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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正文: 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岑凯伦言情小说:彩虹公主

岑凯伦言情小说:彩虹公主

永远快乐不知愁的彩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一蹦一跳,两条辫子摇呀摇,像个

卡通片里的公主。

回家,按铃,来开铁闸的是陆家的女管家。

“邱妈妈!”

她咧开嘴,嘴边两个酒窝好深。

“我们的彩虹公主回来了,陆家又热闹了!”

“邱妈妈,今天下午茶吃什么点心?”

“杏仁批、鲜奶莲子羹!”

“唔,邱妈妈好偏心。”彩虹在撒娇:“两样都是立德哥喜欢吃的,你就只会向着

他。”

“奇怪,你和立德的口味一向相同的。”邱妈妈关好门,替她接过书包。

“现在不同了嘛,我长大了嘛!你知道吗?吃甜品太多,会增肥的,女孩子长胖不

好看。”

邱妈妈很用心的向她上下打量:“我看你再胖一、两磅更好看!”

“唏,谢了!”彩虹手一挡:“我现在刚刚好,那两磅留给立德哥,他人呢?他比

我先下课的。”

“本来早该回来了,下课后和同学打篮球去了。”

“你看,立德哥就最会KEEPFIT。他拼命吃东西,拼命运动,所以他永远不发胖,肌

肉又结实,他回家吃饭吧?我要他教我数学。”

“他七点左右就回来!”

跑进客厅,看见陆太太,跑过去:“妈咪!”

“回来啦!又跑步!一脸的汗。”陆太太怜惜地用手帕替女儿抹这抹那,说道:

“哎!还像个小孩。”

“我今天打垒球,好棒,我走了两个全垒,得到两分,哈!我将来一定会做个出色

的垒球员。”

“又打球,怪不得全身都是汗,洗个澡才吃点心。”

“不要!打完球,肚子像空了一样,嘻,先吃两个杏仁批,唔!太甜,一个就够了……”

彩虹洗过澡,换了件橙色羊毛衣,米色萝卜裤,抄好笔记后,手有点麻,她跑出露

台伸了一个懒腰。

突然她听见一点声音,是右面吧!右面的房子没人住的,业主去了西班牙。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男孩子,坐着把一盆漂亮的盆栽放好。

好漂亮的男孩子啊!白皮肤、长腿、大大的眼睛,穿件粉蓝羊毛衣,帅极了,就是

——太苍白了些。

他发觉彩虹看着他,笑了笑。

哗!他的笑容好迷人,也有两个酒窝的,好俊啊!

她也连忙展示她美丽的酒窝。

“唏!你是刚搬来的吗?”

他全心全意的在弄那盆栽,把一条很小的野草拔出来。“我叫彩虹,你呢?”

他又去弄另一盆植物。

为什么不回话,听不到?是个聋子?不能说话!是个哑巴?

可惜!可惜!那么英俊、那么迷人,有气质,身型又好,这样的美男子又聋又哑!

“再见啰!”她向他摇摇手,跟着又埋怨自己:“他又聋又哑,打什么交道?多余!”

邱妈妈进来把校服拿出去,彩虹连忙叫住她:“邱妈妈,隔壁的陈伯伯一家不是移

民了吗?怎么有个人?”

“陈先生把房子卖给姓蔡的,早上才来,你见过新邻居了吗?蔡太太?”

“看见一个聋子,他还是个哑巴。”

“有这样一个人吗?”邱妈妈弄糊涂了:“他们一家我都见过,蔡太太,他家大少

爷,蔡先生没回来……你在哪儿见到哑巴?”

“露台!”彩虹说着先跑了出去。

邱妈妈跟着出去,一看,隔壁露台根本没有人。

“他刚才还在,在弄朵花,他还向着我笑呢!”彩虹指了指嘴角:“他跟我一样,

有酒窝的。”

“他皮肤很白,高高瘦瘦很潇洒。”

“对呀!你见过他?”

“早上见过,他是蔡家少爷,才二十岁。”邱妈妈回到房间,拿走彩虹的校服。

“他好俊的,可惜是个哑巴!”彩虹泄气的说。

“他不是哑巴,你妈咪和他谈过话。”

“真的呀!”彩虹跳起来,攀到邱妈妈背上。

“为什么这样高兴?”

“我喜欢他,我要和他交朋友,”彩虹拍着掌,转着身,旋着鞋跟。

“你就喜欢漂亮的男孩子。”

“公主不应该配王子吗?他是白马王子,对不?”

“他是白,皮肤白,是不是王子,邱妈妈年纪大,不懂这些事,你妈咪说过,做好

功课要陪她聊天。”

“还差数学嘛!立德哥还没有回来。”

“立德回来也不管用,他不是你的白马王子。”

是的!立德绝不是彩虹的白马王子,立德不是没有优点,聪明、勤奋,五官其实是

不错的,但配在一起就太平凡,不够出色。他除了念书就是运动,因此肌肉结实,十分

健美,可惜皮肤黑,彩虹喜欢白皮肤,所以立德虽然健硕,她就是看不进眼里。

她知道立德对她好,喜欢她。但是彩虹绝不会接受这份感情,邱妈妈说得好,他不

是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他脱离她的理想。

立德还有个缺点——倔强,平时还好,两个人斗气,他永远不会主动向她低头。

彩虹也不会向立德妥协,因为他不是白马王子。

彩虹靠在母亲怀里看卡通片,新闻报告的时候,立德才回来。

他进去,又出来,头发是汗,脸是汗,运动衣也湿透了,穿了件太空背心。

“妈说你等我!”

“唔!好臭。”

彩虹捏着鼻孔:“请把你的臭汗洗去才跟我说话。”

“汗不臭难道是香的?我又不是香妃。好!你嫌我臭,功课别问我,我怕熏死你。”

立德往他房间走。

“彩虹,你真刁蛮,你看,气走了立德,没有人教你计数了。”陆太太含笑摇了摇

头。

“我就不相信他能躲一晚,他总要出来吃饭的,他不教数学,我不请他吃饭。”

“你呀……”

“我就是彩虹公主啦!所有人都要听公主的话,邱立德有什么了不起,怎能例外?”

“你爸爸把你宠坏了!”陆太太捏她的脸。

“你和邱妈妈不喜欢我,不宠我?就是邱立德。”

“其实立德这孩子很不错。”

“他有什么好?我才不喜欢他,妈咪,我今天看见一个白马王子,他好英俊,是我

喜欢的那一类型。”

“蔡乐宾吗?”

“蔡家的儿子,邱妈妈说你和他谈过话。”

“这男孩子的确好漂亮,他还是港大学生,听说他身体不大好,暂时停学,那么年

轻,会有什么病?他面色是不大好,但人很精神。”

“港大学生?好呀!他也可以教我数学。”

“人家来休养的,蔡太太买房子,就是要儿子舒服,你别烦人家。”

“二十岁的年轻小伙子,会有什么病?一定是太娇贵,少晒太阳,少运动所以面色

苍白。他是蔡家独子吧?难怪,他只要皱一皱眉,他妈咪就疑心他患大病了,根本没有

事,况且,请他指点我数学,又花不了他多少精神。”

“你现在就去找他补习?”

“现在?恐怕不行了,我们还没有交谈过,你不知道他多骄傲,我自我介绍,他竟

然不看我,唉!”彩虹靠在椅上,短叹长嗟:“看样子今天还要邱立德帮忙,妈咪,你

去跟他说。”

“妈又没有做错事,是你骂人嘛!干吗找妈顶罪。”

“妈咪,你不疼我,”彩虹摇着母亲:“妈咪欺负我,我不干,我不要!”

“好!怕了你,吃过晚餐,我叫他到你房间。”

彩虹吃过晚饭回房间等立德,她仍然没有忘记和她贴邻而居的蔡乐宾,她走出露台,

露台静静的没有人。而且,露台的落地玻璃窗都关上了,也拉上窗纱,不过透过纱可以

看到室内有花,蔡乐宾一定还没有睡觉。在看电视吗?会不会和女朋友通长途电话?

“彩虹!”立德站在房间里。

彩虹慢条斯理的回到房间:“你终于来了,邱先生。”

“陆伯母叫我来的。”

“为什么不说她请你?这样,岂不是更有面子。”

“她是长辈,她叫我做事,我就得做。”

“我不是长辈,自然要请你了,哪!几何,请多多指教。”彩虹弯了弯腰。

“全部不会做?你上课魂游太虚?”

“不!不是全部。这、这、这,二十条数,三题有疑问,IQ不算太低,也不至于上

课人到心不到。”

“你听着,我只讲解一次!”

“我也只有空听你讲解一次。”

立德白她一眼,坐下来,开始画图……

彩虹把邱妈妈折给她的纸球抛来抛去。

到露台,又看见蔡乐宾,蔡乐宾在料理盆栽。

彩虹看见他,灵机一动,把纸球一抛,就抛到隔邻的露台去。

“唏!唏!我的纸球在你的脚旁,对不起!我不小心,可否把球抛回给我。”

“我没空!自己过来拿。”

“由我的露台爬到你的露台?”

“一不小心,你会摔下去的。”

“纸球就在你脚旁,一伸手就可以抛过来,为什么要我跑到你家去……”说到这儿,

彩虹停住了,他让她到他家去,不正是好机会?

她连忙跑出去,下楼,走出客厅,在花园碰到立德。

“风一样!你把我的书都碰跌了。”

“赶时间嘛,又不是有意的。”

“喂!彩虹!……”

彩虹没有理他,走出大门,到邻家,按铃。

一个白衫黑裤的女佣来开门。

“我姓陆,住在隔壁的。”

“啊!陆小姐,听邱妈妈提过,她家有位美丽的小姐。”女仆问:“找太太?”

“不,我掉了东西进来,特地来取回的。”

“在哪儿?是什么东西?我替你找。”

“一个纸球,在你少爷睡房的露台。”

女仆面有难色:“太太又刚出去。”

“是你家少爷叫我过来拿的。”

“是吗?陆小姐,请进来,请进来。”女仆马上松了一口气,她把彩虹带到楼上。

敲敲门:“少爷,邻家的陆小姐来看你。”

“进来!”

“陆小姐,请进去,我去倒茶。”

彩虹走进蔡乐宾的房间,这男孩的房间既整齐又清雅,她脚踏出露台,乐宾仍在修

理盆栽。

“还不把你的东西带走。”

彩虹弯下身抬起球,“打扰你不好意思!”

“以后别再把垃圾抛过来,第二次我不会容许你踏入我的房间半步。”

“是你叫我来的,你只要把球抛给我就是了!”

“我有义务替你工作吗?”乐宾瞪她一眼。

“对不起!”

“还不快走?要我扔你出去?”

彩虹扁扁嘴,垂下头,哽咽的说:“打扰了!”

彩虹转身便走,蔡乐宾也回过头看她,脸上似有一丝歉疚。

但他没有留住她。

彩虹出去,刚巧仆人送茶点进来,看见彩虹游魂似的:“陆小姐,吃了点心再回去!”

彩虹把纸球撕了个片片碎,她从未见过一个人像蔡乐宾这样冷酷无情。立德是性子

硬些,蔡乐宾根本是冷血,别说他是白马王子,就算天下无双,彩虹也不要再见他。

彩虹一连几天没出露台,有空宁愿和立德玩电子游戏机。立德不漂亮,不迷人,但

他起码不会乱发脾气。

那蔡乐宾,哪儿是王子,简直是魔王。

不过彩虹这个人生气得快,恩怨也忘记得快,过不了几天,她就忘了蔡乐宾这个人。

今天天气很温和,改穿件白衬衣,红棉背心和同色棉马裤,走出露台,吸了一口气,

凉快啊!

“陆彩虹,彩虹!”

不是立德的声音,今天是他打球的日子。声音由右方传过来,她回头一看,啊!那

白马王子正在向她笑。

这一回,轮到彩虹摆架子,心里已经不生气了,但总要显显颜色,彩虹公主呢!好

欺负吗?

她两手交抱胸前,仰起脸,眼睛望着天上的白云。

“彩虹,我的盆栽开了花,第一次开的花,火红的,你看,好漂亮!”

唔!声音蛮动听的,是那种令人听了心跳的男性声音,彩虹心软了,何况她也好奇

想看看那朵小花儿。

“你要不要看看?昨天开的花。”他又说话了,好温柔,一点都不凶。

彩虹眼睛瞄过去嘴里冷冷地说:“有什么稀奇?植物开花平常事,大惊小怪。”

“买花的时候,花屋的主人告诉我,要等半年才开花,我买回来不到一个月就开花

了,我多幸运?”他今天心情真好,说了那么多话,不过彩虹的架子也摆不久,主要是

没有那份耐性,她开始转身过去看花、谈花,两人好像从未发生过不愉快。

“我的手好麻,人也疲了,你过来看花好不好?”

“好呀,”彩虹走了两步,又回去:“不了!上次你把我赶走,今天相信也没什么

好招待。”

“上次我不舒服,心情又不好,我知道我太过份了。”他放下花盆,搓着两手,面

有点红:“这几天我一直想向你说声对不起,可是自那天起我就没有再见你!”

“叫我看花是借口。”

“不!一方面我想道歉,另一方面盆栽开花我很高兴,我需要朋友和我分享快乐。”

“好!我马上过来,茶点招待啊!”到蔡家,女仆已开门等候,一路通行无阻,直

到楼上,蔡乐宾的卧室房门也打开了。

彩虹跑到露台,接过那盆花欣赏了一会:“真的好漂亮,这盆栽叫什么名字?”

“我忘了它本来叫什么名字,盆栽买回来我都为它们重新改名,这盆栽开了朵鲜红

的小花,由昨天起,我叫它红娃娃。”

“那么多盆栽都有名字?”

“大部分还没有,等它们开了花才给它们起名字。”

“算是奖励!”仆人把茶点送了进来,彩虹一边吃蛋糕一边问道:“你每天什么都

不做,就玩盆栽?”

他垂下眼皮,他忧郁的时候那张俊脸也很好看:“除了玩盆栽,我还能做什么?”

“你是个男孩子,可以做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跑步、打球、造模型飞机,弄好了拿

到空地玩!啧!一时数不上来,应该还有很多。”

“我不能做剧烈运动,我有病。”

“你没有病,你只是运动太少,整天躲在家里没晒太阳,你应该上学,躲在家里消

磨意志,根本不像个男孩子。”

“医生要我暂时停学,直接晒太阳我会头晕。”

彩虹放下茶杯,关心地问:“你到底有什么病?”

“贫血,严重贫血,我每个月都要输血。”蔡乐宾长叹一口气:“没有生病之前,

我很活跃,比你还爱动,常和一班同学朋友打球、爬山、游泳、跳舞,能玩的都玩。”

“我好像从未见过有人来看你,你的朋友呢?”

“全都离我而去,最初我患病,他们都来看我,很热闹,后来他们见我什么活动都

不能参加,嫌我闷,都不来了。”

“那些必然是酒肉朋友,不要也罢,雪中送炭才有意义,谁要锦上添花?”彩虹见

他鼻尖红红的,她几乎也流下泪来,她弯下腰和他面对面:“如果你不嫌我太吵,我每

天放学后来陪你!”

“在这个时候我还有资格挑这选那吗?我实在好孤单好寂寞,每天只有我一个人,

我也怕见我妈,她老是想哭的样子。我实在很需要朋友,孤独令我变得孤僻,以前我不

是这样的,脾气好,人又快乐!”

“怪不得我第一天跟你说话你不理我,大概孤僻性子又发作。”

“那两次实在不好意思。刚搬来,什么都不习惯,都看不顺眼,因此心情很差,没

礼貌,又得罪了你。”他微笑,笑起来永远迷人,“不过,由此也可以看出来,你多么

大方、大量、有风度。”

“你只看到我好的一面,其实我的缺点连计数机也算不尽,将来你就知道了。”彩

虹忽然问:“奇怪,我来了两次,都见不到你妈咪。”

“她打牌去了,每次我和她相对,总是不开心,她一看见我就想哭,令我有一种不

祥的征兆,所以我看见她也不开心,结果,我躲在房间避她,她去打牌避我,这样,大

家都好过些。”

彩虹想想,有个好主意:“吃过晚饭,我们去散步,屋子附近的街道,清静,树木

又多。散步不算剧烈运动吧?相信你做得到。”

“我好喜欢散步,医生也叫我多散步,可是,只有一个人,散步多没趣味。”

“就由我来陪你,我走了,吃过晚饭来找你,你多穿一件衣服,虽然是春未,但外

面风大。”

“你为什么不留下来吃饭,吃过饭,我们就可以一起出门。”

“在你家里吃饭?”彩虹还没到过男孩子家吃饭。

“陪陪我,妈常出去,只有我一个人。”乐宾求着:“一个人吃饭,闷都闷坏了,

我根本没胃口,所以我吃得很少,我几乎每个月都瘦一、两磅。”

“怪不得你面色不好,贫血又营养不良,好吧!我就留下来陪你。”

蔡乐宾的孤独,陆彩虹的热情,真诚,他们很快成为好朋友。

每天彩虹下课后,温习好功课,一定到蔡家陪乐宾,乐宾呢?每天见到彩虹才会展

露笑容。

蔡太太却不知他们的感情。

“听说你和隔壁的小女孩做了朋友?”

“好朋友!”乐宾更正。

“你身体有病,是来休养的,我希望你好好休息尽快康复。”蔡太太抚着儿子的手。

“我现在好多了,”乐宾把手抽出来:“你不喜欢彩虹吗?”

“不是不喜欢她,只是在你休养期间,我不希望有人来烦你,明白吗?”

“她没有烦我,她带给我的是理想和希望,妈,为什么我喜欢的,你都不喜欢?”

乐宾烦躁的嚷着:“你不准我做这样,不准我做那样,我都忍了,甚至你不让我游泳,

我也放弃了。可是,如果你反对我和彩虹来往,我绝不妥协。”

“孩子……”

“你不喜欢她,我大不了搬出去,我毕竟也念过大学,虽然还未毕业,但我年轻,

有手有脚,我不担心不依靠父母会饿死。”

“乐宾,你想到哪里去了?你是我的心肝宝贝,我怎会让你受苦,我巴不得你多享

福。”蔡太太的泪又来了:“你爸爸虽然不喜欢我,但是,他是最疼你的,你忘记他买

下这间房子送给你?”

“单有房子也没有用,我需要朋友。”

“我不是不喜欢陆家的女孩,不过,听说她挺调皮,又爱闹,不分轻重,我怕她烦

你。”

“我就是喜欢她调皮。”乐宾一提起彩虹,笑脸就露出来了:“我们家里暮气沉沉,

她一来就热闹了,她的无忧、快乐,一直感染着我。妈,如果你真的疼我,我也要你对

彩虹好!”

“好吧!”蔡太太点了点头。

这天,彩虹下了课没有来,到吃晚饭了,还不见人影,乐宾在饭桌上大发脾气,又

不肯吃饭。

“看你,看你气成这样子,”蔡太太可心痛:“我早就说你养病期间不要交这种朋

友,她贪玩又不定性,她将来还会气你的。”

“妈,你又说到哪里去了?”乐宾皱起眉:“彩虹可能有事,那是我和彩虹的问题,

你不要参与好不好?”

“好,好!其实,你可以打个电话到她家问问。”

“我不要打这个电话,”乐宾是个固执的:“如果她还记得我,应该由她打电话给

我。”

“你这孩子,唉!好吧!”蔡太太走到电话机旁:“这个电话由我来打。”

“妈!”乐宾冲上前一手捉住母亲:“请你不要管我和彩虹的事。”

儿子的手冰冷而且发抖,蔡太太是多么心痛:“你先吃饭好不好?饿了!”

“我不想吃饭!”

“我煮面,你喜欢吃面。”

“我什么都不吃。”乐宾气冲冲的走上楼梯。

蔡太太吃了几口饭,始终还是吃不下去,她也回卧室休息,分分钟留意儿子会发生

什么事。

大概九点钟,彩虹来了。

“陆小姐,你怎么现在才来?”仆人为主人打抱不平:“少爷很不开心,连饭也没

有吃。”

“为什么?又不舒服?”

