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终于下炉了!夏紫苏快速收拾桌上的炉本文具,步出教室,一路轻快地跟几位熟面
孔的同学打招呼。
在这个社区的大学,东方面孔并不多见,泰半的学生都识得她,中长度直黑发、标
准的东方脸形、袖珍的身材,给人柔细印象的夏紫苏,很多人第一次看到她都不由自主
地注意到,她泛着粉红珍珠光泽的白皙肤色,心里纳闷着东方人不是被称为黄种人吗?
三月,渐渐回升的气温增添了校园中的翠绿,夏紫苏沿着环湖的步道走向自行车停
放场;途中想起什么似的停住,自背包里拿出中午吃剩的法国面包,撕成细小碎片,倾
身喂食悠游靠近的天鹅,偶尔抬头望望浮云天空。难得的晴天……
“没了。”她拍掉手上的面包屑,朝天鹅们挥挥手;看看腕上的表,两点了。
唉,该写的报告还是得写,回家吧。
一回头,讶异眨眼——
“你怎么在这儿?”
袁逵倵上下瞅她一眼。
“你就穿这样?”
“有什么不对吗?”夏紫苏低头瞧瞧自己,式样简单的毛衣跟同色系长裤。
“你再给我感冒一次试试。”他阴沉着脸。
“喔。”夏紫苏缩缩脖子,小小声地说:“今天天气不错,出门时有太阳……”
哼!袁逵倵回身走向校园出口了,夏紫苏一楞,快步跟上去。
“今天这么早下班?”
没有回应,她半跑半走的——
“回家吗?”
还是没有回答。没说不就代表是喽?夏紫苏停步思忖了下,朝着距离逐渐拉远的高
大背影,拉高音量喊道:“我去牵车,马上就回去!”
他顿住前进的速度,回头看她一眼,丢下话:“明天我送你上学。”
“喔。”夏紫苏眨了眨眼,明了了他的意思,跑步追上去,静静跟在他后面,直到
上了车,发觉不是往回家的方向,才开口:
“我们要去哪里?”
“海边。”
“喔……?”夏紫苏细细的眉弯出疑问。他果然是心情不好,到底是什么事?
她纳闷着……
☆ ☆ ☆
一望无际的海岸线,只有两、三钓客,浪花一波波的击上峥嵘的岩石,为海面缀上
白色的蕾丝花边,周而复始。
夏紫苏喜欢看海,喜欢海的味道,喜欢海的颜色,喜欢海的声音,喜欢海能抚平人
内心的挫折与悲伤。
悄悄地凝望身旁的人,他的眼神落在远方,神情较平常更加严肃,浓浓的眉头纠结,
坚毅的下颚绷紧。
到底是什么事?夏紫苏心底问着。记忆中,这样的情形不多,他一直是个知道自己
要什么、果决善断、充满行动力的人,跟懒散的自己截然不同。她帮不上忙的,只能这
样坐着陪他。
望着神秘深蓝的海,想起……到英国来就是上次他到海边之后做的决定。
那是奶奶过世的那年夏天——在淡水的堤防上,夹着暑气的海风吹着,他望着海,
她一直望着他,不知怎么心里恐惧着,仿佛不这么看着他,他就会远扬而去,再也不会
回来——
火球般燃烧的夕阳,在观光人潮的惊叹声中沉入沸腾的海面,然后,他开口了——
跟我到英国去念书!被风吹乱的发模糊了他的表情、她的眼,有些狼狈的拂开头发,知
道这不是问句,她仍然用力点了一下头,心里为不知名的原因开心。
他到哪里她就到哪里,就像是生命的真理隽刻在她心底,从十岁她被带到袁家就埋
进了心里。
幸运的她自此有了一个家、有了温暖。夏紫苏想到在台湾、一直把她当亲妹妹般宠
的三个姐姐,不由绽出笑容……哈啾!她突如其来打了个喷嚏。
不知何时阳光不见了,海面渐渐拢聚的雾气让温度陡降,打个栘嗦,她突然觉得冷
了,环抱手臂摩擦取暖。
“过来。”
她向他挪近,强壮的手臂一扯,瞬间她被温暖的体温包裹。啊!她有些意外的挣扎。
“别乱动。”强壮的手臂牢实圈住,紧帖脸颊的厚实胸膛随着他命令的话语起伏,
她听令地定住不动。
连空气都像是静止了,趴在规律起伏、源源散发暖意的胸怀,她的脸颊、耳后都微
微发汤起来;怕干扰他、刻意压抑的呼吸透着一丝紧张。咚咚咚……有力的心跳声在耳
膜中鼓动,莫名传递安定的力量,良久之后,她缓缓放松下来。
这样依偎的温暖有种熟悉的感觉,令人贪恋、令人慵懒,昨晚熬夜看书的疲惫浮上
来,沉重的眼皮轻轻合上,无意识的将全身重量倚靠向他。
她竟然这样睡了!心情烦躁的袁逵倵难以置信的俯首看看怀中一脸恬适的她,一口
怨气涌上,张口打算唤醒她,不知为了什么原因又停住了,挫折的猛叹口气,气愤的下
颚报复的用力抵住她柔软的发顶。她略感不适地挪动一下,线条紧绷的脸庞肌肉抽搐一
下。
最终他放弃挣扎、减轻了力道,思索的深眸移向远方!
终于他说服自己,这次他必须留下她了。只是三个月,短短的九十天。
☆ ☆ ☆
“没有胃口吗?”
夏紫苏骤然发现袁逵倵一直没动手,他只手撑额,表情莫测的望着自己。
她放下汤匙,拾起餐巾擦擦嘴,迟疑半刻问:“是不是有事要告诉我?”
他抿了下唇,改变主意。
“吃完饭再说吧。”
“喔……”不作无谓的猜想,她再次拿起汤匙舀了口浓郁的海鲜浓汤;欢呼的味蕾
勾人幸福落泪。
在海边迷迷糊糊被唤醒后,顿时觉得饥肠辘辘,向附近的居民打听了下,顺着指引,
他们来到这家餐馆。要不是已经知道是家餐馆,从朴实的建筑外观是绝对看不出来的。
按了门铃,门一开,富丽堂皇的装潢、座无虚席的繁华,几乎令她傻了眼!受幸运之神
眷顾,他们拥有了最后一张空桌。
“虾子。”他将汤盘推向她。
习惯性做着最后一次的确认:“你真的不要试试看?它们看起来真的真的很美
味……”
“不。”他一贯的回答。
她挑出所有的虾子放进自己的盘中,灵秀的眼眸焕发光彩的直盯着美味可口的虾子,
完全无法理解为何有人竟因嫌麻烦而拒吃虾蟹类海鲜。就算是她顶先处理好的虾蟹,他
也不吃。
数不清自己替他解决了多少虾蟹了,当然自己是绝对不会抱怨这点的,呵……
咦?她突然注意到——既然不爱吃,为何他点的菜中常出现这类食物呢?夏紫苏纳
闷的瞧他一眼,想想还是放弃询问,专心享受食物。
海鲜浓汤、松露鸭肝、火焰面包、沙拉、香烤法国春鸡,吃到甜点时她已经不行了。
不甘心的望着阿尔卑斯苹果塔,页希望自己有两个胃!
无奈地放下手中的叉子,她举起咖啡——
“我下个礼拜回台湾。”
他说的话让她的动作愕然一止,半晌才找到舌头。
“为什么?回去多久?”
“回台湾工作,不再回来。”他观察着她的反应。
“喔,好……”事出突然,她脑筋还转不过来。
好?!他眉头深深锁紧,因这样的反应感到不悦。她放下咖啡杯,无意识的拿起叉
子,一口一口吃着苹果塔。碰的!他双手肘置于桌上,冒火的瞪着她——
她吓了一跳,抬头,对上怒火熊熊的恶眸,无辜问道:“怎……怎么了?”
“你无所谓?”冰冷阴森的口吻。
“嗯,”她被动的点头,随即被他眼眸中迸发的怒意震慑,弄不清自己是否说错了
什么。他到哪里她就在哪里,不是吗?
可恶!他有股冲动想摇散她、敲开她的脑袋,她竟然一点感觉都没有!
夏紫苏喃喃数着:“下个礼拜时间不知够不够?打包行李、通知房东、结清帐户,
还有……还有什么?呃,得给大家预备礼物,还有学校……”
夹杂一份希冀与兴奋,她期待地问:“我们不再回英国,那我是不是不必念书了?”
满脑子只想着自己再也不必写报告了。
袁逵倵霎时明了,她根本没弄清楚。纠着眉他再说一次:“我回台湾,你待到六月
学期结束。”
“我不要!”夏紫苏直觉的喊道,眼波中流露恐慌。
“我已经决定。”回避她哀求的眼神,他必须坚定自己的决心。“等你拿到大学学
位才能回去。”
“为什么?我要跟你一起回去……”
“不行。”
“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
“你不会一个人,这几个月你搬到大姐夫父母家去,有他们照顾你。”
她吸一口气说:“不要。”
一向柔顺的她,竟然挑这时候表现固执不驯的一面,挑战他好不容易下的决定。他
一咬牙:“由不得你,我说了就算!”
“我自己买机票回去。”她赌气且委屈的说。
袁逵倵逼不得已威胁道:“你要是敢那样做,我不会让你进家门的!”
她倏地脸色一白,捂住口一阵干恶,猛然站起来冲向化妆室——
☆ ☆ ☆
布置温馨的餐厅,早餐的气氛弥漫着僵持——
夏紫苏闷不吭声坐在袁逵倵对面,失神的拨弄着一口未动的食物。
袁逵倵无法忽视她哀怨的眼神,却又得佯装不在意,食不知味的快速解决早餐。
“差不多该走了。”他出声催促。
她推开椅子起身。
“吃完你的早饭。”他命令。
“我吃不下。”她可怜兮兮地瞅着他说。
“随你。”他硬着心肠移开视线,拎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走吧,我送你去学
校。”
她没元气的低垂头半晌。“我觉得不太舒服,可不可以休息一天?”
