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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正文: 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梁凤仪言情小说:尽在不言中

梁凤仪言情小说:尽在不言中

第一章

我通常在早上5 时半左右就会醒过来。

上了年纪的人无法多睡。

人们总是盛赞我们这班财经巨擘精力过人,工作狂热。

当然,做人不勤力,办事不投入,永远不会成功。那些访问我的记者小伙子,

最爱探听我发迹的方法,我重复又重复地告诉他们:  “勤力。”

就是这么简单。

什么都得从勤出发。

勤,自然分秒必争。

勤,需要坚强毅力。

勤,容易改劣为善。

我们出道以来,从没有懒惰过。

故此,几十年的老习惯,勤力得生了根,成了瘾,如何甩得掉?

而,且,说老实话,闲下来多闷。连足够的睡眠时间,也只不过那五六小时,

总得找消遣打发打发。

如果没有其他更佳选择,工余还是工作的好。说到头来,工作是最合乎经济

实惠原则的娱乐节刚加上,我们这班人,要找个合适玩伴去作合适消遣,谈何容

易?

我老妻通常住在美国加州。不过,纵使她长伴我身边,也起不到疗治寂寞的

作用。

最近才念了一篇刊登于美国财经杂志的文章译稿,题为:mpanel(1);

我很想跟外祖父、外祖母理论,可是,怎么开口?他们已经赞扬我是个听话

的孩子,一顶高帽子压下来,差点窒息!我要是辩驳,就是自认顽劣,英名扫地。

我只能垂着头,还轻声地说了声多谢以后长大,我才知外祖母这厉害的一招

叫“伸手不打笑脸人”!随时用得着的。

当时我放慢脚步,离开大厅。背后竟听到外祖母对丈夫说:

“景彤的妈小器,让她知道,只会拉长脸大半天,够我们受的,委屈重刚一

点算了!”

当天晚上,我睡不着。

想念那枝自来水笔。

我开始发觉景彤的条件比我强,最低限度,他多—个自己人撑腰,这是重要

的。公公婆婆当然疼爱孙子,但要面临决择,为了保护自己,不被姨母噜苏骚扰,

他们只好牺牲了我。

我想通了这重关键,才朦胧入睡。

自此,我明白过来了。说什么都假, 自己的条件一定要胜过别人,才是第

一保障。

妻子的角色是非常重要的。当年,外祖父替我讨老婆,算是完成最终的提携

责任。

从此,就是我和妻联手打天下。

故此我务必使她成为我的资产,决不能变成我的负累。

要百分之一百胜券在握,除非我的条件比她优越。当年,我家无恒产,念过

10年书之外,就只有一张端正的脸。

娶个相貌低于平庸,学识胜不过我的女人,我认为适合至极。

尤有甚者,史书上记载得太多英明君主,都为美色所迷,以致荒疏朝政。后

宫佳丽三千人,绝对可以。但千万别迷恋一个;浪费感情与时间,有碍政事。

成功企业家,绝大部分有着平稳而极端沉闷的婚姻。这是80年代的统计。而

我的觉醒,早于40年前。妻子贤、愚、丑,堪称三大美德。

我和妻子的关系一如白开水,从来都淡而无味,却用以维生,非饮不可。

婚后,我们先移居澳门,跟那周伯伯走单帮,赚汇水。我的大儿子在水仔出

世。战后,外祖父母过世,景彤母子名正言顺地接管广州当铺生意。我毫无争产

念头,因为争夺产业要花心思、想计谋,出外谋生亦然,如此又何苦平添家族怨

怼?要跟人结仇,也得物有所值。况且,压根儿,我看好香港。

初抵香港,我就在同乡老甘的制衣厂任事,讲明不收人工,只拿红利。工字

不出头,我决定学做生意。

那年头,专承制劳工阶层穿用的工作衣裤,市场上绝无仅有。物以稀为贵,

两三年下来,手头就有点积累。

适逢1949年中国政权转易,大批乡里来本城谋生的劳工我灵机一触,决定投

资地产。

道理其实浅显至极,两峡对峙,正如鹬蚌相争,渔人一定得利。香港即将人

口膨胀,有人就必须要有地。

任何政局危机,都会有人壮烈牺牲,也会崛起新贵。

我自50年代中叶开始投资房产。

1965年暴动,我曾经危险过。当时,我只能选择取回10多年血汗成绩的1 /

lO. 或者继续孤注一掷。我终于决定背水—战。

结果,我的筹码押对了。

40岁开始平步青云,扶摇直上,50岁已名满香港,富甲一方,近年更有国际

知名的趋势。1983年香港主权的风暴,并没有能吹散我资产的丝毫,因为练重刚

的事业老早开枝散叶,以香港为基地,遍布全球。

我妻子完全配合我的整体行动。她生育了二子一女,由乡下婆,进步成为知

所进退的贵夫人。

10多年前,当我仍能轻易地计算清楚我的财产数字时,妻曾有一夜对我郑重

地说:“我只坚持名分地位永远不改,其他的我不管。”

我原本可以答她:你要管,也管不来。

可是我只含笑点头。自此,妻在海外的时间极多!她认为我不会寂寞!

究竟我有没有寂寞时光?

究竟工作是否是最有效的麻醉剂?

老实讲,寂寞是人类的癌症!发作起来,也只能拚命打麻醉针。药力一过,

总还是苦在心头的。

高处不胜寒,无敌最是孤单,哪能有例外?

难道我不知道,最美满的安排,应该是80%的精神时间注情事业,余下来,

最好找个称心如意的玩伴,寻些松弛神经的游戏?

老妻既不是理想伴侣,退而求其次,指望儿女吗?失望更大。

代沟肯定是有的。况且,我的两个儿子家俊与家辉,老早安排在练氏集团内

担任要职,好培养他们成为接班人。日常跟我见面的时间极多,换言之,他们受

老子与老板的管束,无日无之,下了班,鸡飞狗走,是意料中事。

女儿黛华今年28岁,长得比她母亲顺眼一点,已算是我练家的一重福分,只

望她有自己丰富的社交圈子。硬把她留在身边,会后患无穷。

坦白讲,这里头,还有最厉害现实的一重关键,教孩子们视我的寂寞如无睹。

他们个个都心知肚明,我的遗嘱内断断不会少了他们的名字。再忤逆,还是

我练重刚的亲骨肉。

虎父无犬子,我自问聪明盖世,下一代又怎会生性愚笨?他们洞悉中国人的

性格,肯定我绝对不会把全副身家捐到慈善机构去,或者胡乱馈赠外姓人。

这倒是真的。半生咸苦,我何尝没有经历人间险恶?

倘若我栽倒,有人会肯无条件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

话说回来,当年暴动,练氏名下的房产,跌至半价以下,银行迫仓,跟我拍

档的老甘,何尝不是自做制衣时起“同捞同褓”过好几年,一样撒手不管,举家

移民加拿大,留我一人收拾残局。我差点没跪在银行信贷部求人网开一面。他妈

的,就是我练重刚命不该绝,掌管信贷的头头小方跟我谈条件,他若放我一马,

事过境迁之后,练氏地产割让30%给他。我当时毫不考虑地答应了!

我崇尚交易。交易是有商有量,双方都有权答应,有权拒绝,有权妥协,这

仍然是公平的。时至今日,我仍旧跟那吞没了我30%产业的小方来往,因为保存

下来的七成,足够我翻身有余!至于老甘,近年频频自加拿大回港找发展机会,

我必定大排筵席,盛情款待,亦只此而已。

为此,除确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我不习惯过分地照顾他人当然,善事是—定

要做的。并不是沽名钓誉,亦不至于为善最乐。而是钱多起来,是应该令之起新

陈代谢的作用,最低限度,纳税支持政府跟捐款辅助公益,对我而言,感觉无异,

全部打人应酬费内。反正有一定数目非人公家的口袋不可。

再说, l 亿几千万的捐款预算,已足够慈善团体对我必恭必敬,前呼后拥。

而这个小数目,我的孩子们并不在乎!

钱通常是控制人心的灵丹妙药。我的孩子们虽然胜券在握,极有安全感,说

到头来,本性也不算顽劣。于是,在极力争取自由独立生活之同时,逢年过节,

或者相隔一二星期,总也循例式回家来给我作个伴。父子之间,打场网球,甚或

下—盘棋之类。我就得告诫自己,应该心满意足了。

在本城谁不知道老周的故事,一旦产业在生前转到儿于名下,就遭荼毒。连

那么几千块的购物单子,送到自己辖下机构去付账,那个当家的儿子也拉长了脸,

问长问短。

老周去世前,顽疾缠身经年,在床头相伴的竟是红颜知己,这已是他不幸中

的大幸了。

自老周立下榜样后,我们一班老友断断不敢再重蹈覆辙。

亲生仔永远不如近身钱,骨肉是仅次于自己最信得过及最应照顾的人,如此

而已。让他们明知有遗产,绝对胜过老早在生前过户。

去年,我的另一位老友金融业巨子马桢祥患上胃癌。

立即跟我商议遗嘱事宜。

他说:  “练兄,你我手足一场,当我的遗产执行人,不会太骚扰你吧,

遗嘱是老早立下了的,如今需再详细考虑细节是否需要修改!”

我立即安慰他:“预防万一是分所当为之事。不过,现今医学昌明,你何必

过分忧虑。”

门面话说完,自然得认真地讨论正经事。

老马划定有部分遗产作慈善用途。我建议:“数日当然依你意思订定,只是,

最好指明由嫂夫人全权决定如何运用,万一有这么一天,她多花点心思在慈善事

业上头,好纪念你们的恩情。”

老马立即会意,连连称是。

对于富孀而言,最重要是可以排遣生活。孀居凄迷,多接两个请求捐款的电

话,也算热闹。连锁关系,各种慈善活动,都能名正言顺地参加,好使精神有托,

实在重要。

谁还会忧柴忧米?最要照顾的是寂寞。

我还给老马说:

“嫂夫人捱了半辈子,最理想的下半生生活,是儿子承欢膝下。几位世侄仍

然未娶,常言有道:好仔不如好新抱,这一下,你也不可不防。”

老马点头,说:

“我会跟律师商议,基金的运用,吾妻有最高决策权。”

这是对的。我们花天酒地是一回事,名门正娶、生儿育女、守足规矩的女人,

应该备受保护。

为妻子妥善安排作未亡人时的生活,才算对她作全面性的照顾。

谁个上了年纪的人不顾现实?故此,我要找人于工余作伴,认真来说,抓着

自己机构内的高级职员,还比依靠儿女实惠可靠得多。

孩子不需要应酬我,伙计可当别论。

然而,技术上仍有相当困难。

练氏企业,员工数个。高级职员过百。其中,跟我出身的老臣于也有好多个。

我们的关系算很密切,既是宾主,也绝对是朋友。再讲深一层,彼此相处儿十年,

岂只清楚个性嗜好,连商业秘密也了如指掌,等于可以无所不谈。

原本应该是闲来十活卜最适当的同伴。

可惜,站稳阵脚的老臣子,家资早已不菲。人一旦有了安全感,胆子就大。

更不轻易委屈自己。于是乎,他们不愿牺牲办公时间以外的私人生活,理所当然。

况且,就算老伙计愿意尽量迁就我,他们家中的老妻可不易商量。

不要说别人,单是在我集团内坐第二把交椅的周成老婆,已是极之难缠。

我曾一连4 个星期日,把周成拉了出来,先陪我游早泳,再饮早茶,跟着谈

“金”论“股”,兼巡视建筑地盘。到第五个星期日,我依旧拨电话到周家去。

成嫂那破锣般的声音,一听是我找她老公,竟然毫不留情地拔直喉咙嚷过来:

“刚哥,亚成由星期一至星期六都归你管你用,就只一个星期天,你老人家

让我们一家大小团聚,有个机会家庭乐好不好?”我都还没有回应,她就摔掉电

话。

当年,这泼妇的老公周成是建筑小工,今时今日,哪一桩练氏企业的楼宇,

不是由周成负责定价打理?