“心里不舒服,你没有来陪他嘛!他还和太太吵了一架呢!

“有这回事吗?”彩虹来到乐宾的房间,敲敲门:“乐宾,我来了!”

没有回音,旋了旋门球,门上了锁。

彩虹心里一惊,会不会看电视看多了,一时想不开,自杀去了?

“乐宾,乐宾,你在里面干什么?你可不要做傻事!”彩虹拼命打门。

蔡太太闻声也跑出来,忙着问:“乐宾没事吧!”

“我也不知道,里面没声音。”

“妈,”烦躁的声音:“我们的事,你能不能不管?我才不会自杀那么傻。”

“呼!你真把我吓坏了。”彩虹松了一口气,刚才她真的吓怕了,当然,如果换了

立德,她不会担心,因为立德是那种世界未日仍要争取活下去的人,他更不会为一个女

孩子自杀。

乐宾就不同了,他悲观又多愁善感。

“你既然不想死,当然想找个人聊聊,开门让我进去。”

“你有话在外面说。”

“不方便呢!让我进来,好好向你解释。”

“妈,你回房间或者去打牌,好不好?”

蔡太太看看彩虹摇了摇头:“你们别再斗气了!”

蔡太太回到房间,彩虹贴着门说:“死要面子,你妈走了,你总可以开门了吧?”

“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

“死硬派!好,你既然不开门,我也不想两条腿受罪,我再问你,开不开门?”

“不开,除非你在外面道歉!”

“你不愿意见我,我只好识趣回去,你听着,蔡乐宾,我走啦!”彩虹刚走到楼梯

平台,乐宾门开了,他拉长脸,站在房门口。

彩虹得意地笑笑,昂头走进他的房间。

彩虹坐在乐宾的床边,拿了个苹果咬着吃。

乐宾鼓着气坐在一张安乐椅上。

“要不要听我解释?”

“没有人禁止你说话。”乐宾没看她,显然气未平。

“我有事,很重要的事。”

“什么重要事?你不来吃饭,不要紧,但是,你起码应该给我打一个电话。”乐宾

哼着。

“还打电话?我急都急疯了!”

“你每天不是上课就是玩,还会有什么急事?”

“就为了学业,明天我数学测验,昨天立德哥哥要我记二十条数,他曾答应过,我

把数记完,他就回来和我温习,谁知数记完了,他连人影都不见,于是我去大学找他,

根本没有他的影子,又四处打电话,想尽办法也找不到他,我又急又慌,过去他替我补

习数学,我是全级数学最好的,如果今天找不到他帮忙,我这个数学王的宝座一定保不

住,唉!我真的急死了,他呢,到六点钟才回来,原来去参加球赛,我马上拉住他,要

他替我温习好数学才让他吃饭,这个大问题解决了,我马上来看你,你还生我的气。”

“刚才我不知道。”乐宾松一口气:“对不起!”

“算了!这是误会。”彩虹并不介意。

“我反正有空,以后你数学有疑问,不用再等你的立德哥哥,他忙,我正闲着,我

也是念理科的,而且数学特别好!”

“真的?”彩虹可真高兴,走到他身边拉着他的手:“你肯帮我,我以后再也不用

受他的气。”

“你还可以来这儿做功课,有什么不懂的马上可以问我,起码我不会一声不响地去

打球了。”

“太好了!”彩虹跳起来:“珍姐说你没有吃晚饭,你胃口又不好?”

“只是担心你才吃不下,其实我胃口很好!”

“我也没有吃饭,只是六点钟吃了两大块蛋糕,不过现在已经有点饿了。”

“我们一起吃面。”乐宾拉起她的手:“我吩咐珍姐煮面,吃了早点回家睡觉,明

天继续做数学王!”

“有你帮忙,我以后再也不用担心,就算你康复上学功课忙些,我也有两名补习老

师。”

“学校功课难不倒我,你的数学王宝座,我会助你永久保存下来!”

“你对我那么好,我要送你一份礼物。”他们手拉着手一起走下楼梯,彩虹一面问

道:“你喜欢什么?”

“喜欢每天见到你。”

“你不是每天都见到我吗?”

“但是今天……”

“今天为了数学,但数学的问题你已经为我解决了,而且我每天都来你家做功课,

你怎会见不到我?”

“对,我怎么忘了?”乐宾拍一下自己的头,踏进客厅,看见女仆,乐宾叫住她:

“珍姐,煮三丝面,要两大碗。”

转身面对彩虹:“趁这空档我们下盘棋好不好?”

“好极了!”和彩虹在一起乐宾就开心。

 

 

立德由学校回来,看见彩虹在花园扑蝴蝶。

“彩虹!”立德叫住她:“你好像很久没有问我数学,为什么?”

“不懂才问,懂就不用问。”彩虹继续扑她的蝴蝶,昨天下雨,今天春光明媚,

“你说的!”

“你全懂吗?”

“我也不敢肯定,不过,最近我每次测验都是一百分,这算不算全懂!”

“看样子,你进步很大!”

“还不是托你的福,你年年拿奖学金,我也不好意思做蠢才,对不对?”彩虹一挥

手:“以后我的事,你少费心啦!”

“你忙来忙去在干什么?”立德见她跳来跳去。

“扑蝶啊!你没看见我追着那些蝴蝶吗?”

“你一向对蝴蝶没多大兴趣。”

“我没有兴趣,并不等于人家没有兴趣,我扑到蝴蝶,送给人家做标本。”

“谁?谁令你那么热心?”

“当然不是我的女同学,也不是甘宝珠。”

“甘宝珠?”

“你的女朋友!她昨天打了三次电话找你!”

立德面孔发烫,连忙否认:“她不是我的女朋友,只是我的同学。”

“还不是一样?反正都是女的!”

“不一样,我与她无关,你千万不要胡说,妈知道了不得了,不好好念书,去交女

朋友。”

“交了女朋友一样可以好好念书的!”

“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你反对在校青年结交异性朋友,你自己也从来不交男朋友。”

“人是会变的,以前我们还是小孩子,现在我们都长大了,以前我们玩跳飞机、捉

蟋蟀、放风筝,现在你会觉得这些玩意真幼稚,呵!我捉到了,我终于捉到了!”彩虹

握紧网开心的叫,她一直走,却不是走回家,是走出大门口……

“好漂亮,我所有蝴蝶标本,它将会是最漂亮的。”乐宾回头看彩虹,她倒在一张

皮椅里:“很疲倦,是不是?”

“我花了两个钟头才把它捉住,手痹、腿麻。”

“靠着休息,你喜欢吃苹果还是喝汽水。”

“我连苹果也懒得吃。”

“用不着你动手,动口就行了。”乐宾削了一个苹果,切开一小片,一小片,然后

一片一片的送进彩虹嘴里,从来没有人对她那样细心体贴,彩虹心里很甜。

“过几天就到复活节,我们学校放假两个星期,乐宾,我们去旅行好不好?”

“旅行?我担心体力应付不下来。”乐宾心里渴望,可是又有点害怕:“我自从生

病后,连电影院也没有去过,旅行?我能应付得下来吗?”

“我们不坐公共巴士,不远足,坐汽车,这样就不会太劳累。戴一顶帽子,不要让

阳光直接照射,太阳便晒不到你。”彩虹在计划着。

“对!这样应该不会太吃力。”乐宾把最后一片苹果放进她嘴里:“我很久没有出

门了,整天关在房子里,闷都快要闷死了。”

“决定去吗?”伯母可能不同意。”

“决定去!”乐宾很兴奋,面色似乎没那么苍白了。

蔡太太知道了果然激烈反对,认为彩虹实在太过份了,主意太多,要乐宾做他不应

该做的事。

“我要和彩虹谈谈!”蔡太太很生气。

“谈什么?”乐宾也很冲动。

“她不应该拉着你,要你陪她去这去那,她根本不了解你。”蔡太太挥着手:“她……”

“是你不了解她,妈,你要明白,是她陪我,不是我陪她,她健康又活泼,还怕没

人陪?拉我干什么?我能为她做些什么?”乐宾对母亲很反感:“她见我闷在屋子里,

特地利用假期来陪我,你明白她的一番苦心吗?”

“如果她是为你好,我欢迎她天天来陪你,唉!孩子,我不是说她不好,她只是太

年青,太天真,不懂事,她不应该要你去旅行的。”蔡太太说:“我要和她谈谈!”

“你和她谈,你触怒了她,我永远不出房门半步,也不要给我送饭!”乐宾一面走

上楼梯一面说:“我绝食!”

结果当然是蔡太太让步,不过,他们去旅行的那天,简直像环游世界,起码气氛像,

蔡太太派出平治六零零房车,司机,还要珍姐跟着去,食物呢?水壶几个,水果一篮,

食物几大盒,可以请一个旅行团,太阳帽子有大有小,还有伞、扇子……乐宾什么都可

以忍受,但他拒绝带珍姐:“她隔在我们当中干什么?”

“侍候你呀!冷了穿衣,热了扇风,抹汗,哎唷!我买了一打毛巾忘了放进去,还

有,侍候你们吃东西,她不去怎么行?”

“伯母,我会照顾乐宾的!”彩虹说。

“你怎会照顾他呢?你自己还是个孩子,还需要别人照顾呢!”

“就由我照顾彩虹,我是个男人,我应该照顾她的!”

“你照顾她?那怎么可以?你身体还没有好,别人照顾你我还不放心,你怎能照顾

别人?”

“我们现在就出发,珍姐,你不要跟着我!”乐宾拉了彩虹上车,把阿珍扔在车外。

乐宾叫开车,蔡太太在那儿跳脚,大骂彩虹是害人精,没家教。

乐宾和彩虹坐在汽车里,彩虹问:“疲倦吗?”

“怎会疲倦呢?坐在汽车里,根本没有动,我们今天去哪儿?”

“第一次出门,我不敢带你去太远,乌溪沙好不好?那儿有个青年营,有很多玩意

儿,但是,我怕太激烈,我们还是找块空地野餐。”

“你喜欢运动,我陪你!”彩虹摇一下头:“我答应过伯母照顾你,我不能令她太

担心,我责任很重!”

“她穷紧张,好像我是个婴儿。”

“她关心你,也是为了你好,靠着,很快就到了!”

那天阳光很好很温和,彩虹为他把那件厚毛外套脱下,里面只有一件红白色格子图

案羊毛衣:“冷吗?舒服吗?”

“舒服极了,衣服穿太多,连动作也呆笨,我不明白妈为什么老要我穿那么多衣服。”

“怕你冷坏,戴顶帽子。”彩虹到处看看:“我们在那里野餐,好不好?”

“好!那儿清静,风景又好。”乐宾叫司机把东西拿过去,说:“食物太多了,留

下一些你自己吃。”

“彩虹铺好台布,司机马上动手拿餐具,乐宾把东西拿过来,说:“你回车上休息

吧,这儿没有你的事了。”

“少爷,我要帮忙准备野餐。”司机很坚决。

乐宾生气:“是你和陆小姐野餐?还是我?”

“我把一切做好,便会离去。”

“但是,你在这儿碍手碍脚,我们怎样野餐?怎样安排?与你无关。”

“对不起,少爷,太太吩咐我侍候你的,太太不准少爷动手做任何事。”

“好笑,我又不是废人,我有手有脚,什么事我不会做?什么事我不能做?”

“但是太太……”

“好!你回去向太太报到,车我也不要了,我们坐火车回去。”乐宾不明白,最近

人人跟他作对,大概母亲不喜欢彩虹,唉!非要回家向母亲讨个公道不可。

司机求援地看着彩虹,彩虹的看法和乐宾是一样的,她陪他出来,是希望他见见阳

光,多做运动,于是,她骗走他,“一切由我来做,你回去休息好吗?”

“你做?答应我不让少爷操劳?”

“当然!”

司机放下东西,很高兴的回到车里去。

乐宾沉默着,拿着叉子,有点不开心。

“呆瓜瓜的在那儿干什么?把食物拿出来呀!”

“你让我做!”乐宾开心得叫起来:“我还以为你像他们,把我当废人看待。”

“你不做,我一个人做,你是少爷,我也是小姐呢!你不做我打你!”

“我做,我乐意做。”乐宾兴奋地拿这拿那。

“刚才我只不过撒个谎,他怎肯走。”

“还是你够聪明,硬拼,真是没有用。”

“慢慢来,忙坏了,伯母可不放过我。”

“别把我当个泡沫,一吹就破,我这么一忙,胃口开了,看见食物想吃。”乐宾坐

下来,把一支鸡腿子放在碟子上递给彩虹。

“你还侍候我呢,呵!伯母知道更心痛。”

“她是穷紧张,我根本没有事。也许有点贫血,先天的,妈说,她怀着我的时候什

么东西都吃不下,当然贫血啰!跑步、打球,太阳太猛,我是有点受不了,暂时的,但

是,不太用气力的事,我都能做。”乐宾吃猪扒,吃得津津有味。

彩虹想,乐宾应该是一个快乐的人,他不快乐,都是受了母亲的影响,而乐宾除了

面色不够红润,一切都不错,蔡太太关着他,居心何在?

母亲爱护儿女,大概都是没理由的。

“彩虹,太阳把你的面颊晒得像苹果,你是个女孩都不用戴帽子,我带了帽子有点

像福伯,土里土气,我想把帽子拿下来。”

“好啊!”乐宾戴了顶宽边帽,是有点像下地耕田的福伯,像他那样漂亮的男孩戴

这种帽子,实在有点不伦不类,破坏了形象,可是想了一想,蔡太太说过乐宾晒太阳过

久会晕倒的,要是他晕倒怎么办?于是,彩虹连忙说:“不,不要拿下来。”

乐宾皱皱眉:“你和妈都认为我那么没用。”

“不,不一样的,因为快到中午了,太阳会越来越猛,当然,我知道你受得了,但

是,我想替你换顶帽子,你戴帽子挺好看的!”

“去车里换一顶,妈塞了五、六顶帽子在车里。”

“我去拿,挑我喜欢的。”彩虹马上跳起来,怎能令乐宾奔跑劳碌?“替我削苹果

行吗?”

“我早有此意。”

彩虹跑得很快,一会,就拿了顶鸭舌帽来,那挺帽白色金边,很有型的,彩虹扔下

宽边帽,为乐宾戴上鸭舌帽,她走远一点左右端详,然后拍着手掌:“好看极了,现在

不像福伯,像个好俊的骑师。”

“是吗?可惜我看不到自己。”乐宾抚着帽子。

彩虹交给他一面镜,乐宾自己欣赏了一会,脸上透着笑容,他握着彩虹的手说:

“只有你一个人才知道我的心意。”

“因为我们是朋友。”

“好朋友?”乐宾用恳求的眼神。

“嗯!好朋友。”

乐宾开心了:“我为你削个梨子。”

“饱了!一个吃不下。”

“一个吃不下,我和你分开吃,每人半个。”

“你吃吧!邱妈妈说,朋友不要分梨吃,会分离的。”

“我们还是好朋友呢!大家都不要吃。”

两个人收拾了东西,便去拍照,大约三点钟左右,彩虹回汽车拿毛巾给乐宾,司机

说:“陆小姐,请你帮个忙好不好?”

“不要让你家少爷劳累?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在拍照,很轻松的。”

“但是,太太要我二时之前带少爷回家,现在已经三点钟了。”

“两点钟赶回家,有事吗?”彩虹不以为然。

“少爷很久没有出门,平时也是和陆小姐散散步,今天十时左右就出门了,就算两

点钟回家,起码要四个多钟头,但是现在开车,回到家已六点,太太怎能不担心?”

“你太太的担心是多余的,你看,乐宾不是很好吗?老关着他你不觉得残忍?”

“我承认少爷很好,不过,太太的命令我不能不听。”司机苦求彩虹:“陆小姐,

太太会责罚我的,你算是可怜我,帮我一次忙,求你了。”

“好吧!”彩虹呼一口气:“我只是不想你受罚。”

“谢谢。”

彩虹走过去:“乐宾,拍完了没有?”

“当然没有,你坐在那边,我替你拍张照片。”

“最后一张,我要回去了!”

“还早呢!”乐宾又郁郁不乐:“我知道你一定又担心我支持不住,其实,我很好

嘛!”

“谁担心你,是我刚才吃多了东西,有点不舒服。”

“那就不要再拍了,马上回家。”

“拍一张相片,我还熬得住,最后一张!”

车到蔡家,蔡太太已在花园的大门口等着,看见儿子没事,吐了一口气,跟着就抱

怨:“唉,一去就是大半天,把妈担心死了!”

“如果不是彩虹要回来,我们还要在外面吃过晚餐才回家,妈,我不是婴孩。”乐

宾拖着彩虹的手说:“我要送彩虹回家。”

“刚回来又出去?”

“我本来就应该先送彩虹,她肚子不舒服,她怕你担心,坚持要先回来,妈,等会

儿回家,我有事情和你商量。”乐宾拖着彩虹便走。

“男孩子没理由一天到晚耽在家里,不上学不工作,多没出息!医生?全世界的医

生都只会叫人多休息。我躺在床上躺怕了,我对着房间就生气。明天我回学校见校长,

要求复课。”

“你不要唬吓妈,你有病,怎能上课?又是彩虹的意思,是不是?”

“不是,彩虹还不知道我的决定,但是明天会和她一起上课,我还要接她下课。”

“不行,妈什么都可以依你,这件事却不行,你身体有病,你没有精神上课。”

“我今天去旅行,一去六、七个钟头,不单一点事也没有,而且精神和心情都很好。”

乐宾举起两条手臂:“你看,我像是有病吗?”

“乐宾,你听妈说……”母子一直争论到晚上,一个要上学,一个不答应,蔡太太

知道扭不过乐宾,儿子一向倔强:“假如我是你,我不会赶着上学,反正你已办妥停学

半年的手续,这半年你根本不用上课,那,何不好好利用这些日子?”

“干什么?”

蔡太太看了儿子一眼:“妈的眼睛还没昏花,我看得出你很喜欢邻家的彩虹。”

乐宾难为情的咬咬下唇:“她不可爱吗?”

“可爱,这女孩子最可爱了,美丽、纯洁又活泼,你不否认你喜欢她吧?”

乐宾垂首摇了摇头。

“可是,她也同样喜欢你吗?”

“这——我不知道。”乐宾惘然:“我没有问过她,也不好意思问她。不过,她常

常来陪我,今天又来陪我去野餐,我相信她不会不喜欢我!”

“这只不过是你自己的猜想,她年纪那么小,根本就不想交男朋友,她大概是把你

当哥哥。其实,你们认识了只不过短短两个月,好女孩不会在那么短的日子里决定喜欢

一个人,况且你也没有表示追求她。”

“我不是不想表示,只是不知道怎样表示,我也没有女朋友。而且,如果我突然对

她说我喜欢她,可能会马上把她吓走。”

“你忙着上学,她一样会被别人抢走。”

“怎么会?我上学,她也上学,我又不是到外国上学,我们仍然可以每天见面,根

本和现在没有分别。”

“大不相同。”

乐宾看着母亲急了起来,坐在母亲身边,忙着问:“有什么不相同,分别在哪里?”

“彩虹漂亮、活泼、纯情,你承认,这样美丽的女孩子,当然人见人爱。你喜欢她,

别的男孩子一样会喜欢她,是不是?”蔡太太可占了上风。

“是的,但我们认识在先,也没听过她以前有男朋友。当然,有人追求过她也不稀

奇,但她显然没有喜欢过任何一个男孩子。”

“如果你们继续发展下去,应该没有问题,要是你加把劲去追求她,她很有可能成

为你的女朋友。但是,如果你取消停学,马上上课,已经开课差不多三个月,你一向不

甘落人后,为了追上失去的课程,你一定要拼命念书。你忙着赶上功课,当然没时间再

陪彩虹,要是那时候出现细心体贴、身体健壮的男孩子追求彩虹,你可能失去她!”