“这样是没用的,我已经决定了,就不会更改。”这样做完全是为她好,他不能动
摇。
“我知道。”她眼眶突然泛红。就是因为这样她才觉得难过,他真要把她丢在英国
了!思及此,氾滥湿意凝结成泪垂挂眼角——
“我走了,不回来吃晚饭!”袁逵倵胸口一拧,咬着牙离开。
夏紫苏盯着窗外灰蒙蒙、雾气中远驰而去的车影,感到前所未有的寂寥。
到袁家十三年,他从没有丢下过她。现在……两滴泪珠滚落脸颊,她不再被需要了,
顿时让她迷失了定位,心底像缺了个口,空漾漾的,世界失去了色彩,只剩灰暗。
不是那样的。只是三个月,三个月后她就能回去。紧紧抓住这念头,她缓慢回身,
感觉头好沉重,脚步变得飘浮虚空,脑袋充斥昏眩感。她好难过、她的心好难过……
☆ ☆ ☆
不寻常的黑暗占据室内,袁逵倵扭开客厅的灯,停顶片刻,走到紫苏房前。她不是
那种会耍小脾气的女人,不过这次——算了,就让她生闷气吧,这事他也不爽呀!皱眉
盯着房门半天,赌气的作罢。
盯着电脑萤幕半天,就是无法平稳情绪,连工作都失去了吸引力。啪的一声,他愤
而关掉电脑,不期然,紫苏泫然委屈的脸蛋浮现脑中,冲动的他将桌上的笔掷向墙壁,
发泄胸口积郁之气!
该死的!不是誓言不婚、要当一辈子的单身贵族?!跑去结婚也就算了,现在还学
人家怀孕!不只她,家里那几个都是生来与他作对的,可恶!净会搅乱他的生活!越想
心头越火,随着低咒声,桌上的东西一一飞向墙壁。碰、碰、碰……突兀的玻璃破碎异
响插入单调的碰撞声——
袁陆倵动作一止,凝神倾听,疾速行动,飞也似地奔出书房,一手按开厨房的灯,
光亮洒在静止的人影上。
“你——没事吧?”焦灼的黑眸搜视一地的混乱。
夏紫苏缓缓转向声音的源头,动作宛如机器人般,不自然的停顿,浑愕的脸上泛着
不寻常的潮红,一手压着胸口,仿佛吞咽困难的咽了一下,发出沙哑模糊的嗓音:
“我……不小心打破水杯了……”
他眯眼细瞧她一眼,跨向前——
“别动!”发觉她不自觉做出后退的姿势,赤裸的脚旁散着碎玻璃,令他不由低吼。
她身子一震,下一瞬间,他已在她身旁;一手牢牢掌握她的腰腹间,另一手探上她
的额际,眉头紧紧一锁,怒声说:“你又感冒了!”
“嗯……”她因吞咽的喉痛,轻蹙蛾眉。“睡了一天,好像比较好了……”
忆及早上她曾说过不舒服,他怀疑地责问:“去看医生了?”
“只是感冒……”她奋力欲睁开困倦、焦点不清的眼——
手掌下熨汤的体温,让他情绪剧烈浮动,声音愈形紧绷:“家里有退烧药?”
“嗯……?”像是沉淀在百尺深海中,神智昏沉的她只听到遥远含糊的音响,却难
以辨明语意。
他脸色一变,失去耐性,一把抱起了她,大步跨向她的卧房——剧烈的摇晃带来一
丁点的清醒,怔忡间,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猛烈辐射,不解但直觉她道歉:“对不
起……”
“你死定了!我警告过,不许你再感冒的!”威胁的话语自绷紧的牙关迸出。
真是没用!不过昨天吹了些海风就又感冒了!早知道昨天就不带她去海边!袁逵倵
连声咒骂,一半怪她,一半也责怪自己。
就是看不顺眼病慵慵的她,偏偏她一感冒就发高烧,而且不烧个四、五天绝不罢休,
看了一堆医生也没个屁用,只会推说是体质的关系。天杀的!她怎么不生个百病不侵的
体质!
一脚重重踹开房门,挫败的将她塞进厚重的棉被堆里,转身乒乒乓乓的翻找。
一定有的!上个月才来过一次重感冒的!不会那么惨,全吃光了吧?
“喂!药到底摆在哪里?”
回答他的只有短促、窒碍的规律喘息。呿!回首恼怒的扫了眼床上的起伏,继续传
出乒乒乓乓的声响……
喝!总算给他找到了!
袁逵倵踅回厨房倒了杯水,伸手扶起紫苏,撑住她半躺半坐的身子,拍打她的脸颊
——
“起来,先把药吃了!”
隔着衣物,仍能感受到炙人的高温,他不由加大手劲。
“不准睡,给我醒来把药吃了!”
闭紧的眼睑挣扎地掀了掀,她低哑的咕哝:“你好凶……”就着他的手勉强吞了药。
强迫她喝了几口水后,袁逵倵粗鲁地放下杯子,心头暂且松了,口气仍恶狠:“等
你好了,才知道什么叫做凶!竟敢不把我的话放在心底,没事就给我来次感冒,你好胆
再给我试试……”恐吓威胁半天,蓦然知觉,埋在胸前的人儿一动也没动过——
呿!都骂给鬼听去了!袁逵倵讥嘲地抿了唇,移动身体让她躺回床铺。
不料,她下意识地揪住他的衣服,低嚷着:“不要……会冷……”身子还往他胸怀
缩了缩。
他瞪眼半晌,无可奈何,干脆挪上床沿,调整较舒适的姿势闭目休息,等待怀中高
温褪去……
待他再次睁开眼,寅夜已过,天蒙蒙亮了。
倚在身上的柔软提醒了袁逵倵,他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正常;低俯的视线滑过沉
睡的容颜,浓密的扇形睫毛在眼下投射脆弱的阴影,微启的唇温润粉红,小小巧巧的手
指仍揪握着衣服,一时之间,难以言喻的感觉泌出胸口,下了决心的心开始摆漾……
☆ ☆ ☆
“你在我房里做什么?”袁逵倵刚下班回家,循着声响,在自己卧房找到已经请了
三天病假没上炉的夏紫苏。
“帮你收拾行李……”她抬眼。
入耳浓重的鼻音,袁逵倵两道眉纠扭在一块。“你到底有没按时吃药?”都四天了,
她还是像只破病鸡;明天他就要走了……
“有呀……”背对着他,夏紫苏专心折着衣物,一件件整齐放进行李箱。
“最好马上给我恢复正常。”他嘴里喃喃恐吓。
“好……”她回首偷瞧他一眼,小媳妇般点点头,踌躇地启口:“可不可以……商
量一件事?”
“啥?”他挑眉,神色仍有些许不豫。
“大姐今天打了电话来,说……说已经跟姐夫的弟弟约好,他们后天过来帮我搬家,
我……”她支吾地说出重点:“……我可不可以别搬过去,一个人住在这里?”
“弟弟?”没回答她的问题,他自语,怎么有股诡计的意味?推测的锐眼微微眯起。
她困惑的望他。“唔?”
“夏侯家的兄弟也在?”不是只有夏侯家两老在英国吗?“姐夫的弟弟不是一个在
法国、一个在美国吗?”
“嗯,听大姐说这阵子他们都会待在伦敦。”
袁逵倵没再追问,沉默思考着。夏紫苏呐呐再度询问:“我可不可以别搬去跟他们
一起住?这里离学校近,比较方便;住那里就得麻烦人接送,虽然大姐说姐夫的弟弟可
以轮流接送我,可是这样麻烦人,实在——”
袁陆倵突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拿不拿得到学位,对你重要吗?”
“呃……”夏紫苏误以为他这是反问,因为她实在算不上好学生。要不是怕他生气,
肯定三天两头的跷炉。
“不必念书,你应该很开心吧?”答案并不重要,她那一点心思,他可是摸得一清
二楚。
她一楞,心虚的脸红,硬着头皮点了下头,不敢说谎。两人都心知肚明,没有他逼
着她申请学校,她断不可能在英国重念大学。在台湾,大学三年都是好不容易才低空飞
过的;没人强迫,说什么她都不会再回到学校自找苦吃。
“你都不在乎学位了,我又何必在乎。”他脸上突然浮出一抹笑,反正自己也没打
算过让她出去工作。
夏紫苏摸不清状况,疑惑的偏头。
“顺便把你的行李收拾好。”袁逵倵转身朝客厅去。
嗯?夏紫苏闻言更加迷惑,呆了好几秒,推断他仍是不准她自己住在这里吧?
表情转为苦丧,叹口气,拖着脚步跟出去——
“我一定得搬吗?”
看到他正在讲电话,她煞住话,就听到他正跟人说:
“我还要一张到台湾的机票,一样的日期,一样的航次……”
她睁大眼,不会是她听错了吧?伸手掏掏耳朵……他再跟电话另一方确认班次时间。
“……没错,就是两张机票,明天到机场柜台领票。”
耶!她可以跟他一起回台湾了!再不必念书、写报告了!夏紫苏傻傻的呵呵笑了。
第二章
袁逵倵,你做事从来没有替紫苏想想!你不当紫苏是妹妹,我们可是宝贝得很,绝
对不容许你这样做!”
坐在餐桌主位,被质问的袁逵倵在噪音干扰下,横瞪一眼,抿紧唇,懒得理会,伸
手拿起刀叉。
餐桌右侧的女子丝缎般的长发已被自己的手指摧残成一头乱发了,挫折感加上被食
物香味诱发的饥饿感,向来无耐性的她濒临爆发点。
她倏地站起,握拳的右手愤慨的敲击桌面,吼道:“袁逵倵!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
说话?好歹我也是你的姐姐!你哼也应该给我应上一声呀!我怎会有你这样的弟弟?!”
