“怕是因为把德丰企业上市的总包销抢到手的缘故,德丰企业

集资数目空前庞大,市场当然轰动。

记者招待会上,乔夕在乔氏企业的太子党簇拥之下,声势凌厉。对于德丰申请上市,现

今无人会投不信任之一票,只在办理例行手续,等交易所批准,于是分包销的角色,在市场

内一如热饼,非常抢手。乔夕更引以自豪。

汤浚生隶属乔夕管辖部门,名正言顺地机构客户一把抓,记者招待会上,乔夕竟没安排

浚生出席。

别以为这等小节不重要了,当事人纵使无心,旁的人总爱撩是斗非,难得掌握一点蛛丝

马迹,还不趁机借题发挥:弄至满城风雨而后己!

这些敏感情景一旦看在记者或乔氏中人眼内,二太子与浚生不和的消息,定必不胫而

走。

曾参杀人的故事,认真恐怖。一传十、十传百,终于绕几个圈子,传回当事人的耳朵

里,就会得起化学作用,无事生非,梦幻成真,认真冤屈!

我其实老早就把乔夕拉到一边去,说:

“乔夕,我不用出席记者招待会了,反正有乔晖在,也就可以了,我的位置转给浚生,

有很多分包销的合约,都靠他努力争取得来的。”

“德丰企业还愁没有分包销呢?只怕乔氏要人跪下来叩个响头,才能分一杯羹,愿者上

钩,还要大排长龙!究竟是谁带挚了谁?”

“乔夕,有风不宜驶尽帆!”

“我自问不如你八面玲咙,思前想后!”

这真叫好心着雷劈。

人际关系偶一疏忽,后患无穷。

我吞掉乔夕这口气不难。最糟糕还是汤浚生偶然听了那些太子党狐假虎威,说:

“小汤他算老几?夕少会放他在眼内!再本事还不是姓乔的人!我看他在乔氏的地位,

仅仅凌驾在婊子之上!”

这等人,若在我顾长基的手下,定必格杀勿论。什么叫见高拜,见低踩,此之谓也!这

还不只正牌“食碗面反碗底”,连他们力捧的乔夕面子,都有意无意地撕下来。说什么董础

础也算是个名正言顺的乔夕夫人,轮不到这等小人妄议!

乔夕有他父亲的专横,却无他父亲的本事;正如乔晖有他母亲的纯厚,却无他母亲的智

慧。

正躲在办公室内生闷气,有人叩门,走进来的正是乔家人。

雪雪一个箭步走上来,双手托着腮,翘起屁股伏在我办公桌上说:

“大嫂,大嫂,我有事要跟你好好商量!”

“乔雪,现在是办公时间!”

乔雪看看表。

“都差不多午膳时候了,你且提前歇一歇,跟我去吃个早饭,回头再行努力,成不

成?”

“还有近一个钟头才一点。”

“你一点半回来再接再厉,更能专心一致,省得被闲杂人等,例如我,不住骚扰。”

言之有理。这小妮子蛮聪明,对付人自有一套。

我们就近到酒店的咖啡室去,看乔雪的样子,她志不在吃。

“什么事了?雪雪!”

“大嫂!”乔雪把声浪压低:“我想得清清楚楚,事态发展得极其严重!”

“什么?”

“我真的恋爱了!”

我的天,恋爱是双方面的!乔雪必须弄明白这回事!

我由她发挥下去。

“大嫂,我从小就有很多男朋友,数之不尽,在香港、在法国,中国人、外国人,总之

林林总总,可是,那不是恋爱,绝对不是。”

“你怎么划分呢?”

“最低限度,从前的男朋友,跟他们见面时闹得开心,见不着了,亦无所谓。”乔雪的

手向我一摊,真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可是,现在你老是想着要见那文医生,是不是?”

“大嫂,你怎么知道是他?”

“还有谁呢?你大嫂并不愚蠢!”

“大嫂,你简直盖世聪明,我找谈心的对象找对了!”

唉!我长叹一声。

“看来,你也直觉地认为文若儒值得我去爱!”

“雪雪,别说得过分严重,你认识他的日子太短了。”

“已足够了,蓦然回首,那人竟在灯火阑珊处,就是我和他相对的一刻,那个眼神,肯

定一切,主宰命运!”雪雪说得非常投入:“大嫂,我切实地告诉你,若儒不单开始活在我

的心上,且活在我的作品之中!”

“你的作品?”

“我在影画周刊上的诗与画!”

