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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正文: 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玄小佛言情小说:天鹅与风筝

玄小佛言情小说:天鹅与风筝

第一章

 

到底来了些什么人,崔蝶兮浑然不觉,她哀莫地立在灵位旁。

生前的崔大经是显赫的,一个显赫的人,生前不寂寞,死后也是热闹的,只要看这

个悼祭的场面就知道,躺着的那个人,有多少财富使这些人在他死后,都争先恐后地不

忘拍马屁。

而那无尽的财富,只有一个人可以支配,就是他唯一的女儿——崔蝶兮。

崔蝶兮几乎没有眼泪了。

她怎能相信,这个世界,只剩她一个人了,无亲无依,泪?又能怎么样?叫醒躺在

那、爱她至深的父亲吗?她跟父亲的生命,二十二年来是相叠在一起的。现在,她的父

亲走了,再见都来不及说,就走了。

崔蝶兮的脑子幽暗、僵麻,她像独步在长夜漆漆的空巷,恐惧、惊慌、求助无告。

突然;肃穆的灵堂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这阵骚动灼醒了石膏般的崔蝶兮。

有个女孩,全身素白,鞋跟踩得好重,无视任何人的存在,疾步地走进来。

她瞪着崔蝶兮,那目光仿佛载来了的仇怨。

鞠了三个躬,女孩再度抬起那双眼睛,直直的扫射崔蝶兮。

崔蝶兮不认识这个女孩,甚至没有见过,浅麦色的皮肤、顽强的眼神,充斥着不满、

充斥着“虽然来了,但非常不甘愿”的恨意。

她到底是什么人?

在崔蝶兮思索中,那个女孩走了。

还是重重的鞋跟声。荡得灵堂好长一阵回响,像在报复谁似的,相当不友善。

哀悼的人开始轻声议论。

崔蝶兮静静地,疑惑地望着女孩的背影消失。

她是谁呢?

她的目光为什么带恨?

她跟父亲是朋友吗?

为什么没听父亲提过这样的人?

亚洲饭店算得上是台北数一数二的大旅馆。靠这栋饭店吃饭的员工有几百人。

一个全身素白的女孩,下了公车,穿过马路,朝亚洲饭店走来。

她叫陆寒。

好冰凉凄楚的一个名字。

她就是一个钟头前,带着不友善神态去悼崔大经的那个女孩。

当她正要进亚洲饭店,一群小贩,推车的推车、扛物的扛物,全部一起仓皇地往左

旁跑。

落进陆寒眼里的;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太太,来不及随着那群小贩跑掉,一推车的

新鲜水果,倒霉地被一位年轻的警察拦住了。

“放我走吧,为什么独独捉我呢?”

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地哀求着。

“一家七八口,就靠它养活,最近我熄妇好死不死生了双胞胎,你就闭一只眼嘛。”

年轻的警员执行着他的任务。

“老太太,今天是我第一天上班,上午我已经警告过你一次了,你为什么非在这卖

不可呢?”

“你放了我,我马上走,保证你明天一定看不到我。”

“不行,我会挨骂。”

“你不放她你也会挨骂。”

老太太和警员同时抬起了头,他们看见不知何时站到旁边来的陆寒,凶巴巴的,插

着腰。

“拿出点同情心嘛,她都求你半天了。”

年轻警员严肃地望了陆寒一眼。

“我在执行任务。”

“刚才跑掉一个年轻力壮的,有本事去捉他们呀,干嘛捉跑不动的老太太。”

年轻警员一下子答不出话,到底;他还是嫩了一截,第一天上班嘛。

警员走了,他才一转身,老太太哀求的假姿态马上消失了,她重重地呸了一声。

“真倒霉!一天被捉两次。他妈的!”

前后比较,这老太太像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刚才那个,那么叫人同情,现在这个,

凶不说,还来句他妈的,好粗。

“一斤香瓜。”

老太太捉了两个香瓜,陆寒正想离开,一不小心,注意到秤上根本不满一斤,而老

太太就笑着把香瓜递过来,接来了钞票。

“喏,一斤多一两,随便啦。”

买香瓜的人等了一会儿,老太太还没找钱,客人不耐烦地叫了。

“找钱呀。”

老太太笑着的脸一沉,不高兴地把钱给了客人,客人才走,老太太嘴巴一撇。

“你看看,住得起这种大饭店,还计较几个小钱,就当小费给算了嘛;哼!我才不

稀罕。”

陆寒的同情心,终于完全消失了。

她走进饭店,沁凉的冷气,即刻包围得她全身舒畅,她拢拢头发,丢掉刚才替老太

太骂警员的凶悍,做出优雅的姿势,在柜台问了几句话,然后;轻挪着步伐,走到电梯

口等电梯。

电梯门开了,陆寒让里面人出来了,才面露高贵地走进去。

电梯门正要关,一个吊儿郎当的男孩,像一阵风,刮了进来,破牛仔裤的腰际挂了

一大堆榔头、起子。

“急什么嘛?该你轮班呀。”

男孩显然跟电梯小姐很熟,一冲进来,他就轻佻地捏电梯小姐的脸,搞得电梯小姐

很不好意思地直瞄陆寒,小声地斥责。

“别这样,有人。”

男孩这才去注意陆寒,这一注意,男孩目呆了,老天爷,漂亮死了,他惊为天人般

地看傻了,一眨也不眨的,男孩就牢盯着陆寒,直盯到陆寒出电梯,男孩才松了口气似

的。

“好漂亮,你看那个气质,啧啧,交女朋友,就要找这种的。”

电梯小姐醋意地敲了敲电梯。

“到了,徐小亮。”

男孩叫徐小亮,他还陶醉在陆寒那叫他心神荡漾的脸上。

“你不觉得她漂亮吗?比仙女还迷人。”

“你追得上吗?”

电梯小姐不耐烦的。

“到底出不出去啦。”

“吃醋啦,下辈子投胎叫你妈给你生漂亮点。”

跨出电梯门,徐小亮不忘去捏那张,现在看来,只够当丫环的脸。

清理父亲的东西,崔蝶兮心中的泪,再度由枯干的眼睑渗出。

父亲的每一件遗物,崔蝶兮都是熟悉的,他们父女的感情,有一份近乎朋友的沟通。

尤其;在崔蝶兮母亲逝世后,崔蝶兮的世界,就只剩父亲一个人了。

打开最后一件清理的东西保险箱,崔蝶兮一样样地拿出来。

里面都是些产权证明,随便一张,就够崔蝶兮一生的生活了。

二十一岁,多么年轻,崔蝶兮如何晓得什么叫生活,何况;她被父亲保护惯了,她

从不知除了父亲给她的世界,外面还有多么艰厄的另一个世界。

整整停停中,崔蝶兮在保险箱的底层见到一只相当精巧的老式红漆木盒。

取出木盒,崔蝶兮随手一开。出乎意料的;如此隐藏的木盒,里面只是几封渍黄的

旧信。

还浸在亡伤哀痛中的崔蝶兮,并不怎么好奇地信手打开了一封。

当发黄的信纸摊开在崔蝶兮眼前的一刹;崔蝶兮伤痛的心绪冻结了。

爸爸——

天!崔蝶兮扶着额角,睁大两眼。

爸爸?

信上的开端,称谓的竟是爸爸?

看完了一封,崔蝶兮的手都抖了。

一共七封,崔蝶兮不敢置信地继续看第七封。

——我不能再给你写信了,因为被妈妈发现了,她要我发誓永远不跟你有连络,她

哭得很伤心地求我,她说我要记住自己是私生女,忘掉不能给我姓氏的父亲——

崔蝶兮几乎无法清楚自己是什么知觉,似乎很沉重,又似乎极晃浮,总之;有一团

控制不住的意识,多重地结在一起。

父亲另外有一个女儿?

血液在崔蝶兮体内奔跑,跑得好急、好喘、跑得崔蝶兮呼吸都振动了。

“爸!”

突然崔蝶兮尖锐的由喉管发出失声的叫喊,七封信撒了一地。

崔蝶兮是叫喊得太大声了,在楼下的丁嫂,吓得冲上来,一张老脸都吓呆了。

“怎么了?蝶兮?”

崔蝶兮不是个任性的女孩,从小,她就文静乖巧,她从不发脾气、从不乱摔东西。

一地零乱的信、一脸忿愤、怨意的神情,丁嫂真是又惊又疑惑。

“蝶兮——?”

崔蝶兮眼里有泪,她望着地上的信,纤细的手,支着桌面,牙齿好紧、好紧地咬着

唇。

“我恨他——,我恨我爸爸。”

嘶叫完,崔蝶兮把整个人由书房抛出去般,撞得丁嫂差点跌倒,狂奔下楼了。

丁嫂想追她,但;终于还是先捡起地上的信,一封一封开始看。

徐小亮大摇大摆地由外面进到饭店大厅。

饭店里;上上下下,没有不认识徐小亮的。他天生是个好主动与人搭讪,好表现友

谊的人。尤其;见到的是女孩子时,他就特别有活力。

一条破牛仔裤、一件旧衬衫,牛仔裤屁股,还故意补了块小牛皮,这是徐小亮一贯

的装束,在这间有名的大饭店里,一看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

不过;还好他长的尚可,小单眼皮下、鼻子总算还挺、一口牙谈不上洁白整齐,开

起口来,讲些吃豆腐的俏皮话时,倒也叫这饭店里的小妹,心里挺乐的。

他的牛仔裤挂了一排工具,有铆头、起子,还有电钻,靠右边口袋,晃晃当当地吊

了包钉子。

今天徐小亮还是惯例的要在电梯里,调戏、调戏电梯小姐。

“九楼。”

徐小亮像回自己家似的,大爷般,人还没进电梯,已经吩咐电梯小姐了。

一进了电梯,徐小亮嘻皮笑脸,瞬间;徐小亮的脸冻结了。

电梯小姐换了人,换了徐小亮从未见过的。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只要是女孩,徐小亮永远有办法三两分钟就跟人家搞熟。

可是;徐小亮像个哑巴被惊吓了,张目结舌。

“你——?”

电梯小姐皱着眉,十分厌恶地瞅着徐小亮。

她是谁?

她是两天前,在电梯里,全身素白、优雅、美丽、气质高贵,令徐小亮惊赞为天人

的陆寒。

徐小亮简直吓傻了。

她?天老爷,怎么变成电梯小姐了?

徐小亮由上至下,再由下至上,不敢相信地打量那身制服。

“怎么——会是你?”

陆寒当然认出徐小亮了,任何女孩,被男孩惊艳地瞪过,是一辈子也难忘的,况且;

这只是两天前的事,记忆还新的呢。

徐小亮心中叫着老天爷,陆寒当然也呐喊了,她当然不愿意自己第二次遇到徐小亮,

是穿着制眼,像个机械傻瓜似的电梯小姐。

一股恼羞冲过陆寒,她仰着头,做出极骄傲、极不屑的轻视。

“你怎么——变成电梯小姐了?”

那股恼羞,转为怒意了,陆寒气愤地瞪着徐小亮。

“请不要那么轻佻,我不认识你?”

“你是不认识我,可是——,你见过我呀!”

徐小亮还是不甘心他的仙女,突然变成丫鬟了。

“没见过?”

“哗!你挺凶的咧。”

徐小亮插着腰,有些惋惜地望着陆寒。

“跟那天完全不同,变了个人——”

“九楼到了。”

陆寒严酷地瞪了徐小亮,好恨、好恨地瞪着。

“滚出去吧。”

“喂,你讲话太——”

徐小亮话没说完,电梯门已经合上了。

“他妈的!”

转头骂了一句,徐小亮又掉回头,他按了电钮,本来;

他只有惋惜,现在;他火了,居然被骂滚出去,他一定要骂回来。

电梯门开了。

陆寒愣了愣,徐小亮小小的单眼皮,逮到报仇机会般,得意地眨了眨。

电梯里有两个外国人,大声地操着英语,本来;徐小亮准备等外国人下电梯再开口,

但;一想,管他妈的!各讲各的,反正彼此听不懂,于是;徐小亮微笑地开口了。

“喂!你太过份了吧?居然叫我滚出去。”

“少丢人现艰,等他们出去了,你再讲也死不了!”

陆寒不客气地小声说,但;她也做出和善的笑容回骂。

“丢人现眼?啧!他们讲他们的,我们讲我们的,谁听得懂谁?”

“你想怎么样?”

“我不甘心。”

“又怎么样?”

他们各自笑眯眯的,两个老外看到的是两个有礼貌的人在寒暄。

电梯到了一楼,没等客人上来,徐小亮快速地按了电钮,电梯门又关了。

电梯门一关上,两张笑脸,马上都拉起来了。

“凶?告诉你!我比谁都凶!你想耍狠呀?”

陆寒可真是凶,她插着腰,活像一只恶猫。

徐小亮这回是的确被吓倒了,他重回电梯,说实在的,还是有调戏的成分。

“郎头?电钻?吓谁啊?来呀!试看看!看谁怕谁?来呀!来呀!”

电梯速度挺帮徐小亮忙的,正被这个比土匪还厉害的女孩吼得呆住的时候,门开了。

徐小亮毫不考虑的就跳了出去。

惊魂未定的出了电梯,徐小亮再不敢去按电钮了。真活见鬼了,这世界上,居然有

比流氓还嚣张的女孩,滑稽的是,两天前竟当她是仙女,晚上躺床铺上,精神病的幻想

了好半天。他妈的!

“哪边坏了?”

怒气未消地走进冷气机房,徐小亮忿忿地朝管理老王大吼。

“吃炸药啦?”

徐小亮愈想愈气,一根烟叼在嘴里,使劲地吸。

第一个礼拜上班,陆寒轮的是白天班,下午五点就交班了。

换掉制服,陆寒嫌恶地将制服一扔。

整套的洋装,浅蓝底,有碎白花,镜子里的陆寒,整个又变了样。

陆寒是真的挺漂亮的,难怪那天徐小亮要瞪大两只小眼。

浓眉大眼,小猫似微微往上的鼻尖,小圆嘴,清秀里,透出几分征服性的侵略,尤

其;那一身浅麦色的皮肤,健康中带着些狂野。

走出饭店,陆寒一眼就看到卖水果的老太太。

上了两天班,老太太已认得陆寒了,苛薄、贪小便宜是一回事,陆寒帮她骂过警察,

老太太是牢记的。

“下班啦?”

点个头,正想走,老太太喊住陆寒了。

“买点水果吧。”

“不了,没地方放,住朋友那,不好意思。”

“嗳哟!”老太太一拳打在陆寒肩上,像个大男人。

“我说你还真不懂事,住别人那,才该买点水果嘛,来来,算你便宜,我看挑些柳

丁好了,包甜的。”

一边说,老太太已经一个个往塑胶袋里装了。

“三斤够不够?还是凑五斤吧,带多了拿不动,带少了人家背后骂你小气,五斤刚

刚好。”

陆寒真是拿老太太没办法,无可奈何的,只好掏钱了。

“你说你住朋友家?”

“是呀!找不到合适的房子。”

老太太脚一跺,巴掌一拍,吓了陆寒一跳。

“离这近,上班几步路,房租便宜、价钱公道的你要不要?”

“好喔,在哪?”

“饭店后面。”

“这么近?”

“就是地点好嘛,地点不好我哪敢介绍,这饭店里好多人都住那,我自己也租了间。”

“还有空房吗?”

“有。”

“什么时候带我过去?”

“现在也可以呀。”

“那不耽误你做生意。”

“没关系。”

车一推,老太太说走就走,把陆寒感动得真想再买她五斤柳丁。

这简直是两个世界,前面是那么现代、那么辉煌耀眼的饭店,那后面,竟残破得令

人不堪一睹。

老太太领着陆寒上了一栋很旧的老楼房,这栋14层,除了一楼是脏兮兮的自助餐店

面。二楼以上,都是隔成一小间、一小间的房间,通道幽暗,不时有股霉味溢出,头一

次上来的人,相当不习惯。

“别看不起这里,很多人想租还找不到呢。”

陆寒没搭腔,随在老大太后面上了四楼。

“有点霉味是不?习惯就好。”

上了四楼,老太太用力地敲了敲门,敲得好大声。

“房东耳朵不好。”

老太太解释着,举起脚,补踢了几下。

“老徐,睡死啦?有人要租房子了。”

开门了,老徐不耐烦地沉着一张脸。

“踢什么踢?门坏了你赔。”

“哟!替你拉生意,你还凶!”

老徐像个抽鸦片的,混身瘦得仿佛老太太再吼大声点,就可以把他吹跑,不过,瘦

归瘦,嗓门却不小,跟老太太比赛,还有得看呢。

“谁要租?”

“瞎眼啦?站你面前的又不是鬼。”

显然老徐是个懒得多话的人,他看也没多看陆寒一眼,就领着陆寒去看房间了。

“二楼、三楼都住满了,剩四楼,还有两间,有窗户的两千五,没窗户的两千。”

说实在的,两间陆寒都不满意,霉霉、闷闷的。可是,价钱又叫陆寒动心,离上班

地方还真是几步路就到了,凭良心说是蛮适合的。

“我看——我要两千这间。”

“哟!就别省那五百了,少个窗户,成天黑漆漆的,又不是坐牢。”

老太太像她要租似。

“二千五的好了,五百哪里不好省嘛。”

“不用了,反正只是睡个觉。”

陆寒毫不考虑地决定了。

“我先付一千块订金,明天就搬来。”

陆寒很干脆地付了订金。

“谢谢你了,害你生意都没做。”

“谢什么,以后都是邻居了,多照顾我的水果就可以了。”

陆寒前脚才下楼,老太太一只手已经伸到老徐面前了。

“干什么!”

“钱哪!一成。”

老徐心不甘,情不愿的。

“没有你介绍,人家也会来租。”

“得了吧!不是我死吹活捧的,谁看得上你这个鬼地方?

少罗嗦,快点,我生意还要做。”

“死要钱。”

“碍着你啦?赶快!”

“多少?”

“装蒜!二千块一成二百块,猪脑也算出来了。”

老徐两张百元大钞,弹了又弹,确定没有多出一张,才摔给老太太。

大清早,天蒙蒙亮,陆寒就搬来了。

其实,也谈不上“搬”这个字,一只米色的箱子而已。

从一楼拖上四楼,拖得陆寒气都喘不过来。

老太太说老徐耳朵不好,陆寒拖着箱子,站在房东门口,敲的力气用得特别大。

好半天,里面有反应了,很凶,但;不是老徐,是个年轻人的声音。

“谁啊?”

“新房客,我要拿钥匙。”

陆寒以为自己敲错门了,开门的不是老徐,是那个在电梯里,就差没跟自己打架的

徐小亮。

两个人,像两个敌人,在毫无防备下,一不小心面临了战况,两个人都愣地震住了。

徐小亮穿了条短裤,光着上身,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又尴尬、又火大。

“找谁?”

“找老徐。”

里面乌黑一片,只听到老徐咳咳的干咳,接着;就是模模糊糊的骂人声。

“给她开门,昨晚叫你清理又偷懒,还不快去、想让人家退租是不是?”

今天轮到徐小亮恼羞成怒了,这么大个子的男孩,光着上身挨骂,有个地洞,徐小

亮早钻了。

牛仔裤一套,徐小亮捉了件衬衣,左穿右穿,就是找不到袖口,一火大,上衣也不

穿了。

拿了钥匙,徐小亮恼羞地踢开门。

“进去吧。”

陆寒得意地站着不动。

“老徐叫你清理。”

忿恨地按亮了灯,徐小亮男孩子的自尊心,算是全垮了。

他像饭店里的服务生,弯着腰,开始抹衣柜,书桌上的灰尘。

还好,这房间只有巴掌大,徐小亮又羞又怒地避开陆寒的视线,快速、马虎的扫完

地,扫把一扔,头也不回地就要冲出去。

陆寒还不罢休地叫住了他。

“这叫清理?当心我退租!”