气愤的喘息,蕴含熊熊火光的美目触及对方眼梢那抹明显挑兴的讥讽笑意,满腔怒
火轰然爆发!
“别以为你高我二十公分我就怕你了!”
她气急败坏的拉整略翻起的黑色七分袖紧身上衣的下沿,高高推起衣袖,摆出一副
寻仇的架势——
“大姐……”不高不低、恬适清亮的语音,夹着一丝不解的讶然划过一触及发的敏
感气流。
袁家大姐袁依依心底一阵懊恼不甘,便宜了这臭小子!有紫苏在,别想动他一根寒
毛了,唉!无奈地长叹一声,勉强压下满腔的怒火,柳眉倒竖,极不甘愿的低声撂下威
吓之词:“看在紫苏的面上,饶你这次!总有一天我会揍你一顿的!”说完,立即回头
冲着端着餐盘、眼底映着疑问的紫苏心虚一笑,赶快坐下。
“大姐怎么生气了?”
夏紫苏走近,将餐盘搁在桌上,轻轻瞧了一旁正在进餐的袁逵倵一眼,低回眼帘悄
声问:“逵倵哥怎么惹你了?”
“呃……”袁依依才发出个单音,就被自己的弟弟袁逵倵打断了。
“谁惹她?像只无头苍蝇乱窜。”
“袁逵倵!你说谁是苍蝇?!”袁依依拉高衣袖又站了起来。
“大姐!”夏紫苏急忙扯住她,低唤一声。
袁依依挫败喷气,直瞪眼。
“他这种态度,你还帮他?”
“我没帮他呀,”夏紫苏无辜的眨眨眼,视线下移,注视袁依依平坦的小腹说:
“孕妇不是应该避免情绪过度激动吗?”
“我……我才怀孕不到两个月,哪叫孕妇。”袁依依神情认真的回道。
“那要怀孕多久才算孕妇?”
夏紫苏跟袁依依闻声回头,袁依依的丈夫夏侯崇挑高一边眉,看着老婆:“一早我
的亲亲老婆就失踪了。”
“呃……”袁依依缩着脖子,吞咽一下说:“我看你还在睡,不好意思叫醒你嘛。
你工作辛苦、早出晚归、做牛做马,我……我……怎么好意思……呃……”
“呃什么?说下去呀。”夏侯崇状似无聊地瞄了她一眼。
喝!当在审犯人喔?袁依依眼珠一转,理直气壮说:“都怪你昨晚没带我一起去机
场!”要不昨晚她一看到紫苏也跟回台湾,就能马上找那小子算帐,也就不必憋了一夜!
这也能怪他?原本以为回国的只有逵倵一人,谁晓得事情出了变化。老婆大人正处
于不可理喻的非常时期,他无奈认了。
“我不是答应你今晚请他们过来吃饭?”
“可是我想紫苏呀,难道我不能来看看一年多没见的妹妹?”至于那个老是惹人生
气的弟弟还是不见的好!
“所以你就一大早跑来,唤醒半夜才到家门的紫苏?”
“我来时紫苏就醒着的……”
袁依依嘟嚷抗议,夏侯崇继续说道:“让坐了十几小时飞机、还没克服时差的紫苏
给你做早餐?”他刻意瞧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早餐。
“姐夫要不要也吃点什么?”夫妇两讨论的主角夏紫苏,征询问道。
“我吃过了。”他走近餐桌,拉开一张椅子坐在袁依依旁边,无奈摇头说:“快吃
吧,送你回家以后我才能去公司。”
“老公,你不觉得多此一举吗?”袁依依眯起眼打量一向聪明过人的丈夫,心想他
怎么变笨了?
“反正晚上紫苏要到我们家吃饭,我就在这儿等她,晚点一起回家就可以了,你上
你的班,不必管我。”
不管?就怕等到他下班回家,发现自己的老婆已经被她的弟弟气疯了。
袁家姐弟水火不容的关系,身为逵倵的学长,他可是见识多了。这两年,逵倵跟紫
苏正巧在英国,彼此见面的机会不多,仅有的几次碰面,就让他更加明了一个铁的事实
——绝对不能让袁家的老大跟老么同处一室超过五分钟,否则……
虽然有紫苏在,场面不至于太过失控;不过老婆正值非常时期,说什么他也得把她
带走。
于是他说:“你还是先回家,让紫苏补个眠、调整时差吧。”
“紫苏可以跟我回去,在我们家休息不就得了。”袁依依转向夏紫苏:“忠叔、忠
婶也很久没看到你了,很想你,干脆你搬回老家住吧。”
她心里打着如意算盘,想趁机把紫苏拐走,说什么也不能让紫苏跟袁逵倵单独住一
起!
英国是英国,鞭长莫及嘛。在台湾可就不同了,自己一定要救紫苏脱离苦海!
这一想,突然觉得,虽然紫苏没能念完书,可是人回来她们身边,不是更好?
嘻嘻……
“她哪里都不去。”袁逵倵极不耐烦地打断她的梦幻。
“欸,你别以为紫苏真得伺候你哦!卖身为奴这种事早绝迹数百年了,她是自由人,
有权利自主选择居住的地方!”袁依依激昂的说。
眼看战火又起,夏紫苏急忙开口灭火:“大姐,我还是跟逵倵哥一起住,我会常去
看忠叔忠婶的。”
紫苏的回答不怎么令袁依依气馁,算是意料中事;但一见袁逵倵得意冷笑、奸邪的
眼还嘲讽的睥睨,就让她恨得牙根痒了!
夏侯崇赶在亲亲老婆发火前——
“走吧,别跟逵倵斗了。”
她极不甘愿。“我——”
“你就好心让紫苏休息补眠去吧,难道真要紫苏顶着睡眠不足的黑眼圈陪你一天?”
“好吧。”袁依依不甘心的瞪袁逵倵一眼,表示她可不是怕了他,哼!
夏侯崇怕她反悔,立刻牵起她的手走人。临去想到——回头问袁逵倵:“今天会到
公司吗?”
“等等就去。”
“OK,待会儿公司见。”
他们走后不久,袁逵倵也打算出门了。上楼换了衣服,下楼来递给正在吃早餐的夏
紫苏一条领带,她习惯的接过手、起身,踞着脚尖专注、熟练的系着领带。
袁逵倵近距离瞪着眼前碍眼的两圈淡紫。
“你想学笨熊猫?难看死了!”
她无辜的说:“忘了把枕头塞进行李箱了。”她不认床,只认枕。
“白痴,”他瞪着眼,命令道:“吃完早餐就滚回床上去,给我待到睡着为止,听
到没?”
“嗯,听到了。”她调整一下领结的角度,满意收手。
“再给我看到这两圈黑轮,晚上你哪里也别想去了!”他转过手腕,让她别上袖口。
“好。”她柔声答应。
☆ ☆ ☆
“他实在嚣张得可恨!你没看到他那副样子!”
“老大,认识他这么多年,我想像得出来。”袁姗姗对着话筒叹气。夜猫族的她通
常不过午是不会起床的;不到十点就被老大十万火急的电话叫起,害她睡眼惺忪、呵欠
连连。
“紫苏怎么就是看不清他的真面目呢!”袁依依咬牙恨声道。
“她被奶奶彻底洗脑了……呵……呵……”
电话两头同时忆起固执、权威、古板的老人家。唉!两人皆是一声叹息。
今日她们三姐妹被众家亲友标上“特立独行”标签的生活,算是叛逆青春期与奶奶
激烈对抗之下的延续吧。
谁能想像二十世纪的现代,还有拿着家法,逼迫花样年华的时髦少女学习缝纫、插
花、茶道、烹饪的老人家?她们一不住在日本,二不是日本女人,谁能忍受这样的教育
方式!
最令人看不过去的是老人家男尊女卑的洪荒观念。
袁家奶奶出身大稻埕望族,受过完整日本女学教育,高学毕业嫁入一方大地主袁家,
恪遵传统八股思想相夫教子。不料命运乖舛,接连丧夫、丧子、丧媳,独留她一人撑起
袁家,扶养四孙。
凭良心说,还真不得不佩服她老人家持家理财的能力。不但照顾到一家子衣食无缺,
甚至在没做任何营生的情况下让袁家财富翻了数倍!数十年前就洞烛机先变卖部分土地
转投资股票,搭上经济发展列车,使得袁家小辈无经济上的后顾之忧。
倘若她们身为男儿身,生在袁家当真是幸运之至。可惜呀可惜!只让袁逵倵那小子
占尽便宜!
袁逵倵之于袁家奶奶,是唯一命根、唯一指望,命运的多次捉弄让老人家不得不信
服,冥冥之中确实有股神秘力量操纵生命。
因此袁逵倵十岁那年,奶奶访遍全台命相大师,只为预知他一生祸福,以求消灾避
厄;孰料推算结果都是什么孤辰寡宿占位、空有富贵却手足不亲、恐有一生孤独之虞……
这一算,吓骇了老人家,也让袁家三姐妹陷入悲惨命运中!
老人家不断训示三姐妹要爱护唯一的弟弟,强迫三姐妹随身携带弟弟。试问:哪个
豆蔻少女——老大、老二、老三,各跟么弟相差八、六、四岁——忍受得了让一个十岁
的小鬼当跟班?!更何况那小鬼根本从没把她们当一回事过,教人如何亲近这样目中无
人的臭小弟?!
袁家姐妹某一次“批弟大会”中,出现过一个结论:对她们而言,袁逵倵的存在带
给她们唯一的益处就是——紫苏的出现。
“老三,你还记不记得紫苏来的第一天?”
“呵,人海孤雏……”
电话一头,老大袁依依皱皱眉。
“什么除不除的!拽什么文绉绉的话嘛,记得就说记得,不记得就说不记得!”
“记得。她差点被你吓坏了。”另一头,袁姗姗拿她没办法,摇一摇头,落在咖啡
杯上的眼冉冉浮上笑意……
她们不拖到晚餐时间是不会自动回营的。
差五分七点,三人像约好似的一齐出现在袁家大门前。一进门,偌大客厅里多了一
道陌生人影!