“哦!”我茫然地应着,压根儿就忘了这小妮子有艺术方面的发展。

“大嫂,我每一分一秒都想着他,夜里、清晨、正午、黄昏,无时无刻。他实在漂亮,

样子漂亮,品性漂亮。要我来画他的话,我会把他画成个玉树临风,文质彬彬的俊男,那种

不食人间烟火,世外逍遥的气质,似非来自这个社会,这个时代,跟他在一起时,有超凡脱

俗的感觉……”

雪雪不但能画画,也能作文。

手法高下,则另议。

不会有多少人有机会领悟到有情敌在自己面前肆无忌惮地赞扬心上人种种的那滋味,比

打翻了五味架还要胡混。

“大嫂,怎么你不作声,给我一点意见好不好?”

“你要什么意见?”

“你看我是不是恋爱了?”

“雪雪,请谨记恋爱是双方面的一套行动,不是单方面的绮思!”我终于开门见山地对

乔雪说了最想说的一句心里话。

“你是说我在单恋文若儒?”

我没作声。

“他待我蛮不错的,我并不算过分敏感!”

“那就不成问题了,是吧?”

“也不见得,我……我看最正确的剖析是,他若即若离,似是有情,又似无情,弄得我

不知如何是好。所以,我很苦恼!大嫂,真的,现今吃不下、睡不甜,老造乱梦,除去想

他,什么也提不起劲了!我才来问你,可有灵丹妙药?”

“华佗再生也难治男女私情,局外人无法帮你!”

“可是,大嫂,你不帮我,我就完蛋了。我真的不知道何以自处。要向他坦白,甚至采

取些什么行动呢?这些天,他却不来约我了,我摇电话给他,他语气还是蛮好的,耐心地跟

我谈了近半小时,对乔园的人事都表示关心,还说,有空就再到乔园来看望爸妈,又说改天

得回谢大哥和你!可是,可是……我怎么说呢,总之,我们整个星期没有见面了,我很想念

他!”

我听着,完全不知所措。

“大嫂……”

雪雪哀求。

“雪雪,我不晓得如何教你。总之,姻缘天订,如若有缘有分,自会聚在一起,不必强

求,更不必委屈自己的尊严!”

再成功的宣传推广术,都比不上货真价实,再加市场需求而造成的畅销更值得骄做和安

慰。

女人固不宜割价求售,更不必刻意推销自己。

我并非阻碍雪雪的发展,我是怕她泥足深陷、难以自拔,届则,我要负上双重责任。

心里呐喊,文若儒,请速离港!

我真的怕,怕乔家有日知道若儒心里有我;怕若儒在港蹉跎下去,演成悲剧;最怕还是

我禁耐不住,心要飞越乔园,堕落尘网!

若问我成功之道,是自知极限。这一大优点,帮助我年来易于刀来剑挡,水来土掩!兵

家口诀,知已知彼,百战百胜!

乔雪说,她想念若儒,已至魂牵梦萦。

谁个心下有情,期待眷恋的人不如是。

这些天来,我尽量推掉应酬,晚饭后老躺在书房内阅读。念书是心性固本培元之术,很

能帮助自己心平气和应付人生的不测巨变。

今晚饭后,乔晖约了三位朋友到乔园来打夜波,几场双打网球赛就能把整夜光阴消耗

掉。

我如常地半卧在书房的贵妃床上,捧着唐宋诗词,看第九十次或以上。

乔园的内线电话响起来,我伸手接听,对方是汤浚生。我问:

“有什么事吗?”

“我能到你屋来小坐一会吗?有事情请你帮忙!”

“好!我在书房!”

汤浚生面色苍白,神情凝重,双手互握,显然地紧张。

“浚生,什么事?”

“大嫂,帮我一个忙,求你!”

“你说说看!”

“我现在必须出去看望一位朋友,一位非常非常好的朋友!”他整个人微微抖动,可见

这个朋友对他的重要性。

“乔枫她一向多疑,如果我坦白跟她说了,她必然不准我踏出乔园半步!”

“你朋友是个女的!”

浚生点头,他那张本来端方好看的脸,扭成一团,浓眉不展,目光呆滞。

“大嫂,你信我,我跟她并没有什么了!至少自跟乔枫走在一起,已成陌路,可

是……”

我想起文若儒。

“大嫂,我重复,我只想去看看她,我和她再没什么了!求你帮帮我,跟乔枫说是我跟

你有公事应酬,要出外!求你!”

这一定是他们俩的非常时期,我应该帮他吗?

都来不及细想了,我当下点了头,就匆匆回房里更衣去。

这不能算对乔枫不起,要不是她加诸于丈夫身上过分的思疑和约束,浚生不用我帮这个

忙!