“她不会那么容易变心!”乐宾摇一下头。

“不能说她变心,你们初相识,大家只不过是朋友,她有权交朋友,你也可以。”

乐宾马上纠正:“我们是好朋友!”

“好朋友又怎样?她答应过你什么?她不会认识你两个月就向你许下承诺,她多交

几个男朋友也不是她的错,更不能说她变心。”

“那——我怎办?”乐宾徬惶了。

“还不简单,好好利用这段时间,一方面把身体调理好,一方面加把劲追求彩虹,

到你身体好了,和彩虹的感情巩固了,然后再继续上学,反正一年级你要重读的。”

乐宾轻叹一口气。

“吃晚饭吧,饭菜都冷了。”

“我要好好想一下,事情未解决我吃不下。”

蔡太太也不敢迫他,他肯考虑就好。

乐宾想,停了学追求女孩子实在太不像话,但自己有病,虽然能走能吃,打球就不

行了。趁着病未好和彩虹打好基础,何况还有母亲支持。

终于,他还是决定停学,十月再上课。

 

邱立德由学校回来,在花园碰见彩虹,她正在往外走。

“最近为什么不找我补习?”立德叫住她:“你不要做高材生了?”

“我为什么不要?我现在就是高材生,而且今年的全科第一,我是拿定了?”

“全科,数学呢?我不替你补习,你顶多得个七十分,怎样争第一?别忘了有个永

远八十五分的对手。”

“不久前才来了个数学测验,你猜我拿了多少分?”

“多少,顶多给你七十五。”

“七十五分。”彩虹哈哈笑:“七十五谁会要?告诉你吧!我九十七分,又是A!”

立德用犹疑的目光看她:“最近没问功课,又没有找我替你温习,测验有九十七分?”

“试卷在老师那儿,明天发测验卷,我立刻给你看,你就不能不相信了。”

立德摇一下头。

彩虹昂昂脸:“别以为我没有你邱立德就站不住脚,你不插手,我反而进步更快,

哼!”

彩虹说着,出花园去了。

立德回房间洗过澡,换了衣服,到厨房吃点心。

邱妈妈进来,吩咐厨房准备晚餐,立德把她拉过一边:“妈,彩虹最近是不是经常

外出?”

“对啊,连下午茶也不回家吃,每天的点心都剩下来,再这样,我不设下午茶了,

你回来肚子饿了,吃鲜奶、饼干吧!”

“彩虹天天出外玩,又不找我补习,她的成绩反而好,谁会相信?”

“彩虹不是出外玩,她一下课,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就到蔡家去,晚饭前才回来,

刚才她回来是忘了拿东西。”

“蔡家?她去蔡家做什么?”

“大概是蔡少爷看她做功课,彩虹每天都是开开心心地回来,蔡少爷一定很用心。”

“妈,蔡家在哪儿?蔡少爷又是谁?”

“你怎么忘了,你这孩子,就记着念书、打球。蔡家是刚搬来的邻居,蔡少爷是蔡

家少爷,他念过大学的,最近身体不好停学,他可以全心全意看彩虹的功课,彩虹就有

这个福气。”

“怪不得没有我温功课反而进步,原来有个全职补习老师。”立德喃喃的。

“立德,你在说什么?”

“没有什么,这么说蔡少爷是难得一见的好人。”

“立德,妈眼光向来不错,那蔡少爷一定是想追求彩虹,彩虹对他也似乎不错。他

长得好看,说不定蔡少爷将来就是陆家娇婿。”

“彩虹年纪还小,她不懂这些。”

“彩虹是不懂,但蔡少爷二十岁,应该懂。”

立德闷不作声,拿了一盒鲜奶出去。

走出客厅,刚巧电话铃响,他拿起电话:“陆宅!”

“请邱立德先生听电话。”女孩子的声音说。

“我就是!你是哪一位?”

“宋艾莲!今天开会的时候坐在你右边。”今天下课后,立德的确参加过学生会会

议,但他没有注意坐在他前后左右的人。

不过,肯定她是大学里的同学,否则,她怎会知道今天学校开会,还有陆家的电话。

“找我有什么事?”

“今天开会,知道你喜欢看《屠龙记》,刚巧表哥送我两张赠券,我们明天去看好

吗?”

“我没有说过喜欢看《屠龙记》,只是说《屠龙记》老少咸宜。”立德马上更正,

连对方是怎样的人都不知道,怎可以和她去看电影?

“老少咸宜,应该也合适你,或者你考虑一下,明天学校见面时你再告诉我!”

“喂!宋艾莲同学……”

对方已经收线,立德耸耸肩,放下电话。

立德回房间做功课,不禁又想起《屠龙记》,彩虹还是孩子,迪士尼的影片最适合

她,彩虹一定会喜欢。

明天是星期六,上午回学校开会,下午没有课,彩虹根本不用上课,明天散会后马

上买戏票,陪彩虹看,逗她开心。

吃晚饭时才知道彩虹不回家吃饭,立德有点失望,不用问,一定又在蔡家吃饭。

吃过晚饭总要回家的,因此,他也不灰心,于是和母亲说好:“彩虹回来通知我!”

于是,又回房间继续看书。

一直到十点钟,什么书都看过了,还没听到妈妈通知他彩虹回来了,难道母亲忘了

吗?

他走出去,先上楼,敲彩虹的房门,没有人应,又到楼下,找着了母亲问:“妈,

彩虹还没有回来?”

“还没回来,她回来我会告诉你的。”

“时候也不早了,吃满汉全席也该吃完,她在电话里怎样说?”

“她说不回来吃饭,会晚一点回来,她还跟你陆伯母说了一些呢!你想知道可以问

陆伯母!”

“晚一点回来,现在够晚了吧!吃一顿饭要几个钟头,宵夜也吃过了。”立德这一

个晚上都不安宁。

“大概晚饭后散步,彩虹常和蔡家少爷在屋子附近散步。”

“散步绕几百个圈,不厌,跑了几个钟头,腿不麻吗?看情形绝不会是散步,大概

是跟那位少爷上的士高。”

“不会,蔡少爷还在养病,怎能跳舞?”妈妈看着儿子满脸的烦躁,不由得轻叹了

一口气:“你那么紧张,是因为吃醋吧!”

立德脸一红:“吃什么醋,我只是关心她,半夜三更,一个女孩子在外头。”

“你为什么不关心别人?关心和妒忌是不同的,骗妈无所谓,但是不能骗自己。”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只是把她当妹妹看待。”

“这就好!妈说话也许不动听,但我是为你好,我怕你一厢情愿,因为你们俩不相

配。”

“怎样不相配?”立德问得很心平气和。

“第一、门不当,户不对!彩虹是陆家公主,当然,你也是妈的宝贝,但是,陆家

富有,你妈只不过是个管家。”

“但是,陆伯伯和爸爸是同学,你和陆伯母以前也是闺中好友,以前我们祖父是个

将军,外公也是军政要员,陆、邱都是大户人家。”

“那是以前的事,现在,你父亲生死未明,而我呢!十八年前带着你投靠陆家,难

得陆家念情,收留我们,还把我们当上宾,你看我这个做女管家的竟然也能住客房,你

呢!陆伯伯夫妇一直把你当儿子看,彩虹有什么你也有什么,你现在还能上大学。”

“妈,你别忘了你每月替陆家做事是有工钱的,是你用工钱供我念大学,我们不是

白吃白喝,陆家里里外外的工作我也帮忙做着。”

“没有人说我们白吃白住,但你不能否认,我们和陆家家境悬殊。”妈妈扶着椅背,

她是感慨无限。

“门当户对,”立德苦笑:“现在还来这一套。”

“当然,如果彩虹喜欢你,门当户对,就不算是一回事。陆伯伯夫妇疼爱女儿,什

么都会答应她,就算没有过去的交情,也会顺从女儿,问题是……。”

“妈!”立德握着母亲的手,握着,紧张得额露青筋:“问题出在哪里?”

“你不是彩虹的理想对象。”

“她说的?她对你说她不喜欢我?”立德从未想过这些,也没有想过要爱彩虹,但

是,当他知道彩虹不会爱他的时候,好像被人在心房戳了一刀。

“没有,她还很小,孩子气,喜欢和你斗嘴,有时候你把她气得呱呱叫,但她从未

说过不喜欢你。”妈妈摇一下头:“不过,她常对我说,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要英俊、

迷人、潇洒,有两条长腿。”

立德并不觉得自己难看:“怎样才算英俊?”

“像蔡家少爷,皮肤白白、大眼睛,笑起来两个酒窝好迷人,总之,他和彩虹是天

生一对。”

“是吗?”立德心酸酸:“那,我应该祝福她!”

“立德,彩虹回来,还要不要见她?”

“要!”立德毫不考虑。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旁发呆。

没计算过了多少时候,彩虹扭门进来:“邱妈妈说你有事找我?”

立德振作一下:“明天请你看《屠龙记》。”

“谢啦!我刚看过了回来,好好看的,有大龙,有小龙,看得我眉飞色舞。”彩虹

说得高兴,用手比着,眼睛做着龙的表情。

“谁请你看?”这问话岂不多余?

“乐宾!他说小女孩都喜欢看这类戏,两天前他就叫司机买了票了。”

“小女孩?”似乎有一线曙光:“他认为你小,很适合做他的小妹妹?”

“我以前也这样想过。我小嘛!所以他宠我。”她托起了腮,把身体靠着书桌:

“但是刚才散戏的时候,他告诉我,我不单只是他的好朋友,而且还是他第一个女朋友!

我好喜欢他的,当然因为他对我好,所以,他应该算是我第一个男朋友。”

“他对你好,还是我对你好?”

“当然是他,他削苹果给我吃,看戏给我买许多零食,我喜欢什么,他就做什么,

从来不会令我生气,他把另一盆盆栽开的花命名彩虹,他全心全意教导我做功课……”

“我替你补习几年了,为什么从未听你称赞我,姓蔡的搬来有多久?”

“你替我补习,催三请四,答应回来教我数学却跑去赛球,电话也没一个,可是,

乐宾每天等着我下课,陪我做好功课为止。”

“他不用上课,整天在家里睡大觉,就算他不替你补习,也会躺在家里。我不同,

我要上学,怎可以一天到晚的陪着你,守着你!”立德不服气。

“呵!好笑,你发什么火,我又没有叫你陪我守我。”彩虹不喜欢立德的态度:

“况且,我又没有怪你,乐宾是我的男朋友,他守我、陪我,是应该的。”

“好了!你有男朋友对你好!”立德一挥手:“从此之后,请你不要来烦我。”

“谁烦你了?这个月我没有问你一次功课,今天是邱妈妈说你要见我,我才会进来。”

“现在我不想见你,我要睡觉,晚安!”

“你,你……”彩虹跺着地:“你有什么了不起,下次请我也不来!”

彩虹气冲冲地出去,立德和彩虹拌嘴,是家常便饭,不过为了感情的事,为了第三

者,还是第一次,其实今天彩虹没有错,是他自己心情不好。

立德不想向彩虹解释或者道歉,她既然心有所属,大家散了算了!

第一天回学校,正要去开会,有人叫住他:“邱立德同学,早安!”

立德回过头一看,一位长发姑娘,这女孩子见过几次,说不定也交谈过,她在学校

很活跃,参加很多活动。

“早安!”立德难为情地笑:“对不起,我忘记你的名字,你是……”

“昨晚才通过电话,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她显然有点失望。

“啊!宋艾莲同学!”

她开心地笑了:“怎样?考虑过没有?今天下午肯赏光陪我看《屠龙记》吗?”

立德心里想,你陆彩虹可以和蔡乐宾去看戏,我邱立德不会去看戏吗?于是他马上

说:“看电影又不是什么大事,有兴趣一起看,散会后我请你吃午餐!”

“噢!谢谢!”宋艾莲不知道有多高兴:“你知道吗?邱立德同学,我是你的崇拜

者,你每场球赛我都捧场,还做过你的啦啦队!”

“是吗?”两个人一面谈,一面进小礼堂,他们在那儿集会开会。

邱立德要在心理上还击彩虹,可是,彩虹根本就不会留意,星期六,她和乐宾有好

节目,这样天天见面,天天在一起,日久生情才是真的。

邱立德反问自己,他和彩虹住在一间屋子里十七年,也是天天见面,为什么不日久

生情?

原因很快揭晓了,星期日起床,就发现大家在忙着,邱立德问母亲:“陆伯伯回来

了?”

“陆伯伯这次去新加坡开分公司要两个月,接着又要去日本,最快也要一个月后才

回来。”

“那大家在忙什么?”

“蔡少爷今天来拜访,我们公主的第一个男朋友呢!太太差不多十年没下厨,今天

也亲自下厨做她拿手的纸包鸡,还有下午茶的虾肉饺子。你看,玫瑰花都是彩虹自己买

的,蔡少爷喜欢花。”

“嘿!如果蔡少爷喜欢狗,恐怕要养一屋子的狗欢迎他。”邱立德不以为然:“我

倒要看看,那位蔡少爷有什么了不起。”

“一家人都高高兴兴,等会儿你别跟彩虹争,特别是蔡少爷。”邱妈妈叮嘱儿子。

“妈,人家有财有势有型有款,我凭什么跟他争?贫不与富敌。”

“明白就好?我要打点一切。没有事别出去,换件好看点的衣服。”

“穷人还能有什么好衣服。”

后来立德回房间,还故意换了一条旧牛仔裤,一件灰黑长袖衬衣。

相反,彩虹却穿得漂漂亮亮,红色发箍,梳着马尾,身上一套银色茄克,三个骨裤

套装,里面配件鲜红的衬衣,银色平底皮鞋。

“好漂亮啊!彩虹公主!”立德故意说。

“你就差劲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叫你不要穿黑色衣服?”彩虹真心真意地说:

“你晒黑了皮肤,穿上这种衬衣,很难看!”

“不会吧!是不是你偏爱白色?”

“你不相信,算了!”彩虹也没兴趣跟他说,看看表,忙着打电话给乐宾。

乐宾差不多四点钟就来了,立德在一角看着他进来。乐宾果然是个小白脸,穿了件

白羊毛银绿交织的羊毛衣,深宝蓝长裤配同色背心,更显得他英俊不凡!

彩虹粉蝶似的奔过去迎接他,握着他的两只手,乐宾脸上的迷人笑容马上展开,他

们两个人手拉手的进去了,跟着的司机捧了一大堆礼物。

立德走出去,和他们碰个正着。

“你没有出去?”彩虹很高兴看见立德,马上又为他们介绍:“蔡乐宾,立德哥哥!”

“你好!”乐宾难为情地笑着:“我不知道你有位哥哥,我应该怎样称呼?”

“叫他立德哥哥!”

“我不是彩虹的哥哥,我只是和她一起在一间屋子里长大,我是这儿管家的儿子。”

“立德哥哥!”乐宾马上很有礼貌地向他鞠躬。

“叫我立德,我们还不知道,谁的年纪比较大。”立德是有点拒人千里。

“你大,你二十一岁,大学二年级学生。乐宾才二十岁,他是大一。”

“还是叫名字比较适合些。立德,很高兴认识你!”

“你好,”立德无可奈何地和他握手:“失陪了,功课实在太多。”

“他好像很不喜欢我!”乐宾低声说。

“牛脾气,别理他……”

立德离开他们后,便有一点后悔,乐宾多温文有礼?绝不介意他怀有敌意!反过来,

自己小家子气又没有风度,他回到房间,再照照镜子一看,身材是挺棒的,比蔡乐宾强

壮,他的样子,眼耳口鼻、眉毛、耳朵、额头都不错,是真的五官端正,但是和姓蔡的

一比,他的确没有他那么英俊,迷人更谈不上,因为他连两个可爱的酒窝也没有。

自卑感悠然而生,他开始明白彩虹为什么选中蔡乐宾。是的,无论相貌、仪表、风

度,乐宾都比他优胜,他是白马王子,他自己呢——乡巴佬,脾气硬又没有礼貌,难怪

彩虹不选他。

他似乎没有那么恨彩虹,人天生都会选好的,他自己比不上人,怨什么呢?要怨?

就怨自己!

他走出去,来到饭厅就听到彩虹的清脆笑声,她多么快乐,他是关心彩虹的,只要

她快乐,他什么都可以不计较。

“立德!”邱妈妈推了推他:“太太叫我找你,快要吃下午茶了!”

“我有事出去,不吃了!”

“有什么事?大半天没听过你提过,客人来了,你应该留下来好好招待客人。”

“妈,那是陆家的客人,不是我的客人。”

“你什么时候,把界线分得那么清楚?”

“是你告诉我的,门不当,户不对,上下不配。”

“你这孩子……”立德离开陆家,才知道无处可去,也实在难,平时立德除了念书

就是打球,没想过交朋友,男同学是有的,也常有人约他爬山露营,但是每当有假期他

总是留下来替彩虹补习功课,推了十次八次,当然没有人敢约他了。

他用鞋踢着地上的小石子,何去何从,回陆家吧!可是,一看见彩虹和乐宾在一起,

他心里就不舒服,他并不恨彩虹,也不恨乐宾,但他恨自己。

回陆家去痛恨自己吗?

不,没有人拼命去抓痛苦。

忽然想起宋艾莲,他昨天送她回家,他知道她住哪儿,她写给他电话号码,她叮嘱

过,请他给她打电话。

好吧!打电话给她,如果碰巧她在家,约她出来逛逛,有个人陪自己聊天,总比孤

单一人好。

宋艾莲真的在家,而且接到立德的电话,马上答应出来,立德总算还有点安慰,

“是不够英俊,但还有人渴望和他交朋友,唉!还不至于太丑吧!”

立德和艾莲的友谊,是这样开始的,艾莲成了立德的避难所,不开心、失意,就会

去找艾莲。

艾莲知道立德并非爱着她,但她一点都不介意,似乎是这样。起码,立德每次对着

她都满怀心事,她也没有追问他有什么心事。

立德就喜欢她这样,他怕有人揭他疮疤。如果艾莲穷追不舍地查问他,他可能从此

不找艾莲。

艾莲只要求过一次:“我很想到你家玩玩!”

“我没有家!”

“怎会呢?我每次打电话都找到你,你不是住在那儿的吗?”

“我是住在那儿,不过,那是陆家,我姓邱,我妈妈在那儿做管家。”

“啊!”艾莲点了点头:“但是,我每次找你,陆家的人都很客气。”

“当然客气,主人没让我们住下人间,我和妈都住客房,用主人的电话!”

“想不到,世界上还有人,人情味那么重,他们甚至供你念大学?”

“不!如果他们付钱,大学我不念,我宁愿出外做事,我妈妈每月做事有工钱,是

妈供我念大学,而有关陆家的工作,粗活细活,有空我一定帮手做,后园的花架是我搭

的,太太房间换墙纸,是我贴新的,我不想不劳而获。”

艾莲深深地看着他:“我很敬佩你!”

“就因为我贴些墙纸吗?其实付出与接受,应该是平等的,否则我欠陆家的人情债,

将来怎样还清?对吧!”

“就算你现在离开陆家,也问心无愧了!”

“是的!”立德轻吐一口气:“不过,我还不想离去,我现在还在念书,我没有本

事把母亲带出来,出来后,我也找不到那样好的客房让她享受。”

“陆家人多吗?你在那种环境里,觉得有为难之处吗?”艾莲十分关怀立德。

“不!陆家人口简单,只有三个人,陆伯伯,陆伯母,他们的独生女儿,其实只能

算两个人,陆伯伯为了做生意,在外国的时间很多。”

艾莲忽然好敏感:“那位陆小姐有多大?”

“十七岁,我比她大四年,但好像比她大十年。”

“她刁蛮任性,天真不懂事,百分之一百的千金小姐,是不是?”

“差不多!千金小姐都是如此!”立德苦笑。

“她一定给你不少气受?”