喝!是个女孩,一个短发齐耳、身着碎花小洋装、白袜黑鞋,正襟危坐,像个泥雕
娃娃的女孩;一双小鹿般的黑眸触及突然出现的三人,涩怯圆睁,旋及惊惶垂下。
“你是谁?”老大兴味盎然地瞪大眼、欺近身,嘻嘻笑脸凑到女孩面前。师院刚毕
业,正要开始国小教师实习的她,看到国小阶段的孩子就忍不住想接近,藉机扮扮老师、
耍耍威风。
陡然一张脸帖近自己,女孩害怕颤抖的拼命后倾——“我……我……”勉强发出单
音,却只有她自己听懂在说什么。
“老大,你吓到人家了啦!”老二眯着美术系学生特有的敏锐眼神,打量女孩的外
貌轮廓,嗯……不像是她们家那一大票亲朋好友出品的,沉吟问:“你从哪里来的?”
老三意兴阑珊,随口插了一句:“该不会是走失的吧?”
“走失?”老大一屁股坐下,热情地搂住女孩,连珠炮道:“你别怕,我一定想办
法送你回家!来,你跟我说你家地址,电话多少?父母叫什么名字……”
“这种年纪的孩子不太可能走失。”老三轻松推翻自己刚才的推论。
“说的也是哩。”老大偏头想想,看她应该国小三、四年级了。“妹妹,你到底几
岁?”
女孩仍不自然地倾斜僵直的身子,一颗头几乎低垂到胸前,露出一截天鹅般细细的
颈子,沉默半天,终于呐呐回答:“十……十岁。”
“你怎会在我家?”发问的还是老大。
瘦弱纤细的膝盖上,女孩的手指无措的翻扭麻花,对她,这似乎是一个困难的问题。
“她叫夏紫苏,是我令天从孤儿院带回来的,以后就住在家里。”袁家奶奶替女孩
回答。
孤儿院?性子冷漠、但遇上弱小动物就展露丰沛慈悲心肠的老二,心中立刻对她生
出好感。
“那不就代表我们多了一个妹妹?”呵!老大咧嘴一笑,应该满好玩的。
“她是来陪伴逵倵的,跟你们没关系。”奶奶申明。
“陪他?!”三人六眼全转向正巧下楼预备吃饭的袁逵倵。
“有没有搞错?”陪那小鬼?老大极不以为然的摇头。他只不过是个国中生,对她
这个准小学老师却老是报以一种“你很愚蠢”的眼神!
真是令人生气!老大气闷的扭头。谁肯陪这样的小鬼?咦?她脑海闪过一个念头,
不禁骇然瞪着奶奶,结巴惊呼:
“你……你不会是……要她……”她的手指从女孩跳到弟弟身上。“当他……的童
养媳吧?!”
“你在胡说些什么!都可以嫁人了,那张嘴还是学不会讲话前先动动脑,什么该说
什么不该说!”奶奶冒火喝叱长孙女。
“是你自己说陪他的嘛……”老大嘟嘟嚷嚷,老二、老三偷偷笑着。没人注意到一
旁袁逵倵投注在女孩身上的莫测眼神。
“她是来照顾逵倵的。”奶奶瞪了瞪三姐妹。
三姐妹跟奶奶唱反调习惯了,不可能就此结束——
“逵倵比她大上四岁,哪有叫妹妹来照顾哥哥的?”老二发出不平之鸣。
老三也声援:“照顾他——这么惨的待遇,算是虐待童工吧?虐待童工会被叛多少
年、罚多少钱呢?”转动脑袋搜寻刚修过的民法是否有明文规定。
“够了!你们统统给我闭上嘴!”奶奶太阳穴青筋浮动,再跟这三个女孩说下去,
自己肯定提早归西!“吃饭!统统给我吃饭去!”
后来,旁敲侧击,三姐妹偷偷挖掘出奶奶带回紫苏的原因——
原来奶奶无法坐视孙子孤寂一生的预言实现,上穷碧落下黄泉,竭力寻找更高明的
大师,非要找出个补救之道不可。最后,总算求得了个法子,一位大师排出对袁逵倵有
助益的生辰八字,若是能找到这样生辰八字的人,也许……也许会有转机,也就是命相
中所谓的贵人。
紫苏就是奶奶花了好大工夫、对照全省孤儿院名册,找到的唯一一位符合大师所开
出的生辰八字的。
可怜紫苏这位小贵人,她在袁家生活的开始是很不顺利的。
袁逵倵,孤僻高峰期的青少年,对突然冒出、角色不明的紫苏是没有好脸色的。三
姐妹早领受过其害,感同身受之余,对紫苏衍生族类与共的同仇敌忾之心,自动将她纳
入保护羽翼下。
没多久,个性乖巧、善解人意的紫苏彻底收服了三姐妹的心,一百个,不!一千个
袁逵倵也比不上她。三姐妹终于领略到“姐姐”是个充满敬爱之意的名词。
三人争相宝贝紫苏这个妹妹,好吃的好玩的全找来给她,去哪儿都想带着她,以免
她被“人”欺负了。
孰料紫苏总是问:“逵倵也一起去吗?”
呿!谁要带怪里怪气的他出门?
“那我在家陪逵倵,他一个人会孤单的。”最后紫苏总是这样说。
唉,原来呀原来!奶奶成天耳提面命、听得她们耳朵快出油,却一点成效也没有的
那套相亲相爱演说,全让紫苏听进去了。
紫苏悲天悯人的高贵情操,差一点让她们产生罪恶感。只是还是差一点啦。
拜托!他根本不屑与人相处,根本没把她们当姐姐看!只有天真的紫苏才会相信他
需要手足相伴。
唉,长吁短叹啊!
“老三,你说十三年了,紫苏怎么还是看不清事实?”
袁姗姗评论:“忠诚,是紫苏宝贵的特质,只是她选错了对象。”
“唉唉……”想到今晨的遭遇,袁依依握紧拳头。“可恨呀!我非得想办法更正这
个错误不可!”穷她一生,在所不惜,一定要彻底击碎那小子目中无人的嚣张嘴脸!
“老大,别太用力……”袁姗姗可以想像老大咬牙切齿的悲愤表情。
“老三,我们要团结!战斗就从今晚开始!”
☆ ☆ ☆
“小姨……”
小豆豆守在门边,一看到紫苏就飞扑上去,夏紫苏没提防,被撞得后退一步。
袁逵倵有力的稳住她,俯首斥责祸首:“小东西,小心点!”
“ㄐ一ㄡㄐ一……”
小豆豆应付的嘟嚷叫人,畏缩躲进紫苏怀里,扯着衣摆要她蹲下。紫苏宠溺一笑,
蹲下身;小豆豆附耳上来,小小声说:
“对不起哦,小姨。你有没有想我?”
“当然有呀。”紫苏拨弄小女孩颊畔柔细的发丝。
“那你有没有发现,我长高了哦。”
“有哦。”小女孩秘密的口吻,逗笑紫苏。
“两公分哦。”小豆豆伸出两根圆滚的手指。“妈妈说这样是2,还有这样是5,我
5岁了。”
“呵,豆豆好厉害,已经会数数了。”
袁逵倵发出嗤鼻声。
“能不能先进屋,再进行你们没营养的对话?”
“喔……”紫苏直起身子,牵着兴奋蹦跳的小豆豆。
“紫苏!”
“二姐。”
“还有我呢!”
“三姐。”紫苏灿笑妍妍。
“你们都堵在门口当门神呀?”袁依依也来凑热闹。
一字排开的三姐妹,令紫苏再次感叹老天确实厚爱袁家人——高挑身材、轮廓鲜明
的姣好五官,与生俱来显露自信光彩的气质。依依姐全身充满活力,热情的个性,知己
满天下;珥珥姐灵秀,透着神秘的艺术气息,单色服饰、一头长发挽起,随手用了只铅
笔簪住,无损媚惑的吸引力;姗姗姐独立精练,难以捉摸的个性,吸引了众多追求者。
“先进来吧!”
老大对姐妹们挥手指示方向,不容拒绝的揽着欲回首的紫苏前进,刻意漠视紫苏身
后高高的身影,袁逵倵看在眼底,满不在乎地冷笑。
☆ ☆ ☆
六大一小——三姐妹、夏侯崇、袁逵倵、紫苏跟小豆豆依次围着圆桌,袁家的老厨
娘忠婶细心为回国的两人烹调一桌中菜。
小豆豆缠着要跟小阿姨坐在一起,紫苏一边回答姐姐们一个接一个的问题,一边分
心帮豆豆夹菜喂饭,慌慌乱乱。
咚的!盛着面条的小碟落在紫苏桌前。
“里头有虾仁,我不吃。”袁逵倵酷酷的说。
“喔。”紫苏一看,是自己爱吃的海鲜炒面,这一定是忠婶特别为她做的,她还没
空拿,正好。
隔着豆豆坐的袁珥珥听到袁逵倵对紫苏说的话,忍不住说:“你不吃虾子,就别夹
呀。”
坐紫苏对面的袁依依原本没注意到,听老二一说,立刻发难:“喂!你把紫苏当垃
圾筒哦?不吃的东西就推给她?”