我跑到园子里去给乔晖说,收到加拿大长途电话,有位田土厅的大官过港、只留这一

晚,要跟我见面商议哥伦比亚省内高吉林的发展计划,不好扫他们打球的雅兴,我让浚生陪

我走这一趟。

乔晖千多万谢。

乔枫当然也深信不疑。

在乔园门口,刚跟回家来的乔夕夫妇碰个正着。我看见董础础挽着她丈夫的臂弯,心头

没由来地宽松下来,跟汤浚生上了座驾,绝尘而去。

我开的车,问:

“到哪里去?”

浚生给了我一个医院的地址。

我不是不暗暗吃惊的,但没有追问。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浚生说:

“多谢大嫂!”

“何时来接你回家呢?”

“有没有办法联络你?”

我摊摊手,说:

“我现在都不知道要往哪儿去。要想个办法把自己收藏得密实一点吧!”

“可否到什么好朋友家中暂坐,也许,我要在医院逗留好些时间,我打电话给你!”

我默然。

打开了手袋,把文若儒家中的电话念出来,嘱浚生抄下:

“如果你办妥事了,走出医院大门还不见我的车子,你试试摇这电话,看我在不在?”

浚生匆匆忙忙下车走进医院去。

我真要看望文若儒吗?

天赐良机!多么漂亮的借口,天衣无缝地让我向良心交代。

车子老早急不可待地驶向文若儒的居所。

我告诉自己,不能坐到公众场所去,诸如酒店大堂、餐厅等地方,万一给熟人看到,口

供就不对了,我和浚生同谋被识穿,非同小可,半点风险都不能冒。

我没有什么推心置腹的好朋友,可共这种患难。再下来那几个平日谈得来的同事,连他

们的电话亦没有随身带备,我只知某某人住在某大厦,总不成逐个单位寻访,甚而,我娘家

亦无人在港。

所以理直气壮地全速前进,车子已停在文若儒住所楼下。

那是香港大学依山而筑的教授宿舍,小车路迂回地直上山腰,想来居于此,亦能享受青

山绿水的幽静雅致。

我把车停在访客车位内,下了车,仰望这幢大厦。看看手中名片,文若儒住三楼。

要上去看他吗?我等待这机会多久了?

才跟乔雪说,情缘不可牵强,女性尊严有绝对维护的需要!

我如何对人对己好好交代?

当然,此来我只想二口六面跟若儒讲清楚,不可有丝毫为我而留港的心,他要喜欢乔

雪,有绝对自由,要不喜欢,别令她神魂颠倒!

我此行目的并非为续情丝!

然而,我能这么肯定?

算了,别自欺欺人,我还是回到医院里去等汤浚生,别惹另一重恩怨。

重开车门,无奈地系好了安全带,正在发动引擎,打算离去。

“为何过门不入?”

文若儒蓦地出现,打开了车门,望住我。

“对不起,吓你一跳,你没锁车门,我在露台看见你下车,正准备倒履相迎,没想到你

三心两意!”

文若儒没有重新关上车门的意思,我只好下车去。

什么解释在此际已属画蛇添足,我只轻描淡写地答一句:

“我路过,本来想着有事跟你商量。”

“相请不如偶遇,就请你来看看我这居所!”

我默然地跟文若儒上了三楼。

房子顶宽敞。奇怪的是一屋的家具装饰都整齐雅致,并不似暂时格局。

文若儒莫非有长居香江之打算?

我正好以此打开话匣:

“若儒,你不打算回英国去了?”

“心里太多矛盾,拿不定主意!”

“凡事总有个了断!”

“你来此的目的就为劝我走!”

“如果你认为我还有这番资格,我希望你回去!”

“六年了,我未曾骚扰过你!”

“请别如此说!”我是心痛的。

“这些年来,我不断后悔,当年不应该让你走,只因为我不够坚强肯定!”

“不,若儒,你知道我并无选择。”

“你并无选择,是因为我没有誓无返顾地向你提供多一条出路。我只顺应着环境,顺应

着你的意思,没有想过我们本身幸福的重要。这些年,我惊觉了!”

“所以你回来?”

“正如你等着今晚有件什么事发生了,可以令你名正言顺地来看我一样!”

我大声喝斥:

“若儒!”

房内刹那间一片静谧,静得如此孤寂、无耐、可怖。

我们蓦地相拥在一起。

两颗复活的心,连着、印合、融和。

“若儒,乔雪爱你!”

“她也爱星外来客!凡是非我族类,她都会有新鲜感,那不是爱,是找寻刺激!”

“你推得一干二净,借口与技巧都一流!”

“不,我只是不随便把责任揽上身,这种态度跟推卸责任一样严谨重要。”

“可是,别利用她的感情到乔园来!”

“只为见你!”

“你好自私!”