街外人排长龙,露宿,去轮青楼,只可买到周成拣余拣剩的房屋!说来说去,

当然是我练重刚一手提携。

当年之事,何必重提?

倘若事必要提,我也有不少不大适宜宣诸于世的故事,一班老伙计知之甚详。

这有什么稀奇?百亿家财,除非是祖上积累,否则跟我一起在地产业上胼手

胝足的其实不只周成一个。然而他有一次建立奇功,自此就走了运。

那是暴动后的一年,霍氏地产的头头犹有余悸,老是追问我要不要顶让近郊

的一大块地皮。

我无所谓,反正对香港极具信心。然而,跟老霍交情深厚是一回事,一讲生

意,我的算盘必定的得响。他既是决定转移阵地,我当然乘机压价!迟迟拖着,

不肯成交,希望引他发急,自动讲条件,不用我出声,就捡得便宜货。

世间上往往是瘦田无人耕,耕开有人争。市场风声我练重刚有意发展近郊地

皮,立即作出反应。一下子加入抢购的竟然有三家地产集团。

我坐在办公室内,召了两三个亲近伙计商议,除了周成,其余的都铁青了脸,

投反对票,说:

“分明是次货。老霍一心想抬高价格,夹带多一点现款往彼邦发展,于是故

意在市内放声气,制造气氛。”

买者既想乘人之危,压低价钱,又怎能怪卖者制造假象,抬高身价呢?老霍

与我,素来都半斤八两。

我望住一直缄默的周成,问:“亚成,你认为呢?”

周成直截了当地答:

“闲气少管,生意是正经。我看近郊发展是早晚间事,现在入货,吃不了大

亏。只是老霍这幅地,一旁是水渠,周围是村屋,加上交通阻塞,公路私路,纵

横交错,单独—块地皮,日后发展受制极大。这是最严重的顾忌……”

我不用再听他分析下去,就作了决定:

“亚成,步骤是先弄清楚资料,尤其主权及该区日后发展计划。想办法扫除

限制之后,老霍那块地,我们志在必得。”

结果,不及两星期,周成回报,建议我不但要把霍氏地皮高价买入,还应积

极着手收购那一区的地皮。

周成轻声地对我说:

“刚哥,不好意思,今次调查资料,应酬费不菲,要照应的人与事实在多。”

我说:

“多少?你看占将来盈利若干?”

“那当然是九中一毛。”

“亚成,你听清楚,我从来未听过你提什么应酬费的事。”

我从此以后,没有再过问任何细节,撒手给周成全权打点。我只知10年后,

练氏雄霸该区整个山头,盈利岂只百倍?

我和那班老伙计,包括周成在内,都没有什么学历。

这在十年八年以前,还不打紧,经验是瑰宝,再加上生性聪敏,对业务很能

应付得来。

可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我的两个儿子家俊与家辉,都分别毕业于麻省理工

和斯坦福大学。他们建议要引进学院派,我同意。

一则这是顺时势发展之事,对集团有利而无害。现今去找个建筑小工如周成

般,慢慢培养成才,岂只费时失事,也太笑话了。时代不同,无法不予适应。

二则家臣与太子,各成党派,对于我这个仍然独揽大权的皇帝,只有百利。

单是看着他们逐鹿中原、勾心斗角,厮杀得血肉横飞, 就乐得我心窝发痒。由

着他们上演连场都是我的自己人!哪一套方法行得通,集团都有益处!何乐而不

为?

说到公司内的那班急于进取的后生小辈,他们有一种颇为怪异的心态。

工作上,固然是依附太子党。可是工余,他们下意识地避免跟着练家俊与练

家辉屁股后头走。反而,宁可被我随传随到,陪着闲话,打场网球,或上酒家去

吃顿佳肴不等。

无他,我想是年轻小伙子脸皮薄之故。办公室内各显神通,即使太子身分特

殊,仍然在才德上有平起平坐的机会。然而, 下了班, —起开车到乡村俱乐

部去,练家的孩子不是由司机用劳斯莱斯接送,就是自行开摩根或保时捷。最高

级的新进职员,极其量拥有价值不超过30万的欧陆小轿车。一讲到车,男孩子就

易生自卑感,再而讲到女人,更是捉襟见肘。

此所谓人比人,比死人!免得过,就不必制造比较机会了,没有把握打胜仗,

最好还是不开战的好。

没有家荫的年轻人, 自有他们说不出的委屈与苦处。

我对他们基本上有好感,因为我们原本同属一类出身,

易生共鸣。在代沟方面,我跟亲生骨肉还要距离得远!说到头来,练氏二子

一女,脚头顶呱呱,好歹算是口含银匙而生,打从懂事开始,就不用理会世界艰

难。我如何能深入了解他们的心态?

然而,后生小子在工作经验上,也真真差很多“皮”!

初出茅庐,学识肤浅,跟他们多点接近,有时又教我气得直跳脚。

就以最近,处理一宗微型收购事件为例。

本城的黄金地段,不论是商业抑或住宅用地,绝对是买少见少。故此价格越

来越高昂。

今年年初,中区写字楼售价仍徘徊在3500港元一英尺之间。半年后,几个相

熟的朋友托练氏代为物色现货,有意思转手的业主已索价5000大元一英尺,黄金

地段的租值自是相应提高。

住宅区自春季开始,有人在喊盛极必衰,预期要跌起:码5 %。时至今日,

毫不见风吹草动,连我这老行尊亦不敢轻出预言。

在无地中求地,是决胜途径。我习惯一切从无至有,只靠心思脑筋。

于是,一次早餐例会上,我吩咐周成:

“投地以外,练氏要留意收购住宅地段内的陈旧单位,不用多,只须在划定

目标范围内分散得均匀。”

周成当然会意。他自会去布下天罗地网。一条街内尽是战前或战后兴建的楼

宇,老早残破不堪,应该重建。但是,一声练氏企业计划重建某区,价格立即飞

升。这犹在其次,根本很多业主或在海外,或已去世,或故意吊高价钱,种种问

题会相继出现,还先于练氏宣布全面收购行动。

如今,将心目中属意的地区,全划在圈套之内,只消密切留意,零星地买入

若干个地盘,本钱不大,就已埋下伏线,使整区的改组重建,尽在练氏手中。没

有我首肯,没法达成协议。网中肥鱼,可任由它在池塘之内稍自逍遥,总有一天,

一网打尽。

假日对我而言,通常最难打发。孩子老早通知,他们另有约会,我又不好老

下脸去求旧伙计,于是叫秘书给我约定三两个年轻新进的经理,星期六早晨到我

家来,吃早餐兼打网球。

半场下来,稍事歇息。我擦着汗,呷了一口薄荷冰水,慢条斯理地坐在园子

太阳伞下,伸长了腿,休息。

两三个年轻伙计围拢在身边,我闭目养神,心头很有种我若为王的舒畅感,

问:“不必陪我,你们打球去!”

都是一叠连声地答:

“不,不,坐一坐好,我们都累了!”

我再问:

“昨天成交了那层战前的楼宇没有?”

其中一个跟周成专管物业收购的小王,抢先向我报告:

“那层是顶楼,天台有僭建面积,我要与业主订明,日后工务局有疑问,得

由他负责……”

我还未听小王陈述完毕,就坐直了身子,再问:

“成交了没有?”

“业主不大肯对僭建负责,律师明天会再跟他交涉我站起来,把毛巾往肩上

一搭,说:

“通知律师,明天成交”

掉头便走回屋子里,吩咐管家,把个晓得按摩的菲籍女佣叫到房间内,为我

作推拿服务。

懒得再跟这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应酬下去。

我承认我不高兴。因为我容忍不了庸才!高手过招,再辛苦,也算刺激和乐

趣。降格交流,我毫不耐烦!

完全没有理由这么拖泥带水地处理一件应该很简单利落的事。收购残旧楼宇,

目的显而易见,无非为了垄断该区的业权,一旦每条街位内的各幢楼宇都有练氏

物业,始终有日,三国尽归司马懿。到有别的地产公司闻风染指时,知道有若干

地盘落在我掌握之内,还敢与虎谋皮?其余零星的个人业主,得物无所用,买家

只有我一人,他们唯有妥协一途,那时黄金地段重建,易如反掌。

今时今日,谁管什么天台僭建的小事,充其量收到工务局的信,依法拆建,

多用几个子儿算得上什么?如此推磨误事,终会因小失大!

尤有甚者,单是为此而要律师多花功夫。老实讲,小王根本连间接支出影响

成本这条数,还未识计!

我没有心情教育人家子女!

所以,说来说去,要找些情投意合的人陪着消遣作伴,对从不畏难的练重刚

来说,最难!

我绝不会迟过早上6 时起床的。

先到花园去练太极,45分钟后才吃早餐。

上了年纪的人,必须勤做运动。

我那班老友,非常注意健康。

老鲍每天早上坐他的“乘风破浪”号, 自深水湾家中出发到中区上班,先

在碧海里泡卜半小时。老赵晨起,自行搬运古董,抹得干干净净,再行归位,也

算舒筋活胳。老方每早必在自己山头练气功,他家内多的是龙虎武师,传说是少

林武当几传弟子,天天陪在一家老小身边练功,兼任保镖。老郑日日天未亮,就

叫司机送他到高尔夫球场去。老黄最简单,干脆在马场散步几圈,再在六化廊吃

早点,这跟老李习惯在半山绕着自己的巨宅跑上成个钟头,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总之,我们各适其适。世界实在太美好,谁愿意轻率离场!

尤其是我们,年轻时谁都没有太多欢乐时光,现在有必要保重身体,以能争

取欢乐。

城内总是在老方慷慨捐出巨额善款时,讥评他想以善事求寿!哈!这有什么

不好?一旦为王,即望长寿, 自古皆然。积极创作与传诵这种流言的人,我批

他们必然难成大器。有很多事,一眼看上去,是用不着花心思去寻根究底的,应

该着紧的是成效!人生的心血时间,通通有限,没有分寸的分配,吃亏的是自己!

社会既是需要建设,你管得人家为何捐间医院?

每天吃早餐时,我一定狂吞报纸。

我的英文水平差,故而只读中文报章,如果西报当日有大新闻,我的助理会

得在我吃早点的时候,摇电话至家里来,详详细细地给我报告。

阅读的益处极大,阅报尤然。

我阅报必读头版及经济版,绝少看副刊的言情小品,心情开朗的那天,会翻

运动及娱乐版!

今天,娱乐版刊了一段新闻,一看标题,就笑得我人仰马翻。

这段娱乐界新闻的确娱乐性丰富。大字标题写道:

“新进小肉弹明妮,勉强收下企业巨子李某1000万支票”

我根本就没有兴趣多花一分钟细阅内容。

如此新闻,对我而言,的确新鲜。

捏造及刊登这种消息的人,怎么不会脸红?

世界上绝少人不曾说过谎话。最高境界的谎言,并非毫无漏洞可言,而是令

听众疑幻疑真,表面言之成理,没有足够证据予以推翻,既不敢不存疑以防范,

又不敢不把故事真实性所能产生的影响力计算在内,这一着棋,叫人心上七上八

落,兵荒马乱,才能有机可乘。

真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有聪明人, 自然也有蠢货!

我敢保证,只有完全未试过接触我们这个圈子的人,才有胆捏造或相信如此

幼稚的故事。

我们这起被誉为跟银行界一同操纵香港经济的华资头头,大半是白手兴家。

人们为什么如此缺乏推理头脑?财经巨子成功之道,在于每一项支出,均须

物有所值,或甚至超值。

我们这班人,知道自己能用一块钱可以买得到的面包,必定请那些索价1 元

l 角的人免开尊口。

不错,我承认,我们的第二代很有些心甘情愿讨小明星甚至小舞女回来,登

堂人室,扛正大旗让她们做正印,而毫不觉得委屈的。

                第二章

多个老友曾非常认真地说过:

“儿子败我一半身家,还可以忍。反正有我在生一日,绝对能翻本,可就是

不容许儿子娶个不三不四的女人回来,生下的孩子才真正该叫杂种!”