紫苏连忙打圆场:“没关系的,我刚好爱吃虾仁。”
“我也是!”小豆豆大声说。
他什么时候开始不吃虾了?袁姗姗心里纳闷。
啰唆的女人,关她们什么事!袁逵倵完全不予理会。
紫苏把面拨进自己的盘中,将碟子还回袁逵倵,露齿一下说:“好了。”
三姐妹互换眼色,心里算计着。
饭后,紫苏立刻被技巧带开,行动开始。
“你在英国这两年一定受苦了。”
“没有呀。”正在剥葡萄的紫苏困惑地抬眼,对大姐袁依依摇头;看她露出不信的
神色,仔细想想,老实补充道:“是有一点点啦……”
不信的眼神化为满意与催促。紫苏继续说:“念书满苦的,我英文又不好……”
三人闻言,一翻眼,做出昏倒状;幸好接下来出现了令人心情一振的关键字眼——
“而且逵倵哥他——”
“他怎样?”三人有如大合唱,齐声问。
“他逼我一定要完成大学学业,不准我随便跷炉。”话毕,紫苏低头继续她的剥葡
萄大业,没看到三姐妹又如泄气皮球般摊倒在椅背。
唯一的目击者——小豆豆,困惑地眨眼。
快口吐白沫的老大袁依依对老二、老三使眼色,要她们接替上场。袁姗姗挺起胸膛,
直截了当问:“你不觉得他把你当二十四小时便利佣人使唤?”
“不会呀,我很喜欢做家事、做饭……”小豆豆拉拉她的衣袖,小嘴努向叠成一座
小山的加州葡萄,紫苏意会,递了一颗给她。
老三咋舌的离了题:“做那种事有什么乐趣?”
紫苏偏头思忖。她从没想过乐趣不乐趣的问题,只是单纯喜欢。
“等等,重点是他没有权利要求你做这些事!”老二扳回正题。
老大拍击桌面!
“对!紫苏,你一定要明了这一点!你有权利追求自己的人生,把他——”
“唔,我马上回来。”
夏侯崇、袁逵倵两人正商讨成立两年的电子商务公司最近接到的一宗大案子。
紫苏走进客厅,意识到自己打断了他们的谈话,不好意思地对夏侯崇一点头,快快
把水果盘放在袁逵倵手边的茶几上,悄声说:“吃葡萄。”
跨出半步,想想不妥,又转回来把水果盘移到袁、夏侯两人环坐的大茶几上,补充
说:“姐夫也吃。”
“谢谢。”夏侯崇忍不住一笑。紫苏靦腆的吐舌,赶快离开。
“再十分钟就回家。”袁逵倵出声。
紫苏连点两下头,表示听到了,回头找姐姐们道别去。她们全凝神重难解的望着她
——
“你真把他当大爷伺候?”又是老大先说。
紫苏想了想。
“吃水果有益健康……”
“天!我真服了你这颗脑袋。”老三大叹无力。
“我知道我没你们聪明,我差一点考不上大学,多亏逵倵哥……”她喃喃自语。
老二几乎要为这荒腔走板的对谈失笑。
“你哦,真是无可救药了!”
“嗯……”说实在,紫苏不明了、也不介意自己为何无可救药。
“他净会使唤奴役欺负你,你还感谢他——”袁依依真想敲开这个傻瓜的脑袋,看
看里头哪里不一样!
“他没欺负我呀,”紫苏辩护着:“逵倵哥对我很好呀。”
三人同心发出嗤鼻冷哼。
“真的!”她焦急强调,努力想说服她们相信,想到不久前,“我感冒时,他也会
照顾我。”
“谁照顾你了?我是讨厌家里感冒病毒乱飞。”袁逵倵站在紫苏背后,阴气沉沉。
三姐妹得意地投给紫苏一个“你看吧”的眼神,紫苏丧气地垂下肩。
他没好气地眼扫三女人,对紫苏说:“走了。”
“依姐,珥姐,姗姐,豆豆,再见。”
就这样徒劳无功结束了第一役,小豆豆打了一个渴睡的大呵欠——
袁依依对老二说:“豆豆困了,你们今晚就留在这里过夜吧。”
“我也该走了,还有工作要赶。”袁姗姗打道回府。
袁依依陪袁珥珥带小豆豆上楼睡觉,俯身亲亲闭着眼的小女孩额头道晚安;豆豆略
睁开惺忪睡眼,半睡半醒:“大姨的故事还没说完,那个……灰姑娘跟三个……坏姐姐
的故事……”
袁依依身躯冻凝,既怕吵醒小豆豆,又无法忍住纠正的冲动,万分克制压抑的附在
豆豆耳边,一个字一个字的自牙关迸出:“是、灰、姑、娘、跟、三、个、好好好、姐
姐的故事。”
第三章
哔……哔……哔……
下颚枕在手背上看书、意识接近昏睡的夏紫苏倏地睁眼,丢开手中的书,一骨碌爬
到背包旁,掏出手机。
“喂?”
“你在哪里?”
立刻,她脸上漾出灿烂笑容。“二姐家。”
他正式上班第一天,她回旧家混了一天,直到下班时间才回家;一进门就被狠狠吼
了一顿,才知他在公司打了一天电话都找不到人。第二天,他偏巧选在她跟大学同学喝
咖啡叙旧的短暂两小时间打电话回家,当晚她就多了一只小巧新颖的手机。
果然又是被她们拐去了,很逵倵对着话筒皱眉。
“在做什么?”
“看书,听音乐。”紫苏回复接听电话前的姿势,俯趴在和室的榻榻米地板上,开
岔七分裤不及遮蔽的两截白嫩嫩小腿翘起,上下晃漾着。
静默片刻,闷闷的男声:“这种事得跑到别人家做吗?”
“二姐有点事到艺廊去,豆豆在午睡。”她解释。
“她让你去当保母?”不悦语音巍巍扬起。
“不是……二姐请我吃午饭,刚好艺廊老板打电话过来,二姐本来是要带豆豆一块
儿去的,可我看豆豆有点累了,就主动提议送豆豆回家午睡。”紫苏报告完毕,顺口补
了一句:“反正我一个人回家也没事做。”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连着几日加班的袁逵倵想了想,突然说:“晚上回家吃饭。”
摇摆的小腿停止,她惊喜地问:“真的?”
他只问:“下班要不要过去接你?”
紫苏习惯性地摇头,想起这是电话,他又看不见,赶忙说:“不用,等下二姐回来,
我就先回去,她大概快回来了。”
“OK。”
“晚上你想吃什么?”得先绕到超市去一趟,冰箱里没什么东西。
“都可以。”
“牛肉面?意大利面?还是……”她说着袁逵倵喜欢的面食类。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伤脑筋喽,紫苏略一沉吟:“蕃茄肉酱面怎么样?”意大利面好吃易做又不容易腻,
一次做上一大锅酱汁,当消夜、正餐都可以。
“嗯,bye。”
“拜拜……”
关闭通话,紫苏翻过身躺平,两眼盯着上方天花板,在空气中列出待会要采买的材
料——当然少不了意大利面条SPAGHTTI、牛绞肉,还有罐装蕃茄酱、蕃茄干,嗯……对
了!还有PESTO酱和PARMASAN起司,加上一点苹果丁应该也不错……
☆ ☆ ☆
“小姨。”软甜甜的唤声。
“豆豆你起来了?”紫苏回身坐起,对揉着眼的小豆豆说:“来,到姨这里来。”
小豆豆摇摇摆摆跨上榻榻米。“妈妈呢?”
“妈妈还没回来。”紫苏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安抚的环住她轻轻摇晃。
小豆豆鼻头偎着她,像小猫咪一样蹭呀蹭;紫苏低头望着刚睡醒的小女孩,圆嘟嘟
的粉颊上两朵粉红云朵,宛若纯真的小天使,真可爱!紫苏香了香女孩发顶,心里叹道,
难怪二姐说什么也要生个baby。
“小姨,我刚刚作梦……”小豆豆光洁额头出现细褶。
“梦到什么了?”
豆豆没说,过了一会,好奇的问:“小姨,你知道爸爸吗?”
“?”紫苏睁大眼,小心翼翼问:“什么?”
“爸爸呀。不是每个人都有一个爸爸、一个妈妈吗?你的呢?”小女孩用非常耐心
的口吻解释。
紫苏松一口气!还好是问她的。
“我们都有一个爸爸一个妈妈,可是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认识自己的父母;姨就不
认识自己的爸爸妈妈。”
“他们在哪里?”小豆豆噘嘴问。
“姨也不知道呀。”
小豆豆一副了解的表情,点一点头,大声说:“等我长大就帮你找他们!”
呵,紫苏一笑,搂紧小豆豆。“谢谢你。”
“妈妈说我的爸爸在很远的地方,等我长大就可以去找他。”
嗯?从没听二姐提过豆豆的父亲。
“我只要看一下就好了,我想认识爸爸。”小豆豆希冀的语气令人心疼。
紫苏试着抹去小女孩眉宇间早熟的忧虑,以夸大愉悦的语气说:“好啊!等你长大,
我们一起去!现在我们可以先把舅舅当爸爸呀!舅舅又高又帅……”
“我不要,舅舅不喜欢我。”豆豆小脸绉在一起。
“谁说的?你这么可爱,谁敢不喜欢你!”紫苏装出凶狠的表情凑近小豆豆,趁她
没注意,搔着她的胳肢窝,引得小女孩不停扭动身躯,咯咯笑个不停,直到女孩翻倒榻
榻米上求饶,才停手。
小豆豆笑得剧烈喘息,休息半晌才平过气。
“我可不可以吃中午买的布丁?”
“姨去拿。”
紫苏开了冰箱,顺便替自己拿了一颗苹果;洗净,清脆咬了一口,踱回和室,招呼
小豆豆:“过来这里吃。”
“这本书都没有图图,只有字。”豆豆从厚厚的书页中抬头。
紫苏仔细一看,笑了。小豆豆翻阅的是她不小心在二姐书架上看到的,几年前在大
学念中文系时学过的诗经。
“那是大人看的书,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书哦。”
“可是没有很旧呀?”小豆豆困惑地望着新新的书皮。
“呵,姨的意思是——那本书里头的诗,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人写的。”
小豆豆小脑袋倾斜四十五度。“像唐诗三百首的诗吗?”紫苏微笑点了头,豆豆立
刻开心道:“妈妈买的CD我都会背哦!”
“真的?!”紫苏夸张地睁大眼。“我们先把布丁吃了,然后姨教你背老老的诗,
好不好?”