“我不否认,这六年的凄苦,我尝透了。我的生命里还会有很多个六年,不能都如此怅

然若失地过!长基,我无法不自私!”

“若儒,你回英国去吧!”

“你呢?”

“你看过乔园,我还能怎么样?”

“你爱乔晖?”

“他是我丈夫!”

“你爱他吗?”

“我有责任!”

“六年前,你对父母有责任,六年后,你对丈夫有责任,再六年,你可能对乔氏的下一

代有责任,只为你爱他们,可是你也爱我,为何厚此薄彼!”

“若儒,你怎么变得如此强辞夺理!”

“因为我比从前更肯定!来,你随我来!”

若儒拖着我手,走进他的书房,把我带到书架之前。

“你看!”

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相架,放着我在英国求学时的照片,有一张跟我办公室内书桌上放的

一模一样,摄于奥本尼路的大街上。

“看清楚了吗?”

若儒又拉起我,走进他睡房去。那床上……

我扑过去,紧紧地抱着那久违了六年的毛毛狗熊,抱着软绵绵的它,疼了又疼。

这毛毛狗熊,原是那年圣诞,我和若儒走在维津街上,两人停在那家全欧知名的大玩具

店HAMSLEY橱窗之前,一齐发现了的。毛毛狗熊那蠢笨可爱的造型,把我们迷住了。

若儒就活像刚才拖住我走进书房睡房来一样,把我带进玩具店去,买下毛毛狗熊,作为

我的圣诞礼物。

回港匆匆,没把它带在身边。

没想到有重逢的一天!

我泪盈于睫!

“别教我们再分离了,好不好?”

我猛地摇头:

“不,我办不到,若儒,太迟了,太迟了!”

“在重逢之前,我也觉得太迟,现在不!”

我不住地哭!

“我是为乔雪的幸福而来的!”

更不能来了,就连乔晖的幸福都一起葬送掉!

“长基!”

若儒用力地握住我的双臂,不让我逃掉似的。

灼热的眼神望向我瞳眸深处,像把我通体燃烧起来,避无可避。

脑海翻腾着分离的那晚,小楼之内的凄惶绮丽,伤心人的绝望眷恋,一幕一幕,惊心动

魄,心胆俱寒……

若儒深深地吻住了我……

六年前与今晚,都是那同一感觉,我但愿在此刻死去!

蓦地,石破天惊,床头的电话铃声响了起来:

若儒放开了我,接听。

“对,请稍候!”

若儒把电话递给我。

“浚生吗?……好,我这就来接你!”

“汤浚生?”若儒间。

我点点头。

“我得走了!”

“家里有急事?”

“不,他本人的私事,乔园之内没有相帮的人,只好找我!”

我站起来,整整衣衫。

“你要走了!”

我点点头。偶尔从房中的镜子见到自己,脸还是红通通,滚热得一如火山爆发的岩浆,

羞愧莫名。

快步走出客厅,若儒开门送我到车房去。

“我们什么时间再见呢?”

“让我想想!”

汽车绝尘而去。

一路上,我还心惊肉跳,有种逃离魔掌的感觉。

魔掌当然不是文若儒,而是心内冲破道德礼教桎梏的欲望。

今夜,我才醒觉这个罪恶的意念老早深印我心,挥之不去,伺机发作。

汽车驶回医院,已见浚生站着等候。

他面如纸白、两眼红肿,形容憔悴得教人吃惊。

我来不及想念自己的忧伤,安抚自己的冲动,直觉地认为浚生所遭遇到的惶惑与困难,

较我尤甚。

“浚生,你要不要到餐厅去饮杯热茶,才回家去?”

我意思是,他这副样子会把乔枫吓死!

浚生摆摆手:

“给我买一杯饮品即可!”

我开车到附近的超级市场,弄了一杯咖啡,再把车子开到近乔园的林荫路上,停在一

旁。

浚生喝着咖啡,面上回复一点血色。

我没有问任何问题。

帮他的忙,无须要求以他的故事回报。

也许,我没有好奇心。

又或者,我本身的故事已够我受,再承受不起其他的悲凉桥段了。

是浚生自己先开口的:

“她死了!”

我不是不震惊的。

“我从前的未婚妻!她死了!”

我轻呼一声,连一句人死不能复生的安慰说话都不知该不该说。

“自杀!”

“我的天!”我终于忍不住失声惊呼。

“过了这许多年,她仍然爱我,仍然放不开,仍然觉得生不如死……”

我吓得手足酸软。当然地立即想起若儒。

不!千万不要!

“是我辜负她的。”汤浚生喝掉了最后一口咖啡,回一回气。

“当年,当年,我要向上爬!你出身富贵之家,不知道贫穷人的苦楚。我自幼父母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