我可没有这般极端。当然,说到底,我也不会同意讨个欢场女子为媳。

现今一笔生意,动辄亿元,跟对手争得头崩额裂,终而可能两败俱伤,有时

仍不肯心息罢休,无非为面子问题!那又怎肯轻易被这些浅薄女子撕我一辈子的

脸皮?

然而,不情不愿是一回事,真要为此而令到父子反目,实在不必了。

伤了感情,却又断不了关系,最是划不来。

一念到自己撒手尘寰,律师楼里头,那些媳妇掩嘴而笑,会气得自棺材弹起

来,再吐一地的血!

要狠心到父子割席,谁个下得了手?

既然如此,就不好把话说得太冲动,也别让那起娼妇得来全不费功夫,好歹

要敬我畏我七分!

至于我们的第二代,何解会肯名媒正娶地以小艺员为妻?也有他们的道理。

我们捱世界时,老婆是要来持家理务,生儿育女,兼供正常生理发泄需要的,

没有了她们分担责任,很难专心奋斗。

我们那些口含银匙而生的猴儿,讨老婆有新的作用,他们在任何情况下,都

犯不着讨个相貌中庸的女人回来相处一生。

天下间的美女有多少?

又美又出身好,念过书、能办事的,更少!既然不足分配,只好放弃智慧,

坚持仍要美貌!

寻且,那些各样条件打在80分以上的女人,一定难缠。不论如何艳丽可爱,

一涉足社会,稍历沙场烽烟,就必显棱角,连面相都有点战斗格局,放这么个女

人在床上,扫兴扫兴。

再其次,太子爷从小娇横,未必咽得下要跟老婆平起平坐的一口气!

变相的青楼女子, 飞上枝头作风凰,幸得由零售跃升为批发,省了不知多

少麻烦委屈,哪儿还敢轻易开罪代理商?

不由你不信命,太子的命总比皇帝好。打定江山由他坐,自不在话下。连闺

中捆令,也是老子的比儿子的严。

无他,举凡为男人受过苦的女人,声就大。

正如退伍军人,曾为国家出生人死过,你敢少给他半分福利,他转头就开记

者招待!这引申到一有孩子的男人,就更难办离婚,因为老婆曾1O月怀胎,兼阵

痛24小时!

常言有道:“饱暖思淫欲。”父子分头耍乐,我们的顾忌:

比他们大!我们要交代的手续,也比他们烦!世界上是越来越少自寻烦恼的

人了,话得说回来,无论如何,在我们眼中,单是女人的一对乳房,算来算去都

不会价值千万,何解这叫明妮的小肉弹会如此大言不惭?

也许这是江湖卖肉的招徕之术,但以此为号召,明妮小姐充其量只会找到那

些才不过一千几百万身家的户头!

哈哈哈人们必须明白,纵使有出手千万元给女人的大户,也绝对不会喜欢及

接纳这款高调宣传。

静静地袋袋平安的钱才会是大钱,要积极出各种风头,赶紧让社会认同他是

富有之人,我猜想其资产值不会超过8 位数字。

我从来不反对别人做一些我会做或曾做过的事。

在我的概念上,女人可以娶,可以爱,但绝不能玩儿。

反过来,女人要争取主动地位,亦未尝不可,只在乎她们的手段、地位、财

富以及如何运用感情而已。

在芸芸第二代中,最看得透的玩家是周世侄。他曾对绯闻表态说:

“我的名气并不输给明星歌星,公子美人连在一起,免费宣传,效用之大,

不言而喻。”

“我都没向对方索取推广费用,怎么还劳太少爷动笔给她开支票?”

周世侄言之成理。只是让他的名言广见于娱乐新闻之内,未免对他的形象身

分有点影响。

老周就是最恨这小儿子办事过态。时至今日,我们尚且步步为营,他们怎能

随意飞扬跋扈,自以为是?

早餐后,我更衣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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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办公室,通常刚8 点正。

偌大的写字楼,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怕也有本事听得见。

我一直要求我的秘书冼太提早亡班,因为很多老友的电话,都会在9 点以前

接过来。

市场上有什么重大转变,这个钟头正好相议。

影响香港市场的还有一连串国际关系与局势、伦敦股市以至苏黎世金价,我

们都用不着等到下属上班的报告,就已了如指掌,兼有可能定下对策。

今早,我才踏进办公室,秘书冼太就报告说:

“简祖谋先生刚摇过电话来,替你复好不好?”

未几,柜头电话机就传来老简“喂喂”之声。

我笑道:

“今天没有早泳?”

祖谋答:

“这几天睡得太晚,起身迟了。”

“别是风流过分,害嫂夫人挑灯夜审,以致失眠!”

我此言并非无据,城内有谁个不知道1O多年前,简祖谋金屋藏娇,被老妻发

觉,不由分说,直冲至简氏会议室,在众人面前疯狂数落他,弄得简祖谋下不了

台。

简祖谋是以米行起家的,他在暹罗的人面很广,依着米路,还发展些什么其

他生意,不得而知。

只知战后10年,简氏风生水起,随即转业金融,把米行结束得干净利落,无

迹可寻。

当简祖谋还要奔波劳碌于东南亚与香港之间时,他把乡间的妻子张氏接到香

港来,坐镇大本营。这简张氏相当贤德,且有几分本事,西环米行被她打点得头

头是道,而且生养极好,10个年头养下5 子两女。

直至简祖谋弃米业,事金融,简太太才转为家庭主妇,副业私家侦探。

简祖谋就是在这种情势下,无所遁形,难逃其妻法网。

没有多少个女人做得出当众辱骂亲夫之事。然而,她下得了脸,也叫做没法

子的事,况且除此事件,简妻的本事与智慧,仍享盛誉。简氏有今日,她的功劳

不小。

当然,这是咸丰年头的陈迹了。简祖谋也决不因惧内而影响他的声名。

事实上,他人品相当厚道,江湖义气极重,说一不二,严守信用,加上好学

聪敏,乐于助人。

如果真有屠刀这一回事,他立地成佛之后,实在香火鼎盛。

我和他相交40年,没有什么笑话不可以开的。

“你老兄又来胡言乱语了!”祖谋一本正经地说:“昨晚在福记招待上面来

港访问的一个单位,都是些在财经上学步的年轻人,很有兴趣到贵机构去参观一

下。”

“到香港来,而未拜访过练氏企业,如入宝山空手回,怎么说得过去?”

“欢迎之至,谋兄一声令下,小弟倒履相迎,他们是否有时间每个行业都参

观一下?让我去安排!”

练氏辖下生意林林总总,地产、证券、财务、贸易、珠宝、饮食、百货、商

店、戏院、酒店等,连我自己都看得眼花缭乱。

“谢谢老兄!说实在的,练氏日益庞大,在香港的斤两是有余极了,际此走

资潮热,我们也应稍作盘算,是应该乘机压价吸纳,抑或趁势染指世界,说实在

的,要走也得有个堂而皇之的借口,而且为数太少,也就无谓之极,一动不如一

静!”

我不住静心倾听,连忙称是。

老简正在慢慢踏入正题了。刚才的肯定是开场白,普通嘉宾要访问练氏集团,

何劳我俩亲身出马,随便嘱咐秘书一声,就会办妥。

几十年的老友,筒祖谋的个性与法宝,我还有不清楚的?他的怀柔政策极负

盛名,从来是礼贤下士,让对方尝足了甜头,才轮到他开口讲条件,谈计划!

现在就连约我谈正经生意,也趁机先送我一顶高帽子,才肯提出要求:

“加拿大财政部长的谋臣特意到港,想跟两三位举足轻重的人物谈谈,怎么

少得了你?时间比较仓促,原是为保密的缘故,你不介意就今儿个晚上,在舍下

见个面?”

简祖谋有意向加拿大发展,已是颇为明显的动向。

我们相当习惯见微知著。

从最简单的两个行动可见蛛丝马迹。一是前些时老马进军加拿大矿业,市场

内毁誉参半,有觉得老马走资行动过早,影响民心,有若干程度的道义责任需要

肩负。另一派则认为在商言商,分明是盘极具潜能发展兼盈利高的生意,何必诸

多顾忌,畏缩不前?而且以雄厚财力人力扬威异域,等于在中国人脸上贴金,让

洋鬼子妒羡交加,唯命是从,雪掉自八国联军之后的家仇国恨,有何不好?

两种议论充塞于城内上流社会之内,简祖谋从未发表这评论,可是他影响以

及管辖范围内的商界中人,全部支持老马行动。商政圈子,全都是要讲手腕的。

不必一定由土将上阵,几时都是让手下身先士卒,以观后效。

此外简祖谋平日的每一个应酬,都有特殊意义,他绝不浪掷时间。近期,举

凡与加拿大有关的鸡尾酒会、午膳晚宴,尤其是由加拿大领事主持的,从未见简

氏缺席。

司马昭之心,显而易见。

拉拢我投资加拿大,当然也是老友的一番好意。其次,他们也真需要我,因

为练氏王国,行业品流相当齐全,经验与技巧在投资上跟资金同等重要。

然而,我本人对加拿大没有太大兴趣。目前练氏若干业务伙伴都是花旗大国。

也许我有点感情用事,不喜欢那种扶助有需要的国家,以祈可获庇荫的怪感觉!

象我练重刚这等人,在本城内少说也有十个八个,再稍低一个层次的简直在百人

以至千人以上,我们这班人要走,还怕没有容身之地?哪儿不倒履相迎?倘若在

商言商,我懒得帮忙开发,宁可在别人雄厚根基上取一杯羹!

最近,我正紧密地跟德国重工业集团研究合作,他们所踌躇的是怕中国人的

野心,一旦让我踏脚进去,怕发生骆驼入帐幕的故事。我只好等,用手段跟他们

磨!

当然,简祖谋的面子要照顾。简府之宴,我是不能推的。

简氏大宅雄据半山,人口颇为隐蔽,只见容得下一辆车子的小径,在大闸门

后,一直通往山腰,才是府第所在。

简祖谋很中国化,室内布置比钓鱼台宾馆更胜一筹。

他跟大陆关系甚好,于是名家字画,一幅幅地霸在墙上,程十发、刘海粟等

等,数之不尽。

我准时到,祖谋亲自出迎,身后跟着一位女士。

简祖谋很自然地给我介绍:

“这是我的行政助理程梦龙!练兄,今晚倘有招呼不周的,我唯梦龙是问。”

我笑,原以为这位程小姐也会跟着一起赔笑,可是她没有,只伸出手来跟我

一握,就默默地跟在我背后。

是一张端庄的脸,高挑身材。晚间,仍穿一套密实的炭灰色套装,襟前别个

碎钻镶蓝宝的古典款式胸针,样子细致矜贵,手工不错。

简祖谋心思细密,很晓得照顾宾客。他是恐防我英浯不灵光,于是派了程梦

龙随侍在侧,作我的翻译。

我自从40年前到本城发展,已深明英语的重要性,尽量利用业余时间学习,

多年下来,一般应酬对话,我都能应付,再深入一点的交谈,就难免时有碍障了。

反而是谈生意,只因我对话题敏感,很能发挥自如。

当然,今天晚上,有美护驾,难得之至,尤其我根本没有心情跟加拿大洋鬼

子打交道,正好装傻扮懵,应酬过去就算。

身旁的程梦龙一直笑得很少。表现得投入、认真,却嫌过分严肃。还有,我

偶然拿眼看她,很觉得姣好的脸庞上隐有一层晦气。我视之为美中不足。

人是最要讲神采的。所以,就算泰山崩于前,我仍然坚持神采飞扬!