徐小亮一个箭步冲到陆寒面前,他光着的上身,每一块肌肉都憎恨地张鼓着。羞、

怒、恨一起写在他的脸上,你怀疑他就会出拳打人了。

他压低着声音,沙哑而忿厉,充满了厌恶。

“很得意是吗?希望住完这个月你就滚出去。”

陆寒也不明白,以自己的坏脾气,为什么没骂回来,她胸口明明被烧了把火,可是;

她竟不出声地任徐小亮走掉了。

“明明口袋里有五百块一张的票子,你爱贪小便宜的习惯,谁不知道?”

“又不是什么大钱,我才看不上眼,你少栽赃我老太婆。”

“算了,怪我自己口袋不掏干净,下个月起,衣服我包给别人。”

“你当我爱帮你洗呀。”

陆寒还呆在门口,被一阵争吵拉过了视线。

跟老太太吵的是个近三十岁的女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一看就是过夜生活的。

她碰地关上了门,老太太提了一大篓衣服,看见陆寒,气呼呼的脸,像找到了诉冤

的对象。

“这么早就搬过来啦?”

“我赶八点上班。”

“你瞧那个女人是不是有神经病?非说我拿了她口袋里的钱,拿了又怎样?又没证

据。”

陆寒没情绪理会,她总挥不去徐小亮那张受伤、忿愤的表情。

“要不要我帮忙洗衣服?”

老太太没有离开的意思,抱着一大篓衣服,就往陆寒的门口一站。

“一个月七百块,这栋楼的衣服,都是我洗的。”

老太太压低嗓子,做贼似的。

“这样吧,我算你六百,你可不许告诉别人,好了,就这么决定。”

像买柳丁一样,陆寒第二度被老太太强迫了。

“哟!还没请教你的大名呢。”

“陆寒。”

“我姓郭,大家都叫我郭妈。”

陆寒打开箱子,一件件挂衣服,郭妈兴致好得很,自顾自往床面一坐。

“刚才那个二百五女人你少接近,混了一辈子舞女,不好好嫁人,贴了个小白脸,

我就是看不惯。”

“这栋楼的人你都熟吗?”

“我都住十几年了,哪间不熟?顶顶讨厌的还不是小红。”

“小红是谁?”

“就那二百五罗,你以后就知道了,老徐最不是东西,刻薄、贪小便宜。由头坏到

脚,可怜他侄儿,呼来骂去的,挤个不要钱的床位,上上下下,什么都要他做,可捞回

本了。”

“侄儿?”

陆寒停住了手边的动作,脑子里浮现徐小亮。

“他侄儿是谁?”

“徐小亮嘛,也在饭店里负责修水电,油腔滑调了点,倒不是个坏孩子。没爹没娘,

跟着这个恶叔叔长大的。”

陆寒不再注意去听郭妈讲些什么了,没爹没娘?一刹间陆寒有股似曾相识的亲切,

朦胧地升起,朦胧中夹着徐小亮受伤的脸。

毫无目标的开着车,崔蝶兮的脑子,像一扇被风吹得轧轧响的门。

她去了父亲的坟,带着不原谅的心去,又带着不原谅的心回来。

这叫她如何接受呢?

与她相依了二十一年,爱她至深的父亲,竟然在他死后,还有另一个女儿。老天!

崔蝶兮纷乱的只想终止对这件离奇事情的探索。

突然;一声巨响冲醒了崔蝶兮,胸口震到方向盘,崔蝶兮都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

只看到前面那一深蓝色的车尾,被自己撞凹了一块。

这是一场小小的,不挺严重的车祸。

错误当然是神魂不清的崔蝶兮。

忍着隐隐疼痛的胸口,崔蝶兮惊慌地推开车门。

“我——,对不起——”

崔蝶兮真不知道该讲什么,是她由后面撞上人家的,而且,一看就清楚,她撞了部

崭新的车。

车主人十分有风度,是个年轻的男孩,他没有大声吼哮,苦笑地摇摇头,自认倒霉

中,似乎也不晓得如何去责备矗立在前面,不安、无措的女孩。

“我会赔偿——,我——”

“星期五,十三号”男孩无奈的又是一笑。

“今天的日子不好。”

对方愈是没有抱怨,崔蝶兮的不安愈是深。

“车子还能——能发动吗?是不是可以请你开到修护场,我实在——”

男孩看了看表,再看看车尾。

“算了,撞的并不严重。”

“不行。”

崔蝶兮急迫地摇着头,天生就十分害羞、十分没有能力与陌生人交谈的崔蝶兮,脸

都涨红了。

“不行,请让我赔偿,否则——我会不安。”

男孩不再争辩了,发动了引擎,只好跟在崔蝶兮身后,开到修护场。

一到修护场,男孩掏出纸,写了个姓名、电话,交给崔蝶兮。

“抱歉,我有事要先走,这是我的电话,修好了麻烦通知我。”

匆匆地,男孩跳上一部计程车走了。

崔蝶兮看了看纸条上的名字——罗劲白。

由修护场回家,客厅里坐了好几个人。

姨父陈致先,姨妈林少慧,律师罗开程,丁嫂正在给他们加第二道茶。

“又上坟去了?”

丁嫂责备带关切地低声念了句。

“他们来好半天了。”

他们是来了半天了,今天是崔蝶兮开启遗嘱的日子。这个日子,对崔蝶兮而言;只

是个必须执行的仪式。但,对陈致先夫妇来说;除了盼望,还有相当的紧张与掩饰不住

的兴奋。

“姨父、姨妈、罗律师,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

“没关系,没关系。”

陈致先掬满了长者的笑容。

“现在是不是请罗律师念遗瞩了?”

崔蝶兮幽伤,哀沉的眼睛,疲乏地扫了扫封着口的遗书。

“罗律师,请念吧。”

陈致先夫妇屏息地盯着罗律师开封口的手。

遗嘱终于在陈致先夫妇千盼万盼下拆封了。

“遗嘱上——”

罗开程顿了顿,封口里落出来的,除了遗嘱,还夹着一张信。

陈致先见罗开程停了下来,焦急地问。

“怎么了?”

“里面有封信。”

“信?什么信?快念呀?”

“是给崔小姐的。”

一听是给自己的,崔蝶兮马上接过来。

陈致先早就忘掉了什么叫礼貌,一脚跨过去,靠近看那封信。

$R%蝶兮:

请原谅爸爸,你是爸爸最爱的女儿,但;在这个世界上,我还有一个女儿,她

是我瞒骗你妈妈,在一段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爱情下所生的。别恨她们,她是个伟大、

骄傲的女人,她从不容纳我对她们母女的接济。在我有生之年,她们母女始终在困苦中

生活,希望你能找到她们,将我的遗产分一半给她们。

她叫陆梅心,女儿叫陆寒,如果你原谅爸爸的话,请完成爸爸不可弥补的错误、

让她回来归宗。

如果;无法找到她们,二分之一的遗产,就给姨父陈致先,到底;他们是你仅

存的亲人。$R%

反应最强烈不是崔蝶兮,而是气血都快凝结的陈致先。

陈致先的太太,林少慧也接过信去看了,她真是差点晕倒去了。

一片震惊的无声中,陈致先咆叫起来了。

“什么话!什么话!外面居然生了孩子,还敢留这种遗书,传出去蝶兮将来怎么做

人?”

林少慧也呼喊了。

“我姐姐真冤枉啊!她地下有知,一定跟他算帐,太对不起我姐姐了。”

“蝶兮。”

陈致先严厉地望着崔蝶兮。

“你可千万不能真去找她们,简直太丢人了,把这封信烧掉,就当没这回事。”

“我姐姐绝对不肯你这么做的,蝶兮,你不能对不起你妈妈!”

“名誉啊!蝶兮,人死留名,你别傻得把你爸爸一生的名誉毁于一旦。你爸爸有时

候就是太冲动了,你可要脑子清醒。”

陈致先夫妇你一句,我一言,激烈地攻击崔蝶兮。但,蝶兮静默地一遍,又一遍地

重复看信。

“姨父、姨妈——”

崔蝶兮把目光投向参予这件事的罗开程律师。

“我原谅我父亲,——罗律师,我要找回她们。”

陈致先夫妇傻得几乎疯了,睁大眼、张大口,像遽间脑子里丢进了颗炸弹,炸得神

志混淆了。

一直在悲伤与对父亲不原谅的崔蝶兮,顿然似获得新的生存力量,她的脸上,出现

这段日子来,从未有的明朗。

“——我会找到她们,我一定要找到她们。”

崔蝶兮将罗劲白的姓名、电话给了修护厂的老板,正要离开,老远就看见罗劲白巧

合地出现了。

罗劲白是个整洁、儒雅的男孩,崔蝶兮几乎忘记他什么长相了,那天;崔蝶兮是不

可能有任何悠闲的好情绪,去看清楚一个陌生人的。

“你是——罗劲白先生?”

罗劲白相当有教养,露出来的微笑,都带满了好环境训练出来的好风度。

“你一直没给我电话,可是;少了车就像少了两条腿;

实在不方便,我只好自己过来看看了。”

“真是对不起。”

崔蝶兮抱歉中有些责备自己的疏忽。

“我正交待修护厂通知你,我最近忙一点——,没有给你电话,我——”

罗劲白很少见过一个女孩羞涩,含蓄到讲话的声音,都隐藏着胆怯,像受到什么惊

吓似的。

偷偷望了罗劲白一眼,崔蝶兮有如做错事般,急速地掉开目光。

“我——,你的车修好了,完全没问题了,我——,害你这几天没车用;——真是

抱歉,——再见。”

一讲完,崔蝶兮就像个小学生般地低着头走了。

她是太单纯了,从来她就没有与男孩独处的机会,尤其面对的是一个从不认识的男

孩。

罗劲白也是年轻的,一个离开校门没几年的二十六岁男孩,但;他实在惊讶这个已

经十分开放的社会,竟会有一张这么三十年代的面孔。

纯洁得近乎无邪的眸子,雪白得仿佛从不被阳光照射到的皮肤,还有;说一句话,

就泛红的脸颊。罗劲白怀疑这个时代怎么可能产生这样的女孩?

盈弱纤瘦的背影像一朵轻云,游浮地离开了罗劲白的视线。

他一直站在那,当然;他不可能戏剧到就这样去爱上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孩。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女孩给罗劲白留下一个似梦般的微妙幻觉。

不只是罗劲白,任何一个男孩,当他有机会接触到崔蝶兮这样的女孩,都控制不住

要去表现他的勇敢。尤其;她那双眼睛,那双幽黑、无邪甚而无助无依的迷惘,男孩是

肯去给予的。

而罗劲白是个男孩,是个年轻男孩,是个也祈望美丽爱情里,出现娇弱公主的男孩。

罗开程可以算台北数一、数二的名牌大律师。能找到他,由他亲自处理的法律困厄,

绝不是普通案件。

在罗开程的律师事务所里,光看那占地百余坪的面积,考究的人员编制,他在律师

界的地位,你就可以去想像了。

陈致先已经与罗开程谈了近两个钟头了。

每谈两句,陈致先就叹气、拍桌。

罗开程点了根烟,他那两只在法律里身经百战的锐利眼睛,浏览着懊恼的陈致先。

“只有一个办法可以使你合法得到另一半的遗产。”

气馁的陈致先终于振奋了。

“什么办法?”

“我们合作。”

“你快说什么办法呀?”

罗开程的背脊往旋转椅一靠。

“不过;那笔遗产,对我也是个诱惑。”

“老兄,这还有什么话说呢?我一定重谢你的。”

“重谢我?”

罗开程眯起了他锐利的目光。

“你忘了所有遗产归属的证明是谁做见证?”

“你的意思——”

“我们对半分。”

“你——”

陈致先拉长脸了。

“太过分了吧?对半分的数目有多庞大你清楚吗?”

“如果它不庞大怎么吸引我知法犯法?”

陈致先又再度气馁地虚瘫在那了,隔了好一阵子,陈致先咬着牙,愤恨而又无奈地

同意了。

“算你祖宗积德,给你拣了便宜。说吧,什么办法?”

“去找个女孩。”

陈致先跳了起来,张大了口。

罗开程没事般地喷着烟雾。

“崔老已经死了,崔蝶兮也没见过那个叫陆寒的,除非埋在山上的那个人又复活了。”

“还有个母亲叫陆梅心呀?”

“也找一个。”

“身份证明呢?”

罗开程像怜悯一个无知的白痴,轻视地摇摇头。

“致先老弟,我罗开程之所以值得分那一半的价值是什么你还不清楚吗?”

陈致先不甘愿的心态,总算在这句话里得到了少许的平衡。

他趋向前,伸出手,对这项阴谋,露出了多日来舒展的笑容。

“就这么决定。”

“你知,我知,包括家人,都不可以透露。”

“放心,那么——,那对母女怎么找?”

“一切我来策划,你等着分钱。”

两只手又一次握了握,充满了胜利在望的得意。

“只有件事你必须做。”

“什么事?”

“去关心崔蝶兮,让她知道你比她还急着要找到那个陆寒。”

陈致先诡意地笑了,他真的佩服罗开程精密的头脑,分一半又怎么样?总比一毛都

没有好,不是吗?

陈致先阴郁的心情,此刻;开朗得像正午的阳光,又亮又狂热。

 

第二章

 

要不是金钱这个东西实在太迷人,陈致先还真不忍心对崔蝶兮怀着如此丑恶的阴谋。

有谁狠得下心去伤崔蝶兮?

从小至大,崔蝶兮就柔顺、乖巧、懂理、有分寸,对陈致先这位长辈,真可以用敬

爱这两个字来形容。

坐在崔家广阔、整理得十分漂亮的花园小亭里,陈致先在心中复习了一遍准备好的

台词。

崔蝶兮端了银制的托盘,里面有水果和咖啡。

清柔的阳光,照着远远走近的崔蝶兮,就像一个从不犯罪的天使。

小圆领的衬衫,天空蓝的斜裙,盈盈的步伐踩在草坪上,她那亡父的悲痛,已经换

上少许的开朗了。

“姨妈怎么没来呢?”

“家里忙嘛。”

崔蝶兮细白的小手,熟练地替陈致先倒咖啡。

“几颗糖?”

“三颗。”

“从前爸爸只放一颗。”

崔蝶兮加了糖,将咖啡端给陈致先。

“味道如何?”

“好极了,你可以去开咖啡店了。”

“姨父忘了从前爸爸只喝我烧的咖啡?”

“蝶兮。”

陈致先开始练了许久的台词了。

“你还要活下去,不能总是这个样子。”

崔蝶兮浅浅地露出细细、白白、晶莹的牙。

“姨父没发现我变了吗?”

陈致先这才注意今天的崔蝶兮确实有些不同。

“爸爸遗书上要我帮他做件事。”

喝了口咖啡,崔蝶兮的脸上,浅浅地泛出一种满足。

“爸爸为我活了二十一年,我却没分担过他什么。曾经我恨他心中除了我,还爱另

一个女儿,现在;我原谅他了。

我开始渴望找到我的妹妹。”

崔蝶兮那双无邪的眼睛,透着喜悦。

“我并不孤独,这个世界,还有一个人跟我流着相同的血液。你相信吗?我居然很

兴奋爸爸在外面偷生了一个女儿。”

“你这样想就对啦。”

陈致先丑恶的心态里,露出慈祥的面孔。

“那天我和你姨妈是太冲动了点,总是想到名誉问题,回家后,冷静下来,也认为

该把那个沦落在外面的孩子找回来,一方面是你爸爸的遗愿,一方面你也有个亲人互相

照应。”

“可是到哪找呢?除了姓名,一点线索都没有。”

“这个交给姨父。”

陈致先拍拍崔蝶兮的手。

“姨父今天就是来帮你这个忙的,不管多困难,那怕是翻遍了每一寸土地,我也要

找到她们。”

“谢谢姨父。”

崔蝶兮感激得像小孩似的,雀跃地捉着陈致先。

“姨父一定要马上进行,愈快愈好,我几乎要迫不及地看到她。”

第一关陈致先是成功了。

对付崔蝶兮就如同对付一个尚未成年的儿童,真可谓易如反掌。

陈致先离开后,丁嫂一边收拾咖啡具,一边就忍不住唠叨了。

“我看不顺眼你姨父。”

“为什么呢?他又没得罪你。”

“他不是好东西。”

“丁嫂,不要对他有偏见嘛,你知道他跟我的关系有亲近吗?”

崔蝶兮故意绕着弯,带些撒娇地。

“他是我爸爸的太太的妹妹的丈夫,他是我的亲戚呢。”

“亲戚又怎么样?”

丁嫂重重地将咖啡杯往托盘里放。

“穷人没亲戚,你听过这句话吗?你呀!咖啡是烧得好,但咖啡一罐多少钱你都不

晓得,唉!我真是担心哟,把你卖了,你还谢谢人家呢。”

崔蝶兮根本懒得听丁嫂的话,她的心中充满了快乐,她在等她的妹妹,等她在这个

世界上,关系最亲,血液相同的人出现。

罗开程按了电话对讲机,按到他六号办公间,六号办公间就是他的儿子,而奸滑的

罗开程,他的儿子不是别人,正是几天前,因撞车而遇到一个梦幻公主的罗劲白。

罗劲白对父亲除了敬爱,还带着相当程度的崇拜,在法律界,任何棘手,任何别的

律师办不到,解决不了的案件,到了罗开程手上,极少不做到迎刃而解这四个字。

念大学,罗劲白第一志愿就是法律系。

他向往做为一个他父亲那样的律师。

而;他对他的父亲所认识的一切,几乎是错误。他永远想象不到,他到底有一个如

何表里不一致的父亲。

轻敲了父亲的门,罗劲白恭敬地坐到旁边。

罗开程正在翻案子的卷宗,他抽出了其中的两份。

“这个叫李桂香和朱琳琳的案子你不用管了。”

“爸爸的意思——?”

“我亲自处理。”

罗劲白费思地望着父亲,这两件案子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父亲多少年来,根本不

接触这种小案子的。

“爸爸,这两件案子实在劳不到你亲自来,我正预备明天与她们见个面,了解情况。”

“不用,你不必见她们。”

罗开程敏感地合上卷宗。

“我听说你接案子,时常太固执。”

“不是固执,我尊重真理。”

罗开程深望了儿子一眼。

“有时候——,记住,许多事情还是讲究技巧。而且;

理不是上帝订的,明白吗?你,我,任何人,谁打垮对方,谁就是真理。”

“爸爸——”

罗劲白十分疑惑地,他总是看到一个正直、据理力争的形象。今天;他觉得他的父

亲令他有些陌生。

“不谈这个,有女朋友了吗?”

罗劲白笑笑,搔了搔脑袋。

“没有。”

“喜欢什么样的女孩?”

罗劲白愈来愈奇怪了,父亲在他面前,一向都是严肃到极难亲近,今天到底怎么回

事了?

“不好意思告诉爸爸?都二十六岁了,谈这个问题还害羞不成?”

“不是这么说。”

罗劲白的脑子里,突然很奇妙地浮现崔蝶兮。

“只是都没有人幸运地可以找到想像中需要的人。”

“如果年轻、漂亮、又富有呢?你要不要?”

“爸爸?”