“她是刁蛮些,不过心善良,我们大家脾气都不好,或者我应该说我脾气不好,她

刁蛮,她不发脾气,也没故意让我受气。”

艾莲表面上没有什么,心里很不是味道,想不到立德还有个这样的女朋友,两个人

住在一间屋子里,多危险:“她漂亮吗?”

“漂亮!从小就漂亮,所以人人叫她公主。”

“真羡慕你有一个这样出色的女朋友!”

“她已经有男朋友了,公主应该配白马王子,我怎配得起她!”

“你不是白马王子吗?”

“我是吗?”立德笑出了泪水:“你看我,皮肤又红又黑,哪有一点儿见白,她的

王子才是真正的白,真正的叫人喜欢!”

艾莲总算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立德皮肤不够白,是因为那位小姐有了她的白马王

子。

乐宾也问过彩虹有关彩虹公主的事。

“为什么她们都叫你彩虹公主?连你学校的同学也这样叫你?”

两个人牵着手散步。

“你怎会知道我的同学叫我彩虹公主?你又没有到过学校。”

“司机去接过你几次,他听到的,不是吗?”

“那班捣蛋鬼!”

“彩虹公主,就是他们给你起的绰号?”

“不!我的名字有来头,回家才告诉你!”

“我家自由些,妈咪不会管我们,不像你妈咪,每小时问你要不要喝鲜奶。”

“我妈也真烦,所以,我鼓励她多打牌。她每天出外我就高兴,她今天也不在,回

我家,妈不在,我们就自由了!”

“你不是不喜欢我妈咪吧?”

“怎么会?她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咪,就是她对我太好,我不知道怎样报答,还常常

打扰她,害她又下厨,我很过意不去!”

“傻瓜!”彩虹用力摇他的手:“好吧!回你家,对着那些盆栽你就舒服。”

“对着你已经快乐无穷!”

“真的?”彩虹把脸凑过去!

乐宾在她的面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唔!不要!”彩虹撒娇:“再这样我不理你!”

“谁叫你的脸颊像个红苹果?太诱人了!”

“那你为什么不咬一口!”

“我可以吗?”

“不,”彩虹用手掩着脸,边笑边叫:“再这样我和你绝交,爸爸也没有咬过我的

脸。”

“他一定也说你的脸像红苹果。”乐宾拉下她的手:“其实,谁舍得一口咬下去,

你肉痛,我们也会心痛,好了,停止了,回你家说彩虹公主的故事,一面吃苹果,一面

说,好吧?”

“今晚我想喝糖水!”

“腐竹鸡蛋白果,如何?我叫珍姐准备,来,我们跑回去!”

乐宾倒在安乐椅里喘气,彩虹指着他笑:“我回来老半天了,你还在走呀走像蜗牛

一样。”

“唉!我觉得有点不舒服便不敢再跑,宁可慢慢步行回来,否则可能真的会有事。”

乐宾休息了一会:“快说故事吧!”

“唔!”彩虹盘膝坐在地垫上,“我妈咪十五岁嫁给我爸爸,大概由结婚那天,爸

妈就盼望生个孩子,最初当然希望生个儿子,再过五、六年,他们想,命中无儿,生个

女儿也好。可是,十年过去,连个女儿也没有,爸妈灰心啦!以为这辈子也不会有儿女,

他们看医生看遍全世界,妈咪常笑说,球游世界度蜜月倒没有,走遍全世界求子,就真

的走遍了。一九八九年前,邱伯伯,邱妈妈带着个两岁的邱立德偷渡来香港,游水来的。

但是,不知道怎样,他们竟然和邱伯伯失散了,邱妈妈和立德哥哥被渔船救了,后来他

们找到爸爸,于是爸妈就把他们接到家里来住,邱妈妈并不是什么管家下人出身。邱伯

伯是将军之子,我爸爸的同学,邱妈妈是妈咪的邻居,是位官家小姐,本来爸妈要邱妈

享福,但她不肯白吃不做事,况且她还要供立德哥哥上学。就在这时候,妈咪突然传出

喜讯,她怀孕了呀!爸妈都高兴得发狂,爸不许妈过问家务,于是就正式聘请邱妈妈做

管家。”

“完啦?还没有说彩虹公主的故事呢!”

“对!”彩虹拍一下手:“妈咪也像别的母亲一样十月怀胎,一天午夜下大雨,妈

咪肚子痛,爸爸连忙把她送医院,可是一个晚上,我还躺在母亲肚子里不肯出来。爸爸

可急了,走出露台求神念佛,呀!忽然停雨了,天上出现了一道好美好美的彩虹,七彩

的,就在这时候,护士告诉爸爸,他添了一位千金,爸开心极了,把看见的奇景告诉妈

咪,后来爸抱起婴儿一看,哗!多漂亮的女孩子,他还不断问站在一旁的邱妈妈:‘我

女儿像不像公主?’邱妈妈说:‘像!像彩虹公主’。以后一家人叫我彩虹公主,把我

当宝贝。同学到我家里去,听见家人叫我彩虹公主,他们也闹着叫公主,彩虹公主的名

字由来,就是这样的了!”

“很好的故事,名字也取得好,取得对,你长大了也美丽绚烂,同时人也可爱,正

是个人见人爱的公主。”乐宾托起她的下巴:“彩虹公主!”

 

 

乐宾的二十岁生日,蔡太太原本不想铺张,她认为三个人吃顿丰富的就算了。

但是乐宾不肯:“每年我生日都开生日会,我可不在乎,你知道我每年都不感兴趣。

但是今年就不同了,我有了女朋友,我要介绍彩虹给我所有的朋友和同学认识,况且我

们又搬了新房子。”

“开一次生日会,很累的。”

“累,也只不过为了我有贫血病。妈,你可知道,心的疲累比身体的疲累更痛苦。

你老是东不准,西不准,我有了个女朋友介绍大家认识也不准,就好像我快要死的样子。”

“你怎可以说这样不吉利的话,还有几天,就是你的生日”蔡太太的双唇发抖。

“如果你不想我闷死,就让我开生日会。”

“好,好!”蔡太太喘着气投降:“不过,也得要跟医生商量一下啊!”

乐宾并不反对,医生替乐宾检查过后,认为乐宾的情况出乎意料之外的令人满意,

不过,医生补充说:“但是千万别跳的士高,你吃不消的。”

医生是个风趣而又富于幽默感的人,乐宾笑着答应了。

回家后,等彩虹下课,三个人就商量怎样盛大庆祝。

“把你所有的朋友、同学都请来,让他们知道你多么健康,让他们惭愧!”彩虹说。

“当然!我把他们全部请来,有两个目的,除了上述原因外,我还要让他们知道,

一个患病的人,人人厌恶,却找到了一个最可爱的女朋友。”

蔡太太和他们的见解是不相同的:“我看,这些人不要请了,算了!”

“妈,你这是什么意思?”乐宾抗议:“我还要请爸爸回来!”

这个蔡太太可不反对,她也希望趁此机会见见丈夫,自从乐宾的爸爸在飞机上认识

了那位空中小姐就不回家了,上次乐宾病发,他回家住了几天,蔡太太不知道有多开心。

蔡太太沉默,乐宾和彩虹可说得开心:“索性由下午开始,一直到深夜。”

“那么,鸡尾酒、晚餐、宵夜,都要准备。”

“舞会呢!我想请队乐队回来。”

“那要花许多钱!”

“爸爸肯花这些钱的,因为,他最疼我了,如果他知道我有了女朋友,他一定更开

心。”

“你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乐宾打了一个手势,把彩虹拉到一旁。

“干什么?”彩虹忙着追问:“你说你爸爸和我爸爸一样,去了外国开分公司。”

“最初我们交情浅,我不想把家事告诉你。其实,我爸爸一直在这儿,不过他不和

我们住在一起,他在外面有了个女人,还养下一个女儿,爸妈早就感情破裂,妈说爸忘

恩负义,爸说妈嘴甜心毒,虚伪小人,以前爸爸跟妈吵,妈总是让着爸,宁愿打我一顿

出气。后来爸在外面有女人的事,妈知道了,也不再忍,翻脸不认人,把爸爸赶走,爸

爸就不再回来。”

“那你和伯母的生活……”

“妈自己有钱,她好能干的,虽然是个女人,做生意可不让男人,最近半年她才把

生意交给别人,留在家里陪我。不过,爸爸也常和我通电话。最近他真的去了台湾,不

过他答应我,生日之前一定回来,还说要送我辆跑车。我很像我爸爸的,他回来,我介

绍你们认识。”

彩虹如梦初醒,虽然听说蔡太太还整过容,但是妆化淡一点人就难看,彩虹不明白

她怎会有个英俊的儿子,原来像爸爸。

彩虹为乐宾的生日舞会,缝了一件新衣,是密褶裙子,一共六层,在膝盖之上半吋,

用雪纺做的,每层都捆了缎子。最特别的是袖子,像一个大花球,这红色的舞衣,可花

了不少料子。

乐宾因为过度兴奋,清晨起来,穿条牛仔裤便开始布置,一个早上,把客厅布置得

很美。

由平头梯下来,脚有点浮,大概睡眠不足,刚才又过份劳累。

他原想上床睡一觉,人一上床,一个个电话来向他道贺,他人一兴奋,又不想睡了。

吃午餐时,蔡太太打量儿子:“你的眼睛怎会深凹下去的?你没事吧?”

“没事,大概睡眠不足!”

“你身体有病,一定要睡得够,吃过午饭,马上睡午觉。”

乐宾看看表:“不能睡了,彩虹说好三点钟来的!”

“彩虹是自己人,你睡觉她也不会介意。”

“我要和她研究一下客厅的布置!”

两母子正在争持,珍姐突然跑进来,喘着气说:“太太、少爷,先生回来了!”

“爸爸!”乐宾冲出去。

一个中年人进来,后面跟个司机,他一把拥抱住儿子:“孩子,生辰快乐。”

“爸爸,你赶回来我很高兴。”父子感情是很好的,乐宾眼睛都红了。

“让爸爸看看你!”父亲看儿子的脸,皱皱眉,望着妻子:“乐宾面色不大好!”

“是呀!”蔡太太马上过来:“本来我的意思,孩子生日,几个人吃顿饭就是了,

他偏要开派对,一早起床布置,睡眠不足,人就走了样。”

蔡先生正要开口说话,乐宾抢先说:“我每年生日都开生日会的,是不是?爸爸,

我虽然睡眠不足,但是我的精神很好,心情也愉快。”

“快乐是最重要的!”蔡先生拍了拍儿子的肩膊,显然,他是站在儿子那一边,他

一面吩咐司机把一个大生日蛋糕放下。

“生日蛋糕好大,可以分一百个人吃,谢谢爸爸!”

“你看了这个才开心。”司机搬了一只大箱子进来,珍姐在旁边帮忙:“这是个好

大的玩具模型,几乎可占住一个厅,你可以和几个朋友玩赛车,单是货柜车就有四辆,

其余什么车子都有。”

“爸爸,你真好!”乐宾跳起来,他又像个活泼的孩子:“我可以和彩虹玩一整天。”

“彩虹?”

“我的女朋友,第一个女朋友。”乐宾昂了昂头,很骄傲的样子:“她很漂亮,等

会儿我介绍给爸爸认识。”

“一平……”蔡太太想说话。

蔡一平立刻制止她:“孩子交女朋友是件好事,何况还是漂亮的女孩子?”

“还是爸爸明理,爸爸,你休息一会,吃些点心,我要回房间换衣服。”

“不看看那模型玩具吗?”

“等彩虹来一起看。”

“好!”蔡先生慈祥地笑:“打扮得英俊些!唔!我也想闭上眼睛养养神。”

他搭着儿子的肩膊,两人回楼上去,乐宾更衣,蔡先生到客房休息。

蔡太太停住脚,她本来想和丈夫谈谈。

乐宾先换上一套套装,鲜黄底色,胸前有白色图案的短袖T恤,一条白长裤,束根黄

皮带,洗把脸,梳梳头,人光采了不少。

到楼下,彩虹已经来了,她穿件白花边衬衣,配条黄色灯笼短裤,她正在把晚礼服

交给珍姐。

“彩虹!”乐宾飞跑下楼梯。

彩虹插起腰,嘟嘟嘴:“你答应等我来布置的,怎么都布置好了!”

乐宾拖起她的手说:“我好兴奋,一夜睡不着,忍不住起来布置,这只是初步,还

要等你来检查,有什么不满意的,我马上改。”

彩虹气就平了,到处看看,点点头:“不错!”

“通过了?”

“通过!”

乐宾大乐:“彩虹,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爸爸回来了!”

“唔!怪不得长餐台桌上有个巨型生日蛋糕!”

“他还送我一份礼物!”

“是什么?”

“我等你来,一起拆开,在那边!”

“哗!好大呀!是什么呢?”彩虹好奇又贪玩,拖着乐宾走过去。

两个人合力把箱子拆开,一地的纸屑,发泡胶,彩虹呱呱叫:“这跑车像真的一样,

好棒!”

“我们先砌好路轨,然后来玩赛车……”

“喂!喂!”蔡太太走过来:“你们把客厅弄成垃圾站,等会儿客人来了才好看呢!”

彩虹一腔热情浇了冷水。

“爸爸说,玩这玩意儿,差不多要占整个厅,客人来了,连站的地方都没有,我们

明天玩,好不好?”

彩虹点一下头,乐宾把她拉起来,蔡太太吩咐佣人把客厅收拾好。

不久,乐宾的同学都来了。

乐宾逐个把彩虹介绍给大家认识。

每个人都奇怪诧异,第一、乐宾神采飞扬,哪儿像病人;第二、他的女朋友实在太

可爱,很多身体健康的人的女朋友根本没法和彩虹比。

大家喝鸡尾酒,吃点心,聊天……朋友、同学一下子都回来了,没有人再会嫌他。

而且,令乐宾最开心的,他身边有位公主般的美丽女朋友。

晚餐,是采用自助餐的方式,这样大家可以随便些,没有那么拘束。

晚餐前,乐宾和彩虹各自去换衣服。

乐宾穿了一套白色的西装,银色的蝴蝶结,喷上彩虹送给他的古龙水,然后去敲彩

虹专用客房的门。

门打开,穿着红裙子的彩虹站在他面前,她散下长发,头顶上压了个小小的水晶石

王冠。

“彩虹,你简直漂亮得像个公主,好美啊!”乐宾握着她两条手臂。

“我本来是公主嘛!”彩虹在他脸上吻了吻:“生辰快乐,乐宾。”

乐宾回吻她面颊:“有了你,就有快乐!”

“生日礼物。”彩虹把一支小盒子交给他。

“你不是送了古龙水吗?这是什么?”

“一个小秘密,睡前才可以打开,装好它!”

乐宾很听话,把小盒放在外面衣袋里:“等你生日,我送你三份礼物!”

“真的吗?快下楼吧!伯母急死了,一屋子人等我们吃晚餐。”

他们手牵着手下楼梯。

蔡一平已换了套西装,正在楼下和乐宾一个同学聊天。

“爸爸!”乐宾马上把彩虹拉过去:“这是我的女朋友——陆彩虹小姐。”

“幸会!”蔡一平的风度很好:“果然漂亮得像个童话里的公主!”

“所以人人叫她彩虹公主。”

“蔡叔叔,你好帅!”彩虹仰望他:“乐宾很像你!”

“是吗?”蔡一平哈哈笑:“很久没有人这样称赞我了,我明日请你吃饭。”

“我不是逗你乐,是真话。”

“就因为是真话,我才要请客……”

“晚餐该开始了。”蔡太太走过来。

“一言为定,啊!”蔡一平挺风趣。

吃晚餐的时候,彩虹和乐宾坐在一起:“我好喜欢你的爸爸!”

“不喜欢我妈妈?”

“我不是这意思……”彩虹连忙说:“只是……”

“我明白,我跟你一样。”乐宾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最喜欢我爸爸了……当然,

还有你!”

“我喜欢爸妈、你、邱妈妈和立德哥哥。”

“立德为什么没有来?”

“忙拍拖啊!他虽不是什么白马王子,可是女朋友也不少,以前是甘宝珠,现在是

宋艾莲。”

“他可以和他的女朋友一起来,请柬不是写明请携舞伴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彩虹吃得津津有味:“最近他忙他的,我忙我的,见面说声:

嗨!喂!你真的请了乐队来!”有五个男生在试乐器。

“彼得找来的,他们都是学生,来玩玩,大家开心,不收钱的。”乐宾吃得很少,

大概太兴奋了:“等会儿你做我的舞伴。”

“当然啰!我又没有带舞伴来!”

“你没看见我的同学和朋友都在偷偷看你?等会儿他们会抢着请你跳舞。”

“我不会理他们,像他们以前不理你一样!”彩虹昂昂鼻尖:“替你出口气!”

“彩虹,”乐宾放下叉子,深情的凝视她:“现在,我什么都有了,真是一生无憾。”

“傻瓜,”彩虹用叉子轻敲他的碟子:“老说话不吃东西,我们去拿甜品……”

舞会开始,真的有好几个男孩子争着请彩虹跳舞,彩虹老是推,不是说脚痛,就是

鞋紧,而乐宾呢?为了不给机会别人,每首音乐一开始,立刻请彩虹跳舞。

“你倦不倦?要不要休息一下?”

“一休息,他们全都来了!”

“他们抢着请我跳舞,到底为什么?”

“因为你漂亮。”

“是吗?从来没有男孩子说我漂亮。”

“你认识多少男孩子?”乐宾搂着她的腰,边跳边问:“这句话,我早就想问了,

只是找不到借口。”

彩虹喃喃地说:“学校里全是女同学,立德哥哥从来没有带过同学回家,我认识的

男孩子,除了你,就只有立德哥哥,而且他也没有称赞过我。”

乐宾心里感到很舒服,他不喜欢有对手。

“音乐转了,我们回去休息一会!”

“你需要休息吗?”乐宾问。

“不,我是怕你疲倦,伯母说过不能令你太劳累。况且这是的士高音乐,你不能跳。”

“为什么不能?我又不是八十岁的老公公。而且,你一回去就给他们缠住了,你不

怕烦?”

“那好极了,我们要跳得劲一点!”

“好啊!”乐宾踏着脚步,摆扭着肩和腰。

两个人越跳越疯,乐宾突然感到上重下轻,身体冒着冷汗,但是,他可不肯认输停

下来。

乐宾的身体有点晃,彩虹是看得见的,但是,她以为那是乐宾的舞姿。

“彩虹……”

“唔!”彩虹答着,仍在浑身扭动。

“彩虹!”乐宾去抓她的手,啊!他的手好冷。

“乐宾,”彩虹停下来,忙着问:“你怎么了?”

“好冷,好晕,我……”乐宾面色转白,膝一曲,人就晕倒在地上。

“蔡叔叔,乐宾!”彩虹蹲在地上,她吃力地扶起乐宾。乐宾紧闭双眼,满脸是汗,

两手却冰冷:“伯母,蔡叔叔……”

“乐宾……”人们在疯狂的音乐声中冷静,全围了上来。

“桂姐……”彩虹一边替他揉暖双手,人吓得六神无主,眼泪一颗颗滴在乐宾的脸

上:“求你,醒一醒!伯母……”

“快通知世伯……伯母呢……”

乐宾的父母在何处?

原来蔡太太拉了丈夫进书房,借口讨论儿子的病况,其实她想多接近丈夫。

当他们闻讯,飞奔下楼梯到大厅,蔡一平跪地看乐宾的样子,立刻双手把他抱起来。

“孩子,他……”蔡太太面无人色。

“马上送医院,叫司机准备车,拿张毡子来。”蔡一平大叫着:“阿珍,快打电话

通知医生到医院。”

蔡一平抱着儿子出去,彩虹呆了半晌,突然如梦初醒,跑上去,追住蔡太太。

“伯母!”