程梦龙有对相当明亮的大眼睛,可惜,欠精神!

席间的谈话,仍甚表面化。晚宴的目的,无非让彼此来个见面礼,加拿大财

政部长谋臣还会留驻本城三两天,愿者上钩, 自行约见,密室深谈。那个算是

中间人的简祖谋也就完成责任了。

把酒畅谈之间,各人都趁机表达识见,这是司空见惯的场面。当程梦龙发言

时,我格外留神细听。

她的谈吐,活泼中隐现世故,温文里时见硬朗,很吸引。论据呢,虽嫌过分

学术化,稍微欠缺实际经验的支持,但总听得在座各人不忍强行跟她辩驳,也可

算是一重功力,难得。

饭后吃茶时,我信步走出花园,坐在泳池旁边。池底亮了灯,一池淡蓝、水

波微漾,头顶虽无朗月,却仍见几点繁星,撑缀得别饶韵味。

程梦龙身负重任,一直跟在我的身边。

我举举手中的白磁茶杯,说:

“坐一会儿吧!”

程梦龙依言坐在我的身边。

彼此无语。

我问她的学历。

原来是英国剑桥大学历史系毕业生,回港加入商界3 年,便又再到美国斯坦

福深造了一个工商管理学硕士学位。

再重出江湖,乃是4 年多前的事。屈指一算,她应30出头了。

“跟在简祖谋身边学习,肯定一日千里!”

程梦龙笑。

很真挚地牵动嘴角,星光灿烂之下,更见可人。

我微微呆了一呆。

“简先生不只是好老板,还是良师益友!”

“那么说,”我试探:“你无意跳槽,或者计划移民?”

程梦龙很机灵地眨动一下大眼睛,歪了歪头,答:

“简先生曾说良臣择主而侍,良禽择木而栖。世间的明主贤君不只一人,谁

提供优惠的条件,都值得考虑。转职并不一定等于背叛。”

说得对。英国人最擅长搞殖民地政治,逼到最后关头,要双手奉还主权,让

人家独立,可是多少年后,米字旗文化思想的影响仍然根深蒂固,例子举目皆是,

反叛到哪儿去?

“至于移民……”程梦龙脸上闪过一阵如释重负的光彩:“我在考虑!” 

 我有点骇异,兼失望。

“现今香港各行各业都欣欣向荣,年轻人应该增强归属感,不生外骛之心。

我认为最应早早置家,专心事业。香港肯定是福地!”

没想到程梦龙竟立即答我:

“人要是本身有福分,哪儿不是福地?成家立业有时可以帮助自己落地生根,

有时也会变得徒增负累。”

我,顿时语塞。

程梦龙打破僵局,很诚意地问:

“练先生,你真的看好香港?”

如果对方是记者,我的答案必然是肯定的。

如果对方是商业朋友,那要看交情深厚到什么地步,才能定得了答案。

如今,对方是初次谋面的人,我完全应该不置可否。

可是,梦龙语音平和而真诚。她仰着脸,望住我,耳畔是微风拂过,夹些少

池水流声,我忽然间有种要坦诚相向的冲动。

于是,我答:

“这次跟1965年的风暴不可同日而语。今天你来问我,仍有太多未知之数,

横亘于前,真的教我不知如何作答。我是真心的,并没有意图耍太极。”。

突然之间,我觉得我想伸手过去,捉住了她的,紧紧地握住,道达我的诚意。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我随即回复冷静,可仍然用心地继续为她阐释政局,生怕她真的误会我敷衍

塞责:

“你有没有注意到近年港府声誉的走势?这多少反映出他们的用心与行为!

这以外,励志从政的香港士,究竟在舞台上是红脸抑或白脸,起码要到1991年才

能揭晓!直选所带来的结果,是祸是福,到时候必见端倪,甚多人伸长脖子等,

三年过尽,资料比较丰富,才定夺去向!”

我看住程梦龙,非常关注地说:

“等3 年,再作决定吧!”

“3 年?”梦龙竟然垂首喟叹,“很长!我怕我等不了!”

言外有音,我是过来人,不便插嘴追问。

微风依样拂来,吹动着梦龙的一头短发。我想,如果她留长头发,不知会否

更美?

“这3 年,真不知做什么才好?”

我答:

“脚踏实地,赚钱为上。”

梦龙抬眼看我,眼波飘渺,无所适从。

我重复:

“有钱就能有万物。你当然不信,这只不过是你心目中所想的银码,未曾大

到一个国际认同水准的数字,因而你仍未能尽情想象财富所能发挥的威力!”

“如果你是我的话……”

“如果我是你,我就……”

我决心跟程梦龙开一个玩笑,好调和一下我们之间的那种近似尴尬凄迷的气

氛。

“如果我是你,我就先光顾练氏企业,购置一层最近推出市面、专为中上阶

层需要而设的楼宇,好好安居乐业,励精图治,把握机会,然后拚命……”

“然后拚命赚钱!”程梦龙跟我差不多同一时间说出这句话来。

我们都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情景是可爱的。

我不知有多久未曾如此开怀,毫无忌惮地畅所欲言,而面前的程梦龙……

是她,先忍住了笑,再言归正传。

“提起置业,”程梦龙坐直身子,正色道:“我倒想向练先生提出一个请求,

希望你别怪我唐突。”

我心想,程梦龙这女孩儿,果真感应敏捷,从善如流,一下子就想通道理,

兼晓得打蛇随棍上,一定是央求我给她在购置房产时打个折扣。

我答:

“程小姐只管说好了,只要是练某能力范围以内之事,会尽心而为!”

我这个表面客气的答案,其实已很具分量。因为练重刚能力范围之大,非一

般人可比,我这么一说,等于在很多事情上都答应帮忙。

对程梦龙,我愿意提供例外。

“练先生,我提出的要求, 肯定是你能力办得到的, 只在乎你是否愿意

决心去干罢了,”程梦龙稍停一停,清清楚楚地说:“练氏企业的楼宇,建筑面

积与实用面积的距离相当大,令人失望的程度较之一般地产公司尤甚。这种有可

能影响机构名誉的情况,练先生有否想过要正视呢?”

我习惯分析人们在我面前说话的动机。

程梦龙的一番话,的确大大出乎我意料之外。

她的动机是什么?

有可能是哗众取宠,要作语不惊人死不休之势,去吸引我。

也有可能是诚心劝谏,为大众谋福利,也为我练某人好!

一般情况下,我必然采取须防人不仁的态度处理。人世间的险恶,无奇不有,

为了保护自己,最安全的措施是必挑最坏的情况去作预防。

然而,对程梦龙,我破了例。

我相信她的诚意。

这以后几天,生活如常。

偶有空闲时间,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掠过简府夜宴的种种景象。

我很小心处理这种非比寻常的现象。

红颜白发,不一定相得益彰。

练重刚从来不打无把握的仗。

何况,有可能一仗功成万骨枯,那就非要看清楚战胜品的价值不可!

早上回到办公室,冼太向我报道一连串要复的电话。

我问:

“简祖谋先生没有摇过电话来?”

冼太摇摇头:

“要找简先生吗?”

“哦!不,不!”我实在没有什么要找老简的。“我只随意问问而已。”

下班后,我约好了周成和其余几个老友,到美国会的乡村俱乐部去,一半讲

生意,一半闲聊。

没有人有意思游泳,我却坚持坐到泳池旁边去,欣赏初秋近郊的日落。

正在谈得人神,远望泳池一头,走着个身材苗条的女子,穿银灰色泳衣,甩

着一头短发,在做下水前的热身运动。

那张脸,仰在余晖中,那么的似曾相识!

是程梦龙!

那女子“扑通”一声,就跳进泳池里,溅起的水花,缤纷跳跃,叫人眼花缭

乱!

我不期然地站起来,等待着她自远游近!

仍是一张姣好的脸,自水中蓦地冒出来,在我视程之内!

我看清楚了。颓然坐回原位,有点失神。

不是程梦龙。

周成拿眼看我,脸上轻轻写了一个问号。

我不去理他。练某从来都不必向人交代些什么,除非那是间接地向自己交代

的途径!

然而,我不大喜欢周成的眼神,的而且确,那使我心里好生尴尬。

也许是老羞成怒,我厉声吩咐周成:

“为什么几个月都没有想过发帖子宴请那些跟上头有生意来往的老友?我们

旗下没有中国贸易不等于可以疏忽关系!你且把各人的左右手都一并请了来,热

闹一下!”

请客的名单,我一定要过目。

当冼太把宴请简祖谋等的编排座位表给我批阅时,我相当满意。

程梦龙将会陪末席,坐在我对面偏左。

星期五,晚上6 时多,客人还未到。我早已淋过浴,穿戴停当,跑到楼下饭

厅去,巡视。

                第三章

管家戴林,是自乡下就跟我出身的。我们算得上3 代交情,他父亲在我外祖

家当差。戴林跟我—起长大,现在他儿子也任职练氏企业,职位不差,名为经理,

手下三五十人,任他使唤。

我就是喜欢戴林做事交带妥贴,不让他退休。

绕桌行了一周,看见程梦龙的名片子,好端端地放在她的座位前面。我,打

从心底里笑出来。

戴林匆匆走来,向我报告:

“二少爷的电话!”

我接过:

“家辉吗?什么事?”

“今天忘了向你老请假,明天周末我跟几个朋友到泰国去,星期二晚才回港

来:”

“为什么要到星期二晚?”

“星期一反正是公众假期。”

“去干什么?”

“男孩子到青迈玩滑浪风帆。女孩子在曼谷拜四面佛!星期三见你,大哥会

在香港,你有事可以找他!”

幸亏我心情好,否则准要说家辉几句,凡事心血来潮,想做就去做,毫无计

划,这种恶习一生,如何得了?

况且,陪女孩广到泰国去,当街当巷拜佛,也成体统?

戴林开始把陆续而至的宾客引进客厅来,先饮杯鸡尾酒,再行晚膳。

全部是熟朋友,用不着说客气话,可是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说:

“今儿个见练兄容光焕发,喜气洋洋!”

门面话也好,实情也好,我笑得差不多合不拢嘴。

简祖谋到得最迟,可仍算守时。这是成功人士的好习惯,我们这班朋友很少

缺了这个优点。

祖谋只一个人来。

我有点着急,脸上跟着微微发紧,正踌躇着如何开口询问。祖谋说:

“练兄,我要代梦龙道歉,她明天下午要离港,今晚还要赶办很多事,下次

再领盛情了。”

我心里很明显地感到不舒服。

一臂弯搂住简祖谋的肩,兴高采烈地踏入饭厅。我说:“简兄,你这老板未

免刻薄些少,好好一个长周末,也不让手下轻松一下,老要人实心办事,还把人

派出去海外公干!”

“哪里的话!”简祖谋笑着分辩:“这是个什么年头呢?尤其是漂亮能干的

女职员,对老板绝对没有呼之则来,挥之则去的优待,我还敢待薄好帮手呢!是

梦龙自己要趁这个周末,到泰国去度假,说不定拜拜四面佛,求个如意郎君!”

生意人聚在一起,任何场合都只管谈生意。

我最感兴趣的是地产,于是话题仍然是绕在土地上头转。我问简祖谋:

“大陆特区如深圳的地产,已然日益涨价,但我仍然觉得在市场推广上欠缺

全盘计划,单是向海外退休的中国籍人土宣传,就可能是份深不可测的浪费能量?”