罗劲白又一次惊惑,他望着父亲,久久解不开,他真的搞不懂,他的父亲今天哪里

不对劲了。

看出儿子满脸的问号,罗开程挥手让他出去了。叫这个还单纯的儿子接受现实,罗

开程明白,不是一两天的事。

这间咖啡店很幽静,尤其下午的时刻,几乎只有罗开程这桌的生意。

罗开程并不是一个人,他的面前坐了二个女人,一老一小。

老的四十多岁,胖胖的,有个双下巴,细眯的眼,宽阔的嘴,长相实在不佳。不过;

脖子、手腕,倒是带了些还值钱的首饰。

小的看来顶多二十岁,样子当然比老的好看许多,但;

也并不是什么漂亮的角色。一脸浓妆艳抹,烟不断地抽,十指又尖又长,鲜红鲜红。

老的叫李桂香,很俗气的名字。

小的叫朱琳琳。

罗开程的指头在玻璃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他先朝李桂香说:

“你犯的是侵占。”

然后,罗开程再面向朱琳琳:

“你犯的是拐骗。”

指头不再弹桌面了,罗开程稍为俯了俯身:

“一个最小关六年,一个三年,坐牢的滋味很难受的,只要我一句话,你们两个合

起来,就失去九年的自由,相当可怕呀。”

朱琳琳叼着烟,很不耐烦。

“多少钱你说,我忙得很。”

“不要钱。”

“不要钱?”

罗开程十指交握,搁在下巴下。

“我不收你们一毛钱,而且,我还送你们一笔钱。”

两个人都困愕地呆了。“我要你们替我做一件事。”

李桂香一听不但不要钱,还可以收一笔钱,细咪的眼都亮了许多。

“罗律师,你说好了,只要不是杀人放火,走私贩毒,我都可以。”

罗开程望了望朱琳琳。

“你呢?”

“没问题,不付律师费,不坐牢,还有钱赚,白痴才不肯。”

“好。”

罗开程慢慢地点起了一根烟。

“我要你们去扮演一对母女。”

“母女?”

两个人同时一起反应了,你陌生地看看我,我陌生地看看你,匪夷所思地。

朱琳琳指指李桂香。

“我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要跟她去扮演母女?”

“你认为困难吗?”

“吵什么啦!”

李桂香到底活得久一点,总是稳重多了。

“听罗律师讲完嘛。”

罗开程轻轻地吐出一口烟圈。

“有一个亿万继承人的女孩,她叫崔蝶兮,父亲遗嘱上要她找回生前在外面替他生

了孩子的母女,去分一半的财产。”

罗开程皱皱眉。

“这对母女非常贫穷,你的样子像暴发户。而你,很抱歉,请把你职业上的风尘气

改一改。”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

“我们可以得多少钱?”

“一个人三十万。”

李桂香贪起心来了。

“太少了吧?”

“没关系,你可以拒绝,然后去坐六年牢。”

朱琳琳风尘气地斜着眼。

“总不能一辈子耗在那演重逢的姐妹吧?年轻就是本钱,我还要多留几年青春赚钱

呀。”

“只要得到遗产证明,到时候;我会给你们安排理由离开。”

“好吧。”

朱琳琳耸耸肩,好笑地瞅了李桂香一眼。

“以后我叫你妈罗。”

罗开程在纸条上分别写了两个名字给她们。

“你叫陆梅心,你叫陆寒。”

然后;罗开程慎重地再一次强调握在他手中,强而有力的把柄。

“牢牢记住,别想做怪,一个六年,一个三年,生命可贵而短暂,你们要珍惜。”

一对假母女诞生了,在罗开程精密的控制与策划下,陈致先的阴谋得到了天衣无缝

的完善。

李桂香与朱琳琳,懂得去侵占与拐骗,也不可能土到没见过世面。

但在罗开程、陈致先带领下来到崔家,这对假母女活生生给崔家的气派给楞的手足

都不安了。

意大利大理石光滑得稍不留意就摔跤的地、铜皮嵌的墙面,墙面上挂了这对假母女

看不懂的名画,坐下去都不倒毛的丝绒沙发,沙发后端有一片玉雕的屏风。

假母女对演这场戏的感觉,升到了沸点。

崔蝶兮半天望着她们说不出一句话。

她极兴奋。

但她那内倾,不善表达的性格,竟使她也有与这对假母女相同的无措。

罗开程使了个眼色给朱琳琳。

欢场中的女人,做戏是拿手多了,惊愣于竟然投身到如此一个家来的呆傻后,她主

动走向崔蝶兮。

“听说你要认我们母女。”

崔蝶兮有些激动,这个世界,与她血液相同的人,就站在她面前。

“我——找了你们很久。”

朱琳琳向李桂香挥了挥手。

“妈。”

李桂香被这么一叫,猛地想起自己此刻的身份,马上做出流落在外头多年的小妾状。

“你父亲死了我很伤心,没有能见他最后一面——没想到他死得这么突然。”

这就是爸爸遗书上写的——骄傲、伟大的女人吗?

崔蝶兮绝无以貌取人的心胸,但;她好吃惊,眼前这个女人,没有容貌、没有胜于

常人的气质,痴肥、细眯的小眼,父亲什么理由去爱上这个女人的?

只是片刻,崔蝶兮就责备自己的想法了,不管怎么样,她就是当年使父亲欺骗了母

亲,在外面偷食的爱情,这点是不容疑惑的。

“——不知该怎么称呼你,爸爸——他希望我为他奉养你跟妹妹——”

怯怯地望了一眼所谓的妹妹,崔蝶兮友善地伸出手。

“希望你们搬回来住,房间丁嫂已经准备好了,我知道你们——很不愿意,爸爸说,

你们一直都拒绝——他死了之后,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们。”

陈致先迫不及待地把话题扯上遗产问题。

“蝶兮,这个你就放心,我花了好大的功夫才说服了她们。现在;最重要的是,你

爸爸遗嘱上的问题要解决。”

以一种长辈的态度,陈致先一本正经地露出极公平的神情。

“她们母女俩苦了大半辈子,为了争一口气,硬是撑着。

现在,人也死了,什么都别计较了。这两天选个时间,到罗律师那,把遗产的手续

办办。”

说完,陈致先溜了溜李桂香。李桂香马上装模作样地动着双下巴。

“钱我是不要啦,苦都苦过去了,女儿我还不是照样养大了。”

该罗开程上场了。

“没有找到你们也就算了,既然找到了,而我又负责执行这份遗产,所以,希望陆

女士别再坚持了。”

“是嘛,我要是自私点,还真希望你们不要出现,起码我有权分那一半,可是我这

个人没别的好处,就是知足,一下子给我那么多产业,我都嫌麻烦呢。”

罗开程与陈致先一搭一唱结束,崔蝶兮善良、单纯得犹如儿童的心肠,焦急得发出

近乎哀求的目光。

“别再记恨爸爸,我相信他没有一天不关心你们,否则,他不会到去世都保留妹妹

写给他的那封信。”

没有人去在意“保留妹妹写给他的那封信”这句话,只有罗开程,心中即刻有些敏

感与警惕。

陈致先又开口了。

“好了,就这么决定了,明天,母女俩就搬回来给蝶兮做个伴,后天,就请罗律师

来签字。”

一场偷天换日的阴谋,就这么顺利地成功了。

陈致先与罗开程先送走了李桂香与朱琳琳。直接,罗开程就带着陈致先先回律师楼。

“你注意到崔蝶兮的一句话了吗?”

“什么话?”

“到去世都保留妹妹写给爸爸的一封信。”

“这句话重要吗?”

“相当重要。”

“别开玩笑了,那句话能怎么样?你以为蝶兮有什么暗示吗?老兄,崔蝶兮这个女

孩,脑子单纯得像张白纸,别说你还伪造了李桂香和朱琳琳的假身份,就算没有任何证

明,随便拉两个人到她面前,她也会相信的。”

罗开程突然想起一件极重要的事,他按了通话钮,叫秘书进来。

秘书陈小姐一进来,罗开程马上没什么事的问:

“李桂香和朱琳琳的案子,谁是第一个接触的?”

陈小姐想了想。

“好像是周律师。”

“不要好像,确不确定?”

“应该是确定。”

“什么叫应该?确定或不确定?”

“确定。”

“好,叫周律师进来。”

依附着罗开程吃饭的律师达七位之多、每一位对他是又敬又怕,敬他的名气,怕他

的得理,甚至不得理也不饶人。

周文辉紧张兮兮地进来了,凡是被叫进罗开程办公间的,通常八九不离十,不是责

备,就是不满意他们的处理头脑。

“李桂香和朱琳琳的案子是你接下来的?”

“是的。”

“既然是你接下来的,为什么转到罗劲白那里去?”

周文辉被问得一头雾水。

“不是您交待一些简单点的民事官司,让——让罗律师学习吗?”

“你认为这两个案件简单吗?”

“我——”

“罗劲白见过这两个人吗?”

“还没有。本来这两天罗律师要约她们的,但听罗律师说,你自己接办这两个案子

了。”

啪地一声,罗开程重重地捶着桌面,不但周文辉吓了一跳,连旁边坐的陈致先都吃

了一惊。

“你在我这做几年了?这两个案子是能够轻意解决的吗?

以罗劲白的经验,他能打赢吗?律师是干什么的?律师就是替需要我们的人,帮他

们达成他们的目的!”

吼声后面,罗开程对着桌面又是一捶。

“还好我翻到这两件案子,否则,我罗开程律师事务所的招牌就毁在你手里。”

周文辉就是剖开了脑袋也想不通,他是否错到让他的老板凌辱到这个程度。

“非常抱歉,周律师,虽然这只是一个小错误,但,为了预防以后的大错误、为了

我罗开程三十年的信誉,我不能再用缺乏辨识能力的你。”

周文辉岂止百思不解,他根本莫名其妙。

“罗律师——?”

“陈秘书会给你三个月的遣散费,你被解雇了。”

“罗律师——”

手一挥,罗开程充满威严的态度,使被解雇得毫无理由的周文辉,哑口无言地出去

了。

周文辉一走,陈致先翘起拇指,对罗开程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罗兄,我算是真的佩服你了,台北最有名的罗大律师,你是当之无愧。”

罗开程并不领陈致先赞赏的情,他深锁着眉。

“我竟然疏忽周文辉见过她们两个人——”

深锁的眉仍然深锁,罗开程十分责备自己,三十年的法律江湖,竟差点漏了点破绽,

对罗开程而言,这是不可原谅的。

不止是周文辉自己弄不明白,何以就这么被解雇了,连罗劲白也匪夷所思。

一霎间突然失业的周文辉,倒不是可惜好好的工作丢了,只是,被凌辱的情绪,实

在平复不下来。

“我爸爸就为这个理由解雇你的?”

“你不相信是不是?”

周文辉指着自己的鼻子。

“连我到现在都还不相信。”

叹了口气,周文辉一脸倒霉。

“这下我看我得改行了。”

“你可以到别的地方去,别这样气馁,我父亲——唉,我代他向你道歉。”

“道歉有什么用?”

周文辉倒霉的脸,又气又激动。

“律师界只知道我处理错误,罗开程请我走路了,可是;

谁知道到底犯的是什么错?谁又有那个闲情逸致去管你被解雇的真相?你父亲一句:

周文辉你没有识辨能力,我的律师前途就到此为止。”

“文辉——”

罗劲白真的是很难过,他自己也待在律师界两年了,周文辉的话,句句不夸张,这

个无辜的年轻人,前途算是毁掉大半了。

“为什么我父亲要特别重视李桂香和朱琳琳的案子呢?

你清楚吗?”

“清楚个屁,比这两件严重几倍的他都不看,天知道他发什么疯?”

“这两件案子,你认为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特殊?”

周文辉冷哼地。

“侵占,诱骗这种事,档案柜里,闭着眼就能捉出几十桩,特殊?罗少爷,别讲外

行话了。”

一团、一团的疑惑、困扰缠着罗劲白。

是的,这并不特殊,绝对没有理由由父亲自己处理,更没有理由叫周文辉走路。

那么,到底这中间有什么原因吗?

罗劲白愈来愈觉得复杂了。

 

第三章

 

朱琳琳是个过惯夜生活的人,不到中午,她是起不了床的。

而李桂香,就像由违章建筑突然住进皇宫的乡巴佬,大摇大摆的,这摸摸,那动动。

丁嫂怎么看,怎么不顺眼,侍候这一老一少,侍候得极不对劲。

吃午饭的时间,就是朱琳琳起床的时候。

自从这个家的支柱倒下去后,崔蝶兮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现在,吃饭时间一到,她那双孩童般的眼睛,就好欢喜地早早守在那等她的妹妹与

妹妹的母亲。

“今天的菜合你们胃口吗?”

李桂香夹了块香酥排骨,淌嘴的油。

“不错,蝶兮,叫丁嫂晚上烧个蹄膀。”

丁嫂没好气地看也不看李桂香。

“我耳朵又不聋,直接吩咐我就是了,叫蝶兮转一道话干什么?”

“丁嫂!”

崔蝶兮喝止着丁嫂,然后礼貌地向李桂香道歉。

“丁嫂讲话就是这个样子,你千万不要介意。”

“什么介意不介意的。”

开口的不是李桂香,是旁边穿着睡衣就下来吃饭的朱琳琳。

“我看这辈子你也没被人这么舒服地问候过吧?将就点吧。”

崔蝶兮有点看不过去,哪有女儿对母亲说话用这种态度?

饭都还没吃一口,朱琳琳先点了根烟。

“丁嫂,拿个烟灰缸过来。”

这回李桂香逮到机会反击了。

“又没断手,你还真派头呢。”

崔蝶兮奇怪透了,怎么这对相依了二十年的母女,跟仇人似的?

一顿饭下来,崔蝶兮几乎找不到机会,好好地与她们说一句话。

留下崔蝶兮跟丁嫂,假母女上楼去了。

朱琳琳打扮得妖妖娆娆由房门出来,李桂香也穿戴整齐准备出去。

李桂香皱了皱眉。

“演戏逼真点,这里不是酒家。”

“哟!你真当你是我妈啊?”

“我有你这种女儿我好去上吊了。”

“呸!什么东西?”

李桂香年岁到底大了点,知道轻重,晓得在这间房子里做的是什么事。

“好啦!再吵要下面的人听见是不是?要上哪去?”

“我相好的等我,你呢?”

“回去看看一家老小呀,总不能跟失踪了似的。”

李桂香才要下楼,又顾虑了。

“两个都出去不大好吧?姓崔的会不会疑心哦。““管她的,遗嘱证明都签过字了,

还要怎么样?闷死在这里一辈子啊?”

“你声音小点行不行?”

“紧张什么?这房子大得像博物馆,那两个又不是千里耳。”

假母女一起下来了,崔蝶兮一看,就知道她们要出去,马上吩咐丁嫂。

“丁嫂,叫老吴准备车。”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一齐拒绝了。

“不用,不用,我们搭计程车。”

“为什么呢?”

崔蝶兮没有怀疑,有的只是一些难过。

“这也是你们的家——每一样东西,也都是你们的,你们千万别——”

还是李桂香反应快,她马上堆满了一脸的笑容。

“陆寒到朋友那,我要去买点东西,路线不同,挺麻烦的。”

也不等崔蝶兮开口,李桂香就椎了朱琳琳一把往外走了。

丁嫂瞅着她们的背影,愈瞅,脸来得愈垮。

“丁嫂——”

崔蝶兮幽幽地倚在落地窗前。

“她们——不喜欢我,是吗?”

“她们连对方都不喜欢。”

丁嫂垮着的脸堆满了厌恶。

“哪像一对母女;老的像贼,小的象卖笑的。”

“丁嫂。”

崔蝶兮幽幽的目光生气了。

“怎么这样批评她们?”

“这还是客气的呢!”

了嫂喊得比崔蝶兮还大声。

“我是抱着你大的。我丁嫂在崔家图的就是你死去的爸跟你这份感情,你要是非逼

我违背良心讲话,就叫我卷铺盖好了。””丁嫂一声比一声响,她真巴不得已经走了的

那对母女听见。”“我不明白你爸爸是什么眼光,那女人跟你妈简直不能比,你爸爸哪

根筋生错了?居然会找那副德性的女人,还生了混身找不出半点正经的女儿。”

“丁嫂、她是我妹妹。”

“妹妹?哼!搁在我心里的一句话我就明说了,我怀疑她们是假的!”

如果不是二十年的感情,如果不是一份柔雅的教养,崔蝶兮会摔丁嫂一耳光的。

“你疯了!罗律师的身份证明你没看到吗?在那种穷苦潦倒的环境里,你要她们一

夜之间变成你顺跟的人吗?她们已经可怜了二十年,你一点同情心都没有吗?请你不要

太苛求她们好不好?”

丁嫂真是气得讲不出话来了。

“怪你爸爸!吃饭只养大你的年龄,没养大你的脑子。”

丁嫂多么爱这个女孩,就算是女儿,也不过如此了,她愤慨、痛惜,痛惜人世间有

这样单纯的女孩。

“有人拿刀砍了你,你都会当他是不小心的。”

什么话丁嫂部说尽了;扔下崔蝶兮,丁嫂气急败坏地转身离去。

“丁嫂!”

“我不理你!”

丁嫂是真正的火了,火这个一手抱大的孩子,为什么傻到不可理解的程度。

站了一天,开始时那种几乎要断腿的感觉,现在,逐渐适应了。

陆寒在郭妈那被迫性的买了个小玉西瓜,就回她住的那间幽暗小屋。

楼梯爬到一半,徐小亮一件鲜眼的蛋黄T恤,搭了条打折的白色长裤,款型梳理得很

潇洒的头发,还带着洗头水的香味呢。

显然,他正赶着去赴约会。

窄窄的楼梯阶,光线灰灰暗暗的。

陆寒没注意到平常破牛仔裤的徐小亮,会干干净净,还像回事的帅起来,所以,她

根本没留心上面匆忙下来的是徐小亮。

徐小亮急着赴约,正眼也没去瞧上来的女孩是个什么人。

这楼梯是太窄了,窄到无法同时容纳两个人一起经过。

你上来,我下去,撞触到是难免的,可是,小玉西瓜已碎了。

跌碎了,两个人一抬头,前面的战争还存余波,这回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陆寒找到理由脱口一阵好骂了。

而徐小亮的理由更令他冒火。

他熨了半天的白色长裤,被打碎的西瓜,溅的斑斑点点。

“没长眼睛吗?一点礼貌都没有,还好我抱的是个西瓜,要我抱的是个古董,你赔

得起吗?”

“凶什么!你真会先发制人,烂西瓜溅了我一身;我还终个什么屁会!”

“你活该!最好跟你约会的那个女孩,看到你这副德行,掉头就走。”

徐小亮嘻皮笑脸惯了的人。对女孩,他不认真,可是,总是有一份调戏的友善。

换了别的女孩,就是在他白长裤泼墨汁,他也顶多嘻笑骂几句。

可是,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遇上的是陆寒,他一惯的态度就消失了。

甚至,他有加倍不愿意谅解的意识。

徐小亮一把捉住掉头就要上去的陆寒。

“就这样算啦?”

“你要怎么样?”

“你立刻给我洗干净,熨好。”

“你——”

陆寒认了。

“可以,我的西瓜你给我赔来,一模一样,买大了,买小了,我就摔到你脸上!”

脸一昂,陆寒像流氓般。

“把你那条廉价的狗屎长裤拿过来。”

两个人都当真了。

徐小亮会也不约了,穿回破牛仔裤,陆寒幽暗的房门一开,白长裤差点没扔到陆寒

脸上。

扔完了长裤,徐小亮气冲冲地下楼了。

他到郭妈的水果摊前。

“郭妈,陆寒那个女流氓刚刚在你这买了个小玉西瓜是吗?”

“是啊!哟!跟谁结仇了?杀气腾腾的。”

徐小亮打量着每一颗西瓜。

“帮我选一个跟她买的那个大小一模一样的。”

“一模一样?干嘛?”