蔡太太站住,旋转身,盯着彩虹,好锋利的眼神:“刚才你是不是和乐宾跳的士高?”

“是的!伯母……”

啪!蔡太太刮了她一个狠辣的耳光。

彩虹双手捧着脸,她第一次尝到被打的滋味,她没有怨,没有恨,只是求着:“请

让我陪乐宾到医院,求求你!”

“你还好意思求我?我警告你,如果乐宾有什么意外,我不会放过你!”

蔡太太走下台阶,彩虹追上去,拖着她的手:“请让我陪乐宾去医院,我要看他醒

过来。”

“他会醒过来,但是,我不会让你再见他,你害他还不够?你是不是要他死在你的

手上?”

“快上车!”蔡一平的声音。

蔡太太心急如焚,狠力把彩虹摔在地上,然后奔出去,上了车。

彩虹从地上爬起来,汽车已消失在大门外。

她扶住露台的圆柱,嚎啕痛哭。

有人轻拍她的背。

是珍姐:“回家吧!全部客人都走了。”

“珍姐,”彩虹一边擦眼泪一边问:“乐宾到底患了什么病?”为什么跳几个快舞

就倒在地上,全身冰冷,人又无声无息?”

“我不知道,太太没有告诉我。”

“我要去看乐宾,珍姐,他在哪一间医院?”

“我不知道!”

“你怎会不知道?乐宾告诉我,他按时要到医院输血,他在哪一间医院输血?”

“我不知道!”阿珍还是这句话:“每次少爷输血,都由太太陪他去医院。”

“他们平时说话,你听不到吗?”

“下人不会愉听主人说话!”

“你知道乐宾在哪儿的!”彩虹呜呜的:“刚才蔡叔叔叫你打电话通知医生去医院。”

“我只是请医生去医院,但是我不知道是哪一家医院。”阿珍好言好语地说:“时

候不早了!回家吧!留下来也没用。”

“把医生的电话告诉我,医生的家人,会知道医生到了哪一间医院。”

“陆小姐,别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我知道,没有主人命令,我也不敢乱说话。”

“你们都欺负我,”彩虹哭得一塌糊涂:“除了乐宾人人欺负我!”

“陆小姐,我不敢欺负你,我是为你好,刚才太太的情形,你自己最明白,她显然

不喜欢你,就算你去医院,她也不会让你见少爷。”

阿珍的话对,但是,她太关心乐宾,她希望蔡一平或蔡太太会打电话回来说出乐宾

的情况,她留下来等蔡太太回来,等她的讯息!

她把自己的意思告诉阿珍:“让我留下来!”

“好肥!请随便。”阿珍摇一下头:“我不能陪你,我要帮忙收拾地方。”

彩虹坐在电话的旁边,另一方面又用眼睛守望住大厦的入口处,说不定蔡一平夫妇

会把乐宾带回来。

天亮时分,蔡一平和蔡太太每人一边守着儿子的床边,他们一先一后的倦极入睡。

梦中,蔡一平听见有人低叫:“彩虹!彩虹呢?”

蔡一平整个人跳了起来,一看,儿子醒来了!

“爸爸,彩虹呢?”

“她……”蔡一平不知道该怎样说。

这时候,蔡太太也过来,她抱着儿子,心里既安慰又悲伤,想哭,不能哭!

“妈,彩虹呢?”乐宾声音很虚弱。

蔡太太去倒水,蔡先生拿药,蔡太太说:“医生吩咐,你一醒来,马上要服药!”

乐宾吞了药丸,又再问:“彩虹呢?”

“她太贪玩,她不应该叫你陪她跳的士高。”

“你冤枉她,是我自己要跳的士高。彩虹早就劝我坐着休息,我不听她的话,妈,

你不是因为这样……赶她走吧!”乐宾好像不够气似的,说话牵着噪音。

“不,怎会?”蔡一平立刻说:“这样可爱的女孩子,谁能狠心赶她?”

乐宾的眼神好失望:“她根本没有来。”

“她来了!”蔡一平被迫撒谎,“我们三个人送你到医院,她还陪了你一夜。”

“她人呢?”乐宾很着急!

“她家人刚把她带走。”

“为什么把她带走?陆伯母不喜欢我?”

“噢!不是。”蔡太太可不能不开口,她不忍心看见儿子失望的表情:“邱妈妈来

接彩虹回去的,你忘了她要上学吗?”

“是的,彩虹要上学,”乐宾很有信心:“彩虹下课后一定会来看我。爸爸,我真

没用,跳几个快舞就支持不住,又给那些朋友,同学看到了,打回原形,想逞强都不行,

不知道有没有吓着彩虹哩。”

“孩子,你休息一下,说话太多,很伤元气的,喝杯牛奶好不好?”蔡太太柔声问。

“刚才张开眼睛,说话好像有点困难,吃了那颗药丸,人似乎精神多了,而且提起

彩虹,心就好像在开花一样,好兴奋,一点也不累。”他揭开被,低声叫:“我的白色

晚服西装呢?”

“穿着整套晚礼服睡觉很不舒服,医生替你打了针,你足足睡了十二小时。”蔡太

太说。

“我的西装外衣呢?口袋里有只漂亮盒子。”乐宾很焦急:“是不是掉了?”

“我把衣服挂好,让我看看……这儿有一只盒子,是这个吗?”

“是的!”乐宾接过盒子很开心,他对蔡一平说:“这是彩虹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一共有两份那么多呢。”

他想用两只手拆开花纸,可是,两只手软软的,有点颤,力不从心的样子,蔡太太

看着儿子,好可怜他,眼泪差点流了下来。

蔡一平笑笑说:“我有一个最大的爱好——拆礼物,我替你代拆,让我第一个先看,

你不会介意吧?”

乐宾把盒子交给蔡一平,他相互捏着十只手指,奇怪为什么好像没有什么力。

“哎唷!好漂亮,孩子,你猜是什么?一枚别针,金光闪闪,可以别在领带上,可

以别在衣领上,漂亮极了!”蔡一平在制造欢乐气氛。

“给我看。‘R’那不是我英文名字打头的字母?彩虹真好,无论她做什么事,都最

合我的心意。”乐宾忘了双手,十分高兴:“爸爸,你可不可以帮个忙,把别针别在我

的衣服上。”

“当然可以,乐意效劳,看,多么标致!”

“爸爸,你应该说,多棒。”乐宾心满意足:“妈,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因为你疲劳过度,晕过。医生说多住几天,反正要输血,也不用急着回家。”

“妈,你下次来,替我带些漂亮的衣服,这些医院制服不能配我的别针。”

“好的!必要时买几套新的!”

乐宾看房间的壁钟:“彩虹应该放学,为什么还不来?她会不会也生病了?妈,你

叫司机开车去接她来。”

“这……”昨天她不是把彩虹撵走,去哪儿找人?

正在为难间,医生来看乐宾,蔡一平把妻子叫出露台,“看样子,乐宾见不到彩虹

不甘心。”

“我用机关枪迫她来?”

“你是说她不肯来,要你迫?你这是什么态度?诬害?挑拨?昨晚我听到彩虹哭着

要来的。”蔡一平厉着声音指着她说:“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母亲,但既然儿子需要她,

你必须把她找来。”

“但是,昨晚我这样对她……”

“我不管,你请她也好,求她也好,跪在地上叩头也好,我限你日落之前,把彩虹

带来……”

“爸爸……”

“蔡先生。”医生代乐宾把蔡一平请回去。

“孩子,怎样了?”两夫妻飞到床边。

“你和妈说什么?你好像很生气。”

“生气?怎会。”蔡一平装作好笑:“我们在露台吸口新鲜空气。”

“我也不喜欢这房间的空气!”

“医生,乐宾怎样了?”

“总算平稳,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要好好休息,明天替他输血,情况令人满意。”

“谢谢!”蔡一平望着蔡太太:“刚才你不是说要去接彩虹?”

“我……”蔡太太万分为难,自寻呢!

“真的?谢谢妈。”那兴奋的声音,好像失去的气力都回来了。

蔡太太找到了彩虹。

“我还以为蔡伯母或者蔡叔叔会打电话回来,我还希望看见伯母和叔叔带乐宾回来。

我连学也没去上,在家等待乐宾的消息。”

“学生旷课,是很不应该的!”

“我知道,我已向校方请假,只想知道乐宾是否平安无事,明天我会继续上学。”

“昨天我打了你一巴掌,你不生气吗?”

“伯母打我,是因为我不好,其实,我不应该鼓励乐宾开舞会,他太疲倦了。不过,

昨晚我还是第一次知道,一记耳光我也挨不住,好痛。”

“对不起!”这孩子真善良,蔡太太惭愧了。

彩虹笑笑,一点也不在意。她知道蔡太太爱儿子,昨天乐宾的情形,每个母亲见了

都会又急又气的。

“我想跟你谈谈,到乐宾房间好吗?”

彩虹有点奇怪,但还是跟了蔡太太去。

蔡太太拿起儿子和彩虹合拍的相片看看,摸摸那些盆栽,长叹一声:“当乐宾第一

次晕倒,我送他到医院,在医院住了几天,检验报告表出来了,乐宾并不是患了贫血。”

“是什么?”

“绝症!”蔡太太仰起脸,泪往口中流:“血癌!”

“不!不!不会,乐宾人那么好,不会!”彩虹惊骇地退到墙角,双手掩着口,哇

的一声哭了出来。

“你不觉得留在世上的,坏人比好人多?”蔡太太笑,好凄凉的微笑,“医生说,

乐宾做到以下各点,应该还有六个月的命!”

“六个月,不能……太残忍……”

蔡太太没理她,继续说:“乐宾要定时换血、输血,他不能受刺激,不能忧愁,不

能哀伤,但是也不能太兴奋。他不能晒太阳,不能劳累,不能到人太多的地方,当然更

不能跳的士高……”

“啊!天!”这是彩虹有生以来,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恐惧,什么叫悲伤,她差点儿

也熬不住晕过去。

“你现在应该明白,我这个做母亲的,为什么那么讨厌,这不准,那不准?”

“我明白!”彩虹哀伤地哭:“都是我不好,我该打,我该死!”

“你也没做错什么!只是不应该令乐宾太快乐,但是,我感谢你令他多活了两个月,

本来,他生日前就该去世。”

“他还有多少时间?”

“不知道!”蔡太太摇一下头:“到这个田地,过一天,算一天,唉!连医生都不

知道。”

“乐宾!乐宾!”彩虹全身搐动,噎着气,张着嘴哭得很厉害。

“乐宾在等着你,想不想见他?”

“我……能吗?”彩虹打着噎。

“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一、不准在乐宾面前流半滴泪;二、不准让乐宾知道他的

病情;三、你一向活泼爱玩喜欢笑,继续活泼、继续玩、继续笑!乐宾很聪明,你愁眉

苦脸时,他会生疑!”

“我答应,我全都答应!”彩虹抽噎着说。

“我们现在走吧!乐宾已等得不耐烦。”蔡太太看了看彩虹:“不过,我告诉乐宾,

你昨晚送他进医院,今天因为要上学才回去……你现在还穿昨夜的舞衣……”

“那怎么办?”彩虹年纪小,不懂得应变,六神无主。

“立刻回家换校服……”

彩虹在汽车里还在哭泣,虽然,她还不懂得什么叫爱情。但是,她喜欢乐宾,好喜

欢,好喜欢乐宾。她甚至听见同学谈论婚事的时候,她还想过要嫁给乐宾。至于为什么

要嫁给乐宾,她没有研究过。女孩子总要结婚的,她喜欢乐宾,嫁给他应该是理所当然,

但是,乐宾患了绝症,她心目中的丈夫没有了。

“科学发达,也许乐宾不会死。”

蔡太太忍不住:“别哭了!眼肿鼻红的样子,乐宾见了会生疑!”

“对不起!伯母。”彩虹急急抹去泪水。

“唉!我也很明白你,我何尝不想痛哭一场?但在乐宾有生之年,你希望他快乐的,

是吧?”

“我会尽能力使乐宾快乐。”

“好!笑一下。”

彩虹扁着嘴,尽量把唇咧开。

“笑得那么难看,你不是一向很喜欢笑吗?不行,乐宾见了一定会起疑心。”

彩虹抹把脸,按住胸口定一下,再笑一笑。

“这就差不多,你在学校演过话剧没有?”

“演过!”

“你对乐宾,就当演戏,他是男主角,你是女主角,记着,喜剧要开心,不能流泪。”

“戏剧是假,我和乐宾是真,你要我欺骗他?”

“你喜欢乐宾吗?”

“喜欢。”

“你爱乐宾吗?”

“我想……是吧!”喜欢和爱彩虹不能分界限。

“我知道乐宾是很爱你的,不管你爱不爱他,就看在他爱你的份上,在他有生之年,

给他一些快乐!”

“伯母!”彩虹的眼泪又流下来。

“抹去眼泪,想想自己有多伟大,能令一个垂死的人快乐……”蔡太太在车里还教

了彩虹许多事情。

打开病房的门,乐宾看见彩虹,非常高兴,举高两只手:“彩虹!”

彩虹走到床边,握着乐宾的手:“好暖,昨晚像冰一样,你觉得怎样?哪儿不舒服?”

“昨天真难为情,我真没用,没吓着你吧?”

“都怪你,睡眠不足,吃东西又少,而且一连跳了十几个舞,换了我也挨不住。好

啦!玩进医院来了!”

乐宾凝视彩虹:“你哭过?”

“哭?你什么时候见我哭过?昨晚陪你早来,一夜没睡,我熬夜样子就会变,是不

是很丑?”

“不!公主永远是漂亮的。”乐宾对父母说:“爸妈,你们回家休息,这儿有彩虹

陪我。”蔡一平和妻子交换了一下眼神:“好吧!晚上我们来接班。彩虹,乐宾七点钟

吃药,别忘了!”

“我会记着,我不是常常粗心大意的!”

蔡一平夫妇走了。

“很疲倦?”乐宾轻抚她的脸:“靠在我的床上睡一觉!嗯?”

“我不想睡。”彩虹故作轻松:“今天上课在堂上睡够了,差点被Miss洛发觉。唏,

你喜欢这儿吗?”

“不喜欢,特别是房间的气味,怪怪的,好像每秒钟提醒病人他住在医院。”

“药味!很浓的药味,你嗅惯了自己房间的花香味,所以你不喜欢这儿。”

“医生说要多住几天,我房里的盆栽可惨了,没人理,其中有一盆正要开花。”

“你放心,盆栽交给我,我每天上课前,先去看它们一次,我还会替你把那盆正要

开花的带来这里。”

“你真好!”乐宾把她的手贴在脸上!

有彩虹陪着他,乐宾感到很满足……

彩虹下了课马上赶去医院。她放下书包,从一只胶袋里把一只盒子拿出来。

彩虹打开盒子,再从里面拿出一个凹凸花的水晶瓶子。

“这香水瓶子好漂亮啊!”乐宾说。

“香水瓶?猜错了。”彩虹把瓶子放在乐宾的床头柜上,拉去封条,旋开银色疏格

金属瓶盖,划根火柴,点燃了灯芯,再盖上瓶子,然后,火焰熄灭了,没有了光。

“原来是盏灯,刚才很美,可惜现在不亮了!”

“等一下!”彩虹望着瓶子。

突然,乐宾叫了起来:“好香!好香!”

“什么香?”彩虹逗他。

“玫瑰花,好香的玫瑰,我没有看见你带来!”

彩虹再逗他:“像不像整个病房都插满玫瑰。”

“像,满室皆香!”

彩虹耸耸肩:“可是,一朵花也没有呀!”

“是什么原因呢?”乐宾四处张望,很好奇。

“告诉你!”彩虹压低声音:“我会变戏法的,我在变,继续放香味,继续放香味!”

乐宾瞪大了眼:“你那么有本事?”

彩虹拍着掌,笑弯了腰。

“你这小调皮又耍什么花样。”乐宾说:“没有玫瑰花,你又没搽香水,哪来的香

水味?”

彩虹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水晶瓶子。

“我早就猜到它是一瓶香水。”

“它不是香水瓶,香水放着不会令整间房子散发着阵阵香气,它其实是一盏香灯。”

“香灯?它不像灯,只是个漂亮瓶子。”

“那是法国出品,经过名师设计。”彩虹向他解释:“瓶子里盛满玫瑰香味的酒精,

你刚才看见我用火柴点了灯芯,那玫瑰酒精的香味,就沿着灯芯慢慢的沁上来,于是,

满室皆香。”

“好神奇好漂亮的香灯,一定花了你不少钱。”

“你先告诉我,喜欢不喜欢?”

“太喜欢了!我会永远收藏它。”

“你怕病房的药味,有了香灯,你就好像整天在玫瑰园里。”

“彩虹。”乐宾用双掌合着她的手:“没有人比你对我更好。我活足二十一年,最

大的收获,是认识了你。全世界的人看不起我,放弃我,我都不在乎,只要有你,我已

经很满足。”

彩虹垂下眼皮,其实,她还是很不懂事,只是尽力而为:“你爸妈也很爱你,你的

朋友,同学也有打电话到你家里问候你。其实,每个人都很关心你,只是各人的方式不

同。今天怎样?胃口好不好?”

“也不错!把功课拿出来,功课一定要做好!”

“我在学校已经全部做好,我要多抽时间陪你,对了!我已经看过你的盆栽,它们

都很好,你昨天说的那一盆真的开了花,那么小小的,好可爱。我下了课忙着买香灯没

回家,明天带给你。”

“你为我做那么多事,”乐宾仰脸看她:“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多吃多睡,养好身体,你还要教我数学。”

“别把我当废人,我一样可以替你补习,我看明天可以下地走动,我好想出露台,

好想到花园散步,整天在床上,闷死了!”

“多休息,出院的时候又肥又白,多好?”

“像白皮猪……”

彩虹一踏出学校门口,就看见蔡太太。

“伯母,”彩虹立即问:“乐宾没事吧?”

“今天早上护士扶他到露台,下午他就发高烧。”

“现在怎样了?”

“车在那边,边走边说。”蔡太太用手帕抹抹眼睛:“医生替他换了血,打了针,

吃过药,好了一点点,但,还没有完全退烧。”

“我昨天走的时候,他还很好,面色也不大坏,伯母,也许只是感冒。”

蔡太太摇着头,靠在车座上,木无表情。

彩虹好担心,赶到医院,本来乐宾已经可以下床走动,现在又躺在床上,蔡一平在

床边陪他。

一晚没见他,乐宾瘦了,面色很苍白,嘴唇色泽很淡,眼神涣散,看见彩虹,眼睛

亮了一下。

彩虹坐在床边,抚他的额,摸他的手,皱了皱眉。

“很烫?”乐宾轻声问。

“一点点!到露台忘了穿晨褛,着凉了!”

“有没有功课要问我?”

“没有!上星期测验数学,又拿了一百分,仍然是数学王。渴吗?要不要喝水?”

彩虹见他双唇很干。

乐宾点了点头。

蔡一平马上倒了一杯水,蔡太太连忙帮手扶他。

“爸妈,你们回家休息,彩虹会照顾我,晚上来接班!妈,彩虹瘦了,给她带点鸡

汤来。”

彩虹一手接过杯,一手扶起乐宾,虽然吃力,幸而还可以应付过来。

喝了一杯水,彩虹扶他躺下。

“彩虹,我想送支竹皮靖蜒给你!”

“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买。”

“不用买,买的没有价值,我自己会编。明天你买些青竹皮来,要买最好的。又软

又勒才是最好的!”

“你身体不好,不要用神,等你感冒好了才编。”

“谁知道哪一天才好?我不能等!”

彩虹别过脸:“你很快会好的!”

“我明天就要,答应我!”