简祖谋答:

“绝对值得考虑。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根本上,外资对东南亚地产一

直频思染指,这未尝不是好现象,比较之下,大陆地产的倾销,仍属逊色。”

另一位跟东南亚和大陆有密切贸易来往的宾客孙道扬插口道:

“你们也许会惊奇,连泰国的地产,都因外资流人,而起热潮。泰国政府规

定土地拥有权必须要是泰籍人士,于是外商与本土人士合作发展,走法律缝隙,

政府无奈其何!就是最近的事,曼谷的湄公河畔将要兴建—幢甚具特色的高级公

寓!附设游艇停泊空间,当然齐备各种康乐设施,类似这种突破性的建筑,就是

用来试验市场吸收力,如果反应良好,相信外资流入泰国地产将更踊跃,”

简祖谋立即向我表示:

“应该找个机会去了解一下。”

我唯唯称是:

“当然,当然,只要走得动,其实应该到那边走走,实地联络视察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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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我略为失眠。

在想,应否到泰国去走一趟?

不论晚间睡眠如何不足,我还足早晨5 时半就会起床!

今天尤其急于早起。

早期六,对于香港的很多机构而言,都是正常的工作日。

刚刚9 时正,我决定亲自摇电话到简氏集团去,找程梦龙。

我做事很少没有足够理由支持,亦必三思而后行。

摇电话给程梦龙是例外。

我似乎已为这女人作出了起码几个例外。

究竟多少个例外?不愿细数。

为什么?也无心分析。

年轻人,如练家辉,中了广告的毒似的,想做就去做。

我年纪仍不算大,为什么偏缺这份豪情?

有些事该是后生的仿效我们,可也有倒过来的例子。

何必过分执着?

电话接通了。

对方显然是秘书小姐的声音:

“程小姐办公室,”

我很礼貌地说:

“这儿是练重刚先生要找程小姐!”

“对不起,请告诉练先生,程小姐在开会,等会儿回练先生的电话,好吗?”

我没有作任何更正,只答:“好。”

事实上,企业巨子亲自摇电话给高级职员而不劳秘书之手,情况比较异乎寻

常,难怪对方如此反应。

这又是另一个为程梦龙做的例外?

等了两个钟头。

11点正。电话还是没有回过来。

我很有点不耐烦。可是,无计可施。

只好沉住气,再摇电话过去,还是那位秘书小姐!

“真对不起,请告诉练先生,程小姐事忙,我已提过她要尽快给练先生回电

话了,请代向练先生道歉一声!”

真是个有救养的秘书。强将手下无弱兵,程梦龙照理应该是个不错的行政人

员!

我答:

“练先生没有男秘书,我就是练重刚,请告诉程小姐,我今天给她摇了两次

电话!”

从来未试过有女人,接了我练重刚的电话,不在第一时间回复。

可是;我等足了一个上午。

被遗忘的感觉绝不好受。人的心理好怪,越难以到手的事物,吸引力越大。

还有10分钟,就是下午1 时正。

别忘了星期六下午不办公。

我只能在这时刻决定,再给程梦龙电话,或者下星期再算,又或者压根儿放

弃。

中午12时53分。

我终于拿起电话,摇过去。

深深不忿。

“我找程梦龙。”语气显然并不太友善。

“请问是哪一位?”

“练重刚。”

这3 个字对绝大多数人应是如雷贯耳。

对方沉默了好一阵子,才答:

“练先生,你好!”

我等时气得面青。她原来居然有过不想接听我电话的念头。

‘找你比找港督还难?“这是句很不够涵养的话,可是我讲了。出了口,收

不回,没有多少人与事会得令我失仪若此。

程梦龙连道歉一声都欠奉。她只说:

“练先生,有何贵干?”

我差点浯塞。

“听简兄提起,你要到泰国去一趟?”

“是。”

对方只简短地回应,拒绝提供任何进一步资料。

“我刚好也在今天启程去曼谷……”在摇电话之前,此计划旨定未作实。

对方沉默,等我发挥下去。

“有公事要办理。”我竟画蛇添足。“趁你也一道儿在泰国,或可以跟那边

的人一齐吃顿便饭!”

“跟简氏生意有关连吗?”

问得不够大方。今时今日,象简家、练氏等企业,什么也可能与之有关连。

也许对方也蓦然觉察到了,终于补上一句:

“我住香格里拉酒店,练先生有事要找我,请留门讯。”

“好的,顺风。”

电话挂断了,我握着电话的手仍在抖,岂有此理。

良久……

我站起来,在办公室来回踱步。

再立在窗前,遥望眼前一片富贵荣华的海港景色,心想,有什么是我不能唾

手可得的?

又有什么还值得我不顾一切地去争取?

直至背后轻轻传来敲门声。

秘书冼太走进办公室来问:

“练先生还有什么事嘱咐?我要下班了!”

我没做声。

冼太转身,正要带上门。

我叫住:

“慢着!”

我清清楚楚地说:

“给我订傍晚飞抵曼谷的机票,另外通知驻曼谷的商业代表,安排好下星期

一早上9 时,见见那边一两间最大的土地发展商。”我郑重地补充一句:“我要

住香格里拉酒店。”

冼太这个周末下午的节日,肯定为着我这几句话而告吹了。

不论她约了家人畅聚,抑或跟朋友搓牌,都得搁在一旁,先把公事办妥。

我相信只有前后3 个钟头打点一切,对别人而言,也许捉襟见肘,对冼太,

应该绰绰有余。

请别忘记,这世界是一分价钱一分货。冼太虽然是秘书,月薪近2 万,这尤

在其次。我很多时在电话中明令证券公司的揸盘大经纪,给我个人出货入货时,

由着冼太站在我面前,懒得鬼鬼祟祟地嘱她先行引退。

她的确知道我极多不为人知的大事小事。然而,她晓得什么事该她—个人记

住,什么事连她也应该忘记。同样,她让我知道的,都是我应该而且喜欢知道的

消息。

做人处事,最难得是恰到好处。

我是最迟上机的一个,也是最早落机的一个。这是习惯,极怕在轮候卜头花

功夫,太大的时间浪费,我从来吃不消。

心里暗想,今次突发之举,会不会是史无前例的浪费?

希望不会。我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去看事件的。如今只消把手按在我胸前,我

就能感到那颗心跳动得频密而兴奋,这感觉对我来说相当新鲜。

记得很多时间坐在办公椅子上,宣布公司的重大决策之前,我总发觉群臣肃

穆,两腮分明涨得通红,还得死撑着一脸神态自若。当然,任何一项决策,都会

造就一批新贵,也可能有一班人落难。故此对下属而盲,我是一言兴邦、一言丧

邦。那时候,我故意沉默片刻,让自己多享受一下权操生死的满足与快意。

就自己呢,可从来未试过有患得患失的感觉。

如今,未尝不是经验。

而经验是要以时间去换取的。

念及此,我释然。

我没有留意程梦龙是否跟我乘同一班机。因为这并不重要。我做事向来祟尚

简洁,尽量删去枝枝叶叶,我还是以一贯只有途人注意我,没有我留心旁人的悠

然自得态度处理丁香港飞抵曼谷的航程。

抵达酒店,刚好黄昏。

东南亚地产便宜,酒店建得宽敞。贵宾套房大得如一层香港的中上楼宇,

我第一件事留了口讯给程梦龙。然后淋浴,再给自己倒了杯酒,对着酒店前

面的那条混浊不堪的河道干杯。

程梦龙会不会仍然音讯全无?

她不来电话,我又是否真为她而风露立中宵?

今日之前,女人在我生命中从没有试过有一刻占上首席!

第一次,我重复,是第一次,这个叫程梦龙的女子,教我虚耗一个周末。

她根本不算是个大美人,既无刹那魂离魄荡的俗艳,也谈不上有过目不忘、

挥之不去的清丽。然而,她那头爽朗的短发,那脸理直气壮的神采,和似有千言

万语无从说起的眼底哀愁,都不是那起沦落中环,跟男人肉搏沙场的女人所轻易

拥有。

我自问是迷醉在她的气质之内。老想接近她,探查更多有关的奥秘。她象只

小鹿,凄迷含情而略为慌张的眼神,引诱着猎人深人森林内地。

房中电话蓦地响起,石破天惊。

我一个箭步抢前,抓起来听。

“练先生吗?程梦龙!”对方语音平和,微带笑意:“希望今次没让你久候。”

“没有。值得奖励一顿丰富晚餐。”

“我是否可以有权不领奖。”

“领奖台设在酒店河畔的暹罗餐厅,得主不来,勉强不得,奖品还是耽在那

儿一个晚上好了,”

“怕你等得不耐烦,我实在是有正经事要先办!”

“今日这个时刻?”

“嗯!你不信?有没有兴趣跟我一道走,见识见识?”

“好。”我欣然答允。

“希望泰国认得练重刚的人不多!”对方定是笑得花枝招展。

“你是打算带我游街示众?”

“虽不中不远矣!你别后悔!”

“我不会!”真小瞧我练某,几曾干过什么后悔之事?

对方沉默片刻。再说,很认真的语气:

“你不要先知道往哪儿去?”

“要真遇上拐子匪徒,对方还愁没有借口?断不会直言相告,是把我绑票!”

“那么5 分钟后大堂等你。”

我到达大堂,远远已见到程梦龙面对酒店大门,背我而立。我轻步走上前去,

见到她那头短发,发脚柔顺地贴住雪白的颈,引人遐思,象个乖巧的女郎伏贴在

我的胸膛之上,我真想就此吻下去……

程梦龙在此刻刚好转过身来,跟我打个照面。

她大方地伸出手来,跟我一握。

柔若无骨,我差点舍不得放。

她熟练地跳上计程车,说着泰语。我赞她:

“没想到你的泰语如此灵光,”

程梦龙大笑,挥摆双手,那头短发髓而活泼跳动,她嚷:“不,不,不,我

只懂讲要去的那个地方。”

车子风驰电掣,道旁全是残旧的平房子,商住混杂,乱作一团,不明白这么

个都市何以年中能吸引许多游客?

车停下来,车门一开,成群手拿花环香烛的妇孺一拥而上。刹那间,我竟不

知所措。

程梦龙护着我,下了车,在我身边细语:

“别管他们!”

梦龙竟略略搀扶着我走,识途老马似的,诚恐我有所闪失。

就在通衢大道正中,突然人山人海,烛光鼎盛!

一个小园子内,满是人群,跪了一地不打紧,还有人挤着上前,要寻块空间

匍匐下去。

园子当中供奉着一个漆金身的泰国佛!

不问而知,是四面佛。

这程梦龙岂有此理,把我带来拜四面佛。

我的懊恼持续了才半分钟,就清醒过来,知道罪不在她。

练重刚之所以成功,最大德行是奖罚分明。我从不推卸责任,是我错的,我

承担,不是我错,一定寻出原凶来,治以应得之罪。

程梦龙有什么错呢?你肯死,我肯迷。她是聪明女子,晓得眉头眼额,不会

轻率地把我带来此地, 自招其辱。她当然有把握,我不会怪罪在她头上。

又或者,聪颖如她,想借着此行,透露端倪,示意我更进一步,或者让我知

难而退,实未可料。

我开始心平气和地紧随着程梦龙,往人堆里挤去。

程梦龙驾轻就熟地从一档摆设在园子栅口的摊位,买了4 个花串,4 只小木

象,4 支洋烛以及一撮香。

然后她嘟嘟嘴,示意我跟着她,一同挤到另一头的角落。面前正有一组4 个

艳装舞娘,随着吵闹不堪的泰国音乐,跳着暹罗舞。

程梦龙对我说:

“暂且委屈你站一会儿,别走动。我去办了正事就回来!”

我看着程梦龙勇敢地往人堆里挤过去,然后“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

我特意爬在花台之上,好垫高一级,居高临下,看那女子拜佛。

看得我痴痴迷迷。

虽已入夜,小小佛园之内,烛火通明,还加上街灯,什么人的脸都给照得红

通通,一清二楚。

我看到程梦龙一直跪在那儿,如醉的脸颊,闪着泪光。

她是一边淌泪,一边祷告,神情专注,模样虔诚,近乎圣洁。

我一向痛恨迷信。难道练某所拥有的一切是拜的神多神庇佑吗?刚相反,我

是无神论者,诸神若是有灵,会保我如此春风得意?