“你别管。一模一样的。”

“什么叫一模一样的,这些西瓜长的都一个样子,你有病呀你?”

“郭妈!你别罗苏行不行。”

徐小亮不耐了。

“她买西瓜总要称的吧?还记得那女流氓的是几斤几两吧。”

“嘴巴有点德噢。”

郭妈不太高兴地。

“我挺喜欢陆寒的,一口一个女流氓,她招你、惹你啦/什么话嘛。”

“你卖是不卖?我爱怎么叫是我的事。”

“随便你。”

郭妈开始挑西瓜了。

“她可不好惹,女流氓女流氓的叫,当心一耳光子扫你。”

“有本事她试试看。好了,你挑好没?记着,我要一样的。”

“真搞不懂你们在干什么?一模一样,神经病。”

郭妈拿起了一个西瓜。

“陆寒买的是快两斤,还差个几两。”

“什么快两斤,两斤就是两斤,二两就是二两,请你听好一模一样。”

徐小亮大吼地强调着。

郭妈懒得理徐小亮了。

她一个个拿起来秤。

总算,那个一模一样的给她找到了。

“一斤九两,一模一样的。”

郭妈老大不高兴地往徐小亮手上递。

“双胞胎,给钱吧!”

徐小亮今天真大方,摔下一百块,头也不回,抱着西瓜就走了。

郭妈见徐小亮钱都气呼呼的懒得找,很理所当然的往钱袋里一放。

捧着郭妈形容的双胞胎西瓜上楼,徐小亮伸手才敲门,门就开了,门并没上锁。

幽暗的房间里,一眼就看到一幅十分令人不忍的画面。

陆寒蹲跪在地上,地上铺了块毯子,毯子上是那条白裤子。

白长裤是湿的。

陆寒并未发觉徐小亮站在门口。

她拿着熨斗,高热的温度,整齐有致地,一寸一寸熨干、熨平。

穿着饭店制眼的陆寒依然是漂亮的。

只是,徐小亮失望他幻想的仙女;突然间与他的身份同等地位。

跪蹲在地上,穿着一身淡蓝的衬衣,一条剪掉半节的牛仔裤,露出了均匀的腿。站

着的徐小亮,低俯地望到她线条明显、亮丽的侧面,那些没有理由的仇恨,无声的、全

部由徐小亮脑子里消失。

另外,一股十分莫名的爱怜,缓缓从徐小亮心底升上来。

这个凶女孩。

这个凶得像女流氓的女孩,老天!她竟有如此娴惠、如此堪人疼惜的一面。

一只手运着熨斗,一只手陆寒不时地去擦拭额角的汗粒。

没有窗。没有冷气,还不停止地运行手中高热的熨斗。

徐小亮走进去了。

他的敌意完完全全被这个画面解除了。

他也蹲下来。

陆寒愣了愣,徐小亮友善的目光撒在她的脸上,静止不动好一会儿,陆寒低下头,

继续另一只未熨的裤管,她的手势是那么熟练,熟练得令人怀疑,她是不是在洗衣店呆

过。

徐小亮把小玉西瓜放在她面前。

她头也不抬,熨到潮湿的地方,裤管就吃地冒出一阵轻轻的白烟。

屋里好热,热得人都会晕。

但,那吃地一声冒出的白烟,徐小亮不觉得它热,有一种朦胧的温暖,一种久远,

不再回来的记忆,徐徐燃上来。

盯凝着陆寒低俯的脸,徐小亮遽间发现,她比第一次见到时,更美、更显露出说不

出的吸力。

“小时候——我妈妈也这样熨衣服。”

陆寒看了徐小亮一眼,又继续熨。

“家里很穷,学校的制服来不及干。妈妈就蹲在地上这样熨。”

陆寒还是没理他。

徐小亮指西瓜。

“一斤九两,一模一样,郭妈说的,双胞胎。”

干净,挺直的白长裤熨好了。

陆寒站起来,满脸细细的汗珠。

“虽然迟到,不过还来得及赴约。”

“陆寒——”

徐小亮搔搔梳整齐的头发。

“其实——我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血海深仇。”

拭了拭汗,陆寒拾起地上的毯子。

“也不是朋友。”

“这样啦,我们化敌为友。”

“我说了,我们不是朋友。”

陆寒重重地将毯子往床上一扔。

白长裤搭在肩上,徐小亮早忘了他的约会。

“我有这么讨厌吗?”

“你污辱我你忘了吗?”

陆寒爆叫了一声,像伤口被踩到了。

“我可以很有钱的!我可以不必去做电梯小姐!我可以舒舒服服的做有钱人家的大

小姐!”

陆寒的叫声,整栋楼的人如果都在的话,他们一定全听到了。

“我妈妈很骄傲!她死了只留一样东西给我,就是自尊!

你什么都不明白,你是个没教养的人,我死都忘不了你那样污辱我!现在你滚出去

吧!”

徐小亮几乎是被陆寒轰出去的。

被赶出去,徐小亮还站在门外,他一点不气陆寒,他真的不气。

白长裤就搭在徐小亮肩上,他的脑子全是陆寒,各式各样的陆寒。

第一次优雅、高贵的陆寒。

第二次平庸的电梯小姐的陆寒。

第三次拿钥匙的陆寒。

今天楼梯口的陆寒。

熨长裤的陆寒。

刚才的陆寒。

陆寒?陆寒?陆寒?

徐小亮心里转来转去地念着。

轮完班,也不过下午三点,今天,陆寒接的是早上七点就开始的班。

走出饭店大门,一只男人的手拉住了陆寒。

头一回,居然是徐小亮。

陆寒还来不及挣扎,发怒,徐小亮诚恳地露出笑脸和一排尚可的白牙。

“别生气,我是跟你道歉的。”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徐小亮的确诚恳地令你动不了怒。

“电梯的事、你当遇到神经病好了,我——”

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徐小亮总是搔他的脑袋,现在,他的手又搔上去了。

“说了挺肉麻的;其实——你如果真的是我第一次看到的那个样子,我也配不上你,

昨天你在熨长裤,那个样子——”

愈说,徐小亮愈是词穷了:

“算了。我明白说好了,我喜欢你。”

徐小亮的明白说,把一直没开口的陆寒弄得惊愕、十分惊愕。

看陆寒睁着眼、没表情,徐小亮有点急了。

“你没弄懂吗?我虽然轻佻惯了,乱吃女孩豆腐,可是,我还没有喜欢过谁呢。”

陆寒终于讲第一句话了。

“我该算得荣幸吗?”

“不是这个意思,唉:我晓得你很有脾气,你妈死前只留一样东西给你——自尊。

这玩意挺难搞的,那么多自尊心干什么嘛,害我一直怕自己讲错话。”

陆寒讲第二句话了。

“为什么喜欢我?”

“这还有为什么?有人爱打麻将,有人爱听音乐,都是去想为什么,还活个什么劲

吗?”

徐小亮仍然是那么诚恳;只是诚恳得没什么情调,没什么气氛。

“可是,你不是我要喜欢的型。”

好象一大块冰,咚地打在徐小亮脑袋瓜上。

陆寒骄傲地露出笑容,那笑容是属于徐小亮第一次见到她时,那种“身份”才会有

的。

“不过,我们可以做朋友。”

总算没有被当做敌人,徐小亮还不算太气馁。

“好吧,那——什么型的才是你喜欢的?”

“斯文、有教养,带着贵族的气质。”

陆寒像在诉说一个梦,一个在她心中生根,生了二十年的梦。

“服装整齐,但式样不能旧。指甲要修干净,伸出来是双用脑筋的手——”

“够了!”

徐小亮一挥。

“你要的是个亿万富豪的儿子。”

“徐小亮。”

陆寒又受辱了。

“我不爱钱的。”

“你不爱钱?什么叫贵族气质?斯文?有教养?吃饭都难的时候,有个屁斯文、屁

教养?服装整齐,式样要新、指甲要修干净,还得看起来是双用脑筋的手。喂!没钱穿

什么式样新的衣服?成天用劳力,那双手怎么干净得起来?”

徐小亮早忘了他对这个女孩,已经盼望了一整夜,和一个大白天了。

“不爱钱?你爱得要死!”

“徐小亮。”

陆寒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突然,她一把捉住徐小亮,招了部计程车,塞件物品般,将徐小亮推进车里。

“干什么?”

“我要你看:我要你看我爱不爱钱,我要你看清楚,你王八蛋,你污辱我!你总是

污辱我!”

脑子还来不及反应,车已经开了。

徐小亮被搞得糊里糊涂,陆寒一路喊她被污辱,真像徐小亮做了什么伤她的事,而

且,伤得还不轻,伤得很重、很重。

车子停在近郊一栋巨宅前。

别说里面了,光是那扇铜雕,伟实得足够三部汽车并行驰入的大门,就是徐小亮没

见过的。

“住得起这房子的人,有钱吗?”

陆寒受辱的神情,一直维持着。

“当然有钱,不过,干你屁事?”

“我可以住进去的。”

陆寒洗刷清白地大叫:

“是我爸爸,那是我爸爸的!”

大叫完了,陆寒受辱的心,平静了些,但她有些懊悔了。

徐小亮不是怀疑陆寒有幻想狂,只是,电梯小姐?他实在没办法忘记她是电梯小姐。

“你不相信吗?”

“这栋房子的主人确实是我爸爸——但。他死了,一个月前死的。”

“陆寒——”

徐小亮也懊恼了,懊悔让陆寒来编这样离谱、好笑的谎话。

“——你不爱钱、我相信,以后——以后我讲话一定小心,现在,我们走吧。”

陆寒那张被形容成女流氓的脸,凄楚地望着徐小亮,“你以为我是个讲谎话的人吗?”

“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任何人都会当我在幻想。”

陆寒安静中,有些激动。

“我爸爸叫崔大经。”

“崔大经?”

徐小亮睁圆了眼,他觉得陆寒的幻想症到了可以送医院的程度了。

“陆寒,我真的喜欢你,虽然你有点——虚荣心。不过没关系的,走吧,崔大经怎

么会是你爸爸?对我讲点小谎话无所谓的,我也是常骗人的——走吧。”

“我知道你不相信,任何人都不相信——”

陆寒的眼睛里,泛着淡淡的潮湿。

“我妈妈不准我讲的,——因为,我是崔大经的私生女——我们走吧。”

“等—下。”

徐小亮轻轻拉住陆寒的臂。

他看到那有泪要溢出的眼。

他听到三个字——私生女。

说谎是不容易流泪的,承认自己是私生女也并不光彩。

徐小亮开始相信了,他开始要知道这个叫他动了心的女孩,背后藏的故事。

“——好复杂,要不要让我知道你的故事?”

陆寒拭拭泪的眼。

“一个有钱、有社会地位的男人,爱上一个美丽的小女孩。但小女孩怀孕后,才知

道她爱上的是有妻室的男人,我就是那个只能跟母亲姓的私生女。”

昨天陆寒跪在地上熨长裤时,给予徐小亮的爱怜,此刻加倍滋长起来了。

“他不负责你们母女吗?”

“我母亲拒绝。”

陆寒的脸上露出骄傲的神采。

“我母亲恨他欺骗:她是个规矩、自爱的女人,当她知道他只是一个有钱男人玩弄

的对象后,她的心就彻彻底底死了。”

“崔大经——他对你母亲没有一点爱吗?”

“有。”

陆寒不高兴地瞪了瞪徐小亮。

“当我母亲离开他后,他才发现他爱这个女人,而且,十分、十分的爱。”

“那他没找你们母女?”

“他找到了,我母亲是全世界最坚毅、最倔强的女人,你无法想像有这种人。她躲

着流泪,硬着心,就是不见他,不原谅他。”

陆寒的记忆在回旋,往事在她眼底一层、一层浮现出来。

“他见不到母亲,只好到学校偷看我,常常;他带来很多我渴望的父爱、但,后来

母亲发现了,她帮我换了学校,我们也搬家了。”

浮现在陆寒眼底的往事暗淡下来了。

“我偷偷给父亲写了封信,告诉他不能再见他。因为,我母亲流着眼泪要我发誓。”

陆寒变得脆弱了,她倚着铜雕大门旁的石墙,声音低哑。

“我不知道母亲的想法对不对、我只能遵从她,你晓得吗?她是蹲在地上,洗了一

辈子衣服把我养大的,——一辈子,到她临死。”

徐小亮相信了,感动了。这是他浑浑噩噩活到这个年龄,耳闻目睹凄苦的一个故事,

而且,就发生在他喜欢的女孩身上。

不自觉地,徐小亮搂住了泪已经是控制不住的陆寒,又怜,又疼、又爱地轻轻搂着。

“我总是帮母亲熨她来不及熨的衣服,我不需要让郭妈洗衣服的,——她使我想起

母亲,我能自己洗,洗得很好,很干净,——但她使我想起毋亲——”

徐小亮替陆寒抹去一串连一串的泪,他想吻她,想紧紧拥着,而不是“斯文、有教

养”的轻轻搂着。

铜雕的门开了。

哀伤与受感动的人,措手不及地分开来。

一部黑亮的劳斯莱斯,徐徐开出来。

里面坐的,正是与陆寒有血统关系的崔蝶兮,她的旁边假陆寒——朱琳琳。

崔蝶兮看到陆寒了,车子正开远,崔蝶兮遽然想起,见过这张脸,在父亲的灵堂前。

“停一下。”

崔蝶兮走出了车门。

陆寒来不及避开,崔蝶兮已经优雅有礼地走到了她的面前。

“对不起——,我们见过,是吗?”

陆寒好激动,这个女孩是她的姐姐,可是,她有的一切,陆寒全没有。

血缘使她震撼,贫穷与富贵拨弄着她平凡的人性,她恨着。

“我没见过你。”

“我会弄错吗?”

崔蝶兮的声音好轻柔。像圣诞节挂的小铃当。

“在我父亲的灵堂前,你全身素白,我应该——我想我不会记错。”

“快点啦!”

车上的假陆寒朱琳琳等得不耐烦也走出来了。

“你在干什么嘛?”

崔蝶兮抱歉地笑笑。

“她是我妹妹陆寒。”

假陆寒大模大样的。

徐小亮惊愕得要大叫。

面对有个人也叫陆寒,陆寒一时间,呆了。

陆寒?

她叫陆寒?

崔蝶兮的妹妹?

徐小亮冲动地瞅睨了那个假陆寒,再看看一望就知未涉世故的崔蝶兮,他真想叫出

来,真的陆寒就在这里,就在她面前。

假陆寒扯崔蝶兮。

“走了啦,来不及了。”

崔蝶兮真不愿意走,她想明白这个素白女孩为什么来悼祭父亲?她到底是父亲的朋

友还是另有关系?

一边被朱琳琳拉着上车,崔蝶兮一边回头。

有一份极微妙的感觉在崔蝶兮的心底,仿佛,她熟悉这个女孩,而且,说不出来,

崔蝶兮喜欢这个女孩。虽然,那天在灵堂前,她投注过来的目光并不友善。

车子开远了。

徐小亮和陆寒都望见崔蝶兮几次由后窗中,贝过头来。

“有人冒充你。”

陆寒没讲话,她一直目视着远离的劳斯莱斯。

“你为什么不拆穿呢?”

依着墙,陆寒的眼底是一抹悲怆。

“她叫崔蝶兮,我熟悉她的一切,我父亲甚至拿过她的照片给我看。但,我是被藏

在黑暗里的人。”

悲怆的眼睛仰望着天,陆寒轻声的呐喊,像在祈求与她死去的母亲通话。

“自尊——我没忘记,我有自尊——我母亲要我记得。”

罗开程权威地望着她们两个人,李桂香、朱琳琳这母女。

“你们两位,不会住上瘾吧?”

李桂香不屑地。

“住的是挺舒服啦,不过我是早一天走早好,丈夫、儿子、女儿,三两天找个借口

回去看个把钟头,又不是做贼。”

“好!”

罗开程很满意地点了个头。

“明天,我就给你安排理由离开。”

拿出了一张支票,罗开程放到李桂香面前。

“这是你合作的酬劳三十万。”

六年的牢,罗开程偷天换日给弄掉了,还捡了三十万,李桂香挺乐的。

“你呢?朱琳琳,也该走了吧?”

嚼着口香糖,朱琳琳耸耸肩。

“不走行吧?罗大律师反正是导演兼我的命运主宰,三十万拿来吧,喂!别开远了,

最好马上兑现。”

三十万支票,现金支票,罗开程推到她面前。

“同一天走,就是明天。”

崔蝶兮急得都要哭了。

诚实地说,这对母女,与她并未产生什么不可割舍的感情。

一个月不到,她们只相处了这点时间。

可是,她们要走了。

崔蝶兮好难过,这个世界,唯一跟她有血缘关系的人,好不容易,她接受了,找到

了。现在,却毫不留恋地要走了。

“真的一定要离开吗?”

“蝶兮,你别难过。”

李桂香倒也不是什么坏女人,其实,她还挺喜欢这个善良的女孩。

“我穷惯了,住这实在很不习惯。”

朱琳琳提着她的箱子,另一只,还夹着几乎二十四小时不离的烟。

“我妈要走,我只好跟着罗。”

谈着;朱琳琳公式化地看假妈妈一眼,看得很不尊敬、很不由衷。

“谁叫她是我妈,不放心她一个人住。”

“我可以另外帮你们租房子。”

“哦不。”

李桂香胖手摇得厉害。

“别麻烦了,我要——我带陆寒先要到南部看她一个阿姨,反正,我们会再跟你连

络嘛。”

母女就这样走了。

李桂香真有点不忍心。

她摸摸崔蝶兮的脸。

“自己好好的过,——社会很险恶的。”

朱琳琳就连这点离情都没了,挥择手,像与欢场一名恩客道别般。

“再见!”

崔蝶兮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

这栋大房子,又恢复死寂了。

丁嫂是最开心的。

从进门到离开,她一分钟也没顺眼过这两个女人。

“蝶兮。”

崔蝶兮幽幽地看了看了丁嫂,她的目光无助、无依,好难过。

“我知道你难过,可是,人家不要住这里,这有什么办法呢?”

“丁嫂——”

崔蝶兮无助、无依的目光,像一只受伤的蝴蝶,想飞飞不起来。

“我也不勉强她们一定要跟我住,我——我难过的是陆寒好像并不喜欢我,她对我

——一点感情都没有,——她走得好快乐。

脸无力地垂放在沙发的椅背上,崔蝶兮脑子不停地寻索答案。

“你不觉得吗?丁嫂。告诉我,她并不喜欢我,是不是?”

人都走了,丁嫂也不要再批评了。

她实在很想说,这对母女有问题。

拍拍崔蝶兮,丁嫂疼惜地把这个一手带大的孩子搂进怀里。

敲敲门,罗劲白进了父亲的办公间。

“爸爸,找我有事?”

罗开程脱下老花眼镜,合起正在批示的案件。

“我马上要去崔家一趟,你跟我一块去。”

“去世的崔大经家?”

“对。”

罗开程站起身,按了电话钮。

“准备车,我要出去。”

取了西装外套,罗开程一边穿,一边上下打量着儿子,很满意地。

罗劲白不解地。

“爸爸,去崔家有事吗?”

“车上谈。”

在车上,罗劲白没开口,罗开程先谈了。

“崔蝶兮找到的妹妹,还有崔大经生前的情妇,都离开崔家了。”

“就是爸爸替他们找到的那两位?”

“是呀。”

“怎么会离开呢?”

“不习惯嘛,遗产也分走了,还有什么好留恋的。”

罗开程机会教育地。

“生命原就是一件很现实的东西,在学校有在学校的想法,步入社会,就要整理一

套社会观。”

“爸爸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去崔家。”

“安慰崔蝶兮。”

“安慰崔蝶兮?”