“好!妈妈说豆豆有颗聪明的脑袋哦……”小女孩煞有其事的学母亲的口吻。
☆ ☆ ☆
袁珥珥一进门就听到一大一小悦耳的吟诗声,细听,这内容还挺怪异。
“相鼠有齿,人而无止。”紫苏说。
豆豆接着说:“人而无止,不死何俟。”
紫苏又说:“相鼠有体,人而无礼。”
豆豆立即接下去:“人而无礼,胡不遇死。”
“豆好棒!”小孩子的记忆力真是惊人,不需解释诗意,无丝毫联想,短短时间即
记个一字不漏。
“姨,我想养黄金鼠……”小女孩晶亮的眸盈满哀求之意。
“呃……”
袁珥珥出声解了紫苏的围:“不行,豆豆知道妈妈最怕老鼠了。”
“妈妈……”小豆豆心虚的吐着小舌,奔过去撒娇:“我刚刚背好多唐诗给姨听
哦……”
“是吗?你没欺负小姨吧?”她拍拍孩子的头。
“没有,她很乖的。”紫苏代为回答。
“你哦,教她背诵这种什么鼠的、死的诗……”袁珥珥半笑半嗔数落紫苏。人
不如鼠,快快去死——她回想最后一段诗意,边笑边摇头。
“好玩嘛,这首诗句数不多,比较好背,又有动物……”
“更要怪你了,又不是不知道,我最怕的是老鼠。”袁珥珥埋怨嘟嚷,两位人犯不
仅无反省之意,还咯咯掩嘴偷笑。
“喝!一个下午你就跟小阿姨变成同一国了,看我怎么处罚你……”
袁珥珥伸出一根手指朝女儿晃一下,怕痒的小豆豆尖叫一声,躲到紫苏后头:“姨!
救我——啊!”
袁珥珥做个假动作,闪过还没反应过来的紫苏,一把抱住边叫边笑个不停的女儿—
—举高她,跟她鼻尖相触、摩擦一下。“跟你开玩笑的啦!”
小豆豆想到刚睡醒……“妈妈,姨刚刚也有呵我痒。”两母女相视诡怪一笑,同时
转向紫苏——
“叹!你……你们要做什么?不行哦……不可以!啊!”望着步步逼近的大小魔女,
紫苏惊声尖叫,逃了!
一阵混乱,被魔女攻击过的紫苏摊在沙发上,喘不过气、呻吟:“我下次再也不敢
来你们家了……喘……喘……”
“姨,亲亲你,你别气……”小豆豆当了真,马上攀住紫苏脖子,献上湿湿痒痒的
香吻求和。
紫苏转过脸颊。
“这边再亲一个,我就不气了。”
小豆豆高高嘟起嘴唇,响亮的啾一声,很用力的嗤下去,袁珥珥双手环胸看着这一
幕。
“有没有兴趣帮我带两天豆豆?”
紫苏撑起上半身。
“二姐要出国?”
“周六、周日两天,得到香港接洽交换画展的事,你可以吗?”
“没问题呀。”紫苏搂住小豆豆说:“对不对呀,豆豆?”
“妈妈很快回来吗?”小豆豆仰起小脸问。
“很快,”袁珥珥点一下女儿可爱的小鼻头。“你去小姨家睡一觉,第二天妈妈就
回来了。”
“姨带你去动物园看无尾熊!”紫苏兴高采烈地说。
☆ ☆ ☆
贝多芬第九号交响曲,庄严拉开序幕——
紫苏整理采买回来的东西,围上向日葵花的围裙,开始预备材料,切切洗洗。第一
乐章充满悲怆情调的气氛下,新鲜饱满的蕃茄被热水褪去了外皮;然后在蕴含生命喜悦
跃动的第二乐章,跃进不锈钢白金锅里与橄榄油热炒过的绞肉共舞,达到沸点。
缓慢如歌、渴望幸福和平的第三乐章就像紫苏期待的心情,汤得恰到好处的面条是
成功的关键,她虔诚专注的等待清澈水面跳起沸腾的水珠。这一刻,终于来临——金黄
的面条花朵盛开般投入飞腾欢唱的水中,由小而大的气泡逐惭加剧气氛,快乐颂前导,
男女高低音、混声四部合唱,渐次加入,急板D小调的最终乐章催促下,焕发完美透明
度的意大利面条圆满上盘,高昂欢唱“让我们愉快的唱、尽情的欢乐”、“四海之内皆
是兄弟”,越来越激扬,歌声与乐声达到最高领域,情绪沸腾、反覆高唱“百万兄弟们,
让我们互相拥抱吧,百万兄弟们,让我们互相拥抱吧……”,美味蕃茄肉酱汁热情丰沛
拥抱意大利面,完美结合有如世界大同!
呼!紫苏摆上装饰的香料叶,满意一拍手,叫人吃饭去!
“要我端上去,还是——”她不需上楼唤人,楼中楼格局的房子,安装着便利的室
内对讲机。
“马上下去。”袁逵倵下班回家就进了楼上设置了电脑的书房。
这房子的公共空间都集中在下层,客厅、饭厅、厨房、备用客房;上层除楼梯口布
置了一小方起居空间,其余分割成三个单位!两间卧房及书房。
平日两人用餐都选在厨房的小圆桌;紫苏跟袁逵倵对坐,专心享受食物,轻松自在
面对彼此的宁静——
紫苏转动叉子,卷起裹着浓郁酱汁、起司粉的面条,送进口中细细咀嚼。
嗯……她眯眼,心中无声喟叹:好好吃哦!张眼对上袁逵倵注视的黑瞳,她回以甜
笑,再吃上一口,含糊不清地说:“我做的意大利面真好吃!”
“自己称赞自己。”他低啐。
“你觉得不好吃吗?”她喝了一大口冰水,等待回音。
袁逵倵根本没打算回答,一口接一口吃着面,三两下解决了盘中食物,抬头面无表
情说:“再一盘。”
紫苏忍俊不住,噗!袁逵倵挑眉警告的眼神一睨,她嗯嗯嗯吞了回去,回身替他加
面盛酱,唇角泛出笑的花朵——这就是他一贯的风格,别妄想从他口中吐出什么赞美的
词汇,但却每每在动作中寻到蛛丝马迹。
递上堆成小山型的意大利面,紫苏落坐,想到有件事还未报告——
“差点忘了跟你说,这周末二姐去香港,我答应替她照顾豆豆。”
“她不自己带去?”袁逵倵两道眉蹙拢。
“不方便吧,而且豆豆那么小,坐飞机也不舒服的。”看他神情不豫,紫苏斟酌道:
“要是你怕豆豆吵,不然,我去二姐家陪豆豆好了。”
袁逵倵眉头更加深锁,抿唇、看她一眼,低冷的问:“那这两天谁给我做饭、洗衣、
打扫房子?”为了一个小孩,她就这样什么都不管?!
“我答应二姐了,你不能忍耐两天吗?”紫苏问。
“为什么我要忍耐?”他环胸,不悦怒问。“惹麻烦的不是我。”
“可我答应二姐了。”紫苏坚持自己的承诺。“你不让豆豆来,只好我去她家了。”
袁逵倵哼声:“我哪时说了不让她来?”
“你——你,”是呀,他是没说。“那……你是答应喽?”
“我几时答应了?”袁逵倵情绪不佳,不肯干脆给她答案。
“我到底可不可以让豆豆在这里过夜嘛?”紫苏叹气、垂肩,困惑地问。
“随你,自己答应的事自己作主。”
这意思应该是可以吧?紫苏无力地自问。
☆ ☆ ☆
空气中浮散烘焙奶油香,咭咭笑声不时偷偷溜进门缝,袁逵倵自电脑萤幕移开视线
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他盯着桌上的马克杯,突然拿起空杯走出去。
紊乱的厨房,雪花似的白色面粉洒了一桌、一地,小豆豆背着门、光着脚丫子,跪
坐在桌面上,翘起小屁股,专注的小脸帖近桌面,在脸型软面皮上,用干果装饰五官。
紫苏两手套着厚厚的隔热垫,打开烤箱,小心翼翼地取出摆着核桃饼干的烤盘,对
小豆豆说:“好了没有?可以再烤了哦。”
“好了。”小豆豆补上最后一颗葡萄干,开口笑的脸谱大功告成。
紫苏回头,见到拿着杯子站在门口的袁逵倵。
“我们吵到你了吗?”
他不置可否,举高马克杯。
“咖啡吗?”紫苏端起保温咖啡壶靠近,示意他降低手臂,好让她添咖啡。
“要不要顺便拿点饼干?刚刚烤好的。”她示意刚自烤箱取出的热饼干。
“她有没有洗手?”他面无表情,坚毅下颚朝张着眼看人的小豆豆一勾。
紫苏莞尔一笑。
“洗了。就算没有,细菌也会被烤箱的高温杀死的。”
挑选了几片核桃饼干,用餐巾纸盛住,经过豆豆身边,递给了她一片。
“保证好吃。”
她巧笑倩兮、双手奉上;小豆豆附和道:“真的好吃,姨,我可不可以再要一片?”
“好,贪吃的小老鼠。”紫苏开玩笑的轻拧小豆豆的鼻头。
两人亲昵的举止落入袁逵倵眼中,他沉声:“她该睡觉了吧?”
紫苏看了眼墙上的钟。
“时间差不多了,我把最后一盘饼干烤好,就送她上床。”
半小时后,敲门声打断了他的工作。紫苏抱着洗好澡、换上粉白睡衣,像个小天使
的小豆豆出现。紫苏宣布道:“我们是来道晚安的。”
她低头催促小豆豆,小豆豆瞅着地板,小小声说:“舅舅晚安……”
袁逵倵简短点头,表示听到;紫苏期待的睇凝着他,无声要求着,他皱眉瞪眼,勉
为其难逼出两个字:“晚安。”
紫苏满意一笑。“晚安喽,我留了一些饼干在厨房桌上。对了,想不想去动物园?”