“好吧!我明天买来。”

彩虹陪乐宾吃过晚餐后,乐宾一定要彩虹坐他家的汽车回家,他常担心彩虹睡眠不

足。

蔡一平送彩虹出去。

彩虹走到门口,乐宾把她叫住:“明天别忘了买青竹皮来,否则来不及了。”

彩虹情不自禁的打了一个寒噤。

以后彩虹每天来看他一下又一下的编织,动作很慢,但很用心。

他的热一直没有退,他的眼睛一天比一天深陷。

以前彩虹来,他一定和彩虹说个不停,现在他很少说话,说话的声音也很低,他只

是常向彩虹笑笑。

他胃口很差,不想吃固体食物,彩虹一口一口的喂他吃粥。蔡太太说,乐宾通常不

肯吃早餐和午餐,吃粥为了彩虹。

他一天比一天瘦,那张俊脸像被削了两刀,一天一天,慢慢的削。

他的嘴唇开始干燥、爆裂。

他每天编织时间越来越少,最初编织两小时就要停手,歇息着。

如今,大概半个钟头,手还握紧竹皮,人已入梦。

彩虹坐在床边,替他捡头发、抹汗,盖被……

看见他精神一天比一天差,彩虹常偷偷哭泣。

这天彩虹侍候了乐宾吃过晚餐,背着书包,精疲力竭地回到陆家。

意外地,邱立德坐在她的房中等她。

“听说蔡乐宾进了医院!”

彩虹无力地扔下书包点了点头。

“很严重吗?”立德关心地问:“妈妈说他患了血癌!”

“不是!”彩虹摇了一下头,用橡皮圈把头发束起,她拿了一件睡袍:“乐宾只不

过患感冒。”

“他连续十天没有退烧,感冒早就应该好了!”

“他身体是比较弱些,但是,他一定会好!”

“明天我陪你去探望他好吗?”立德看见彩虹一下子瘦了,还有黑眼圈,很担心她。

“好!我代表乐宾谢谢你,晚安!我要洗澡睡觉,失陪了!”

“我明天去接你放学!”

彩虹正在上生物课,抄笔记抄到手软。

突然看见级主任Miss洛在课室门轻敲两下,Miss卡灵顿走过去,谈谈,然后把彩虹

叫出去。

Miss洛对她说:“你家里有事,车子在外面等你,你收拾好书本可以离去。”

“Miss洛,是什么事?”

“你家司机没说清楚,只是说,如果你不立刻赶去医院,那么……”

“乐宾……”彩虹没命的向前奔。

“彩虹,你的书包……”

上了汽车,彩虹气喘喘地问:“乐宾怎样了?”

“太太没让我进去,她只是哭着叫我马上来学校接你,上午就说少爷病情恶化,我

怕……”

彩虹的心仿佛要由里面跳出来,其实,她早就应该知道有今天,但是,她仍然不能

接受。

“乐宾有没有晕?”

“没听说过,先生、太太都不想说话。”

“上次乐宾晕倒都没有事,这一次相信不会比上一次严重,急救后会好的,请开快

点。”

彩虹好心急,巴不得飞去看乐宾。

到医院想坐升降机,等不及,跑楼梯,一口气上四层,然后跑通道,好长好长的通

道,好像永远跑不完。

终于到乐宾的病房,门开着,听见哭声,彩虹的心突然停止了一下——乐宾死了。

蔡一平出来,握着她的臂:“快去看乐宾!”

“啊!”冲进去,听见乐宾迷迷糊糊地叫:“彩虹,彩虹……”

“孩子,彩虹已经来了!”

乐宾转过脸来,那张英俊的脸像什么?面色灰白,双颊的肉都削光了,双唇溃烂,

眼睛围个黑圈,他看见彩虹,好满足地笑笑,“你来了!”

“乐宾!”彩虹伏在他的胸前痛哭。

“别这样,彩虹公主从来不哭的,啊!”他的声音又沙又哑又沉。

彩虹连句安慰话也不会说,她不知道怎样处理,怎样应付这种场面。

“蜻蜒,我终于编织好了,留着它,这是我最后的心血,最后的气力,每一小片青

竹皮,都有我的爱意,彩虹,我爱你……”

彩虹就只会哭。

“蜻蜒,爸爸,我的蜻蜒呢?”他伸手摸索。

“在枕边,孩子。”蔡一平把蜻蜒交给乐宾。

乐宾把蜻蜒放进彩虹掌中:“这是最后的纪念品!”

“谢……”彩虹泣不成声。

“快让我看看你,迟了,我再也见不到你了!”乐宾捧起她的脸,蔡太太奇怪儿子

为什么突然那么有劲,彩虹未来时,他动也不动,“彩虹,你好漂亮,你永远是我的公

主,不要哭,我会心痛,从今之后,把我忘记了,我只不过是你生命中的一片云,一下

子就消散无踪。好好念书,功课不懂问立德……要继续……做数学王……答应……”

彩虹不断的点头,如果现在乐宾叫她死,她也会由露台跳下去。

“孩子,你休息一下!”蔡太太的声音也沙哑了:“不要说那么多话!”

“彩虹,这是我最后一个要求。”他脸上掠过一阵红:“你可不可以吻吻我的……

唇。”

这可难了,彩虹从来未被男孩子吻过,她也没有吻过男孩子,吻吻额和脸是有的,

但唇……而且,乐宾的父母都在,怎么可以?

“求……你!”

有人轻轻拍她的背,她在看着乐宾,他正在渴望而焦急地等待她,于是她一咬牙,

把唇吻在他的唇上。

乐宾想举起手拥抱她,手举到半空,突然跌下来。

“乐宾!”蔡太太凄厉的尖叫声。

“孩子!”蔡一平抽噎着呼叫。

彩虹如梦初醒,她看着乐宾,他闭上眼睛,嘴角露着笑意,头一侧,脸贴在枕上。

“乐宾,你醒一醒,告诉我,我吻得好不好?”彩虹轻轻摇他。

“乐宾已经死了!”

“不!你不能走,我都答应了,我都做了,你怎能不声不响的离去。”彩虹拼命地

摇他:“我不要!不要!你回来,乐……宾……”

彩虹张开眼睛,看见焦急的爸爸,泪珠满面的妈妈,神情凄然的邱妈妈,眉头连在

一起的邱立德。

视线移过去,看见床头台上的那支青竹皮蜻蜒。

她马上翻开被下来,有一阵飘然。

“你要什么?宝贝。”陆爸爸和陆妈妈连忙上前扶她。

“乐宾!”

“乐宾已经死了!”

“我去看他下葬,我要参加乐宾的丧礼。”

“乐宾已经下葬了!”

“我去拜他的坟,邱妈妈,替我买十打玫瑰花,乐宾喜欢玫瑰香味的,我要他整个

坟墓都有玫瑰香。”

“乐宾的坟还没有做好,碑也未竖,只有一堆黄土,我们每个人都去参加过葬礼。”

“一堆黄土?不行,乐宾喜欢干净,他不喜欢泥土,不行,我要找蔡叔叔。”

“孩子,静一下,人死了,都要埋进泥土!”

三个人又劝又哄,把她按回床上。

“乐宾,人人都欺负你!”彩虹哀哀地哭。

“彩虹,你四天四夜都没有吃过东西了。”邱妈妈的声音柔如春风:“我熬了燕窝

粥,吃一碗好不好?”

“我不想吃。”

“唉,孩子!”陆妈妈的眼泪又涌出来:“你不吃东西,哪儿有气力,你会饿坏的。”

邱立德走进来,蹲在床边,很诚恳地说:“彩虹,乐宾死了,是事实,但是,你还

要生存下去的,是不是?”

“我不知道。”彩虹摇着头,“妈咪,请你把蜻蜒拿给我。”

陆妈妈把蜻蜒递给她,彩虹把蜻蜒按在胸口上,非常的宝贝,“这是乐宾死前辛辛

苦苦做的,他送给我的最后遗物。妈咪,乐宾说,每一小片青竹皮,都有他的爱。”

“这蜻蜒很漂亮。”陆妈妈答非所问,这几天,女儿弄得她精疲力竭。

彩虹突然问:“蔡伯母呢?”

“昨天她搬走了,怕触景伤情,听说,她连房子也要出售,乐宾去世前吩咐把他的

盆栽全送给你,但是乐宾怕盆栽误了你念书的时间,所以,他请求我们的花王代理,盆

栽都在后园。”

“我去看看!”

“你没有吃东西,连起床都无力,更何况去后园,如果你想看乐宾的盆栽,你先答

应吃东西,身体复元,你每天可以看几次。”

“邱妈妈,”彩虹点点头:“我吃粥!”

“好!”邱妈妈可开心:“马上送上来!”

彩虹看着蜻蜒:“我是为了乐宾。”

立德靠在墙角,用拳头堵住嘴。

彩虹的身体逐渐复元。

她从小到大一向身体好,又天生乐观,如果乐宾的死不是给她那么沉重的打击,她

不会病倒。

她是个好学的学生,已开始上学,忙着补课,每天看见挂在床头的蜻蜒,还会流泪,

黯然。但是,精神和情绪,已平定多了。

“彩虹,这包东西,是蔡太太临走时,托我转交给你的!”

“妈咪,彩虹埋怨,“你现在才交给我?”

“前几天,你身体不好,我不想刺激你,这是我一番苦心!”

“谢谢妈咪!”彩虹抱着那包东西,不动,也不拆开。

陆太太识趣地走出去。

陆太太关上门,彩虹马上手忙脚乱的把纸包撕碎。

里面有一个相架,相架内是她和乐宾合拍的照片,那时候,乐宾还很英俊,看见乐

宾的相片,彩虹的眼睛就湿了。

还有一个天鹅绒盒子,打开一看,是个钻石别针。里面存有两封信,一封给彩虹,

另一封给邱立德。

彩虹急忙把信拆开——   彩虹:

我的公主。

那天发烧,我突然有一种预感,我很快要离开你了!

你十八岁的生日,我本来已计划好为你开一个化妆舞会,可是,看情形,我是等不

及参加了。

我托母亲订造一份礼物给你,一个R字的别针,我们两个人的名字,第一个字母都是

R,我们真有缘,可惜有缘无份。

我爱你,彩虹。我知道你还没有爱上我,因为你年纪还小。但我能确定自己的感情,

遗憾的是我没有机会等你长大,我已经要走了,我实在舍不得你。

我带走了我们合拍的相片、香灯、别针、古龙水,留给你相片、别针和这封信,啊!

还有盆栽哩,你有空会代我看看它们吗?

不要难过,不要哭,你每次偷偷的哭我都知道,我的心,好像被刀割着一样。忘记

我,重过你的欢乐日子,笑啊!可不能骗我,我每天在天上看着你,等你笑!

信写得东歪西斜,分开好几晚写的,还能再写多少呢?我不知道,但我会继续写。

好好念书,将来找一个健康、深情的丈夫,我在天堂为你祝福……

这没有完成,也没有署名,显然,乐宾还希望有多几个晚上,然而,他终于无可奈

何的走了!

彩虹拿起相片,轻轻的抚抚乐宾相中的唇,那是乐宾死前最后一个要求,她捧着乐

宾的相片吻下去。她仿佛还感到乐宾那干枯的、焦硬的、发抖的双唇。

彩虹好后悔,后悔乐宾生前没有对他说一声:“乐宾!我爱你。”

纵不是真,只要能令乐宾快乐,她什么不可以做?

她把像放在床头,扣上别针,看见邱立德的信,她按铃叫人进来。

是佣人,彩虹对她说:“请立德少爷进来。”

她走到窗前,仰望天空,乐宾在那儿吗?她向天笑一下,乐宾喜欢她笑。

“你找我吗?”立德已进来。

彩虹指了指桌上的信。

立德有点奇怪,还是把信拆开——   立德:

请原谅我的冒昧和自私!

我想,大概在这一天内,我就要离开人间,我没有什么遗憾,唯一放不下的,是彩

虹!

彩虹那么年轻、那么纯洁、那么善良,她像可爱的小羔羊,需要人照顾。

对不起!我总觉得彩虹比艾莲小姐好得多,你应该爱彩虹,她是个最好的女孩子。

我求你照顾、爱护彩虹,别让人欺负她,打球时别忘了替她补习,她是永远的数学

王。

诚心祝福你俩!

立德是个跌穿头也不会流泪的人,但是,他也忍不住鼻酸、眼涩,握着信发呆。

“信里写些什么?”

“乐宾担心你的功课,他至死仍然不忘你要做数学王,他托我照顾你,我从未见过

一个……像他那么好,那么伟大的人。”

“乐宾!”彩虹向着天空哭叫。

立德走过去,搭着她肩膊:“别担心,乐宾是个好人,他一定会上天堂!”

“立德哥哥。”彩虹回转身扑在立德的怀里,放声大哭。

立德和彩虹从未这样接近,他傻了傻。

彩虹哭得他心都软了,他缓缓伸出双手拥抱她,彩虹的身体在他怀中搐动,他温柔

地低声说:“别哭!听话,别哭!”

此刻,他感到已拥有彩虹,陶醉地,闭上了眼睛。

彩虹哭得倦了,她擦擦眼睛:“我好困!”

“功课做好没有?”

彩虹点了点头。

“早点睡吧!”立德把她扶到床上,替她脱去鞋子:“我叫妈妈来替你换衣服。”

彩虹抚弄一下床头的蜻蜒,就睡过去了。

一个晚上都做在恶梦,不是梦见乐宾埋怨她不爱他,就是埋怨彩虹怂恿他开舞会,

如果他不晕倒他就不会死。

“呀!”彩虹从床上跳起来。

她喘着气,定定神,下床走到窗前,拨开窗纱,跪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天空:“乐

宾,你是不是很寂寞,想找个伴儿?”

奇怪,彩虹竟然看见乐宾在云端向她招手。

“不,乐宾,我不能来,我不能抛下爸妈,你了解我的,是不是”

她擦擦眼睛,乐宾的影子又消失了。

 

 

彩虹闷得发慌,怕睡觉,怕梦见乐宾。因为,她曾想过去陪乐宾,但是,她又舍不

得父母。她和学校一位最要好的同学谈过,大家一起分析,她的同学认为彩虹虽然喜欢

乐宾,但是,还没有达到为他而死的境界:“你们根本没有吻过,怎能算是恋爱?”

“吻过,他去世的那一刻。”

“接吻的滋味如何?”

“什么滋味?又不是吃炸鸡腿?”

“人家说,两个相爱的人接吻!会很陶醉,人像飘上云端,听见悦耳的铃声,教堂

的钟声,眼前一片粉红,甚或冲动得要高叫我爱你、我需要你,永远不要离开我……你

吻他的时候,出现了上述哪一种情形?”

“没有!”彩虹摇头。

那就不是接吻。

“噢!有了!”彩虹叫起来:“滋味是——死亡!”

“荒谬!从未听见这样恐怖的感受,接吻应是甜蜜的。彩虹,你并不爱他,不能为

他而死!”

“但是,我深信乐宾爱我!”

“除了他还有很多人爱你,你能死多少次?”

彩虹很惭愧,很负疚,乐宾那么爱她,她竟然还没有爱上乐宾。假如乐宾没有死,

她相信总有一天,她会爱上乐宾。

她不敢梦中面对乐宾,因为她负了他!

好闷,好闷……

她竟然一个人来到海边,海边是最清静的了,一个人也没有,她坐在一块大石后面。

仍然在想着乐宾,她抚弄着别针。

忽然,她看见一个男人走近海边,在海水与沙滩之间呆站着,差不多过了半个钟头,

动也不动。

他也闷,会不会也在想好朋友?

忽地他向海走去,没脱掉鞋子,海水浸过他的裤袋、腰带……哎哟!不得了,那人

八九是自杀。

彩虹拼命追上去,边追边说:“喂!停下来,你!男人,马上给我停下来。”

水,已在那人的胸前,他对彩虹不睬不理,是自杀啦,九成是自杀啦!彩虹冲过去,

双手抱住他的腰,拼命、死力把他往后拖,后面水浅嘛!

“你干什么?你这个人真莫明其妙。”他一面挣扎,一面去拉她两只手。

人命关天,彩虹用尽了力气,死也不放手。

两个人在水中弄得精疲力尽,终于,他放弃了,问:“你到底想怎样?”

“想你跟我回沙滩,海水很深,会把你淹死!”

“死了倒好!”他叹气。

“今天你遇到我,你就不能死。”彩虹拖住他的手:“跟我来!”

他乖乖地上了岸,大家都疲倦了,找块石头坐下。

太阳猛,浑身湿透很不好受,但是彩虹不能扔下他回家更衣,怕他再去寻死。

为什么自杀,会不会又患了绝症?

她不由得打量他。

他的皮肤也很白,但并不苍白,一双美而大的双眼皮眼睛最漂亮,鼻子不太高,但

很直,一个弓型的嘴,老实说,他算长得不错,去拍电影一定走红。

他没有立德那么健硕,但也很健康,他也许还要比立德矮一点,当然没有乐宾两条

长腿,大概五呎十吋左右,不过身型很好。

他一点病容也没有,除了乐宾,他是彩虹见到的第二个英俊男孩。

“为什么看着我?”他有点难为情。“刚才忙着救人没有看你,我想知道你是不是

患了绝症!”

“也差不了多少。”他挥挥手,叹气。

“不也是血癌吧?”彩虹惊讶,圆碌碌的眼睛透着十二万分的恐怖。

“不是,我穷,严重缺乏维他命M,人穷就等于患了死症。”

“呼!”彩虹大大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吐气?”他看她,这小女孩好漂亮,像白雪公主,她比卓若姿更美,唉,

为什么又想卓若姿?

“不久前,我男朋友患血癌去世。”

“所以你也来自杀?”

“不。我没有那么多情,而且,我也没有那勇气自杀,我喜欢生存,世界多么美好,

大自然多么可爱!看!蓝的天、白的云、红红的太阳、绿的树、红的花、深蓝的海水、

白色的海鸥,金黄的沙滩……我男朋友想多活一天都不可以,你身体健全却去找死,多

么的不公平?人最大的责任是要令自己生存,痛苦、失意、贫困都要挨过去——为了生

存。”

“你年纪那么小,倒很会说理。”

“你很老吗?”她微笑问。

“二十四岁。你呢?”

“的确比他大,他刚活过二十一岁。”

“你的男朋友?”

彩虹点一下头,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韦航,你呢?”

“这名字好听,我叫陆彩虹,人人叫我彩虹公主。”

“我第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像个公主,你是真正的公主?”

“当然不是,中国差不多一百年没有公主了,只是家里人宠我,一个绰号而已。”

彩虹很认真的问:“告诉我,刚才你为什么自杀?”

“我不能说。”虽然二十四岁,但说话、样子、神态都很孩子气:“你会笑我。”

“你不说,我会生气。”

他垂下头,轻声说:“我失恋。”

“失恋很重要吗?”

“失恋就等于失掉一切,我很多情的。”他好认真:“失去她,我好痛苦,就不想

活了。”

“爱情真的是这样重要吗?”彩虹耸耸肩:“你为她自杀死了,她也会为你自杀?”

“这……”他完全不敢肯定。

“她爱你吗?”

“我们是相爱的,否则,她离开我,我不会那么痛苦。”

“问题是,你不敢肯定她会不会因为失去你而自杀,她是谁?”

“卓若姿。”

“名字怎么怪怪的,令我想起一个成语,搔首弄姿。”彩虹笑起来。

“她的名字,是芍药多姿的意思,她不是那种搔首弄姿的人,可是,她很娇嗲,很

柔……总之很有女性魅力,不是太漂亮,但男人见了她会着迷。”

“很有女人味,是不是?”

“大概是这样!”提起她,韦航就开心。

“你也不错呀,潇洒、英俊,她为什么不要你?”

“因为穷!”韦航又叹气。

“穷就抛弃你?这种虚荣、嫌贫重富的女孩子,要不要也罢,哈!还为她自杀。”

“我早就说过你会笑我。”

“我并不是笑你,总觉得你太傻,如果我也爱我的男朋友,相爱嘛,他死了,我跟

着他自杀,还算有点价值,但是,人家扔你,你就痛苦,要是你跳进水里的当儿,她和

另一个男人结婚,新郎不是你,你就是死了也不服气?你自己想想!”