“我跟她爸爸总是多年老友了,可怜的小女孩,最近心情不好,空有几辈子花不完

的遗产,却孤零零的,连男朋友都没有。”

“爸爸——”

罗劲白很敏感地懂父亲的意思了。

他心中立刻起了一阵反感、十分、十分抗议,拒绝接的反感。

“你要介绍我们认识?”

罗开程满意儿子脑子不笨。

“除了富裕不说,她还漂亮、优雅,是个十全十美的女孩,不得了,庞大的遗产。”

“爸爸,——我不能同意。”

罗开程瞪大了眼。

“什么理由?”

罗劲白仍然尊敬,但,怀疑地望着父亲。

“爸爸,我想你不是那样的人?但,很显然,你要我认识她,目的是她有庞大的遗

产。”

罗开程脸都要变色了。

“你父亲是这种人吗?”

“我一直以爸爸为荣。”

“那为什么说刚才那种话?”

罗劲白迟疑了片刻。

“因为爸爸今天带我到崔家的动机,不是我一向认识的爸爸。”

己经到崔家了。

罗开程什么都不想说,也懒得多说了。

进大厅前,罗开程简单扼要地慎重看着儿子。

“天下没有一定有把握的事,但,崔蝶兮是我理想里的媳妇。”

“爸爸?”

“进去吧,自然点。”

丁嫂看到罗开程只是当他一位崔家的客人招呼。

但,她看到旁边的男孩,一眼就打心里舒服,马上到楼上叫下崔蝶兮。

“罗律师来看你,还带了他儿子,真不错的一个男孩子呢。”

崔蝶兮根本懒得理丁嫂。

她飘飘地由楼梯口下来,假陆寒离开,原就不开朗的她,更忧郁了,而那份忧郁,

却美得令男孩见了都要心跳。

走到楼梯口的中途,崔蝶兮被东西牵住了般,脚踝停顿了。

撞车的男孩,不是吗?不是那个罗劲白吗?

罗劲白当然一眼认出了崔蝶兮。

只是,他如何能料到,他多么不情愿来的这一趟,见的竟是那个女孩。

崔蝶兮感觉自己的失态,缓缓举动足跟,视线一直被站在下面的罗劲白牵引着。

罗劲白的胸口有一股异动。

真的是她?

那个只短暂见了两面,却在当时,甚至,回去后几天,都产生一些微妙幻觉,似梦

般的女孩。

“蝶兮,近来好吗?”

崔蝶兮的心,有些轻轻的跳动,她感觉罗劲白的眼睛寻索她。

“谢谢罗律师。”

“听说她们母女走了你很难过。”

罗开程开始介绍他的儿子。

“路过这,顺便带我儿子一起来慰问你。”

他们都没有开口提已经见过。

罗开程满足极了,他活的多么世故、奸滑的一个人哪,他当然看出这是两个互相吸

引的年轻人。

如意的计划在他心中盘转。

丁嫂忙进忙出,一下子咖啡,一下子水果,隔会儿又是糕点。

她是借机会出来看罗劲白的。

接完了电话,崔蝶兮像孩子似的,满屋子叫丁嫂。

“丁嫂、丁嫂、丁嫂!”

在后花园崔蝶兮找到了丁嫂,丁嫂正在喂养了好多年的两条大母狗。

崔蝶兮脸颊绯红,眼睛好亮。

丁嫂好久,好久没见过她这么愉悦过了。

“什么事那么开心?”

崔蝶兮羞怯得像个十六岁的小少女。

“罗劲白——约我。”

“好呀!”

狗也不喂了,丁嫂拖着崔蝶兮就上楼。

“打扮漂亮点,我一眼就喜欢那个孩子,我看人绝对错不了的。”

满柜子的衣服,那柜子是整面墙的,实心檀木。

丁嫂像个为女儿约会的母亲,就是找不到一件她认为满意的衣服。

“来来,这套白色的。”

丁嫂拿了套白色两节的洋装在崔蝶兮身上,左比比,右比比。

“其实什么穿在你身上都好,丑八怪,金镂衣穿上去都难看。”

说是穿什么都好,丁嫂还是花脑筋的去找搭配。

“丁嫂,你真的觉得罗劲白很好吗?”

“岂止好!”

丁嫂打开鞋柜,一共六层,摆满了上百双,各种款式颜色的鞋。

“我看还有缘,否则,这么巧,你车子别人不撞,要撞到他。”

崔蝶兮的脸又是一阵羞红。

被丁嫂打扮整齐,崔蝶兮赴了她生平第一次的约会。第一次异性的约会。

她没叫司机开车,她开自己惯用的那部奶油白BMW,就是撞到罗劲白的那部。

罗劲白比她早到。

仙子般的崔蝶兮,胆怯又盖不住心底兴奋地走进去了,走到罗劲白面前。

白色打公主线的小上衣,连套的过膝斜裙,透白的丝袜,白色两寸的淑女型鞋,一

只白色巧小,车了一道细致、精雅金边的皮包。

亮亮的,清清的一身白,在罗劲白盼望的眼睛里出现了。

“我——迟到了吗?”

“我早到了。”

这是他们的开场话。

两个没有恋爱经验的男孩与女孩。

谁相信呢?

那么好的条件,不管崔蝶兮或罗劲白。

侍者端来崔蝶兮要的冰红茶。

罗劲白替她加上柠檬片。

“我没告诉爸爸我们早就认识了。”

“我知道。”

罗劲白实在无法放弃一秒钟不去凝望崔蝶兮,她的美,那种超乎寻常的美,能叫任

何男孩产生一股只想保护,不愿侵犯的爱。

“家里只住了你跟丁嫂?”

“还有司机和花匠。”

“听说你妹妹搬走了。”

愉悦的崔蝶兮,被难过盖住了。

“我不懂她们为什么要离开,——也许,她们不喜欢我,我不明白。”

任何人都能感觉崔蝶兮对妹妹的离开,那份难过与遗憾。

“你希望她们回来?”

“我爸爸的遗愿,我自己也希望。”

崔蝶兮丢开了胆怯,望着罗劲白。

“你能体会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亲人的感觉吗?”

罗劲白多么想去摸摸那张滑嫩,找不到依靠的小脸,给她一些力量。

“你有她们的连络处吗?”

“什么都没有,我觉得——她们像永远都不愿意再看到我,真的,我没骗你。”

清澈的大眼睛,闪着幽怨的睫毛,崔蝶兮孩子似的祈望着罗劲白。

罗劲白知道。他是爱上这个女孩子了。

 

第四章

 

正要敲门进罗开程的办公间,罗劲白就听到里面有女人争吵的声音。

——大不了我坐三年牢,我可不像李桂香,拖了个家,反正我一个人,天塌了我也

不怕,不过,罗大律师,你想清楚哦,堂堂罗大律师哦。

罗开程的声音很低,罗劲白听不清楚。

李桂香拖了个家?李桂香三个字跳进他耳朵里,李桂香?

他记得的。

门突然开了,罗劲白纳闷地正想走。

朱琳琳妖艳地瞅了一眼罗劲白,妩媚地一笑。

“罗大少爷,是吗?”

罗开程很不客气地。但又不敢太露痕迹。

“你的事,我们再连络,再见!”

“哟!在儿子面前变得讲道理了。”

朱琳琳精伶地把脸转向罗劲白,又是一脸令罗劲白不习惯的妩媚笑容。

“我姓朱,朱琳琳,多多指教。”

朱琳琳?

罗劲白怎么会忘记,未琳琳,这就是与李桂香连在一块,无端造成周文辉被迫离职

的两件案子之一。

腰肢一扭,朱琳琳临走还不忘瞟罗劲白一眼。那一眼摆明了是摆给罗开程看的。

罗开程的脸色,灰灰沉沉,他抬头看了看儿子。

“你站门口干什么?”

“我想问爸爸一点事。”

“什么事?”

“崔蝶兮——”

灰沉的脸,立刻明朗了。

“很不错的女孩吧?进展得如何了?”

“——她妹妹是不是可以请爸爸想办法叫她跟崔蝶兮联络,她——”

罗开程的脸又变色了,他几乎忘掉他尊贵的大律师地位,几乎忘掉他在儿子面前,

是多么受敬仰的一位父亲。

“干你屁事,少管!”

罗劲白被关在门外了。

他惊愕得不得了。

干你屁事,少管!

天!父亲怎么会讲出这种话来?

久久,罗劲白回到他的办公间,拨了个电话。

“周文辉吗?我要跟你见个面。”

“朱琳琳去找你父亲?”

周文辉也大惑不解地。

“而且,口气在要挟你父亲?”

罗劲白深锁着眉心。

“我到今天还不明白,为何当初李桂香和朱琳琳的案子,父亲亲自处理。”

“你刚刚说,朱琳琳还提到李桂香?”

“她说她一个人,什么都不怕,不像李桂香,拖了一大家子。”

“劲白——”

周文辉沉思着。

“不是因为你父亲叫我走路。我才说这种话,你不觉得你父亲——”

“怎么样?”

“这里面有问题。”

罗劲白心中有数,他不反驳。

“所以我找你。”

“找我有什么用?”

周文辉开玩笑地。

“就算其中有什么阴谋,你要怎么样?大义灭亲?”

“可以把朱琳琳和李桂香的资料给我吗?”

“资料在你父亲那。”

“有她们的联络处吗?”

“回去找找看再告诉你。”

周文辉不懂地看了看罗劲白。

“你很奇怪,就算你父亲在搞鬼,你查什么?”

“我——”

罗劲白也回答不上来。

“怎么说好,很不对劲,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也没办法说得很具体。”

罗劲白笑笑,站起来。

“找到她们的联络处给我电话。”

“这么忙着走?”

“我有约会。”

“女朋友?”

罗劲白磊落的性格,坦然地点点头。

赶到崔蝶兮赴约的地方,一分不差,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到的。

他们约的地方,哪里都不是,正是亚洲饭店,顶搂的咖啡廊。

亚洲饭店,那个真正的陆寒工作的地方。

“我怕我迟到了。”

罗劲白替崔蝶兮拉椅子,手触到她纤纤的肩,两个人都有那么一点心动与怯意。

他们要了什锦水果,两个人的语言,从眼睛里,流传着。

罗劲白深沉,谦和的气质,使他看来与新潮流的男孩、截然不同。

包括爱情,爱情的表达方式与态度。

“爸爸和丁嫂都叫你蝶兮?”

“你也能这样叫我。”

几次的约会,崔蝶兮羞怯的不自在;稍为降低了许多。

“我二十六岁。”

崔蝶兮抬了抬垂下的睫毛。

“你父亲说过。”

“我大学时喜欢过一个女孩。”

崔蝶兮轻轻哦了一声,心中竟有点微微的醋意。

“以后,我再没遇到爱情机会。”

罗劲白的手,自然地轻握着崔蝶兮。

“如果你不那么害羞,我想告诉你一句话。”

崔蝶兮的心,轻轻地跳着。

“——我很害羞吗?”

“你让人觉得你只有十六岁,甚至更小。”

“现在——你不准备告诉我那句话了?”

“如果你同意,表希望我能说出来。”

崔蝶兮的眼睛等着听,她黝黑的瞳孔,晶莹地发出一个女孩正在长大的气息。

“——告诉我。”

“我爱上你了。”

那轻轻跳动的心,奔跑了。

那晶莹的瞳孔发出美丽的光泽。

崔蝶兮的脸颊,宛似刚刚绽开的玫瑰,淡粉红色的细嫩得令人不敢轻易去碰触。

当那句:我爱上了你,由罗劲白说出来,他们原来就用眼睛交流言语的沉静,更沉

静了。

餐桌面上的手,不知觉中,握得愈来愈紧,崔蝶兮那双小手沁着汗湿。

底下一楼,三点是交班的时间。

今天,陆寒轮到接三点的班。

穿上饭店员工颜色一致的制服,陆寒的第一个电梯客人是与她同时来的徐小亮。

徐小亮还是那个样子,不用工作袋,所有器材,都挂在他破牛仔裤的皮带上。

电梯门一关上,徐小亮就赶快抢着给陆寒一阵不算太短的狂吻。

“被人看到了啦。”

陆寒整理了一下歪斜的制服小圆帽。

“怕?下次我要在大街吻你。”

陆寒伸手搓徐小亮的头发。

八楼到了,徐小亮又吻了陆寒一下。这次,只是短促的一下。

“下班接你吃消夜。”

徐小亮出电梯了。

电梯继续上升,升到顶楼。

陆寒已经很职业了,只要有人进电梯,她就机械地露出笑容。

“请问到几楼?”

“一楼。”

进来的是一男一女。

男的是罗劲白。

女的,当然是崔蝶兮。

崔蝶兮的手,被罗劲白握着。

她浸在她的爱情中,绯红的面颊,见到陌生人都会羞怯似的。

突然,她的目光无意间,接触到陆寒了。

陆寒也认出崔蝶兮。

崔蝶兮忘记了她的爱情。

陆寒也忘记了去按电钮。

罗劲白马上察觉了。

“你们认识?”

崔蝶兮部还来不及开口,陆寒马上按了电钮,收回职业笑容。

“不认识。”

“我们——”

崔蝶兮被陆寒冷漠的回答,弄得又尴尬、又急。

“你认识我,你认识我的——”

陆寒眼睛避开崔蝶兮。

“别认错人了。”

“你到底——”

“一楼到。”

有一批新客人进电梯间去了。

陆寒迅速地关上电梯门,崔蝶兮本来想再坐进去,被罗劲白一把拉住了。

“没有用的,看得出,她有意回避。”

电梯早已不知上几楼了,崔蝶兮还站在那。

“我看出来她认识你;但,她不要承认。”

崔蝶兮一脸迷惘,这个女孩?为什么出现在父亲的灵前?为什么用一双仇恨的目光

盯视她?为什么那天会出现她家门外?

“她是你的朋友吗?”

“——不是。”

“这么说,你认识她,她不认识你?”

“我觉得——”

崔蝶兮沉吟了片刻。

“她认识我。”

他们离开亚洲饭店的大厅了。

崔蝶兮没有开车,他们一起上了罗劲白的车。

“怎么回事?愿意告诉我吗?”

崔蝶兮的脑子,索绕着灵堂前的一幕。

“她来悼祭爸爸,全场的人都在看她,因为,她似乎很愤怒,鞋跟的声音好重。”

罗劲白注意地听着。

“见到我,她很奇怪地盯着我。好象——我跟她之间,有什么仇恨。”

罗劲白开始觉得,这不是件寻常的事了。

“你父亲生前提过这个人吗?”

“没有。”

“你见过吗?”

“在灵堂上是第一次见到。”

“还有第二次?”

“那次更奇怪。”

“哦?”

“在我家门口,我跟陆寒,也就是我妹妹,正要出去,就看到她和一个男孩子站在

那。”

罗劲白放慢了车速,专注地听。

“我下车跟她讲话,我真的想明白,她为什么会出现在父亲的灵堂前,而且,充满

了敌意。”

“结果呢?”

崔蝶兮像一只扎了洞的气球,瘫靠在车背上。

“像今天一样,她说她不认识我。”

“然后就走了。”

“然后我妹妹下车来叫我了。”

崔蝶兮脸上又露出一些不解。

“很奇怪,看到陆寒,她一直盯着她。”

“盯陆寒?”

“嗯,好像很恨陆寒似的。”

罗劲白的车,突然刹住了,崔蝶兮坐姿被弹得人倾斜。

“怎么了?”

“你说,她好像恨陆寒的样子?”

“我是这么觉得——”

手在方向盘上,罗劲白的脑子像排字版,几件事、几件疑惑,都纠结在一块。

送崔蝶兮回家,罗劲白的脑子无法停止地绕着一些事。

朱琳琳、李桂香、周文辉。

电梯的女孩。

他爱崔蝶兮。

崔蝶兮的困惑,对他而言,也构成了困惑。

罗劲白又出去了。

也没跟家里人打一声招呼,开着车子出去了。

他去亚洲饭店,他要找那个女孩谈。

律师的脑子,比侦探要精明、细密多了。

他并不直接找那个电梯小姐。

他偷愉地在电梯外看,看到那个女孩子,然后,他回到车上。

些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女孩出来了,她换了便服。

旁边,有个男孩,勾着肩,显然,是一对相当亲密的恋人。罗劲白正想下车,看到

那个男孩,又坐回去了。

罗劲白的车,慢慢地、悄悄地跟着。

两个人在路边的夜市吃海鲜。

罗劲白有耐心地等着。

他们吃得很开心,男孩还喝了啤酒。

罗劲白终于耐心地等到他们结束了。

两个人手牵着手,他们一点没发现罗劲白。

罗劲白是很小心的,小心到不可能有人察觉,有部车如此缓慢是需要去怀疑的。

总算两个走到一栋旧楼前。

罗劲白心想等约会完毕,男孩送女孩回家,下了车,牵着手,却一起上楼了。

这下,罗劲白愣了。

他们一起上楼?

他们住在一起吗?

同居?夫妻?还是——

不再考虑,罗劲白也下车了。

在楼底,他看到他们上了四楼。

尾随到四楼,罗劲白看不到他们了。

四楼有七八个房间,他们在哪一间呢?

失望中,罗劲白看到一位老太太。

她是郭妈,每个房间门口,放了个衣篮,郭妈挨次地收,每收一家门口,就用胶袋

装着。

罗劲白有礼貌地上前。

“老太太,能不能请问一下?”

衣服倒进胶袋,郭奶上下打量罗劲白,从她住进这栋楼以来,就没见过这么体面的

人会上这里。

“什么事?”

“我想请问,有一位在亚洲饭店工作的小姐,住哪一号房?”

“我们这好些人在那吃饭呢,做什么的?”

“电梯小姐。”

“哦。”

郭妈有点好脸色了。

“你找陆寒呀?”

“你说什么?”

罗劲白怀疑他听错了?陆寒?老太太说陆寒?

“你耳朵不行啊?我问你是不是找陆寒,做电梯小姐的就她一个,喏,住那间,六

号。”

陆寒?

天!罗劲白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谜案。

陆寒?

陆寒不是找到了吗?

为什么崔蝶兮对她不认识?

那么?父亲替崔蝶兮找的陆寒是假的?

一阵冷意从脊骨爬上来。

父亲做了什么事?

那个——

罗劲白简直不敢往下想。

天!那个来要挟的朱琳琳?

罗劲白不知道自己车怎么开的。

他的情绪复杂极了。

忧喜参半是唯一可以形容他此刻心情的。

为崔蝶兮,他做了件连自己都料不到的收获。

但,父亲——他到底做了些什么?是寻找错误?还是一桩阴谋。

这一夜,罗劲白眼都合不起来了。

早晨,罗开程惯例是一杯橘子水,一小片土司。

他在家是极权威的。

别说佣人,连妻子都对他十分恭敬。

他太庄严,太“用脑,不用嘴”了。

在家里,他永远令人觉得他冷静得近于冷漠。

司机已经擦亮车等他了。

到门口,他看见儿子,儿子以一种怪异的目光,搜索地望着他。

罗开程被儿子望得竟有些不自在。

他拉拉领带,板着他惯有的面孔。

“一起走?还是自己开车?”

“爸爸——”

罗开程一脚跨进车门,罗劲白像有什么话要说。

迟疑了一会儿,罗开程钻进车里,拉上车门。

罗劲白并不是没有机会跟父亲交谈。只是,一切都在疑团中。

他能对敬仰的父亲说些什么?

罗劲白思考了片刻,决定先到崔家。

崔蝶兮在花丛里晒太阳。

上午的阳光,落在她脸上,粉嫩得犹如婴孩,真想将她捧在掌心里。

看到罗劲白,她像个小女生,欣喜地由花丛里走出来。

“带你到一个地方。”

崔蝶兮被罗劲白拉上了车,糊里糊涂的。

“到什么地方?”