“没兴趣。”他恼于自己对她哀求眼神的屈服。
“嗯,那我明天跟豆豆自己去,晚安。”
袁逵倵扭头,阴沉沉注视关上的门扉良久。
☆ ☆ ☆
动物园是欢乐童年中缺少不了的记忆。
周日拥挤人潮全集中在远来贵客澳洲无尾熊展示区,紫苏征询小朋友同意后,从非
洲动物区开始参观。
“哇!好可怕的狮子哦!”
“狮子会不会吃人?”
“为什么有的狮子有毛,有的狮子没有毛?”童言童语,尖叫兴奋,此起彼落。
“姨,有长头发的是狮子爸爸,短头发的是狮子妈妈。”小豆豆被抱坐在紫苏的手
臂上,兴味十足地探头望着围栏远处,懒洋洋的公狮弓身伸了大大的懒腰,缓慢踱步至
树下,在母狮们附近屈腿趴下。呵!狮子大张口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
“姨,那里!我要看长颈鹿!”小豆豆伸长手兴奋的指着。“它们在吃树叶耶,小
长颈鹿也在吃……”
紫苏顺应要求,在人潮中移动,抱着小豆豆的手臂越来越觉沉重,不时得调换姿势,
托高下滑的小女孩。
“姨,那是什么动物?长得好奇怪哦……嘻!”小豆豆好奇的东问西问。
说明的牌子被人挡住,紫苏踞起脚尖、伸长脖子瞧,小豆豆突然动了一下,令她失
去平衡,身子颠了颠,差点摔倒,幸好有人自后头抓住了她。
“你干嘛一直抱着她?!”袁逵倵看了许久,积了一肚子火。
“谢谢。”紫苏无辜的看着他的一脸怒火,一路上都是这样,是他自己要跟来的,
却板着脸。
袁逵倵眼底不悦地盯着,她都要跌倒了,还紧紧抱着小豆豆,喝声说:“你还不放
下她?”
“人多,豆豆什么也看不到。”紫苏边说边用力托高因害怕袁逵倵、身子僵硬的小
豆豆。
笨女人!袁逵倵心里不住低啐,她那副吃力的模样,说有多碍眼就有多碍眼。
“非抱不可?”他浓眉倒竖地问。
“嗯。”紫苏坚持点头。“啊?!你——”
小豆豆宛若小鸡,被从天而降的鹰爪攫起,落入坚硬的怀抱;袁逵倵睥睨挟在手臂
上的小人儿,臭着脸警告:“别乱动,不然把你丢下去。”
小豆豆惊恐瞪圆眼,一动也不敢动;紫苏目瞪口呆,过了一会儿,才找到舌头
“别……这样吓她,我……我抱她……”
袁逵倵恼火地瞪她一眼,不耐烦地对小豆豆说:“还要看什么快说,看完好离开这
里。”
机灵小豆豆发现被脾气凶凶的舅舅抱,可以看得更远、更广,两颗乌溜溜的眼睛转
呀转,怯怯地伸出胖胖手指。“那……那边。”
袁逵倵迈开步伐,势如破竹、穿越人群,猛然停步回头,鹰集锐眼定在呆立原地的
紫苏身上。
“还不跟过来——”
跟着他后面走,紫苏心中有个感想:高大、呃……凶猛的人果然占优势。人类都有
趋吉避凶的本能反应,看到眉带怒光的他都自然闪开。少了豆豆这个甜蜜但沉重的负担,
紫苏乐得轻松,快活地跟在僵硬的背影之后一路通畅、到处参观,没注意到四周投来的
好奇眼光。
☆ ☆ ☆
逛完非洲动物区、鸟类世界,已近正午,他们到野餐区去吃中饭。
一个小男生走近小豆豆,崇拜的眼神偷偷瞄着一旁靠在树干、戴墨镜的袁逵倵,悄
悄问小豆豆:“你爸爸是不是警察?他好酷哦……”
“他不是我爸爸,他是我舅舅。”
小男孩露出好可惜的表情。
“他是抓坏人的警察吗?”
“我不知道。”豆豆嘟着嘴摇头,眼神不由飘向凶凶的舅舅,迟疑地问:“你真的
觉得我舅舅很酷……?”
“酷毙了!”男孩用力的说。“我长大要跟他一样,当抓坏人的警察,还可以开很
多罚单给喝酒开车的人。”
“豆豆,我们要走了哦!”紫苏背起背包。
“我的酷舅舅不是警察——再见。”小豆豆转身前不忘纠正男孩。
他们沿着步道往下走,到小豆豆指定的可爱动物区去;配合着小豆豆的步伐,他们
慢慢散步,中途还停下来让她喝水。
刚才在野餐区跟小豆豆说话的男孩,跟父母手牵手经过他们;男孩的妈妈友善的笑
笑。
“……你女儿好可爱。”
“她是我姐姐的孩子。”紫苏回以微笑。
“呵,难怪,我刚还在想,好年轻的妈妈!”
紫苏今天跟小豆豆一式打扮,两人都穿细肩带小可爱型的白色短上衣,搭配海蓝色
及膝短裤;因为天气湿热,紫苏也学小豆豆将头发扎了两条辫子。
“我要骑上去。”男孩吵着,男孩的爸爸抱起男孩,让他跨坐肩上,男孩开心的咯
咯笑,右手高举一挥,“全速前进!”
男孩的爸爸抓紧孩子的腿,跑了起来;男孩的妈妈担心地追上去,匆匆对紫苏说再
见。
小豆豆若有所思地望着男孩一家人背影,紫苏问:“豆豆累不累?要不要抱抱?”
小豆豆摇了头,想了一想说:“我要牵牵……”
“好,姨牵你。”紫苏握住豆豆的小手,注意到小女孩的眼悄悄飘向离她们一小段
距离的袁逵倵,她弯低腰。“也要舅舅一起牵吗?”
小豆豆点点头,紫苏对她眨眨眼说:“等一下。”
紫苏走过去,讨好的笑着。
“你牵豆豆一起走,好不好?”
太阳眼镜上方的剑眉打结,袁逵倵早听见她们两的对话了,她还真敢来要求他!冷
峭的唇吐出一个字:“不。”
她一听,脸垮了下来,软声哀求:“拜托啦……”
“我为何要牵她的手?哼!”
“拜托嘛……豆豆好像很羡慕别的小朋友有父母一起……”
“那是她妈妈的错,不关我的事。”袁逵倵嗤鼻。
“只是牵一下她的手,又不是什么困难的事。”紫苏没胆大声说,只在嘴里嘟囔着:
“你刚都抱过她了。”
这个不懂得感激的女人!刚刚是不得已,要不是她——
“休想我再帮你。”
紫苏情急拉住忿忿迈开的袁逵倵。“逵倵哥,”心里焦急无法说服他,小豆豆小小
心灵会受伤,眼眶不由得红了。
袁逵倵怒眼回视,遭逢她泛着湿意的哀求眼神,心中一拧,警告道:“你别给我哭
出来!”
“我没有呀……”遮掩的垂下头。
还说没有?那样恼人、隐含可怜意味的鼻音!他死盯牢牢握住自己的小手,无奈恨
恨咬牙说:“最后一次,再有下次,我就把她打包寄到香港去给她妈。”
紫苏一愕,惊喜抬头,连声保证:“不会了!就这一次,二姐晚上就回来了!”
哼!袁逵倵郁闷的别开头。
紫苏怕他后悔,立刻拉着他的手往小豆豆走去,把豆豆的右手放进宽大的手掌、按
紧,自己牵起小豆豆的左手,说:“走吧。”
袁逵倵从头至尾黑着一张脸;小豆豆不时仰起小脸偷瞧一眼,心里头直想着小男孩
说的“酷毙了!酷毙了!”
☆ ☆ ☆
电话响了好几声,刚从浴室出来的袁逵倵等了几秒,还是没人接,拿起分机。
“喂?”
“逵倵?我找紫苏。”袁家老二袁珥珥有些意外接电话的不是紫苏。
“等等。”他眼神一敛,拿着无线电话下楼去;听到客厅有卡通的声音,走了进去
——一大一小在沙发上睡着了。豆豆的头枕在她腿上,她一手环在小女孩肩上,一手不
自然地垂在椅把上。
袁逵倵想了一想,拿起电话问:“什么事?她睡着了。”
“那就别叫醒她,”袁珥珥犹豫片刻,快速说道:“我现在人还在香港,明天中午
才能到台北,你跟紫苏说一声。”喀,挂断电话。
没责任感的女人!袁逵倵愤然瞪着发出嘟嘟响声断线的电话;这时墙上壁钟当当……
敲了十一下,他没好气地瞪了眼钟——心里不由又咒了声。不能回来也不早打电话,让
她们两个等到这时间!