我认为宗教是神棍的企业,是妇孺在迷明星之外的精神寄托。

我总有行善,但从未试过捐赠圣堂;怕从中取利的人多,更无心协助那班终

生奉献自己给神的世人,就让他们的神打救他们好了,别来烦我。既看不出他们

对社会的责任,他们的生生死死,我从来视若无睹。

然而,这一刹那,我看着程梦龙的脸庞,竟觉得她是如此高贵,一种决绝的

死心塌地、至死方休的神采,气势磅礴,笼罩着她整个人,发放出一股莫名的震

撼力,令人肃然起敬。绝对能教人神均起共鸣!

我完全狠不下心去蔑视她。

可是,如此一个知识分子,饱读诗书,明白事理,一直靠自己闯天下的女子,

平日不肯在人前说半句委屈活,自负得近乎目中无人,如今竟跪在神像前痛哭流

涕,双手奉献的不是鲜花香烛,而是经年不折不挠的个性,怎么可能?

尊严在人前挥洒自如,在神坛之上却点滴不存,若非情不得已,山穷水尽,

又何至于此?

可见女子如程梦龙也原来孤单无助得如此凄惶。上天是公平的,任何人自呱

呱坠地,至一杯黄土之日,始终只是一个独立个体,要生存,要争取理想,不论

以何种方式,均须靠自己。

我更顿生怜香惜玉之意!

她祷告些什么?

肯定是男女私情。

不可能长途跋涉,来求高官厚禄,平步青云吧!

我蓦地对程梦龙似有很深的谅解,人世间俗众所需求的必与她无缘无分。这

女子别有所冀,一定是与众不同的吧。

                第四章

我拿眼遥望一下四面佛,金身金脸,肃穆庄严,似在以事外之身,聆听世上

之情,有种没由来的冷静公正。

我不期然地对四面佛心生敬意。人家常说:捞偏门的人尤其要敬礼鬼神。香

港地,龙蛇混集,谁又是从无半点歪理,就唾手而得天下?天下更不再是非黑即

白,二者之间的灰色,各有浓淡,也许谁都需要在某种程度上敬重鬼神,以求心

安理得。

四面佛香火如此鼎盛, 自是施展过无上威力,才能深入民心,我有幸在此,

只诚心许一愿,千万别在这关节儿上头,让我遇上练家辉以及那班跟他一道来泰

国度假的男女朋友!于愿足矣!

好一会儿,程梦龙再回到我身边来,带我离去。

计程车把我们载回酒店,一路上,大家都没有话。

香格里拉酒店在河畔筑了间甚富当地色彩的建筑物,用作餐厅。

我们挑了近河的露天大椅子坐下。

要了点酒,让清脆明快的泰国音乐陪伴着一起进食。

“你常来此地?”我问。

“每次来,都必住香格里拉,贪图它设备好,可以足不出户,享受一个宁静

周末。”

“怎么凡是在商场中打滚的女人,一走出办公室,老是一身疲累,是真的跟

不得我们比?”我乘她不备,攻其要害,实行挑战。

“这不是争意气的时刻!木兰从军,一样冲锋陷阵,一样旗开得胜,回到军

营里头,到底自知有多少力不从心!”

这女子真聪明,干脆空挡一招,就把我的攻势,消弭于无形,更不失身分。

很多人不懂战略,老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只有累坏自己。有些情况下,

对敌方招式,根本应该佯作不知不觉,广东人叫做老鼠拉龟,让对方无从下手。

倘若再咄咄相逼,又失大将风度,只有为之气结。程梦龙深明策略,知所进退,

好!

一顿饭下来,我和程梦龙谈得异常投契,几乎纵横今古,经纬中外。

不禁在心里赞叹简祖谋独具慧眼,名不虚传。他手下猛将如云,伯乐厩中果

然尽是千里良驹,这程梦龙又岂是那起娱乐圈内的小丫头,抑或妻凭夫贵的黄脸

婆可比?

如果程梦龙不那么伶牙利齿,言之有物,就更合我意了。如今,我老是要步

步为营地慎防着她的霸气,会刹那间侵犯我的尊严。

当然,我毫不介意接受这种挑战。

餐后,我要了一杯甜酒,程梦龙喝她的茶。

我捧着水晶杯子,毫不留情地望住她。

上了年纪的男人,一般都怕那种黛玉葬花式的娇慵,宁取富泰慧黠多一些,

眼前人是后者,还添半点迷惘,顿成珍品。

我看住程梦龙,说:

“香港的女孩子很少象你这样不化妆!”

“人还未过中年,尚能撑得住。”

“化妆品可以令你锦上添花。”

“那可又轮不到我了,该是漂亮而年轻女孩子的事。”

“过分的谦卑,只会变成虚伪。你当然知道自己长得美丽,无须借助化妆品,

我决不会是唯一赞你皮肤好的男人。”

“谢谢,赞辞因出心出口的人身分不同而轻重有别,你纵非过誉,我仍受之

有愧。”

“一言九鼎,我从来说过的话都算数。”

“这很好。”程梦龙立即正色道:“是要这样才好,才会成功。”

突然间,程梦龙眼波流转,有种游离人梦,念旧怀远的凄迷姿态,很叫人看

得着迷。

“你有感而发?在想起什么来了?”我问。

“胡想!”

“女人总是不够现实,心事多。”

“你呢,你当然非常现实,否则如何能富甲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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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喜欢钱?”

“我在你心目中的印象竞如此不近人情吗?你没看见我冬天穿明克,一年四

季戴钻石,连平日上班的制服都是Chanel货色,还有手袋,我人懒,只挑鳄鱼皮

用,每个颜色一只算数,可是如今鳄鱼濒临绝种,连在泰国买只漂亮点的都要7000

元,遑论中环名牌货。我不能如此埋没良心,又用它,又说不爱它,是吗?”

“梦龙,你很坦白。”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我又不犯法,况且这年头,要瞒得住的事实,几近于

无,何必枉费心机?”

“是不是女子必如你一般教人猜不透,才更具吸引?”我再连忙多加一句:

“且别又说我言重了,我是真心诚意的!”

“猜不透的岂只是你,连我自己也在内呢!只因我做人极端糊涂,很多道理

显浅至极,我偏把它弄得复杂无比,甚多难懂而又碰不得的人际关系,我可又象

吞了豹子胆似的, —头一脑撞过去,终至血肉模糊,仍不明所以。”

她又甩动着那头短发,象要掉走脑袋里什么似的,然后她别过脸去,恰好又

让我看见了她脑后发尖柔顺地贴在雪白的颈项上,每次见着,都令我心如鹿撞,

有强烈欲望要冲上去吻在她后颈上头。

程梦龙及时回转头来,双眼晶莹欲滴,笑着说:

“我做人不比做事,是真真乱七八糟,糊涂透顶,象人家掉了隐形眼镜,还

在雾里赏花,几重的不清不楚。”

“那不好。做人一是一,二是二。”我顿时间觉得有纠正程梦龙的当然责任:

“我从来都下定决心,积极生活。”

“可否说得具体一点?”

“那就是认真工作和恋爱:”

“恋爱?”看得出程梦龙微微震惊。

“怎么?你认为我这把年纪不应该谈恋爱?”我很诚恳地问,看她如何作答。

“不,不,对不起,我失言了。”程梦龙粉脸绯红。

随即,她又摇摇头,让短发在细风中飞动,喃喃自语。

“怎么说恋爱呢?恋爱是要谈心的!”

我听到她的话,因此答:

“这个当然!你不信我这年纪还肯谈心?”

“春去秋来,过尽数十寒暑,还哪来这份心意!”程梦龙仰着头,望住天上

点点繁星,突然在空中挥舞着手臂,天真烂漫得一如初出茅庐的女生,叫嚷道:

“哪儿还有心呢,心都飞呀飞的,飞驰而去,脱离个臭皮囊不知有多久了!”

我向空中捉回她的双手,情不自禁地亲吻一下,严肃地说道:

“梦龙,我讲的是真话。”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良久。

我从来只知道什么叫收购和合并,如今,我晓得另一种结合的方式,叫融化。

“对不起。”程梦龙抽回她的手,冷静地答:“我放肆了。”

“该说这句话的也许是我。”

程梦龙把茶一口喝尽,问:

“给我要一杯白兰地成吗?”

侍者取过酒来,我嘱他整瓶留下来。

“练先生,你很能喝吧!不醉?”

“从来都是酒不醉人,人自醉,然而,天下间不多令人心醉的人与物!希望

今晚是个例外。”

他妈的例外?真怕提例外,眼前这姓程的女子,实在搞得我有着太多的例外。

例外得连泰国四面佛都跟着来拜了,真是,练重刚一世英名……我把杯中物

干掉。

“为什么途长路远来拜四面佛?”我毫无回避,正面发问。

程梦龙没有垂下头去,她又有意无意地把头歪向后方,望住河的对岸,黑墨

墨的,其实没有苗头,她只是灵巧地又让我看到那叫人心动的颈项与发尖。

“为了你跟人谈了心,没有得着应得的报酬?”既然已经出了口,我就干脆

穷追猛打,不让敌方有喘息机会!弄得她人疲马倦,疏于防范,才更有机可乘。

“我象个施思望报的小女人吗?”程梦龙回答我的这句话,分量足有千斤,

证明她绝不好惹。

我有点心寒。

要不要鸣金收兵?还来得及。

我那班老友有条不成文规定,玩女人可以,跟女人发生感情不可以,跟聪明

能干有学识的女人发生感情,更不可以。

我怎好算?

退,心心不忿。

进,步步惊心。

程梦龙竟自动替我添酒,她自己举举杯,一饮而尽:

“世界上无人不自私,跪在四面佛前的人,全部为自己所求而来,包括你我

在~”

程梦龙完全不顾我的尴尬,继续说:

“可是自私形态有高下之分,并非每个人都如你想象般,爱人但求人爱。埃

塞俄比亚遍地饥民,你若仗着爱心去扶持他们,了却一重功德,也就算了,倒转

头来,他们要感恩图报,是必要跟着你一辈子,你怕不吓死?”

这程梦龙,如此有身分有尊严地一语就把九重恩怨勾销净尽。

我不禁默然,无辞以对。

苦酒满杯,一饮而尽。她已经饮得不少。

程梦龙对我说:

“夜呢,我们得回房里去休息了!”

她站起来,有一丁点的踉跄。

我冲前去微微扶住了她。

她竟在我耳畔细语:

“我宁愿跟四面佛妥协去,在人的面前我撑得太久太苦,可还是要撑下去。

人早早令我失望,希望神不会!将来就会得知道。”  我不置可否。

将来的事太遥远,我只顾眼前。

目前,我最关心的是,今夜我是否会孤寂?

答案很明显地是肯定的了。

我送程梦龙回她的睡房去,她让我轻吻在她面颊之上,道了晚安,就转身开

房门。

那一刹那,二人如此相近,我简直能嗅得她阵阵发香!

房门在我面前关住了!

60多年来,我未曾如此被拒千里而仍然认定这结果是合理,顺理成章,可以

接纳而且美丽的。

翌晨醒来, 已8 时多,大大出乎意料,也许是昨晚睡不熟的缘故:我从窗

口望向泳池,疏疏落落的几个人,其中一个看似是梦龙,

我换上了泳裤,披上酒店的毛巾浴袍,跑落泳池旁边,用我的早餐。

的确是程梦龙,一头一脸从水里钻出来,好一朵出水芙蓉,清新有如朝露,

还吹弹得破。

“你早!”

“早!”

“不下水来吗?”

“好!”