“见个人。”

“谁?”

“陆寒。”

罗劲白开的速度很急,他的脑子好乱,父亲的脸一直映现,他开始怀疑他做得对不

对?

“陆寒?——她住这儿吗?”

被罗劲白带上了一栋小破楼,那窄窄的楼梯,幽暗的光线,简陋的隔间,都不是崔

蝶兮富裕环境里所能看到,所能想像的。

“她们母女住这么小的地方?”

崔蝶兮同情,不忍地望着敲门的罗劲白。

“她们晓得我要来吗?”

罗劲白没有回答。

小木门开了。

陆寒穿着睡衣,那种很廉价的睡衣。

没有窗的屋里亮着灯。

除了罗劲白,这对真正的姐妹都惊愣不止的。

崔蝶兮疑望着罗劲白。

罗劲白扶了扶崔蝶兮的肩。

“她叫陆寒。”

“灵堂上——”

“就是她,你真正的妹妹。”

“我不是!”

陆寒拒绝地叫了,她那双在灵堂前,仇恨的目光,像被踩了一脚,加倍地发出疼痛。

罗劲白不清楚陆寒拒绝承认的真相,但,从陆寒压缩的眼神里,他知道,有一分不

愿承认的骄傲深深地埋在这简陋的小室中。

“陆小姐,我不知道你拒绝承认的理由是什么,但你宁可别人冒充你?冒充你跟你

母亲吗?”

陆寒拒绝的眼睛,迸出激烈的嚣叫。

“我没有母亲,谁敢冒充我母亲?”

最不明白的是崔蝶兮。

老天!她是陆寒?她母亲死了。

那——走掉的那对母女,她们不也是陆寒吗?

陆寒骄傲的眼睛,受伤地挣扎着,她盯着崔蝶兮,告示地盯着。

“我母亲死了,一年前死的。你听明白,我是叫陆寒,到灵堂悼祭你爸爸,那是因

为,我曾经享受过他的父爱,这只是唯一的理由。你不必找我,今天算没发生,就是无

意遇到。你跟我还是不相干的陌生人!”

木门撞得好响。罗劲白与崔蝶兮被关在门外了。

崔蝶兮迷惑地朝罗劲白脸上找疑问。

“我不明白——那对母女——”

“冒充的。”

“但——她们的身分证明——”

罗劲白闭起眼,他的手支在木门上。

“我父亲伪造的。”

 

第五章

 

崔蝶兮眼里噙着泪,不计较、不追究,只盼望得到真相地求望着她的姨父——陈致

先。

“告诉我,姨父,到底谁是真的陆寒?你和罗律师带来的那对母女是假的吗?”

陈致先惊慌地看着罗劲白。

“劲白怎么回事吗?我都听不懂了。”

“陈伯伯——”

罗劲白费力地发出声音。

“蝶兮见到陆寒了,真的陆寒。”

陈致先的惊慌还隐藏着,他大声辩叫。

“什么真的,假的,母女俩蝶兮又不是没有见过,人家要走,我有什么办法!”

“陈伯伯——”

罗劲白的手交接着,他真不愿去触及陈致先的面孔,那使他无法忘记另一张脸——

自己的父亲。

“陆寒的母亲已经死了,陆寒根本没有母亲。”

陈致先的脸刷白。

“蝶兮见到真的陆寒了,你也见过那个人——灵堂上出现的女孩。”

陈致先羞怒地张着口。

终于,他颓然地跌坐进沙发。

他哑口无言,半天、半天。

“——是你父亲出的主意,我们平分那遗产,那对假母女是李桂香和朱琳琳。”

罗劲白捉搓着自己豹额角。

老天!李桂香、朱琳琳。

他觉得自己手心都是沁湿,心口悸动地怦然。

是你父亲出的主意。

是父亲?

是自小就尊敬、崇拜的父亲?

他接触到崔蝶兮充满惊讶,但同时善良而原谅的目光,那目光是无邪、宽大、一点

不计较的。

他多么希望他不认识崔蝶兮。

但,他爱着这个女孩。

他没有错,可是,他敬仰的父亲,让他背上令人发指的罪。

而,他父亲——罗开程是律师,大名显赫,比任何人都熟知法律的律师。

崔蝶兮又去了小破楼。

她一个人去的。

伸出手,她轻轻地叩木门。

开门的当然是陆寒。

她的头发湿的,她在洗头,肩上围了块蓝色的毛巾,水点嗒嗒地往下流,发丝上还

沾着洗发水的泡沫。

陆寒的目光,虽然不再那么仇恨,但看得出来,她并不欢迎崔蝶兮。

“你来干什么?”

崔蝶兮温馨地望着她,这个人,就是她妹妹,真的妹妹,流着相同的血液的妹妹。

“我就怕你问我这句话。”

“那你干嘛还来?”

说完,陆寒就转开身。

崔蝶兮跟了进去。

陆寒进了一间小得几乎不能转身的浴室,当没崔蝶兮这人存在似的,哗啦哗啦开着

水龙头。

包括浴室,这间屋子顶多两坪。没有窗,没有空调设备,一床、一柜,什么都没了。

崔蝶兮鼻子酸涩。

这是她妹妹住的地方呢?

崔家的大母狗,都住得比这空敞、舒适。

“陆寒——”

崔蝶兮站在浴室门口。

“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陆寒的湿头发包在浴巾里,她用力地揉搓,水珠子溅到崔蝶兮脸上。

“我的家在这里。就这两坪不到的黑房里!”

“陆寒——”

崔谍兮几乎要哭出来了。

“那个家——也是你的。”

“我姓陆。”

陆寒毫不领情,在床角边找到一只吹风机。

“爸爸的遗愿——希望能找到你。”

怯怯地,崔蝶兮不像姐姐,倒像个年幼许多,不太敢启口的妹妹。

“爸爸留下一封信,他说你母亲是个伟大、骄傲的女人。

他死的时候,一定很遗憾,否则,他不会要我帮他做这件事,——找回你们。”

“找我们?”

吹风机呼呼地冒出热气,陆寒从小镜子里冷漠地看了崔蝶兮一眼。

“你知道吗?我熟悉你的一切,我从小看你的照片,看到我跟爸爸——”

陆寒停顿了片刻,做了个更正。

“跟你爸爸最后一次见面。”

陆寒冷笑了一下。

“说是我母亲拒绝你父亲的接济,但,他拿过我的照片给你看吗?她告诉我,我有

个姐姐如何漂亮、如何聪明、如何乖巧,他跟你提过有我这个妹妹吗?就算我没你漂亮、

聪明、乖巧,我也是他的女儿,他为什么只敢在黑暗里爱我。”

”半湿的头发不吹了,陆寒被一股委曲的悲怆,刺进深遂的心口。

“我嫉妒你!我从小就嫉妒你,嫉妒我只能被偷偷摸摸的爱。嫉妒你抱眼睛会眨的

洋娃娃,而我只能拿妈妈的洗衣肥皂水,来吹泡泡,我嫉妒你照片里每一件漂亮的衣服。

可是我就是两件制服换着穿,我嫉妒你看电视,旁边还躺了只狗,而狗竟睡在长毛

羊毡上,我却每天放学回家,帮母亲替别人熨衣服,烫伤了手还不敢哭,因为,妈妈要

熨到深夜。”

陆寒那股刺心的悲怆,令她眼都红了。

“你是天鹅,舒适地游在湖水里,而我呢?我是一只风筝,母亲死,连牵线的人都

没了。”

硬是把要溢出来的眼泪逼回去,陆寒打开门,不欢迎地要送客。

“你父亲有遗嘱,我母亲也有遗嘱,她不要我接受你们崔家,现在,你走吧。”

陆寒僵直地拉着门,崔蝶兮哀恳的目光,她避着,一眼也不去触及。

“为什么还不走?走呀!你走!”

木门被陆寒关得好猛,整扇门几乎都要脱落了。

崔蝶兮站在门外。

她扶着木门,泪,流了她一脸。

硬咽着声音,她对着门缝,祈诉着。

“我会走,让我讲一句话好吗?”

陆寒在里面没有反应,她床头的小镜子照出她的脸,泪,随着木门关上,已经奔流

了。

“你母亲,我父亲都去世了,我不是天鹅,你也不是风筝,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唯

一流着相同血液的姐妹。你也许讨厌我,不喜欢我,但,我需要你——”

陆寒真的讨厌她?不喜欢她?

不是的,当然不是的,那所谓的嫉妒,透过她悲沧淤积的声音叫出来后,那唯一的

恨-嫉妒也消失了。

打开门,崔蝶兮已经走了。

站在她面前的是徐小亮。

徐小亮摸了摸陆寒的湿头发,还有那被泪浸湿的一双眼睛。

“我看到她下楼。”

“——被我赶走的。”

“很难过的样子,跌跌撞撞的,楼梯都不会走了。”

谁伤了谁?

谁错了?

陆寒的心是软的、善良的,否则,她不会替郭妈骂警察。

她艰难地走到楼梯口。

窄窄、幽暗的楼梯口已经没有崔蝶兮了。

徐小亮由后肩搂着她,一股男孩的汗酸味,将陆寒难受的心温暖住了。

一记雷响的耳光,摔到罗劲白的脸上。

罗劲白还没站稳,第二记耳光,来势更凶地刮了上来。

罗开程的眼里,是一团几近致人死命的怒光。他的脸色铁青。

父子都没开口。

办公间,静得可怕。

许久,罗开程痛心地摇着头。

“你是我儿子,——我却断送在你手上。”

“爸爸——”

罗劲白被打得脑子轰隆响。

“如果我没爱上蝶兮,我也会帮助她。爸爸——我从小就崇拜你,到现在我都不愿

意相信你会做这种事。”

“闭上你的嘴。”

罗开程整个人都要跳起来了。

“少谈你那套理想主义,什么叫社会你清楚吗?大酵母吃小酵母,强者并吞弱者,

你以为我怎么养大你的?住大房子,开新款型的车,罗劲白你连什么叫生存,你都不知

道?”

吼骂完了,罗开程虚瘫地坐回他那张黑皮的旋转椅里。

他喘出了口气,幽长,解都解不开似的。

“还有更大的麻烦你晓得吗?”

两记耳光的痛,还留在罗劲白的脸上,不管怎么样,父亲还是他的父亲。

“朱琳琳不过是要点钱,但你引了周文辉的灵感,给了他机会报复我。”

罗开程的脸被椅背埋住了。

“你要他联络朱琳琳,朱琳琳把什么都告诉他了,他约了我明天见面,现在——我

被我解雇的律师牵着走,你——

我的儿子,你胜利了。”

罗开程的声音愈来愈小。

他在法律界的气焰,他堂堂赫赫的三个字——罗开程,一下子像灭掉的火,只冒出

余烬的烟。

轻拉上父亲的门,罗劲白回到自己的办公间。

他不太抽烟的,但他点了根烟,他需要集中思想、精密地思想。

一根、两根——

连续抽掉了六根烟。

他拨了一通电话,拨给周文辉。

他约了周文辉在路口。

车子经过路口,他打开车门,让周文辉上来。

“去哪?”

罗劲白飞速地开车,没有理会周文辉。

车子进入郊区,繁闹远离,他们停在空旷的山崖边,四野找不到第三个人。

周文辉迟疑地走下车。

“为什么带我到这个地方?”

罗劲白也下车了。

“不用担心,我们年龄相等,高度也差不多,除非我带手枪,否则,打斗的话,胜

败都是未知数。”

“那么,你要来文的?”

“我们都懂法律,谁会做傻瓜,留把柄去犯法?”

周文辉挑了挑眉。

“你知道明天我约了你父亲?”

“——你变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

“人会变的,用不着惊讶。”

周文辉又挑了挑眉。

“我恨你父亲,只怪你大义灭亲的要查真相,我该谢谢你给了我这个机会。”

“你准备怎么对付他?”

“难听点的字眼叫敲诈,好听点叫分享。”

“你要多少?”

“你父亲从崔蝶兮那得来的一半。”

“如果不给呢?”

“我公诸他的阴谋。”

“你凭什么证明我父亲的阴谋?

周文辉有恃无恐地笑了。

“朱琳琳,她支持我。”

“如果,我改变她的主意呢?”

“劲白老兄,别天真了。”

周文辉用手指比了个圆圈。

“你以为朱琳琳跟我有什么交情吗?我这个人不贪,从你爸爸那分来的钱,她有一

份的。钱可以使任何人做事卖力,改变主意?你有多少钱给她?”

“文辉——”

罗劲白尽最后的一丝努力。

“你一定要这么做?”

“换了你呢?”

罗劲白愁眉地望着周文辉。

“你知道我父亲从崔蝶兮那弄了多少钱吗?”

“二十亿。我拿了十亿,他还有十亿;够他一辈子不伤脑筋了。”

“你晓得崔蝶兮找到她真正的妹妹了吗?那二十亿我一定要我父亲还回去的,他不

可能有十亿分给你的。”

“那他就等着我公布他的丑陋阴谋吧,除非,他另外凑这个数目给我。我相信,以

罗开程的无情、卑鄙,他有办法应付我要的数目。”

不搭罗劲白的车,周文辉说完,手都不摇一下,他走出了这空旷的荒野。

望着周文辉走远的背影,罗劲白心底寒栗得几乎要抛弃这个世界。

钱?

老天爷!

原来的周文辉,不是这样的面孔,不是这样的嘴脸,不是这样的心机。

可是,钱一夜之间改塑了他。

站立在旷野中,罗劲白对生命的价值,起了十分唾弃的厌恶。

回到城市,天已黑了。

他去找朱琳琳。

房东说朱琳琳去上班了,皇后酒家。

一辈子不知道酒家是什么长相的罗劲白,硬着头皮上去。

总算,他见到朱琳琳了。

罗劲白两句话没说完,朱琳琳已经不耐烦了,她手上还有一杯酒。

“罗少爷,你请回吧,别耽误我的生意,我的钱可是一杯酒,一杯酒换来的,不好

赚哪。”

朱琳琳摸了罗劲白面颊一把。

“没错,我是跟周文辉串通敲诈你爸爸,谁叫你爸爸心狠,我不过要一百万,拿了

崔家二十亿,分一百万都舍不得,实在不能怪我。”

朱琳琳抛了个低贱的媚眼给罗劲白。

“再见罗!我的客人在等我。”

罗劲白没有回家。

他去了崔蝶兮那。

已经很晚了,换了睡衣的崔蝶兮,披了件淡蓝的罩袍,十分吃惊罗劲白的出现。

丁嫂很识相地避开了。

给他们倒了茶,就回自己房间去。

她喜欢这个年轻人,那份喜欢,几乎像丈母娘对一个未来的女婿。

“你怎么了?劲白。”

崔蝶兮焦虑地。

“发生什么事吗?”

罗劲白握住崔蝶兮的手,他真难开口。

“——我代我父亲来请你原谅。”

崔蝶兮松了口气。

“我以为发生什么事了,吓我一跳。”

“蝶兮,我会让父亲把那笔钱还你,不管怎么样,他是我父亲,我再正直、再讲求

真理,我也做不到把自己的父亲送进监牢。”

崔蝶兮深深地望着代父赎罪的罗劲白。

“钱的诱惑力大概很大,我不太明白,也许因为我从没有缺钱的时候,你父亲、我

姨丈,我知道他们不是坏人,我不敢说原谅你父亲——”

崔蝶兮主动地伸出手、握住罗劲白。

“让我说,我原谅人性,好吗?这件事已经过去了,钱对我是没有帮助的,我要的

东西,钱一点也买不到,一点点也买不到——”

崔蝶兮的眼睛,深寻进罗劲白平静下来的瞳孔里,她象一只冬夜被关在门外的小猫,

迫切地要罗劲白保护她,给她温暖、爱她。

“我要陆寒,我去找过她,她不要我——我常常不知道我要怎么活下去,除了丁嫂,

没有人肯对我好,劲白——

你知道你告诉我,你爱上了我,那句话对我有多重要吗?我好怕有一天你要把这句

话收回去,我——我真的好怕——”

仰脸躺在罗劲白胸前。崔蝶兮犹如一具脆弱的生命,罗劲白掌心稍用力,崔蝶兮都

会碎掉。

崔蝶兮的脸流出泪了,一小颗、一小颗,湿了罗劲白的衬衣。

“上帝为什么要给我那么多钱?为什么要给我那么大的房子?——为什么不把爸爸

还给我,为什么不把陆寒叫回来?

我要的他都不给我,劲白,他一样都不给我——”

罗劲白紧紧地,心痛地搂着崔蝶兮。

他爱这个小小的女人。

经此一生,他清楚,绝不可能有第二个女人能活在他心里。

“有我——蝶兮,有我——”

到律师楼第一件事,罗劲白先去叩父亲的门。

他不能跟父亲在家里谈这件事。

罗开程的面色凝重,再过两个小时,他就要跟周文辉、朱琳琳碰头了。

儿子进来,他连看的力量都没有。

罗劲白拉了把椅子,坐到父亲面前。

“我找过蝶兮了。”

罗开程望了儿子一眼。

“蝶兮不会追究这件事。但,爸爸,你必须还那笔钱。”

罗开程并没有因此而减低他的忧烦。

“周文辉、朱琳琳要十亿你晓得吗?”

二十几年来,在儿子面前的尊严,罗开程这时候,完全没有了。

“十亿不是简单的数目,现在就是抢,都来不及凑这笔钱。”

“等一下我去见他们,你不要去。”

罗开程冷哼了一声。

“你去就能解决问题吗?”

“我有我的办法,只要爸爸答应把钱还给崔家。”

罗开程闷着,二十亿?多庞大的数字。

“爸爸?”

罗开程盯着儿子。

“你知道这笔钱我冒了多大的险弄来?”

“爸爸!”

罗劲白几乎对父亲要翻脸了。

“什么时候了?你还留恋那笔钱?你不继续活在这个社会了吗?你忘了你的名誉?

你忘了律师界对罗开程三个字的恭敬吗?就算从今天开始,你不再做律师,还掉崔蝶兮

的二十亿,我们家也饿不死!我可以工作,我不是游手好闲的花花大少!”

罗开程是坐的。

罗劲白是高站的。

罗开程不动地听进儿子的话。

罗劲白义正词严地滔滔不绝。

他们父子的地位,不知觉中在掉换了。

“爸爸!”

罗开程打开了保险柜。

他取出支票本。

二十亿,他写了二十亿的数字在支票上。

他默默无声地把支票推到儿子面前。

然后,他不再看儿子一眼。

他的黑皮旋转椅,转向窗口,外面街道如织的车辆,交错着他的脑子。

二十亿的数字交错着他,在儿子面前丧失的尊严交错着他,儿子的话交错着他。

拿起了支票,罗劲白很想为自己刚才的态度道歉。

“——我会把一切办妥,你放心。”

走到门口,罗劲白停了下来。

“爸爸,我还是个敬仰你的儿子,没有减低一点点。丝毫没有。”

罗劲白一脚才踩进他们约的咖啡馆,老远就看到周文辉与朱琳琳早等在那了。

来的不是罗开程,而是罗劲白,两个人面面相视。

“你父亲派你做代表?”

周文辉首先露出不满。

罗劲白坐稳了下来,不急不缓地。

“我推荐自己做代表。”

罗劲白看了两人一眼。

“你们两位主意不改?”