“你说得很有道理,你有多大,那么懂事?”

“下星期足十八,只有你一个人说我懂事,人人叫我小傻瓜,”彩虹摊了摊手:

“我刚才说的话,都是我一个好同学教我的,其实,我自己也很笨。”

“看!湿透的衣服被太阳的热力吸干了。”

“时候也不早,当我是朋友吗?”

“救命恩人。”

“不想死了?

他笑笑:“怕死了不服气!”

“来我家里吃晚饭!”

“怕我连今晚的饭钱都没有。”

“不!自从乐宾去世之后,我根本没好好的吃一顿,如果你陪我,我相信胃口会好

一点。”

“我不能到你家里,看我的样子,衣服干了又湿了,像抹地布,你怎能带这样的朋

友回家?”

彩虹看看他,他那套白色运动装,被海水浸透,太阳晒干后,衣服上满是海水渍和

沙渍,的确不大雅观。

她穿了袭军绿裙子,所以,污渍显不出来。

“你不能来我家,我到你家里吃饭。”

“不,不可以。”

“我不能见你的家人,或者你认为女孩子不能到男孩子家吃饭,但我常到乐宾家吃

饭。”

“我根本没有家人,我只租了一个小房间,房东太太不让我在家里煮饭,因此,我

一天两顿都在外面吃。”

“到外面吃也好,”彩虹舔了舔舌头:“唔!我今天胃口很好,你请我吃黑椒牛扒。”

“对不起,”韦航垂下头:“我不能。”

“到我家不行,合理,到你家不能,也合理,”彩虹有点生气:“叫你请我吃晚餐,

又不能,这是什么原因?我明白,你根本不喜欢跟我交朋友,好,再见!我走了,你千

万别再自杀。”因为没有人再会救你。”

彩虹说着便走。

“彩虹……”韦航追上来,红着脸:“现在是月尾,等我出了粮,我再请你吃牛扒

好不好?”

彩虹回过脸去,笑:“为什么不早说?你没有钱我有,我请你吃,能不能?”

“不能。”韦航的眼皮仍然垂下,“我不能用女孩子的钱,我请你,不过……”

“别不过,我们到大排档吃鱼蛋粉,你知道吗,我还没有吃过大排档的食物,很感

兴趣。”

“但是,那些地方不很卫生。”

“你放心,我壮健如牛,什么细菌到了我的肚子里都会没有命。”

“你的裙子呢?”

“裙子脏了可以洗,朋友走了,可能不再回来!”

“好极了!”韦航很高兴:“走!我们去吃鱼蛋粉。”

彩虹吃得津津有味,韦航看着她就开心。

“彩虹,你是富家千金吗?”

“唔!”彩虹吃着回答:“差不多。”

“她像你就好了,每次我和她上快餐店或是吃汉堡包,她一定坐立不安!”韦航又

叹气。

“她很富有吗?”

“她是我们老板的独生女儿。”

“什么样的老板?”

“银行家!”

“你在银行做事?”

“唔,我已经是个主任,但每月赚不到三千,租一间房要八百,本来可以租五百那

一种,但若姿不喜欢,我每月要寄五百元给乡下的祖母,剩下的一千多块,一日三餐,

穿衣,人情,应酬,拍拖……你说,不省一点怎行?”

“我的同学告诉我,在银行做事,一年有十八个月的薪金。”

“那是误传,我们好一点有十四月粮,那些大银行才只有十三月粮。”韦航放下筷

子:“明天我还要回银行辞职,失业又失恋。”

“辞职?你找到了新工作吗?”

“没有,明天马上找,可是,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他苦着脸:“现在找工作

不容易。”

“那就别辞职,等找到新工作才辞!”

“不可以,我留在银行,会给同事取笑,若姿的爸爸也不会给我好面色看!”

彩虹吞下最后一颗鱼丸,托起头说:“你是什么程度?我的意思是,中学毕业?大

学毕业?”

“我还差一个半月就念完本科,我是由姑母一手养大我的,姑母是个小学教师,她

没能力供我念大学,本来,我早已决定念完本科就找事做,供养姑母,谁知道书没念完,

姑母就去世了。”他是个很重感情,很念旧的人,提起姑母,眼睛都红了。

“你明天回银行辞职,你的新工作包在我身上。”

“你才只不过是个女学生……”

“我是中学生,但我爸爸是大老板,我爸爸有几间公司、洋行,职员很多,替你找

个职位并不困难。”

“但是,我们只不过,……怎能。”

“我们只不过萍水相逢,还是头一次认识,你怎能接受一个陌生人的恩惠?”

“你真聪明,”韦航笑起来:“我想说的话,都让你说出来了。”

“告诉我,我们算不算朋友?可不要说什么贫富悬殊,我和我爸妈都不来这一套。”

“我们是朋友。”他终于肯定的说。

“你有一个朋友,有困难,你有能力帮助他的,你会怎样做?”

“帮他解决困难!”

“道理一样,你失业,我是你朋友,我爸爸公司反正要用人,我替你找份工作应该

的。”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报答你。”

“报答?太严重了吧,那才只不过开口之劳,我知道你对卓若姿念念不忘,但请你

别拿我来跟她比;她又娇又嗲又柔,我呢,肠子直、脾气硬、实话实说、爽爽快快,我

自己坦白,也喜欢别人对我坦白,转弯抹角,花言巧语我都难接受。韦航,结帐吧,我

要回家和爸爸谈你的工作。”

韦航付了钱,他说:“我送你回家。”

“你开了车子吗?”

“没有!我有车牌,没钱买汽车。”韦航说:“坐的士。”

“由这里到我家,要二十多块计程车费,你不让我付钱,现在又不是月尾,你说怎

么办呢?”

“这……”韦航为难了,其实家里还有两、三百元,可是今天准备自杀,口袋里才

只有三十多块钱。

“别伤脑筋,坐巴士吧!”

“巴士人挤,你坐得不舒服。”

“当然比不上坐劳斯莱斯舒服,可是,这不是办法中的办法吗?走吧,这儿距巴士

站还有一段很长的路呢!”彩虹第一个先走。

韦航望着彩虹的背影,非常的欣赏她,她真是难得一见的好女孩,为什么卓若姿不

能像她……

下了巴士后彩虹蹦蹦跳跳地走回家。

自从乐宾晕倒入院后,彩虹好像换了一个人,很久没有人看见她那么开心,特别是

立德。

“彩虹!今天你一整天去了哪里?”

“到海边!”彩虹看着他,用食指拨了一下他额前的头发:“你今天不是回学校做

实验吗?”

立德捉住她的食指,把她拉下来,两个人挤在一张椅里:“上午做实验,完了马上

赶回来,今天是星期六,本来我想请你看电影。”

彩虹扭转身面对着他,呶呶嘴:“我才不要做你和宋艾莲的电灯泡。”

“你怎会知道宋艾莲?”立德满脸发烫。

“她常打电话找你嘛!”

“我们只是同学。”

“谁信你?我们厨房里的小老鼠也知道艾莲是你的女朋友,”彩虹指着他哈哈笑:

“你竟然会脸红?你脸红的样子真有趣!”

“宋艾莲真的不是我的女朋友!”

“好!不是女朋友,是爱人,你爱她,她爱你!”

“你简直荒谬,我那么容易爱上一个人?”立德摇摇头,“她不是我理想中的女孩

子。”

“你理想中的女孩子是怎样的?”彩虹替他扣上一颗钮扣。

“彩虹!”立德突然握着她的肩膊,怎么说好呢?难道告诉她……

“说嘛!”彩虹摇他的手臂:“你告诉我,我给你介绍,我们学校有很多漂亮的女

孩子。”

“我不要!因为……”立德望住彩虹始终说不下去。

“因为你自己已经找到了,对吗?”

“是的!”立德垂下头。

“宋艾莲?甘宝珠?”

“你为什么老提她们!”立德放开握着彩虹肩膊的手:“不相干的人。”

“其实宋艾莲长得也不错,人又大方。”

立德诧异,他从不带同学回陆家:“你又没有见过宋艾莲。”

“怎么没见过,那天不知是你们由大学散步到这儿,还是她送你回家,我看见你们

经过花园。邱妈妈告诉我,她就是宋艾莲。”

“妈真是!”立德打一下拳头。

彩虹跪在椅上,双手搭着立德的肩膀:“立德哥哥,虽然我常跟你抬杠,吵闹,其

实,我是关心你的。我好希望你能找到一个合心意的女朋友,我会对她很好,我会把她

当嫂嫂!”

“彩虹!”立德用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有些话,我等了好多年,我……我……我

今晚一定要告诉你!”

“你看,我们不吵架多好?快告诉我……”

“彩虹,其实我一直……”

“呀!爹爹,你回来啦!”彩虹摔开立德的手跳下地,跑过去抱住父亲的手臂。

陆先生轻捏一下女儿的脸颊:“我们的小公主,今天为什么这样开心?”

“爹爹,我有话跟你说,我们到书房。”

立德目送彩虹,倒在椅子里,伸长两条脚叹气。

她什么时候才懂事?

“……爹爹,就是这样子,你非要帮韦航不可!”

“公主,你到底要爹爹怎样?”

“他念过会计,虽然是夜校,但成绩好。”彩虹托起腮,眼睛溜溜转:“唔!给他

做一个部门的经理,对,会计部经理。”

“不,不行,他在银行也只不过做主任。”

“好呀!就给他做会计部主任。”

陆先生想,其他公司除了文员、秘书,独有洋行的会计部主任,今年六十岁,早该

退休了,趁这个机会找个年青人回来,也是时候。

“爹爹,你怎么呆了不说话?”彩虹用力摇她爸爸:“你到底答应不答应?”

“好吧!我请他做会计部主任!”

“好哇!”彩虹拥着父亲吻他一下,随着:“多少薪金一个月?”

“四千八百元!”

“那么少,顾得了住,顾不了吃,他是主任啊!”

“就因为他是主任,文员两千都不到,最初是试用性质,工作下去,表现好,我会

加薪!”

“会不会一个月后就把他赶走?”

“那要看他的表现,孩子。”陆先生拍了拍女儿的脸:“小孩子不懂的,明天,叫

他来见我……”

下了课,彩虹跑到约定的巴士站,韦航穿了套浅灰西装,他比前天光采、更潇洒。

刚巧一辆巴士到,也来不及说话,先挤上巴士。

他们扶住扶手说话:“你的房东好凶,我打了四次电话给你,才把你找着。房东太

太认得我的声音,骂我,老打电话来找男孩子,不要脸。哼!我气得想掷电话,这种人!”

“卓若姿就受不了她,以后,还是由我打电话给你!好不好?”韦航看见彩虹仆前

仰后,为她接过书包。

“好极了!我把我家客厅,和我房间的电话号码写给你,十点钟后我会在房间。”

彩虹又带了个漂亮男孩子回家,邱妈妈为儿子担心,陆太太很开心,这男孩子看来

很有办法,女儿又开始展露笑容。陆先生和立德还没回来,陆太太和彩虹陪韦航吃下午

茶。

稍后,陆先生回来,说了几句,便把韦航请进书房。

彩虹很为韦航担心:“妈咪,爹爹和韦航说什么?神神秘秘,我不能听吗?”

“爹爹是怕你闷,谈公事嘛,最烦了,你坐着舒舒服服,韦航的样子聪明,对长辈

又有礼貌,你爸爸一定会喜欢他,放心,嗯!”

彩虹不耐烦地,大踏步在客厅来回的走,刚巧立德回来,他一看见彩虹,马上搭着

她的肩膀:“今晚我们去看电影。”

“不行啊!我跑不开。”

“票子都买好了!”

“没办法啊!我总不能扔下人家去看电影。”

“谁?有人来了吗?”立德到处看看。

“唔!”彩虹正答着,陆先生和韦航出来了。

彩虹连忙走过去,很关切地问:“怎样了?”

“陆先生对我很好,我随时可以上班。”

“钱少一点,是不是?”

“不少了。”韦航很满足:“比银行差不多多了二千元,下个月我可以请你吃牛扒。”

“今天不吃鱼蛋粉,不吃汉堡包,在我家吃饭,好不好?”

“那太打扰了,彩虹,我想回家。”

“妈咪,”彩虹嘟起嘴:“韦航不肯在我们家里吃饭。”

“就在舍下吃顿便饭,你既然是彩虹爸爸的助手,又是彩虹的朋友,更不必客气。”

“恭敬不如从命!谢谢陆太太。”

“你刚来时叫我伯母,怎么忽然又变了太太?”

“因为陆先生是我的老板。”

“但你是彩虹的朋友啊!这儿又不是写字楼,叫伯母!”

“妈咪,反正还没到吃饭的时间,我们到花园走走,好吗?”

“散散步,等会吃饭胃口更好。”

彩虹拖着韦航的手,边笑边走出花园。

立德在一角看呆了。

“陆伯母,彩虹这么快又交了男朋友?”

“她救了人……”陆太太把彩虹遇见韦航的事告诉了立德:“彩虹不单只要帮助他,

还要令他振作。”

.“唔!很有意义。”

“彩虹脾气是刁蛮些,但,她心肠好,喜欢帮助人,为了别人她常常不顾自己。”

陆太太叹一口气:“蔡乐宾给她的打击很大。”

立德知道韦航的“遭遇”,吃晚饭时,他主动和韦航谈话,显出友善的样子。

彩虹十八岁生日,陆太太想为她开一个生日舞会,本来彩虹也很开心,因为她喜欢

玩,又喜欢热闹,但是后来,她又改变了主意,“妈咪,今年不要开舞会,明年吧。”

彩虹黯然地说:“乐宾去世不久,他一个人那么寂寞,我却开舞会又闹又疯,他在天堂

知道会怪我的。”

“开舞会是为了讨你欢心,只要你高兴我还有什么话说?就改在明年吧!”陆太太

知道彩虹是个很怀旧的人:“你准备怎样度过你十八岁生日?”

“我没有想过,韦航也许会有好安排。不过我知道他没有什么钱,我们可能吃盒饭、

逛公园。”

“只要你觉得快乐就够了,看样子,你对韦航印象不坏!”

“简直好,他人温柔、又体贴,他从来不发脾气,我喜欢怎样做,他总依着我办。

他和立德不同,立德哥哥无论大事、小事,他一定跟我吵。”

“你们像兄妹嘛!你做了立德的女朋友,他一样会迁就你,立德是个很好的孩子。”

“我没说立德不好,只是,他太有男人主义,只有宋艾莲才受得了。妈咪……”彩

虹还是关心韦航:“韦航上班几天了,爸爸对他有什么批评?”

“赞不绝口,你爹爹说,韦航人聪明、好学、肯吃亏、做事负责、效率很高,虽然

上班几天,你爹爹已经对他另眼相看。”

“我要爹爹加薪酬给韦航。”

“你放心,爹爹不会薄待他的,人才难求呀。”

韦航知道彩虹要和他去过生日,十分高兴,但是,心里又有隐忧。

他给彩虹过生日,一定要令她开开心心,要彩虹开心,一定要有丰富的节目。

吃饭、看戏都要钱,这是最起码的节目。虽然,他向银行辞职的时候,领回了一些

薪金,但因为是他自己辞职的,所以,银行没有补薪给他。

那些钱,要维持他一个月的衣食住行,到底还有多少资金,可以由他调动?

只好在吃的方面打主意,以后天天吃白面包,不过,还得回去计算一下能剩多少钱

出来。

彩虹见他沉思不语,连忙问他:“是不是担心费用?其实,并非事事非钱不行,逛

街、看橱窗、走百货公司,不用花钱,游公园,不用花钱,晚餐嘛,到快餐店,连巴士

钱在内,四十块已经足够了。”

“你生日,还要到快餐店?”韦航摇一下头:“我觉得那不单只对你不好,还有点

虐待你!”

“大概又是那卓若姿说过的,我只不过是十八岁又不是八十岁,以后还有好多好多

年你可以为我安排一个盛大的舞会,只要你有钱,而我相信你会越来越有钱。但是现在

没有,你只上班几天。又不肯让我付钱,既然这样,我们省一点,只要大家在一起快乐

就够,等你发薪金,你再请我好好吃一顿。”

“彩虹,你人真好,关心别人,了解别人。”韦航握着她的肩膀垂下头:“我从未

见过一个女孩子像你那么好!”

“都是从失败中得来的经验,以前,我太不了解乐宾,所以我没有好好关心他。”

想到乐宾,她眼睛都红了:“我不应该拉他到处跑,我不应该鼓励他开舞会,他若不是

一连跳了十几个舞,他……他可能还可以多活一年半载,他答应等我十八岁生日,为我

开一个化妆舞会,然而……”

“彩虹,忘记过去吧!只要你真的喜欢,将来我为你开个化妆舞会!”韦航轻轻拥

着她。

彩虹点一下头。

“后天,是公众假期,你多睡几个钟头,吃过午饭,我一点钟到你家里去接你!”

“由你家坐巴士到我家,要花好多时间,再一同乘巴士出去,一来一回就要几个小

时,花那么多时间,不划算,约一个地点,我们在外面碰头。”

“那也好!现在我们去吃饭。”

“今天我们吃上海面,好不好?”

“好!吃不饱再吃甜品……”

立德知道彩虹不肯开生日舞会,好奇怪。

“妈,她不是很喜欢热闹吗?”

“彩虹就是怕热闹,她不肯开舞会是怕对不起蔡家少爷,她对蔡家少爷还念念不忘,

好痴情。”

“唉!”立德叹了一口气:“乐宾真好福气,我连个死人都比不上。”

“何必跟蔡少爷比,你不是有个女同学宋艾莲吗?那女孩子很不错!”

“妈,你不要提宋艾莲好不好?你全误会了,你不该告诉彩虹。”立德早就想跟母

亲说清楚:“宋艾莲只不过是我的同学。”

“由同学变女朋友,再由女朋友发展到情侣,那是很自然的事。”

“根本没有这回事,我再说一次,不要再提宋艾莲,我求你,妈妈。”

“宋艾莲有什么不好呢!人家送你到门口,你不请她进来坐,也不介绍给妈认识。”

邱妈妈在埋怨。

“这不是我们的家,是陆家,而且,我有许多同学,人人都带回来介绍给你认识,

你烦都烦死了!”

“见儿子的女朋友应该开心,为什么要烦?”

“因为宋艾莲不是你儿子的女朋友。”立德回到房间,盘算着安排节目为彩虹庆祝

生日。

“还是先买份礼物!”立德把储蓄箱里全部未送进银行的零用钱拿出来。

去年彩虹过生日,他送她一只可爱的熊猫。今年她十八岁、长大了,不应该再送玩

具。他到百货公司,看中了一只首饰箱,法国货,很漂亮、很名贵,这首饰箱除了可以

放首饰,打开它还有四首不同的名曲,还飘来阵阵的香气。

十八岁的女孩子,应该有一个首饰箱。

一问价值,九百多,哗!好贵!

连忙把箱子放下,走了几步,心里想,彩虹一定会喜欢这个首饰箱。十八岁是一个

值得纪念的日子,应该送一份她喜欢的礼物。

他买下首饰箱,说明送礼用的,售货员把它包装得很漂亮,立德十分满意。

走出百货公司,心又想,既然不开舞会,就陪她出来消遣消遣,让她高兴。

经过电影院,买了两张票子,回家时,彩虹还没有回来。

第二天,立德穿了件新T恤,坐在楼梯旁的皮椅上。

彩虹匆匆下楼,打扮得好漂亮,银白的无袖衬衣,配七彩图案花短裙,一双好俏的

银色平跟鞋,长发束起了马尾,马尾上两朵银绢人造玫瑰。

“彩虹,生辰快乐!”立德马上上前迎接。

“谢谢!”彩虹把银手袋挂在肩上:“哗!立德哥哥,你今天好漂亮,约了宋艾莲

拍拖?”