我从小就是游泳健将,一直以来,勤力运动,保养极好,故而60开外,皮肤

还是紧绷着,连肚皮都没有半寸脂肪,所以我连体态上的自卑感也没有。

“你可以游几圈儿?”程梦龙问我:“10圈儿?”

“奉陪!”

赛程开始,对我是毫不艰辛,只因习以为常之故。

泳罢,我还能耸身坐到泳池边去,伸出手去拉梦龙一把,她笑嬉嬉地上岸,

拿毛巾擦着头发,就在我的身边擦着,没有半点回避之意。

我仰着头看她。泰国早上阳光殊不猛烈,轻柔地洒了程梦龙一身金光灿烂,

整个人起了一道金边似的。虽看不真轮廓脸容,我却能轻易地憧憬起四面佛前那

张虔诚圣洁、心无旁骛的脸,凑合着,在眼前,变成很动人的一张画。

四面佛倘真有灵,忍心推掉这么个町人儿的要求?

“饿吗?”我问。

“嗯!我们吃早餐吧!”程梦龙洒脱地答。

她真能吃呢,简直扒在桌上大嚼。我们光顾泳池旁边所设的自助早餐,她誓

要吃得人家亏本似的。在这上头,我非认输不可!

年纪大的人最最怕多吃,然而,看着年轻人兴高采烈地把什么都送进肚子里,

由衷地欢喜,似看到往日自己狼吞虎咽的模样。那年头,要大量精力去打很多场

人生的仗,不由得不补充体力。

想这程梦龙也有这番苦衷吧?

这女人聪明绝顶,实在,我的心意微见于行动,不难猜测。

单是练重刚单人匹马,身边不带个律师、秘书或随从,就到这曼谷来,明显

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我说梦龙聪明,不是指她会意,而足指她处理的方式,很见大方得体,令彼

此都没有什么难为情!不论结果如何,最低限度,程梦龙为我安排了一整天的节

目。

“我算是半个泰国通,带你去看佛寺好不好?”程梦龙问。

“今天之内,我是你的了,多烦好好照顾。”

梦龙爱笑,笑掉一切的尴尬,

于是,我们换过一身轻便服装,开始做游客。

一条粗糙的牛仔裤,一件淡蓝纺恤,把程梦龙衬托得更青春。

她也把我从头至脚,轻快地瞄一下,然后赞叹道:

“感谢主,你没有换上猎装!”

我哈哈大笑,这女子真是一言一动,都有深意,如此的深得我心。

那条修长的泰国水船,由我们包起一天,当作座驾,满城满市地逛!

水浊人清,过尽条条脏不可言的渠道,我欣赏的始终不是眼前景物,而是眼

底情人!

至少在今天今时,让我私底下拿她当情人看待,这又有何不可?

快乐与满足,通常只是个人感受,由不得旁人妄议。

我未曾试过有如此轻松愉快,貌似世外桃源的日子。

在我眼前的世界,没有了明争暗斗,没有了华尔街传来的警钟,没有了政府

微妙的隐喻,没有了欧洲货币的起跌,只有一口气自平地攀至佛寺顶楼,俯下头

来大声叫我快快追上去的一个程梦龙……

玩足了一整天,我丝毫不觉疲累。

把梦龙送回房去,我问:

“今晚跳舞,好不好?”

梦龙摇摇头,又点点头。

连她都玩得忘了形,轻松得如小孩儿。

我没再等她答,只说:

“7 时半,我来敲你的门。”

程梦龙的房门再为我开启时,她穿上一袭白色的纺纱束腰宽身裙,领口开得

低低的,挂了一条白金项链,中间有颗两克拉的圆钻,闪闪生光。那成色十分高,

我骤眼就能看得出来。

身家一沾到8 位数字的女人,我们还能怎样侍候?

她在示威?

我听过那班跟我出身的老伙计说,现今老婆盯得最紧的,不是小明星小舞女,

而是这起肯以身相许,不讲金,只讲心的知识分子。万一在工作上头,一旦把丈

夫缠上了,要甩身可真麻烦。尽要把全家大细全部抬出来压阵不可,单是老妻独

个儿要生要死,肯定斗不赢。必须上有80高堂,难以舍弃,下有亲生骨肉,还须

提携,总之上下夹攻,还加一大堆亲朋戚友的流言批判,才勉强能力抗强敌,把

个老公抢回来。

这等有身家,有学识的女人,听说最难缠。

可是,说到头来,我练某怕些什么?有程梦龙如此身分、头脑、条件的女人

真肯跟我谈心,我有什么不肯?

君不见名满香港的老方,身边跟着个为他王国管事务已30年的邓小姐,现今

虽已半老,仍是风韵尚在。听说,单是为方氏集团节省的开支,以千万计。

这又有何不好?身边多个关系密切的自己人,几时都好过伙计。现今的得力

助手,尤其对财经略有见地的,喊价高到离谱。这也难怪,1997当前,人人都自

比电影明星,没作长远打算,只管这三五年头的享,

不会有多少个女人还在今天坚持要我离婚了吧?这么老土?

烛光晚餐,别饶情趣,更添我非非之想。

悠扬的音乐奏起来,我和梦龙共舞。

她轻盈得有如粉蝶,把满场宾客的眼光都吸引过来,将这么个可人儿带在身

边,真的有好有坏。

既能使人顾盼自豪,又令人忧心戚戚。

怎能金屋一所,锁在里头,只供练某支使才好。

一念至此,我手心就冒汗。

占有之欲已一发不可收拾,如果真的得不到她,如何是好?

我喜欢速战速决,很忌拖泥带水。

                第五章

舞罢,返回座位。

烛光摇晃,照得见红颜凄迷清丽,动我心弦。

我呷了一口酒,问:

“今日之后,有没有重新打算?”

问的含蓄,答的爽快:

“决定辞官归里,回美国去潜心写作。”

我惊骇万分,完全想不到有此答案。

“为什么?我不知道你有写作兴趣。”

问得多笨,我不知道的事才多呢。

幸好梦龙没出言取笑,她很温文仔细地答:

“天分还有一点,兴趣一直不浓。”

“何解又毅然决定,作此打算,现今世纪,多的是投笔从戒,你倒打退堂鼓?”

“写出个名堂来,再重出江湖,”

我大大不以为然,道:

“那何必,业余还是可以应付?”

“不,处事要专,方能事半功倍。”

“写什么题材?”

“写尽人间险恶,世途沧桑。”

“梦龙,你自任判官?”我有点吃惊。

“练先生果然聪明盖世!贫不与富敌,富不与官争,我一个女流,无权无势

兼无财,只好当只过河士卒。有分量的写稿人,官府都要忌三分,谁个以强权凌

弱,我有权以笔伐之!”

“上山打虎易,开口求人难。这个我明白。要有什么委屈,宣诸笔墨,实属

情理之内,可是文留千古,万一其中有所误会!岂不误人一生”

“真没想到练先生如此公道做人,值得尊敬!” 。

“哪里,我有时也是个受害者,那起会执笔杆,有地盘的小子,老是开我玩

笑。要收拾他们,又冠以妨碍言论自由与尊严之名,然则,我的自由与尊严谁个

尊重了?”

“说得再对没有的了。人海奇案多的是,要搜罗罪证,谈何容易?老是罗生

门的故事,其奈之何。梦龙纵然不敏,断不致于当个糊涂之官。只是江湖独闯,

试过遭人暗算,就得练武防身。判官之笔,一但握在我手,多少能起防卫作用。

是否要使出来,权采自我。”

“谁个开罪了你,岂不惨情?”

“此言差矣,应该是谁个真真是狐朋狗党,欺世盗名,作奸犯科,欺凌弱质,

才要顾忌。倘若自问光明磊落,我言之都不成理,社会上多的是明理之人,卫道

之士,岂容我诸多放肆?”

真正的判官,永远是自己的良心。只有情虚之人,才会夜夜寒心,恐惧有日

批判之至。

盖世聪明的竟是程梦龙,而非我练某。

看见梦龙,想起练黛华,真教我心痛。

一般年纪,见识学养思想谈吐何只千里,更遑论样貌了!

一个养在深闺,丰衣足食,逍遥自在,不知人间何世。

一个江湖勇闯,披荆斩棘,自怜自勉,独善其身。

还分明的吃过亏,受过苦,晓得坐言起行,保卫自己,兼伸冤雪恨。

这原是个你不仁我不义的世界,能够做进可攻,退可守的武装准备,谈何容

易?

跟梦龙倾谈一夕,犹胜读十年之书。

我们谈至深夜,竟全无倦意。

岂只于此,我那非分之想都不期然飘然而逝。

莫非真的怕程梦龙有日笔下无情,丑化练某?绝不见得!江湖儿女,也讲一

点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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练重刚只是尊重值得尊重的人而已。

我送梦龙回房间去,辞别之前,只作了这个要求。

“没有助手随行,你明天做一日义工如何?”

“当然!义不容辞!否则,更难辞其咎了。”

这程梦龙,真不好惹,却老是如此引人入胜。

笑声中,道了晚安。

我竟在曼谷度过意想不到的、愉快而圣洁的一天!

早上,还未到7 时半,程梦龙的电话接到我房间来,说:

“要先吃早餐吗?车子8 时半来酒店接!”

早餐设在我套房客厅,程梦龙一直絮絮不休地给我报道新闻,她的阅报速度

神速,比较我的助手犹胜一筹。

我笑:

“梦龙,没想到你客串得如此认真?”

“谁不是在客串演角色呢?生命何其短促!”

又是名句。

练氏企业派驻泰国的代表姓马,老早等在酒店大堂,

跟我们一起去拜会本国最大的地产发展商。

他们安排了让我们参观满城传颂的那幢最新式、最设备齐全的住宅大厦模型,

预计盈利极丰。外商股分不能及得上当地人士,这是法律。然而,也绝对有利可

图。

我此行目的乃醉翁之意,连新加坡都引不起我的兴趣,暂时当然不会着意泰

国。

于是只作了一般性的探讨,便鸣金收兵。

没想到那后备兼客串的程梦龙,落足心机,会议上,她听得比我还仔细,问

的比我更独到。全心全意投人工作的女人,简直光芒四射,明艳照人。会后,她

还对我说:“过两天我给你打好一份报告,送到练氏集团去。”

我凝望梦龙,很舍不得,很舍不得。

忍不住问:

“你不介意跟我同一班飞机回港吧!”

我郑重地多加一句:

“我珍惜着跟你谈话的时刻。”

“好。”对方莞尔。

做贼才用心虚,我们直至现在还是清白的。

程梦龙必会如此想。

头等机舱并不爆满,我嘱小马把周围的几个座位给包了下来,没让程梦龙知

道。

“只有两个多小时的航程!”我坐下来,系好安全带,望住一旁的程梦龙说:

“我嫌途程短。”

“你可以买下这只航机,嘱机师飞去西西里,到头来,所花的钱可能比你无

的包起半个头等机舱还划算!”

练某呀练某,你可真是晚节不保?

“我有紧要话跟你说!”

意乱情迷,搞得我手足无措,欲言又止。既然昨晚义不容辞当了君子,今天

又何必花冤枉钱去做急色鬼?练某

—向精打细算,这条可又是什么数?

连我都不禁失笑。

事已至此,分秒必争,打开天窗说亮话。

“梦龙,你写作的宏志,可否稍缓?或者你可能把我也纳入素材之中?”

“你倒不怕?吾友本来闹婚变,为了经济独立,只好找了份报馆工作,一上

工,吓得她的丈夫立即撇下情妇,跟她和好如初,因怕她利用传播媒介吵开来呢!”

程梦龙调皮的向我吐舌头,笑得哈哈哈的,那头短发又在甩动!

“你竟怀疑我的诚意!”

“满城繁花似锦,何必偏要挖苦我这个行将浪迹天涯的落难人!”