“劲白,我们不是等你来商量的。”

周文辉胜握地一笑。

“人各有志,帮个忙,别浪费时间说道理,听说你昨天还花了时间去劝朱琳琳。”

周文辉同情地叹了口气。

“唉!太愚蠢了,十亿是你的几句话就能说掉的吗?我同情你的单纯。”

不太抽烟的罗劲白,点了根烟。

“崔蝶兮不追究我父亲的欺诈。现在,这件事涉及的就只有陈致先、李桂香,还有

你们二位。”

罗劲白喷了口烟,十分悠闲。

“陈致先是崔蝶兮的姨父,他们自会解决。李桂香拿了三十万演出费、遵守了诺言,

而我父亲,今天已经将二十亿的支票,存回崔蝶兮的户头里了。二位,你们仍然不放过

家父吗?”

“罗劲白。”

周文辉不客气了。

“我说过,不浪费时间听你讲废话!”

“可以。”

罗劲白将手伸进衣袋。

“不用听我的,现在,换个节目,听你们的。”

手伸出来了,同时,在罗劲白的手上,是一具超小型的录音机。

周文辉、朱琳琳纳闷着。

看清楚了是个录音机,两个人的眼睛互望地睁大了,睁得好大。

罗劲白按下按钮。

周文辉在郊外的话,一字不漏重新回到周文辉的耳朵里。

“罗劲白——”

罗劲白手一挥。

“还有朱琳琳的要不要一起听完?”

周文辉一把抢过录音机,朱琳琳的声音,夹着酒客的骂闹,还在继续走。

罗劲白笑笑。

“拿走好了,值不了几个钱,我拷贝了好几卷。”

“你——”

周文辉脸都气白了。

“你好卑鄙!”

“别客气,谈卑鄙我实在不及你万分之一,我不过用了侦探小说里最愚蠢、最单纯

的方法。”

“罗劲白,就算崔蝶兮不追究,我也要公布你父亲的阴谋,别以为你胜利了。”

“你最好心平气和地用用脑子。”

罗劲白食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录音带里,你跟朱琳琳都重复地用了敲诈的字眼。周文辉,你自己是律师,刑法

是第几条,也用不着我念给你听,是不是!”

身子往前欠了欠,罗劲白的目光,温和中,带了把利刀,望着周文辉。

“我父亲五六十岁了,名誉是件很空虚的东西,可要可不要。而你,二十多岁,前

途刚刚开始。没关系,你们一起去坐牢,出来了,我可以替他养老,你呢?自己衡量吧。”

罗劲白把目光转向朱琳琳。

“三十万还不够,再合伙敲诈,朱小姐,青春是很重要的,它一去不复返,留在监

狱里,十分可惜。”

朱琳琳这个有坏心眼,没好头脑的女人,只吓得动也敢动了。

周文辉脸发白,身子抖的,他真想杀了罗劲白,但他完全被罗劲白所谓“愚蠢、单

纯”的计谋圈住了。

“这件事,再有一个人知道,就是二位说的。”

罗劲白站起来。

“我永远不要再听到。如果我父亲的名誉有任何受损,那么,他会陪二位一起去坐

牢。”

干净利落。罗劲白把这件昨天以前还笼罩着他的阴影,完全除掉了。

外面的阳光很亮丽,他走到车前,雨刷上夹了张罚单。

的确,他在里面是停留太久了。

该惭愧,该无地自容的是陈致先夫妇——崔蝶兮的姨丈、姨妈。

可是,局促不安的,却反而变成崔蝶兮。

“姨父、姨妈——你们不需要这样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你们放心——我真的不

会追究。”

姨妈,崔蝶兮亲母亲的妹妹,眼泪哗啦流,又感动、又忏悔。

“蝶兮,你真是好心肠,宽宏大度,其实,真的不能全怪你姨丈,都是罗开程的主

意。”

姨妈拉着崔蝶兮的手,责任愈推愈干净。

“你姨父这个人,脑子就是太简单,偏偏——唉!财迷心窍,被罗开程几句话弄的

——才会做出这种事,看在我可怜早死的姐姐面上,蝶兮,你真的要打心底原谅你姨父。”

姨妈眼泪又是一串。

“——到底,我们还是一家人、你妈是我唯一的姐姐、如果你记恨你姨父,我真会

伤心一辈子。”

崔蝶兮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她真的不记恨,她心中哪能培育什么恨不恨这个字呢?

两位长辈、辛苦地摆着可怜的低姿态,崔蝶兮简直不晓得她该安慰什么话好。

“姨妈,你不要哭了,好吗?我知道你们心里难过,真的让这件事过去,以后,我

们谁也别再提这件事,就当它没发生过,好吗?”

这是他们预料的结局,崔蝶兮的性格,他们搞得太准了。

单纯、心善、无依无靠,讲句不好听的,这个女孩不骗,简直是白痴。

陈致先表露了一脸由衷的忏悔。

“蝶兮,姨父本来没脸见你的,我——”

“姨父,真的不再提这件事了。”

崔蝶兮还是对陈致先十分恭敬。

“其他的我都忘了,我只记得你是我姨父。”

如果不是钱太迷人,陈致先真的是不想伤害这个女孩的,活了大半辈子,他还不能

理解,世界上,有崔蝶兮这么柔善的女孩。

“蝶兮,那笔钱我会——”

“以后再说吧。”

崔蝶兮的神色黯淡了下来。

“——等陆寒愿意回来的时候,再谈这个问题——”

姨妈眼泪没了。她是多么希望,那个陆寒根本不要存在这个世界。

“真不识好歹,请神都没这么难。”

“姨妈——”

看到崔蝶兮脸色不对了,陈致先用手肘撞了撞老婆。

“蝶兮,再去试试,要不要我们出面?”

“没有用的。”

“唉!”

陈致先表示遗憾地叹了口气。

“你别难过,我想,她总会认你这个姐姐的,哦!对了——”

陈致先做出突然想起状。

“你爸爸的那些产业,你是不是要自己出面去主持?——

经过这件事,我想——你大概也不信任你这个姨父了。”

“姨父——”

崔蝶兮无邪地望着陈致先。

“目前,还是偏劳姨父代管,我什么都不懂,一下子去接手,我会慌掉。”

这是陈致先夫妇要的答案。

陈致先做出为难状。

终于,他在为难中,勉为其难地继续接受崔蝶兮单纯脑袋的托付。

离开了崔家,才出大门,陈致先夫妇坐在车里的脸,都恢复了春风满面。

陈致先握着方向盘,笑着摇头。

“你姐姐真会生,能生出这么没脑筋的女孩。”

“有脑筋崔家的企业能任你这样搞?”

陈致先有些遗憾地看了太太一眼。

“再没脑筋,你姐夫的东西,终究还是要回到崔蝶兮身上去的。所以,我倒要动点

脑筋了。”

陈致先太太眼睛睁大了。

“吞没?”

“看你用的字眼有多难听。”

陈致先不满意地瞅着太太。

“在没回到崔蝶兮身边前,我利用这些东西滚一些到我口袋。”

“讲明白点嘛。”

望着前方,陈致先嘴角全是前途美梦的灿烂笑意。

“期货,我已经准备周全了。”

睡前,罗开程的习惯是在书房里坐个把钟头,清理脑子,应付第二天。

家里人都知道他这个习惯,这时候,谁都不敢来打扰他。

沉思中,罗劲白进来了。

罗劲白一句话不说,坐到父亲对面。

罗开程根本当这间书房,没儿子这个人。

他继续沉思。

起码,看起来是这个样子。

罗劲白坐了好一会儿,先开口了。

“爸爸——从那件事以后,我们像陌生人。”

罗开程没有接触儿子的眼光。

他抽着烟,炯亮、精明的目光,透向天花板。

“我并不以为你把这件事处理得漂亮。”

目光由天花板拉下来了,但,罗开程还是看都不看儿子一眼。

“你认为我会赞赏你?”

“爸爸——”

“还是等着我说,谢谢你?”

“爸爸——”

罗开程的目光终于接触儿子了。

“告诉你,我不感激你!”

罗开程的目光,凌厉地射在儿子脸上。

“我对你失望,你用你那套三十年前我就耍掉的狗屁观念跟伎俩,叫我这个做父亲

的很失望!”

书房门虽然是关的;但,书房外的人,依稀能听闻罗开程在咆哮。

“你命好,因为有我这个老子:而你知道你老子凭什么叫你一生下来就命好吗?”

罗开程在怒发他的成功。那些用血、用汗、用无比精密的心计得来的成功。

“生下来,你吃最好的奶粉、上幼稚园、你有保姆接送、念书到学校、私家车开到

门口。罗劲白!你以为一个头脑简单的律师,可以这样养儿子吗!”

脸是绛红的,罗开程指着儿子。

我光脚上学,便当盖子永远不敢当着同学面拿开,因为除了萝卜干,就是蘸酱油的

白豆腐。”

绛红的脸,还是绛红,只是,罗开程的手指放下了,他颓然地坐进椅子里。

“我痛恨你像我父亲——那种人,不适合生存。现在我痛恨你,因为,十年后,离

开了斗志的年龄,你就萎缩了,你只是个收支平衡的小律师,你的儿女,当然不会光脚

上学,便当盖子也不需要遮掩,但,他们不会走进上流社会,因为他们的老子是你。”

罗劲白被罗开程讲得哑口无言。

并非罗开程感动了他,修改了他的思想。

而是,罗劲白第一次真正认识父亲心机沉重的来由,可是,罗劲白没有同情父亲。

他搜索着脑子,他要回复一些话给他的父亲,但,此刻,他念的书都不见了,他的

理想,正直被他父亲打到一边。

不过,罗劲白镇定地站着,属于他的人生观,被他父亲打伤的人生观,罗劲白一样

样、一条条,重新清理,让它们站起来。

颓坐在椅子里的罗开程,疲乏地勾直望着一动也不动的儿子。

“——做我的儿子,别做你祖父的孙子。”

一种不屈服,不赞同,不妥协的歉意,由罗劲白不动的脸神里,缓缓上升。

“对不起,爸爸——”

颓然的罗开程神色好些了。

“我就知道你是我的儿子。”

“不。”

罗劲白坚毅地,不忍地,难以启口地。

“祖父给我的遗传胜过你,还是让我做那个令你失望的儿子吧。”

一记耳光,像由天而降。

这记耳光、绝不比那天在律师楼挨的轻。

罗开程声音好冷。

他不咆哮。他也不怒火。

一记耳光打完。他放弃塑造他要的儿子了。

他声音冷得像店员给客人找零钱。

没有忿恨,也没有感情。冷的、冰的、结冻的。

“离开这个家,不是我的儿子,就永远别出现在我面前,我等你明白什么叫生存再

回来。”

罗劲白没有反驳,没有哀求,当然,也没有懊悔他的坚毅态度。

他痛惜,他真的很痛惜。人的差距这么厉害吗?

罗劲白可以体会父亲年幼时寒伧,可以体会年青时的贫困,可以体会他挣扎的历程。

但,罗劲白困感父亲的贪,困惑父亲为什么非要将那个不正确的人生观,用斯巴达

的强硬方式,塞进他永远无法认同的观念里。

罗劲白没有开车,他穿了条军装草丝的棉布上衣和牛仔裤。

崔蝶兮差点不认识罗劲白了。

从第一次撞车开始,罗劲白总是整齐的西装,别人系上领带拘束,落在他胸前,怎

么看,怎么恰当。

先拍了拍崔蝶兮惊讶的脸,罗劲白像个成熟的长者、端详崔蝶兮的惊讶。

“为什么这样看我?”

崔蝶兮的惊讶,马上就消失了,她的手,罗劲白一坐下,就握着。

“你变了个人。”

“不喜欢?不习惯?”

崔蝶兮笑了,她有好看的牙,白白的,像许多排列整齐的小贝壳。

“不要这样问我,你会逼我讲——讲肉麻话。”

“好,那我就逼你讲。”

崔蝶兮的小贝齿轻轻合起来了。

罗劲白勾起她的下巴,作弄笑着。

“别躲,讲呀。”

“我爱你所有的一切。”

一口气讲完了,崔蝶兮昂起脸,在罗劲白面前,她的羞怯,从爱情来的开始,就一

寸寸地减去,一寸寸地消除了。

“我喜欢你今天穿的衣服,而且,你今天特别开心,告诉我,为什么?”

“你觉得我开心?”

“不是吗?”

“蝶兮。”

罗劲白不太抽烟的人,拿出了根烟。

“毅力上,我不要被自己打败。感情上,讲句男孩不该讲的话。我受伤了。”

崔蝶兮听得一头雾。

“说明白点好吗?”

“我今天没开车。”

“我看到你下计程车。”

“我搬出来了。”

罗劲白凝重地喷出一口烟。

“如果要用骨气两个字来赞美自己的话,我是空着手出来的。”

崔蝶兮专注地听,入神地听,她荑柔的眸子;在罗劲白每一句话里,适当地投去欣

赏。

不是罗劲白去握崔蝶兮。而是崔蝶兮伸出手,两只细致、白皙的小手,温暖地握住

罗劲白。握住罗劲白强壮、充满生命战斗力的手。

“我租了个小房子,很小,小到不方便招待客人,连电话都没有,所以、以后我会

每天跟你打公用电话。”

感觉着被崔蝶兮愈握愈紧的掌心,罗劲白有一股庞大的力量在他心中滋长。

“我刚应征到一个工作。所以迟到了。”

“还是律师事务所吗?”

“我不再回这一行了。”

“为什么?”

“蝶兮——”

罗劲白爱怜地看着那张几乎没有暇疵、莹泽透明、玉壁般完美的脸。

“我爸爸说我不懂什么叫生存,但;用他的标准来讲;

你是个连生存这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的女孩。我真不愿意把社会里太丑的一面,

放到你干净的脑袋里,我希望我有能力,永远保护着你,不让任何一点肮脏的东西沾染

到你。”

“你肯——”

崔蝶兮那双无依、无助、无邪的眼睛,又流盼出来了。

“永远这样爱我吗?”

“就算你从这个世界消失了,我都很难再去爱第二个女孩。懂吗?我爱你爱得又固

执、又坚持、如果——”

罗劲白有些遗憾地停顿了下来。

“我实在希望你是你父亲在外面生的那个陆寒。崔氏机构继承人——”

苦闷地摇着头,罗劲白不再往下讲了。

崔蝶兮当然懂。

她是单纯,但,她不是白痴,她是敏感,细腻、善解人意的。

她勇敢地说出了本来不该讲,尤其不该她这么羞怯、内向的女孩讲的话。

“劲白——娶我。”

罗劲白没有回答。

他凝视着他爱的女孩。

他也没忘记凝视目前的自己。

崔氏机构继承人?

上帝!

罗劲白在心中呐叫。祈求给个答案。

 

 

第六章

 

下午三点交完班,陆寒换掉制服,刚走出饭店门口,躲都来不及,又被眼尖的郭妈

叫住了。

“陆寒哪,交班啦,荔枝刚上市,又肥又甜,也别多吃,免得上火,哪,我给你留

了一斤。”

“郭妈,你就饶了我,让我的胃有一天不装水果好不好?”

“水果吃了,皮肤好。”

郭妈捉着陆寒,荔枝就往她手里塞。

“徐小亮那个鬼没发现你现在皮肤又白、又嫩吗?”

说着,郭妈还去拍了拍陆寒的脸。

“啧啧!还真滑呢。”

无可奈何地,陆寒只好掏钱了。

从进了这间饭店做事,就如陆寒说的:她的胃,没有一天不装水果。

“你那个有钱姐姐还来找你吗?”

一边找钱,郭妈一边探听。

陆寒理都懒得理,她不要谈崔蝶兮。

“我们那栋破楼的人,都晓得这件事了,大伙儿全说你傻得少根筋。”

“快点找钱,我要回去休息了,站了八个钟头,脚酸、脸也僵了,你帮个忙,别烦

好不好?”

“有钱你不要,偏要赔笑脸,开电梯。”

零钱交给陆寒,郭妈叹了口气。

“其实,我顶佩服你的,年纪不大,骨头倒挺硬的,这年头,你这种傻丫头难找罗。”

拿着荔枝,陆寒也不再留着听郭妈后面那一段一边惋惜,一边赞赏的话。

才走了几步,徐小亮从后面追上来了。

又是满腰的榔头、钳子。

“叫你都没听到?”

陆寒把荔枝递给徐小亮。徐小亮吃一颗,丢一颗,反正,饭店后面是个根本谈不上

卫生与公德心的下层社会集合区。

“干嘛了?”

陆寒半天一句话不吭,徐小亮嚼着荔枝,纳闷地去勾陆寒腰。

“脸跟冰块一样。”

“你忘了我叫什么名字吗?”

陆寒硬冷地丢了个不好看的眼色给徐小亮。

“陆寒,寒冷的寒,别惹我。”

“好吧!寒冷的寒,我不要乱惹。”

徐小亮一颗颗剥,壳子就一颗颗留在他走过的脚印后面。

他专心吃荔枝,郭妈形容的又肥又甜。

“你干嘛不跟我说话?”

专心吃荔枝的徐小亮,好委屈地叫着:

“你不是叫我不要惹你吗?”

“——我心情不好。”

徐小亮小心地低声问:

“可以惹你了?”

陆寒没有往破楼的窄梯走。

她从徐小亮手上揪了个荔枝,高高地将荔枝壳往脑后扔。

“你觉得崔蝶兮令人讨厌吗?”

“问我吗?”

“废话,有第三个人在吗?”

徐小亮两眼一翻。

“长得可怜兮兮的,不过挺漂亮的、从相学上来看,她算是那种老实、善良型的。”

“其实——”

陆寒把话又吞回去了。

“其实什么?”

像抛弃自尊一般,陆寒带点不甘愿地,停了好久,好久。

“——我真想忘记我妈妈临死留下的话。”

“去过有钱生活?”

陆寒脸都翻了。

“徐小亮,你想法卑鄙!”

“好啦,我用词不当,你说清楚点嘛。”

陆寒用力地踢地上的一只空铁罐,踢得好远,用足了力量。

“谁爱过穷日子?你知道为什么我喜欢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好人家出来的女孩吗?因

为我觉得我应该是那样子的!我本来应该是那样的!”

没有东西好踢了,陆寒不怕痛的一拳打在旁边骑楼的柱子上。

打完了,她手也痛了,激动的坏情绪,逐渐降低,平复下来。

“你一定不相信,我真的不稀罕当有钱人家的女儿,一点都不。”

“我相信。”

“我从小看崔蝶兮的像片,你明白吗?”

陆寒软弱了。

“我崇拜她的形象,她那么优雅,尤其见到她以后,她连掉眼泪都有气质——”陆

寒眼眶红了,她真想趴在徐小亮的胸前,狠狠哭一顿。

“我一直在学她,我从小就要学她——”

大白天的,又在街上,吊儿郎当惯了的徐小亮才不管,他一把搂过陆寒的肩。

“别蠢了,你有你一套迷人的地方,起码,我就被你迷得半死。”

陆寒索性哗地大哭了。

“我喜欢她的,你猜也猜不到,我真的喜欢她,你猜也猜不到——”

徐小亮或许猜不到,这种属于女孩多重的细致、微妙心理、徐小亮是粗枝大叶的。

但,他能了解。

大白天,能一把鼻涕,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在街上就号陶起来,徐小亮了解,陆寒是

真的喜欢那个崔蝶兮,甚至,需要她。

崔蝶兮没有开车。

她跟罗劲白约的是吃冰淇淋的小店。

从前,别说崔蝶兮,就是罗劲白也不太涉及这种消费低廉的地方。

米色的粗布裤、细格子衬衫,罗劲白的儒雅不变,但,又多了分帅气。

崔蝶兮还没坐下,罗劲白就指了指柜台。

“我替你叫了草莓冰淇淋。”

“你觉得女孩子都喜欢吃草莓吗?”

罗劲白拧了拧崔蝶兮婴儿般粉嫩的面颊。

“至少你喜欢。”

拧完了崔蝶兮的面颊,罗劲白趁人不备地偷吻了下她的发丝。

“我看到你过街、车停得很远吗?”