“怎么会……”他脸红了,竟害羞起来。

“衣服都穿好了,应该好好的享受一下假期。”彩虹边说边跑。

“彩虹,你去哪儿?我还有东西没有送给你,你等一会,很快的!”

“但是……”

立德忘记拿音乐首饰箱,他回房间拿了出来,可是,已经看不见彩虹的影子。

立德找着了母亲,她正在抹一个古董小鼎。

“妈,彩虹跑到哪里去了?我叫她在客厅门口等我的。”

“你一转身她就乘车去市区了。”

“我还在家里,她一个人乘车出去干什么?”

“她和你约好了吗?”

“没有必要约定,去年她生日,我们也是一起去看电影,事前大家都没谈过。”

“去年不同,去年她没有男朋友。”邱妈妈把小鼎放回古董架里。

“今年她也没有男朋友。啊!有个蔡乐宾,已经死了啦!她就是为他不肯开舞会的。”

“女孩子大了,人又漂亮,追求她的人会越来越多。”

“除了蔡乐宾还有谁?”

“到底有多少个就不知道了,不过,最近彩虹常和韦航在一起,今天也是约了韦航。”

“韦航?”立德讶然:“哪一个韦航?”

“前几天彩虹带他回家,斯斯文文,白白净净的男孩子!你还说他有礼貌,又谦恭。”

“那为情自杀的小子,彩虹不是已经救了他的命,又为他介绍了工作?他不是还要

自寻死路,要彩虹一天二十四小时守着他吧?”

“你怎会这样想?”

“你不觉得彩虹往往为了别人而忽略了自己?她以为自己是什么?救世主?”立德

生气了,蔡乐宾令她病倒了,好不容易才振作起来,现在又跑来一个情场失意,需要人

安慰的韦航。

邱妈妈吐口气,倒了杯热茶,坐下来,边喝边说:“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彩虹人见

人爱,韦航爱上她,不稀奇。至于韦航,外表好,人品好,听你陆伯母说,他还挺能干,

陆伯伯很欣赏他。既然优点那么多,彩虹喜欢他也不稀奇!”

“彩虹喜欢韦航?”

“韦航虽然不是典型的白马王子,但他英俊、潇洒、白皮肤,彩虹喜欢这一类的男

孩子。”

“彩虹!”立德挥一下拳头:“水性杨花!”

邱妈妈用责备的眼睛望了望儿子:“你怎可以这样说彩虹?”

“她不是吗?蔡乐宾去世一个多月,她就移情别恋,还好意思说对蔡乐宾念念不忘,

连舞会都不开了,原来另有新欢。”

“立德,这些话你别让彩虹听到,移情别恋,多难听?彩虹没嫁给蔡少爷,没跟他

订婚,也没有听她说过爱他,她只是喜欢蔡少爷,同情蔡少爷。”

“韦航呢?她多半又是同情他?是吧?”立德气呼呼的说:“男朋友像走马灯,一

个去了又来一个。”

“你那么生气干什么?她又不是你女朋友。你和她,无缘无份,前生定是仇人,今

生一见了面就吵。如果你喜欢彩虹,总会让着她,疼她,既然你看她不顺眼,她又看你

不顺眼,那就你走你的阳关道,她走她的独木桥。她喜欢韦航,你喜欢宋艾莲,皆大欢

喜!”

“妈!”立德尖叫:“别提宋艾莲行不行?”

“好,不提就不提!彩虹说得对,穿得漂漂亮亮,出去逛逛,好好过一个假期。”

“哼!”立德火爆子脾气,他悻悻然回到房间,把手中的首饰箱掷到墙角。

倒坐在椅子上,交叠着两条腿,牙齿咬着拳头,巴不得把自己的手骨咬断。火了半

晌,突然想起口袋里的两张戏票,是排队买回来的,不看白不看,浪费了可惜,而且人

家彩虹和韦航在风凉快活,你在这儿气死,也没有人会流一滴眼泪。他拨了个电话给宋

艾莲,一会就出门了。

彩虹到达市区的约会地点,看不见韦航,正在焦急的等,因为每次约会,韦航一定

比她先到。

正想着,一辆车停在她的身边。

门打开,韦航把头伸出来:“彩虹,快上车,这儿是不准停车的,我已转了两个圈。”

彩虹上了车,到处看看:“你无牌驾驶?”

“我早就有了车牌,只是没钱买车。”

“这辆小车子是偷来的?”

“不!洋行里一个同事借给我的。偷是犯法的,我怎会做这种事?”

“既有车牌,就不该向人家借车,我们家有两辆汽车,一辆旧的平治,一辆刚买不

久的劳斯莱斯。平日放着没人用,快要变古董了。”

“我没有开口向人借,是那幕同事一番好意,他知道我要到郊外,他说,乘火车还

要走路,单是坐车走路就花了不少时间,连相片也拍不到了。”

“我们到郊外吗?”

“唔!想想同事的话有理,所以便接受了他的好意,他还借给我相机,等会儿我替

你拍照。”

韦航一面驾车,一面看了看她:“不高兴?”

“怎会?我很久没到郊外走了,我真高兴。”彩虹用手抚了抚胸前的R型钻石别针:

“自从和乐宾在一起,我突然静了下来,他不到人太多的地方,不能晒太阳不能走远路……

我跟着他,连阳光都减少接触。”

“你的别针好漂亮。”

“乐宾送给我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他?他不是……”

“他知道自己不能活到今天,他死前预先送给我的。”彩虹把头伸出窗外,望着天

上的白云:“乐宾你在吗?你知道吗?”

“直到现在你还不能够忘记他?”

“为什么要忘记他?他是我的朋友,他对我好……难道人死了就该把他忘记?”彩

虹顿了顿问道:“你忘记卓若姿没有?”

“我……”

“说真话啊!你说谎我看得出来的。”

韦航尴尬地一笑:“还没有完全忘记她,不过,我会尽快忘记她。”

“她对不起你,把你扔了,你还对她念念不忘。乐宾又没有对不起我,又没扔我,

他到死还说爱我。你说吧!我怎能忘记他?”

“你可以怀念他,但别让他占住你整颗心,他死了,你还要活下去!”

“将来我还要恋爱、结婚、生孩子,是不是?”彩虹笑,望望窗外:“路为什么这

样远?这不是沙田吗?”

“快到了!前面是马鞍山,大约十五、六分钟左右就到了。”

车开得快,果然不很久,韦航就把车停下来。

韦航拖彩虹下车,彩虹抬头一看,前面有一个村庄,村内的房子,多半是平房。

韦航背上相机,提了一支胶袋出来。

“我们先去看吉婶。”

“吉婶是谁?”

“我同学的妈妈,他出海前,托我有空来探望他妈妈,吉婶是个好人,但自从我和

卓若姿在一起,就很少来了。”

“卓若姿来过没有?”他们走上石级。

“来过一次,但她不喜欢乡间,我因为要陪她,一直抽不出时间,很久没有来了。

看,就是这一间。”

彩虹抬头一看,红的墙、绿的瓦、两层高的房子,韦航正在敲门。

一个朴实的中年女人开门出来,看见韦航,开心得皱纹堆在一起:“韦航,是你呀!”

“吉婶,这位是我的朋友——陆彩虹小姐。”

“陆小姐,欢迎,欢迎,请进来!”吉婶打开大门迎接,里面有个天井,天井内养

鸡养鸭又种花,还养了只胖胖的小黄狗。

韦航把彩虹带到屋子里,屋内的家具全是竹造的,彩虹在逗小黄狗:“好有趣,我

可不可以抱抱它?”

“吉婶,‘小肥猪’什么时候洗澡的?”韦航问。

“今天早上,太阳好,我又有空,很干净的。”吉婶好忙,又去倒茶又去拿糖果,

走来走去。

韦航把小黄狗抱起,放在彩虹的怀里。

“早上有空,做了些花生糕,不知道陆小姐嫌不嫌脏?”

“怎会脏?连小肥猪都那么干净。”彩虹喝口茶,望着韦航笑道:“茶好香,我把

你那杯也喝光了。”

“多着呢!”吉婶连忙添茶:“陆小姐不嫌弃,我就把花生糕拿出来了。”

“吉婶。”

“陆小姐,有什么吩咐。”她连忙回转。

“不要叫我陆小姐,叫彩虹。”

“但是……卓小姐……”

“我不是卓小姐,她是她,我是我!”

“对!不同的,陆……嘻,彩虹人漂亮,又随和,半点架子也没有,卓小姐像你就

好了。”吉婶开心的朝屋里走。

“你刚才说的话,吉婶很高兴。”

“我没说过什么,我只不过说了几句真话。”彩虹逗着“小肥猪”。

“就因为你出自真心,上次卓若姿来,看了看就皱眉,吉婶连忙把凳子全部抹过了,

卓若姿也赞茶香,但又怕杯子脏,来这儿半天,什么都没吃过,没喝过。吉婶煲了鸡粥,

最后都拿到邻家去了,卓若姿看那样都不顺眼,很伤吉婶的自尊心。”

“要是真的一塌糊涂,我也不吃,但吉婶这儿很干净嘛!没装冷气,连风扇也没有,

风从哪儿来?”

“从天井,从后园,天井向南,后园向北,两面风一通,就凉快了!”

吉婶把花生糕拿出来,彩虹看看样子不错,用筷子拣了一块,咬了一口,吉婶很紧

张的问:“怎样?”

“唔!好香!又不太甜!”

吉婶笑得咪了眼:“你不喜欢吃甜糕饼?”

“其实我是挺喜欢,就怕吃了发胖。”

“你不肥也不瘦,女孩子这样最好,卓小姐就瘦了一点,大概她偏食!”

“也不太瘦!”韦航笑笑:“流行嘛!”

“唔!模特儿的身材!”

“有什么好流行的?我就喜欢彩虹,健康漂亮,人又开朗。彩虹,在我家里吃顿便

饭好吗?”

“谢谢!太打扰吉婶了!”

“我是巴不得有人来打扰,天天喂鸡喂鸭、种花、种菜,闷得发慌,想弄点什么好

吃的,回心一想,弄好了一个人吃,就没兴趣了!”

“吉婶,我差点忘了!”韦航把胶袋交给吉婶说:“这是你喜欢吃的丹麦香肠和火

腿,还有开心果。”

“买这么多来。”

“放着慢慢吃,村子里买不到。”

“彩虹,”吉婶又问:“留下来吃饭好不好?”

彩虹望着韦航,韦航说:“吉婶做的盐灼鸡很好吃!你就答应吧!”

“我马上去准备,小菜呢,我是会烧几味,手脚就是慢了一点。”吉婶很兴奋:

“现在是三点半,差不多要到七点钟才有得吃。韦航,你带彩虹出去玩,我忙我的,你

带了相机来,得赶快点,五点就没有什么阳光。彩虹,我们村子后面的风景很不错,叫

韦航带你到处看看,韦航别忘了七点钟回来吃晚饭。”

村子后面有高山,有大树,空气极清新!

峰高耸,老树盘根,枝叶繁盛,浓荫盖着通道,野花处处,色彩缤纷,争艳斗丽,

韦航在那儿为彩虹拍了不少相片。

沿坑而上,坑旁峭岩砌叠,大大小小,奇形怪状。

再沿石级而上,只见脚下大潭无数,潭水清澈,韦航俯首向下指,说:“彩虹,你

看那些鱼群。”

“还有虾呢!好漂亮,简直像许许多多的图画!”

“拍些照片,当心!”

由岩上掉到潭里,可真不堪设想!

由韦航带领下,他们到达另一个山村——梅子林,那儿古木参天,林荫处处,坐下

来细听虫鸣鸟语,花香阵阵飘来,极具诗情画意!

他们一直玩到太阳下山,照片也拍完了,韦航看看表:“该回去了,回程最少要一

个钟头。”

“我喜欢这儿,我不想走。”彩虹很久没有和大自然那么接近,她撒娇,赖着。

“改天我们清晨来,可以玩一整天。”韦航双手把她拖起来:“天黑了,山路不好

走!”

“不会有老虎吧?”

“老虎没有,别的……”韦航两边看看:“就不敢担保了!”

彩虹一想,打了个寒噤,拉紧韦航:“我们赶快下山。”

回到吉婶家,吉婶捧了两碗汤出来!

“菜还没有煮好,先喝碗汤。”

玩了半天,彩虹好口渴:“唔!汤味很好,是什么汤?我以前没喝过的。”

“家乡汤。雪菜、瘦肉干、粉丝、蛋花……”吉婶喜欢看见彩虹吃东西津津有味的

样子。

吃晚饭时,菜可真丰富,有盐灼鸡、梅子鸭、清蒸皖鱼、油菜。

“吉婶,那么多菜。”彩虹叫起来,唔,色香味俱全,口水都流了:“一定花了你

不少钱。”

“没花过一角钱。”吉婶数着:“鸡、鸭是我自己养的,菜心和葱,我种在后园,

那活鲜鲜的鱼呢!我用鸡蛋与鸭蛋和邻居换回来的,邻家有个鱼塘,养的都是淡水鱼,

鸡腿子给小孩……”吉婶为她挟菜。

“吉婶,”彩虹边吃边说:“味道很好,肉又嫩。”

“是吗?”吉婶可真开心,鸡呀、鱼呀,好的全挟给彩虹和韦航:“多吃点!”

“哗!菜像一座山,吉婶,我看不见你了!”

韦航看着她,觉得她纯真可爱,抚了抚她的头:“慢慢吃!”

饭后还吃了西瓜,彩虹按着肚子:“你们看我,像怀了孩子。”

韦航和吉婶相视大笑!

要不是路途远,彩虹还不想走,吉婶把一只盒子交给韦航:“彩虹喜欢吃的花生糕。”

“吉婶,我什么都没有买给你!”彩虹心里很过意不去,吉婶太好了!

吉婶握着她的手:“你觉得吉婶讨厌吗?”

“吉婶很好,我喜欢吉婶。”

吉婶笑笑,脸上每根皱纹都现出她的和霭慈祥:“吉婶是粗人,乡下人,土里土气,

我担心你下次不会再来了!”

“你为什么这样想?”彩虹很认真:“我从不撒谎!”

“卓小姐来过一次,就没有再来了,韦航也不来了,我想,九成是我这老太婆讨厌!”

“吉婶,我说过我不是卓小姐,我是彩虹,我和她是不同的呀,我一定会再来看你

的,给你带香肠、火腿和开心果。”

“你真好。”吉婶拖着彩虹的手,一直送他们出去:“韦航,有这么好的女朋友,

你真走运。好好对彩虹,疼她、让着她!”

彩虹上了车,把头伸出去和吉婶挥手,直至汽车驶出了村子!

“开心吗?”

“好开心!”彩虹把头靠在座椅里。

“吃得满意吗?”

“好饱,就恨我没有两个肚子。”

“生辰快乐,彩虹。”

“感谢你安排那么好、那么特别的节目!”

“比看电影、上馆子好,是吧?”

“好多了,我总算有一个难忘的十八岁。”

“为什么?”韦航逗她。

“香茶、花生糕、大水坑、梅子林、家乡汤、可口的晚餐……最重要的是有你和吉

婶!”彩虹衷心地说:“韦航,你真好,应该说,体贴。”

“我要对你很好很好,因为吉婶说,我认识你,我交上好运。”

“我也交上好运,因为自从认识你,我很开心。”

“公主永远都开心的,尤其是十八岁的美丽公主。”韦航感叹道:“有些人天生快

乐。”

“快乐的人,也有不快乐的时候。”彩虹又抚了抚别针,望着天上闪耀的星星。

车,停在门口,韦航熄了火。

他从口袋拿出一样东西出来:“彩虹,这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很便宜,等我有

钱,再补送一份好的!”

“我可以拆开它吗?”

“当然,但并不是好东西。”

“一只有时间的签字笔,很好。”

“虽然不值钱,你会很实用,学生都需要笔。”

“实用就好,我每天做功课,抄笔记,都要用笔,每次写字,我都会想起你,谢谢!”

“彩虹!”韦航握着她双肩,在她的额前吻了一下:“愿你永远快乐!”

他下了车,开了车门,把彩虹拖出来,拉着她的手按门铃。

“进来喝杯冻饮吗?”

“时候不早了,你明天还要上学,回家应该洗澡睡觉,晚安!”

 

 

 

彩虹急得如同热锅里的豆子,明天TEST数学其中一条数,她算了一个下午都算不出

来,而且,还有半个月便考试了!

“邱妈妈,立德哥去了哪里?”

“他不是上学了吗?”

“他前两天已经考完试,回学校干什么?学校都开始放假了,大学通常比我们中学

早放假一个月,迟开课一个月,一共放假四个月,他去打球了?”

“不像吧!他打球多半穿运动装,今天他穿着得很整齐。”邱妈妈想着。

“他大概回学校做实验,邱妈妈,叫司机把立德哥哥接回来。”

“好!叫司机找找他……”

没有找到立德,最后,彩虹知道,立德一定是和宋艾莲拍拖去了!

她走进立德的房间,坐着等他!

窗外,渐渐的昏暗,她有点疲倦,坐在椅子上,脑袋空空的,便睡着了。

立德吃饭前回来,进房间,亮了灯,看见彩虹坐在椅子里,双手抱着数学簿在睡觉。

立德本来想洗个澡然后去吃饭,他推了推彩虹:“怎么在我的房间睡觉?”

“立德哥哥!”彩虹揉揉眼睛,站起来,很高兴:“你终于回来了,我找你找得好

苦。”

“我和宋艾莲去看书展,你找我有什么事?”

“数学啰!有条数,算来算去算不通。”

“你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立德失望,他以为当彩虹听见宋艾莲的名字,会有小

小妒忌。

“是呀!各忙各的,没事找你干什么?”彩虹迫不及待:“快教我数学。”

立德退后,做了个慢着的姿势:“我记得你说过,有蔡乐宾,你的数学永远一百分,

永远是数学王。”

“是的!”彩虹黯然:“但是乐宾已经死了!”

“既然有个蔡乐宾可以令你得到一百分,自然也有另一个人令你永远做数学王,你

彩虹公主不愁找不到最好的补习老师。”

“你不肯再帮我了?”

“自从你有了蔡乐宾,你早就不需要我!”

“他人都死了你还想怎样?”等待、绝望、被挖苦、被揭伤疤!彩虹哇的一声哭了

起来:“你连死人也不肯放过。”

立德沉默,他不是这意思!

“好!我不找你,我宁愿上天堂也不求你!”彩虹边哭边开了房门冲出去!

立德好想把她拉回来,但是,回心一想,这被宠坏的女孩,一切太顺利了,要让她

受点挫折!

他忽然觉得很对不起蔡乐宾,不错,他生气,他妒忌,但这与蔡乐宾无关,人都死

了,一切归于尘土,又何况乐宾死前把彩虹交给他!

他根本不应该提乐宾,太伤害彩虹,乐宾的死。给彩虹重大的打击,立德是知道的!

“不过,总不能现在就向彩虹俯首请罪,等会儿吃饭,逗她说话,晚饭后再教她数

学!”

彩虹一直奔回房间,倒在床上,把挂在床头的青竹蜻蜒,按在胸口上哀哀的哭!

“乐宾,你怎能死,你死了我被人家欺负你看不见,乐宾,你回来,别剩下我!”

被欺侮,怀念乐宾,令她心碎!

哭归哭,怀念归怀念,但是数学始终要算,她是个好学生,不能因为伤心放弃自己

的学业。

她忽然想起韦航。

她马上打个电话找韦航。

在电话里哭着言语不清,但是韦航己感觉到她很伤心,他一面安慰她,一面说:

“别哭,谁欺负你,慢慢告诉我。”

“立德不肯教我数学……他叫我找乐宾……但……乐宾已经死了……”

“不要哭了,休息一下,我马上来。”

彩虹挂上电话,邱妈妈来叫吃饭,她不肯吃。

陆太太去看彩虹,彩虹不肯开门。

邱妈妈把儿子拉到一旁:“你到底对彩虹的说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