3 天以来,听到她头一句丧气话。

“梦龙,人之相知,贵相知心。知心原不需要十年八载,3 天已经足够:”

“纵使你真心一片,又何必老是费时失事。”梦龙脸上又带顽皮笑意:“你

3 天之内,可能已做了30年都未曾做过的大失预算之举!”

“也是经验!”我只好大方到底:“而且我对自己有信心。不错,我年纪不

小是事实,但那只是一个数字,在某个层面上,数字没有意义,也缺乏代表性,

等于我现在的财产。”

“我完全同意!你有信心,故此活得青春常驻。请恕我唐突,你曾被女人拒

绝过吗?”

“当然试过,但为数不多,我一生遇过无数女人,世上没有常胜将军。”

“不痛苦?不失望?”

“怎么会呢?”我觉得程梦龙问得天真而荒谬。“你必须明白,那不见得一

定是我的损失!我有相当多优点与条件。而更重要的是,我可以给对方很多意想

不到的好处。”

程梦龙笑而不语。

人,尤其女人其实切忌多话,话一多,必露马脚。

留着多一点空隙,叫对方猜,以静制动,最好。

这一仗如果练某输的话,就是失于过急,一急就进攻,让以逸待劳的一方赢

了一个马位,应该是意料中事。

然而,有什么其他办法呢?我以得之而后快。况且,短短时日之内,我已习

惯为程梦龙破例。

我继续进逼:

“怎么?你无辞以对。”

程梦龙岂会轻易就给我难倒?她乌亮的眼珠子飞快地转动了一下,分明地把

一分惶惑与尴尬硬压下去,笑意更浓,答我:

“实在很感激你,你肯定不会随便对街上任何一个女人这么诚意。我也当然

相信很多倾国倾城的美人你都可以唾手可得!可惜,我并不爱你!”

对我,这当然算不上晴天霹雳。

我只是呆住了好一阵子。

没想到这程梦龙也曾认真地思考过要如何处理我们之间可能发展的关系。

其实感谢的是练某,她能考虑过能否爱我,基本上是不肯儿戏,对我尊重。

再想深一层,这种尊重可有可无。如果她没有这般认真,不曾如此深人,我

们或者老早成交:

至于我对她,肯定是喜爱、欣赏,一如一宗深得我心的生意,有时分明落足

心机还是赢得不多,甚至于亏本,我都要把它抢到手为止,心痒难熬!

我不懂年轻人心中的爱是否跟我的定义有别?

我的爱,甚是简单,喜欢据为已有,不惜人力物力心力,得手后珍之重之,

直至对它的爱消失为止。

为了我目前的心中所爱,我继续鼓其如簧之舌:

“梦龙,你大概不懂投资事业,对爱情一样是投资,分有长线和短线两种,

前者要时间培养,静心等待,后者可以靠财雄势大,速战速决。

“我年轻时,对工作更投入,时间更少,所以多数用后者。现在年纪大了,

钱还是可以花在女人身上,可是挑剔拣择得多了,也愿意多花点感情时间,所以

两者也就无所谓,你都可以考虑。”

程梦龙很留意听我说这番话,然后答我:

“其实,我们意见一致,殊途同归。我看男女之间的关系,通常只有两种情

况。一是公平交易,方式可以很多,一个银码、一层名分、一种保障、甚至一分

快感,去交换一个人的身体,彼此平等公道,没拖没欠,各得其所。对于真能视

交易如交易,清清楚楚,干净利落的人,我保留相当的尊重。”

程梦龙说到我心上去了。

程梦龙一直拿眼堂堂正正地望住我,说她的道理:

“游戏人间的人何罪之有?不过,我不欲成为人间游戏之一,这一点,练先

生,应予尊重。”

我听得愕然。

“至于另一种男女关系呢!”程梦龙轻柔地说:“是灵欲合一!”

“高见,高见!”我要稍微考虑一下;才可以接下去:“我是比较熟悉前一

种恋爱方式,你会否坚持后者才是你的理  想呢?刚才你不是说过也穿明克、

戴钻石,可否考虑破例尝试一下前一种男女关系?”

程梦龙完全不以为忤,语音依旧平和:

“我的明克、钻石,完全是靠自己的血汗、工作与头脑去换取的,如果为了

这些身外之物,要我违背自己的做人原则与意愿,放弃心头的一点自尊,委屈半

生的学养,实在划不来。你们生意人分分钟看牢收支平衡,我也一样。”

“那么说,你为自己定的价钱很高?这个我明白,每个学位,每一分事业成

就都值得加一个数字,诚属公平,记得我年轻时,赤手空拳,闯荡江湖,粗茶淡

饭之后,最吸引我的是女人的胸脯。到我事业奠定基础,我开始懂得欣赏女人的

眼睛。美貌之外的确仍需智慧。牡丹绿叶,相得益彰的女人好应该匹配一个不比

寻常的银码!梦龙!你不妨细心想想才开口!”

航机正在白云深处。

程梦龙别过头,望住机窗外。

我又看得见那乖巧的发尖,轻垂粉颈之上。

为之而要付出一个非比寻常的数字,值得有余。

“梦龙,我原是个非常性急的人,但倘若你觉得事必要先行交往,再商讨任

何交易,我同样高兴,也许等待别具情趣。”

程梦龙把目光收回,微垂着头,说:

“真的多谢你拳拳盛意,大老板雇用小职员也好,欣赏小女人也好,都是一

项无可否认的抬举。可是,答案只有一个……”

程梦龙决断而清楚地说:

“我的价钱并非关键,谁在世界上是无价之宝?谁不是待价而沽?问题在于

我目前并无任何需要,那又何苦无缘无故出卖自己?”

“机会与需要在人生中未必会同时出现,等到有需要时,又会变得苦无良机,

应该考虑积谷防饥,以防万一。”

“人生原是大赌一场,赢不了自己心头所好,何必苦苦钻营?”

“很多男女之间的感情建立在有亲密关系之后。”

“我不否认这个可能性。但万一我不在此列,岂非万劫不复?实在无胆下注。”

程梦龙突然间歪着头,一脸调皮得意,抿着嘴笑。

“你在想什么?”我问。

“我在想为什么人能这么容易视造爱如体能运动?”

“你是指男人?”

“男人通常占多数。”

“你认为……”

“我的确认为未可厚非,只是非我族类。”

“饱暖思淫欲当然并不超然,可是属于正常。我们在其他很多方面的做人处

事上甚是出众。由得我们在男女私情上处理得平凡一点,好不好?大概值得小姐

你体谅。”

程梦龙睁圆了眼睛,喜悦地说:

“我接纳这个新的角度和解释,这些年来,面面俱圆四个字弄得我人疲马倦,

差一点撑不下去,就要溃不成军。”

“做人全面性执着,非常辛苦。让我告诉你一个在我们这班企业巨子之间发

生的小故事。

“为了要兴建一座健康中心,他们推举我出任委员会主席,发信去本地相当

富有的一些朋友,要求捐款,结果收到的善款总额未及100 万。其中一个写了厚

厚几页纸的回信,郑重向我解释为何不能捐款的理由,我计算过,他花心思回我

的那封信,大概得用上两小时功夫,在这段时间内他财产自动升值的数日已足够

支付健康中心的全部建筑费。

“然而,这些富豪在巴黎、伦敦、纽约甚至香港,都有女人,花绿绿的钞票

还是不住大把大把地花在那些女人身上。为善虽乐,总有个限度,所以要适可而

止。但拥有自己的心—亡人,其乐无穷。”

“那些怎能算心上人,是提供专门服务的变相手下,具体地让你们领受到权

倾天下,呼风唤雨的滋味。”

自古以来,只有王者最能有机会收买人的尊严,女人通过肉体方面的委屈与

驯服,的确让我们于精神上贵如君主。

变相的满朝文武,后宫三千,谁管谁的心意如何,我们只知在自己生活的土

地上胜者为王。

程梦龙对我们竟是知之甚详。

然而,难得糊涂,聪明人要学这更高段数,于是我训她:

“你迹近顽固!人世间何来这许多无条件的贞忠报国,要如此推算下来,不

准老婆用丈夫的信用卡,遗产上删去发妻名字,仍然肯死生相许,甘苦与共的才

算真正有爱情的贤内助?”

“完全同意!你满腹经纶, 自然记得萧伯纳的名句,他讲的不就是这番道

理?”

“我们男人学富五车是理所当然,你不必要把自己培养成才情万里去钻牛角

尖!”

两人在针锋相对。

我竟有点气愤难平:

“我—直以为练黛华跟你—般年纪,却没有一方面及得上你!现在才发觉,

她有一点胜你千万倍,她晓得不谈爱情,练黛华任何男女交往,只视为陪她欢愉

度日的交易,从来没有让我担过心。十俗一清,这女儿竟有她聪明的一面!”

程梦龙不屑地一笑,反击:

“练小姐有过选择吗?”

这句话重得差点是五雷轰顶,连航机机身都在回应,明显地有失均衡,有劳

航空小姐走过来,看我们系好安全带没有。

程梦龙,竟是蛮横顽固得如此死心塌地,一成不变。

“梦龙,你若不改变作风,生命肯定乏味。”

“岂只止乏味,春去秋来,枕冷衾寒,简直凄凉!”

“明知故犯?”

“自出娘胎,妥协太多,才活到今天今时,我容纵自己,在感情生活上,宁

为玉碎,不作瓦存。”

“时移世异,过去电影中女主角的台词,不再切合时宜。”

“编剧也要取材于生活经验,如今看《北非谍影》与《魂断蓝桥》,一样会

令我凄然洒泪!”

“人们往往只知没有到手的可贵,这包括我在内。”我感喟:“却不珍惜已

在手中的一切。”

“练先生,我同意你的说法。可是,你以为我拥有的我就不珍惜呢?错了…

…”

程梦龙老是不肯让我占上风。

我们一直争持不下。

气得我。

“我错在哪儿?”

“错在高估我之所有。基本上,我们这种出身普通家庭,学成找份象样点工

作的女生,在香港中环之内,多如恒河沙数。生活上,谁不是一般的兵来将挡,

委曲求全。

说到头来,是一无所有。你我有缘,相聚这几天,若觉得我与众不同,无非

是我坚决维持的一点自尊,这也是我最能炫耀人前的了。这份固执于我,价值连

城,我珍之重之,岂敢轻易舍弃?没有了它,我跟她们何异?练先生,何不细心

地为我想一想?“

至此练重刚是撤头撤尾地败下阵来!

输得口服心服。

幸好,永远也只有我们二人知道其中因果。

梦龙实在可爱,我仍在航机未抵香港之前,作垂死挣扎。

“当你有一天,接纳一个真正识得欣赏你的人,或者想到你需要的一个银码,

你会不会让我知道?”

“会,一定会。”程梦龙答得非常爽快。“第一时间摇电话至练氏企业主席

办公室去。”

我笑。

“梦龙,四面佛是否很灵验?”

“你有求过什么吗?”

“我似乎错过了这次的巧合机缘,没有把我真正需要的向她禀告。”

“果真与佛有缘的话,你还是会重临旧地的。”

“能否告诉我,你求些什么?”

“不奢望人间富贵,不强求男女私情。只要此生能以我坦然无愧的行为,面

对世界,争取命运与世人对我公平的裁决:”

航机窗外,已见万家灯火。

我与程梦龙都探了探身,看将出去。

仍是那阵发香扑鼻。我不敢再稍望那诱人的、无言地贴在粉白颈项亡的发尖

了。再相见怕是经年?

航机,气势如虹,甫反香港。

后记:

三年后的一个清晨,练氏企业主席办公室内,那张英皇乔治六世时代的古董

大书桌上,放了一本刚出版的小说,练重刚翻开第一页,作者亲笔写道:“感谢

你赐给我一个考验自己的机会,珍之重之、永志不忘。”第二页是书名:《尽在

不言中》。作者:程梦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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