“我没开车。”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也不开车。”

罗劲白开玩笑的:

“怕伤了我这个搭公车的人的自尊?”

“怕你不喜欢跟我这个资本家约会。”

崔蝶兮除了单纯、美丽,她那细腻的解人心思,是叫男人感动的。

罗劲白忘情地看着她,他确信,这个世界,再不会有第二个如此扣人心弦的女孩了。

“为什么这样看我?”

罗劲白放松了他的凝视。

“你不但不属于这个社会,甚至,你不属于这个地球,别以为我在讲爱情对白哦,

我实在很幸运,全世界最好的女孩,就坐在我的身边。”

崔蝶兮动人的笑容,轻轻咽着罗劲白替她叫的草莓冰淇淋。

“工作愉快吗?”

“隔行如隔山,不过,还好我修过法文,多少应付得过去,我负责法国市场,老板

很惊讶我谈成的那几笔生意,下个月要加我薪。”

“哗!你怎么那么棒!”

罗劲白挑挑眉毛。

“也谈不上什么棒不捧,用法文限法国人谈话,总比用英文的亲切、和谐,再加上

我大概涉世未深,容易让他们产生诚实跟信用的感觉。”

讲到一半,罗劲白想起了一件事。

“你有没有听说过你姨父在做期货?”

“期货!”

崔蝶兮不懂地。

“什么叫期货?”

罗劲白真是哭笑不得。

“老天!崔氏机构继承人,居然不知道什么叫期货?真是没人相信。”

“为什么要问我这个呢?”

“你爸爸那些企业,目前,你还是委托你姨父全权代理吗?”

崔蝶兮吃了一小口开始化了的冰淇淋。

“我什么都不懂,也不清楚该从由哪里开始懂,只好交给姨夫了。”

“我听到一些风声,而且,十分可靠。”

“有关我姨父?”

“对。”

“怎么样?”

崔蝶兮问得轻描淡写,毫不关心。

“跟你说的那个期货有关吗?”

“你爸爸在西区的百货公司、保险大楼、大家戏院,还有,东区的二家饭店、保龄

球管,甚至,连存在银行的古董和名画,都拿去做设定抵押了。”

崔蝶兮又不懂了。

“什么叫设定抵押?”

拍着额头,罗劲白真要昏了。

“就算你从不过问,起码,你爸爸在世的时候,多少也该会聊点跟他事业相关的话

题吧?”

“他的事业,永远不会踏进我们家。”

崔蝶兮快乐的眼神,幽幽地发出郁伤。

“他只是每一分钟爱我,从我整理一个发型到买一双鞋,他都要照顾。偶尔,他会

谈谈到英国;顺便在苏富比艺术拍卖中心买到他渴望的古董,在香港的名画拍卖,他高

价获得他要的。”

抬起眼睑,崔蝶兮清澄,没有杂质的眸子,楚楚依依的望着罗劲白。

“除了古董、名画,他跟我谈的,永远是我,他给我一个很小、很温暖,绝对受不

了一丝干扰与伤害的世界,只是这样——”

崔蝶兮的眼睛,晶莹里,仿佛要透出润湿。

“不要再谈我爸爸了,好吗?我好久不敢去想他了,我不敢——”

罗劲白是不敢,也不愿再谈了。

如何责怪,困惑崔氏继承人,不知道什么叫期货?不知道什么叫抵押贷款?

的确,崔大经给他女儿的世界太小,太温暖,太不受干扰与伤害。

崔蝶兮被护养成了朵纯白、洁嫩的百合。而且;还用上好的玻璃屋培育着,连细菌、

都不是轻易能侵犯进去。

挂上电话,陈致先像一尊木乃依,有形状,死灰无血色的形状,但,没有生命。

陈太太正叫佣人放水,准备去洗澡。

丈夫那张像被宣判死刑的脸,可把她吓着了。

“怎么啦?致先。”

“纽约那边——又跌了。”

陈太太也不管佣人在喊水放好了。

她颓坐到丈夫对面。

陈致先像个沮丧的哑子,就这么呆呆,痴痴地瘫着,动也不动。

陈太太眉心搓成一条深缝。

“都跌了?”

“——都跌了,大豆、锡、铜,都跌了。”

“伦敦那边呢?”

陈致先得了呆痴症般,仿佛听不见妻子焦虑的问题。

“我在问你,伦敦那边怎么样?”

陈致先衰弱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比纽约更惨——那里是全完了。”

陈太太搓成深缝的眉心,像有人拿郎头,在上面用劲地敲了一锤。

突然,沉寂的空气里,陈太太嚣叫了起来。

“叫你不要贪心,我叫过你不要贪心!”

嚣叫的陈太太,再也不能沉沉地跌坐着,沉沉地焦虑着。

“两个最大的期货中心、你全去交割,黄金、大豆、铜;铁、锡、银,有什么你就

来什么!”

嚣叫声,已经变成怒斥了。

“今天买涨,明天买跌,八字又生得坏:买涨的时候人家跌,买跌的时候人家涨。

从开始就没有赚过,叫你停,你还讲我没眼光!”

“好啦!”

呆痴的陈致先吼了。

“我又不是上帝!我能预测吗?”

“早叫你停,你要贪!”

陈太太的声音,比赛似地拉得更大。

“贪贪贪,你脑子里就是一个贪!”

“我在为谁贪?”

陈致先跳起来了。

“搞清楚!为这个家?”

陈太太暂时被丈夫“贪”的理由锁压了。

两张互责、怒怪的脸,又恢复了死寂,恢复了绝望、沮丧。

而问题并不是时间流逝、就能消失的。

陈太太那道深陷的眉心,发出垂死,游丝般、缺乏力量的声音。

“一点希望都没了?”

“明天——”

陈致先的声音,比太太还微弱。

“成败就指望明天了。”

陈太太的心口,抽动着。

“如果——”

她真不敢问完整句话。

陈致先衰弱的眼皮,抬了抬。

“——就全完了。”

陈太太抽动的心口,像被人踢了一脚,整个人坐都坐不稳了。

“——那银行的设定抵押?”

“都是蝶兮的名字。”

陈太太的脸发白。

“全部——我姐夫全部的产业——”

“都押了。”

发白的脸,也判死刑了。

陈太太脑子嗡嗡响。

都是崔蝶兮的名字。

也就是说,法律上,这笔期货交割的失败,都是崔蝶兮做的。

陈致先喃喃地。

落地晕黄灯的光圈,照着他,蜡人般。

“人算不如天算,你说得好,没那个八字,没那个命。

原想趁着蝶兮代理权没收回去之前,买空卖空。多少人靠这个捞出几十亿的身价。

我陈致先——也是几十亿的数目,但——全赔了。”

陈太太的脸,捂进了掌心里。

“——蝶兮,她全部的产业,——都押光了,全部,是不是?”

晕黄灯光下,蜡人般的陈致先,两眼空洞,意识虚脱地。

“——包括她的房子。”

埋在掌心里的脸;瞬间抽了出来。

陈太太张大着口,双眼铜铃般大。

“你——你——”

舌头打着结,陈太太唇都抖了。

“连她的房子你都押了?”

陈致先的脸,没有妻子的激动,他像个饥饿过度,已经忘掉饥饿,生命迟滞地把自

己放在沙发里,支撑着他的躯体。

这回,陈太太不是嚣叫。

她的手脚,脑子、心脏,被一阵一阵的痉挛、刺着、敲着。

“连她的栖身之所,你都押了?”

妻子的声音仿佛很遥远,陈致先让自己空白,一切的思绪都抛进空白。

“陈致先!”

陈太太像老母鸡被砍了脖子般,凄痛,不可忍,无法忍的嘶喊。

“你过分了!”

陈致先眼皮张都不张。

“你真的过分到我想不到!再怎么样,你不该把人家住的房子也拿去押!”

脖子砍伤了,砍出了陈太太的良知、砍出了她对死去姐姐的一些感情。

“你怎么可以做这种事?你怎么可以!她是我姐姐的女儿,哄哄骗骗,做做手脚,

都无所谓,你怎么可以把房子给押掉!”

陈致先没有反应。

他已经挤不出任何一句话可以说了。

“你对不起人!陈致先,我也贪心、但不能贪到不留半点良心!”

冲到丈夫面前,陈太太眼泪都跑出来了。

“你得答应我,房子要给留住,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可怜蝶兮小孤女一个,你叫

她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我对我姐姐没交代的!”

陈太太摇着丈夫。

她的眼泪流个不止,真情真意的眼泪、每一颗,每一粒都是。

“弄了对假母女,蝶兮没追究,弄掉她爸爸留下的产业,我去求她,我去跪她,但,

你千万不能叫她孤魂野鬼地没落脚处,千万不能,否则,连我都不能原谅你——”

陈致先是麻木的,妻子的眼泪与哀求,又如何?

罗劲白想也想不到,由办公大楼下来,竟然一眼看到他的父亲。

那冷漠得近于冷酷的罗开程,板着罗劲白熟悉的表情,守候犯人一样地,盯着由电

梯口出来的罗劲白。

罗劲白太吃惊了。

吃惊得忘了该喊眼前这个人叫爸爸。

罗开程也不开门。

他像个法官,庄严地站在那,直挺,不忘他的权威,矗立着。

“——爸爸。”

罗劲白叫了。

他确定这位男人,是他的父亲,他的意识由诧异里苏醒。

罗开程不露痕迹,技巧地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番。

这像他儿子吗?

牛仔裤,翻领的T恤,一看就是路边的贱卖廉价货品。

胖瘦是没变。

但这,是他儿子吗?

冬天是英国毛料的一式西装,夏季是法国一等的麻纱白装。领带、皮鞋、皮带,连

袜子都是名牌。站出来,谁都赞赏,罗律师,你儿子实在优秀,皇族都调教不出这么有

风度的年较绅士。

现在,罗开程看到的是,随便在街上。就可捉出一把一模一样的罗劲白。

“爸爸——”

罗开程表情不动,但,他那双炯利的目光,罗劲白清楚,他在困惑一个他陌生的儿

子。

“是你母亲——”

罗开程借故咳了一声。表情依然冷漠。

“她要你回去。”

讲完,罗开程仍觉自尊不够的又强调。

“她求了我很久。你知道我不可能要一个不象我的儿子,这是我说过的话。”

罗劲白没有半点反应。

罗开程又发出他沉重,不带感情的声音了。

“我不会更改的,虽然,我代替你母亲来这里找你回去,可是,这里面,丝毫没有

我个人的成分,我只是受不了她的哀求。”

罗劲白的牛仔裤,挨着大楼进口的矮梯坐下。

他看了父亲一眼。

“坐下来聊吗?”

罗开程不敢肯定,他的儿子,他那儒雅,带贵族气质的儿子,可以一屁股坐在行人

如织的阶梯上。

他,瞠目了。

“我认为你最好现在就站起来。”

罗劲白当然还是尊敬他的父亲。

他站起来了。

“我对你只是失望。”

罗开程相当、相当不以为然地望着儿子。

“希望你不要让我绝望。”

罗开程的目光,抗拒相信,这是他儿子。

“像一个贫民区养大的孩子——时间不长,但,你变得很快。”

“该我说一句话好吗?”

罗劲白没有变,他的态度、他的神情,还有罗开程所谓的贵族气质。

“我还是那天离开的我,而且,更像我。”罗劲白如以往般,恭敬地对父亲说话。

“你说过,我像祖父的孙子。爸爸,你太清楚我的本质了。也许我这一身廉价衣服

你看不惯,也许坐石阶你厌恶,可是,这不是我的改变,因为,我一个月只拿一万二的

薪水,我没办法有多余的钱去顾虑这些。”

现在,该罗劲白滔滔不绝了。

“我的穿着没有影响我的工作能力,也没有影响我老板对我工作成绩的满意。”

罗劲白态度恭敬,但言词锋利。

“在你没有放弃要求我做一个你要的儿子之前,我不考虑回去。”

罗开程充满权威、尊严的脸,就象被打了一耳光,毫无防备的一耳光。

“如果爸爸容许的话,我可以去看望妈。”

“不必!”

罗开程忘了他重视的身份与风度。

他吼叫得周遭的人,都回望他。

“不必”两个字一出口,他犹如按了电钮的弹簧,多看一眼儿子的容纳力都没有,

忿愤、傲然,全身血液狂冲地掉头走了。

罗劲白点了根烟。

他坐回石阶。

深深地吸进,深深地吐出来。

一根完了,又接一根。

 

第七章

 

正在回法国的一张报价单,坐在罗劲白旁边的一位男同事,翻着报纸,无限感慨地

对忙碌的罗劲白念报上的新闻。

“真是全世界最厉害的赌博,搞期货可以一夜之间,变成巨富、也可以一夜之间,

输得当裤子。”

罗劲白敷衍地抬了抬头,继续工作。

突然,罗劲白低下的头又抬起来了,指着同事手上的报纸。

“有期货的案子?”

“这么大条新闻你都没注意?”

男同事弹了弹新闻纸。

“崔氏机构——”

连坐位都没离开,听到崔氏机构四个字,罗劲白一把抢过报纸。

“喂!羊癫疯啊,抢什么嘛。”

罗劲白根本听不到他的同事在讲些什么?

社会版斗大的头条标题,喷射进罗劲白惊慌的两只眼里、——崔氏机构一夕倒塌,

继系人崔蝶兮,期货抵押,濒临破产……

罗劲白是狂奔出去的。

丢下报价单。丢下办公室同事不解困思的疑惑。

拦了部计程车,罗劲白直冲崔家。

他满脑子崔蝶兮,一夕倒塌?老天!那个连期货叫什么都不懂的崔蝶兮,那个弱得

能拧出水来的崔蝶兮,她如何应付?

到了崔家,平时,嗓门大点,都有回声的客厅,挤满了人。

全是记者,男的、女的。

闪光灯像枪管喷出来的火,崔蝶兮犹如趴伏在一张叶子上的小昆虫,而,那张叶子,

却危险地漂滚在波动的湖泊里。

罗劲白强力地排开人群挤过去。

他听到崔蝶兮受惊、哀弱的声音,反复地,手足无措地回答一句话。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看到由人群中挤进来的罗劲白,崔蝶兮就像找到上帝的羔羊、找到母亲的婴孩,哀

弱的声音,得到解救般,反而发不出来了。

她忘记了人群、忘记了记者,眼泪一下子倾泻在她被惊吓的脸颊。

她投扑进罗劲白的双臂。

死牢、紧捉着罗劲白。

一阵骚动,闪光灯,机关枪般发射着。

这是好新闻。

这是记者们意外的收获。

“劲白——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别怕,别怕——”

搂着崔蝶兮,纤细的崔蝶兮,整个人几乎被罗劲白的臂弯护住了。

他大声镇定地开口了。

“各位,这件事与崔蝶兮无关——”

记者的胃口又变了。

他们对罗劲白的出现,罗劲白的姿态,产生了更大的兴趣。

“请问您是崔小姐的什么人?”

“男朋友?还是未婚夫?”

“崔氏机构这么庞大、稳固,为什么会去做期货?”

“你也在崔氏机构吗?”

“跟这件案子有关吗?”

“听说真正拿崔氏机构产权到银行抵押的,是陈致先先生,崔小姐会那么不聪明吗?”

“据说他是崔蝶兮的法定代理人?”

“崔小姐从来不过问崔氏机构任何事物吗?”

罗劲白放宽嗓子了。

他不是回答一下子冲上来的任何问题。

他仍然紧护着弓上惊鸟的崔蝶兮。

“崔小姐没有办法回答任何问题,请各位等十分钟,我可以协助你们需要的资料。”

不再理会记者的喧哗与阻止,不理会再度亮起的闪光灯。

罗劲白一只手护着崔蝶兮,一只手用劲地扯开围困的记者。

他几乎是抱着将崔蝶兮带上楼的。

记者们不放松地要跟上去。

丁嫂楼梯口一站,嗓门一扯,两眼一瞪,一双劳动惯的手,一字排开,用着吓人的

面孔,暴吼。

“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等十分钟会死人哪,再往前踏一步,我就报警私闯民宅!

试试看呀!你们踏前一步试试看啊?”

粗声大气的丁嫂,一时间,倒把这群难缠的记者给唬住了。

送崔蝶兮回她的卧房,罗劲白像个父亲,将崔蝶兮放在床上,轻声地,惟恐吓倒她

似的。

“休息一会儿,我去应付他们,不要怕,没有事,知道吗?不要怕。”

“不能走——劲白,你不能走——”

崔蝶兮那双无辜的泪眼,紧扣着罗劲白。

“到底怎么回事?我看不懂——我不明白报上写的——

是姨父做的吗?他为什么要冒用我的名字?——全部人都来找我——我好怕——好

怕——”

罗劲白抚着崔蝶兮被泪湿的发丝,那小撮湿了的发丝,仿佛也在透出无辜。

“蝶兮,所有你爸爸的一切产业,从现在开始。你都没有了,也许连这——”罗劲

白停口了。

“好好地躺着等我,我马上来。”。

“你别走——”

“我必须打发他们,是不是?你要他们留在这儿吗?”

崔蝶兮小学生似地听话了。

罗劲白抹去崔蝶兮未干的泪,轻轻吻了她湿润的眼睑、额颊。

轻带上卧房的门,罗劲白才转身,丁嫂已经站在楼梯口的通道上等他了。

这个在崔家待了二十年的老管家,皱纹的脸,一夜之间加深了。

“她知道连这栋房子,银行都要来查封了吗?”

罗劲白摇摇头。

“你先去应付楼下那群王八蛋吧。”

丁嫂说话的元气都没了。

“房子的事,能拖几天就几天,唉!”

罗劲白下去应付丁嫂口中的王八蛋了。

这像个梦吗?

传奇,不可思议的噩梦。

罗劲白真想一脚踢出那些记者,他要回到他无辜、无邪,需要他的崔蝶兮身边。

他一秒钟都放心不下他终止一生,都要爱、都要保护的女孩。

罗劲白还是下去了。

等待的记者,不耐烦地围上他。

徐小亮永远是吊儿郎当的。

他又是满腰的修机械零件,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地响个不停。

经过陆寒的房门口,徐小亮又绕回来了。

里面灯亮着,看看表,陆寒早该去上班了。

他敲敲陆寒的门。

陆寒穿着睡衣,一脸心事。

“怎么还没走?今天不是轮你早班吗?”

陆寒没理他。

指了指摊在床上的报纸。

“崔蝶兮出事了。”

报纸有些皱折,显然,陆寒是来回看了好多遍。

“你相信世界上,有崔蝶兮这么呆的人吗?”

陆寒凝盯着她低矮的天花板。她像在问徐小亮,又像在问自己。

“陈致先很聪明,晓得去自杀。”

徐小亮看完了新闻。

也看到崔蝶兮投进罗劲白怀中,满脸眼泪,被记者抢拍的照片。

光看那张照片,就不由不叫人相信。

崔蝶兮求助的无辜神情,一无所知地。

陆寒下巴搁在膝盖骨上,两只手交搓地放在脚踝背上,沉思着。

“陆寒——”

陆寒脸也不抬,她的脑子在打转,在为一个法定思索、冷静地思索。

徐小亮放下报纸。

他坐到床角的另一面。

他又叫了一次陆寒的名字。

“陆寒——在想什么?”

搁在膝盖的脸抬起来了。

陆寒的两只脚放到地面上了。

她打开那个破旧的小衣柜,随便拉出了一条牛仔裤,一件尖领衫。

“要出去?”

徐小亮看着她。

陆寒没理,进了她那间又窄、又小、又阴暗的小浴室里。

换了衣服出来,陆寒的手上有把梳子。

她一边梳头,一边用脚去套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