袁逵倵双手架在腰后,皱着眉俯视睡得香甜温馨的两人,心里竟有些挣扎是否要把
她们唤醒?再走近些,仍然犹豫着,玩了一天,应该很累,移动一下应该不会惊醒……
他弯身把紫苏搁在小豆豆身上的手移开,专注观察紫苏是否有醒来迹象,黝黑的眼
眸不知不觉被吹弹可破、白里透红的雪颊给吸引了,不加思索以唇感触诱人的柔软——
突地,身体一僵,接受到来自下方的注视,袁逵倵不露情绪的眼逐渐下移,对上小
豆豆不知何时张开的眼眸——
“要亲公主的嘴唇,公主才会醒过来……”小豆豆夹着睡意,喃喃说道。
他懊恼沉脸,正想封住女孩的嘴,不料她闭上眼、翻转侧身,似乎又睡了。
他双唇不悦地抿紧,思考片刻,弯身抱起小女孩上楼,将她放在紫苏卧房双人床上,
正要抽开手,小豆豆短短的手臂突然环抱他的颈背,他没提防,向前一倾,闭着眼的小
豆豆在他脸颊上亲了亲——
“舅舅……晚安……。”
他猛然拉直身体,心头流窜狼狈的奇特感觉,
收拾心绪,再下楼抱紫苏上楼。她一点惊醒迹象也没,在移动中安稳的睡着。
折腾一天,她真是累惨了,袁逵倵替她拉上被子,下敛的眼帘窥不出情绪的凝望宛
如沉睡天使的紫苏跟小豆豆——
“要亲公主的嘴唇……”童稚的嫩声回漾,清晰储存在记忆体中……
是吗?闭抿的唇缓缓上弯,俯身撷取花瓣般柔软唇片的芬芳……
第四章
斜照进来的日光,拉出平行的影子,室内一半的空间沐浴在金黄阳光下。
客厅一隅,L型牛皮长沙发上,舒舒服服躺了一个人,半张脸埋在书页后头,纤纤
素手探呀探,在玻璃桌面上左右探索移动,形状优美的青葱手指触到半温不热、琥珀色
茶液的透明玻璃壶;她终于自书中世界抽离,分神执起壶,为自己斟了半杯红茶。
紫苏慵懒地移动,摊开的精装书置于屈起的膝上,双手捧着红茶啜饮,满意一叹,
正欲再重拾书页,门铃响了。
她纳闷起身应门——
“大姐、三姐?”这阵子常跟姐姐们碰面,但多半是个别见面,两个姐姐一起出现,
倒是难得。
“干什么一脸讶异的?”袁家老三姗姗看她呆愕的表情,不由打趣。
“不欢迎我们呀?”袁家老大倵倵笑着拍拍她的脸颊。
紫苏绽出笑容。“不是,当然欢迎呀,”退开身,俏皮地屈膝比了个欢迎大驾光临
的姿势。“两位贵宾请!”
“要喝茶还是咖啡?有现做的巧克力蛋糕哦!”紫苏学着咖啡店服务人员的姿态。
袁家大姐唉唉叫:“巧克力蛋糕?!我们才刚喝完下午茶耶——”
“哦,那吃点水果好了。”紫苏露出伤脑筋的神色。
“哈哈哈!老大的意思不是不吃巧克力蛋糕,她是在惋惜不能多塞几块巧克力蛋糕
入腹!”
“嘻!还是老三了解我。”
喔,紫苏换上恍然大悟的表情,浅笑说:“大姐要是喜欢,可以带几块蛋糕回去呀,
除了巧克力的以外,我还做了一个起司蛋糕。”
“两种蛋糕我都要,走的时候,别忘了提醒我!”袁家老大喜孜孜地说。
“老大,你这是趁怀孕行暴饮暴食之实哦,都不怕胖了?”老三姗姗冷眼看老大微
微隆起的小腹。
“嗟,女人难得有理直气壮胖的时候,此时不吃更待何时?”老大倵倵得意扬头。
“小心,生完孩子肚子倵旧在。”
老大不在乎地挥挥手。
“到时再来担心吧。”
紫苏问:“大姐、二姐,喝什么?红茶好不好?最近买了好几种花果茶,玫瑰、草
莓、青苹果,还有柑橘……”
“你想开红茶店呀,这道么多茶?”袁姗姗问。
“逵倵哥常喝红茶。”紫苏轻摇螓首,说明了原因。
大姐袁倵倵孩子气的立即回道:“我不喝他的茶,我要咖啡!”
紫苏聪明地忍住没跟大姐说,她其实很少喝咖啡的,家里的咖啡才真正是专为逵倵
准备的。
“二姐呢?”
“我跟老大一样好了,省得你麻烦。”
“好,我去煮咖啡,你们先坐一下,马上好。”紫苏收拾桌上的红茶壶,走入开放
空间设计的厨房。
“紫苏从小就有双巧手,想不到连布置房子也有天分。”袁倵倵赞叹地打量四周的
家居布置,距离上次!紫苏他们回台湾的隔日清晨——改变巨大,原本冰冷的后现代室
内设计装置,在紫苏巧手布置下转为欧陆式温馨家居风格。
袁姗姗端睨厨房里移动的紫苏,若有所思地开口:“老大,你不觉得紫苏太过居家
了?”
“怎说?”老大完全不懂,视线随着移向紫苏。
“她像个家庭主妇……”袁姗姗的语气让人一时有种错觉,彷似“家庭主妇”四字
代表的是罪恶。
袁倵倵仔细端详——紫苏身穿印着英文大学校名的T恤、短裤,有点长了的头发随
便盘起固定头顶,个子袖珍、纤细的背影……不,正面反面看起来都是一副清纯学生样,
她自言自语说了自己的感觉。
袁姗姗耐住性子解释:“我是指她的生活。你不觉得紫苏的日子过得像是个家庭主
妇?”
这回老大捕捉到老三话中的不以为然,防卫道:“家庭主妇有什么不好?我不也是
——”
“老大——”袁姗姗翻白眼。“你三十五岁,紫苏才二十三;你已经嫁人死会,紫
苏可没有;你不工作无所谓,反正有能干的姐夫养你,紫苏呢?她——”
“她有逵倵养呀。”袁倵倵自然的接话;话一出口,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怪怪的
皱起眉,袁姗姗也是同样的表情。
☆ ☆ ☆
“咖啡来喽。”紫苏用托盘盛来两杯咖啡跟两块蛋糕。
袁倵倵脱口问:“逵倵每个月给你多少钱?”
两年前袁家奶奶过世,紫苏就被逵倵带到英国去。她们都没注意到这点,紫苏的生
活全仰赖逵倵了,当然他是绝对负担得起;继承自奶奶的基金股票,不要太过奢华,够
用上一辈子了。何况他就跟她那口子一样,都是勤奋工作型,两人的科技公司发展迅速,
获利可观。
但,她是袁家老大,照顾紫苏应该是她的权利,她要收回属于自己的权利!
“我自己有卡。”紫苏感到一丝意外,脸上出现淡淡疑问。
“他每月把钱拨入你的户头?”
“不是,”紫苏偏头,思考着该怎么说。“公司每个月的薪水都会自动转入银行户
头,我有提款卡,需要多少钱就领多少钱。”
袁姗姗知道老大心里打的主意,原本只是静静听着,现在听到紫苏这么说,忍不住
插嘴问:“那不等于他把薪水全交给你了?”
“看不出来他这么大方……”袁依依嘟嘟嚷嚷,心里盘算着回家要问老公,那小子
一个月薪水多少?
袁姗姗沉思着,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你觉得这样好吗?”
紫苏愕然一楞,事情一直是这样,她从没仔细想过有何不妥。
“我没乱花逵倵哥的钱……”
傻紫苏,误解她的意思了。
“我是说……要是有天他突然收回了提款卡,你怎么办?你身上一毛钱都没有。”
啊?紫苏一阵怔然!袁依依拍拍她的肩。
“别担心,大姐会养你。”
养?!紫苏惊觉原来自己一直当着大米虫;没了学生身分,似乎也就失去了光明正
大窝在家里不工作的权利。糟糕!自己一无长处!在台湾念了三年中文系,没毕业;去
英国念的也是文学,也没毕业,这样的她,有哪家公司肯雇用?
“老大,我们当然可以照顾紫苏,我只是要让紫苏知道,将自己的生活倚靠别
人……”袁姗姗心底的正确字眼是“男人”。“是多么不可靠。”
“是耶,哪天逵倵改变主意,不要紫苏了!咦?那不正好?紫苏自此就脱离苦海、
得道成佛,嘻……”袁依依迳自开心笑,内心巴不得袁逵倵那小子不再跟她们争紫苏。
紫苏悚然想起,回台湾前,他确实曾打算过丢下她,也许……也许不久的将来……
灿烂阳光瞬时被乌云遮去。唉!她开始感到忧愁……
袁姗姗看两人一喜一悲,荒谬的摇头,先不理会老大。改造紫苏、让她具备现代女
性独立自主精神才是要点。
她眼珠转呀转,有了主意,问道:“紫苏,你回来这么久,每天在家一定很无聊
吧?”
紫苏直觉想摇头。她喜欢这样悠闲的生活;逵倵上班后,打扫打扫房子,出门逛逛
超市买菜、添购家用品,下午泡茶听音乐、看书,有时跟朋友碰面聊天……
三姐的表情让她开始反省,这样无所事事好像很不应该?她迟疑的点头。
“想不想出去工作?”袁姗姗立即接着问。
她深感惭愧,头垂的低低的。
“我什么都不会……”
“谁说你什么都不会!”袁姗姗笑眼斜睨一口接一口将蛋糕把嘴里塞的大姐。
“我有个开咖啡店的朋友,正巧需要帮手,要不要试试?”
“唔……”她可以吗?
“那不错呀,我每天去找你喝咖啡。”袁依依鼓励道。
“过多的咖啡因对胎儿不好。”袁姗姗提醒道。
紫苏眼色担忧。
“周末假日也要工作吗?”
平日无所谓,逵倵工作忙,不一定回来吃晚饭,可是周末假日……
“应该不需要,她的咖啡店附近都是公司、办公大楼,假日反而人少。”
“我先跟逵倵哥——”
老大袁依依只要听到“逵倵”两字就像见到摇晃红巾的斗牛:
“不必事事都要他同意的!”
“可是——”
“他敢说不,我就找他理论去!”
“我只是……”紫苏想想,还是放弃跟大姐解释清楚,晚上她自己问去。
袁姗姗心知紫苏必然会征求逵倵同意,忍不住叮咛:
“你真要拿出一点主见来,自己的生活要自己过。”
嗯……莫名的情绪染上心头,好像自己的生活即将产生变化……
☆ ☆ ☆
袁逵倵活动一下宽阔的肩膀,瞄一眼萤幕显示的时间,回头说:“你该睡觉去了。”
整个人缩在一张大藤椅上的紫苏,合上书,双脚落下地,手臂向后拉开,伸了伸腰。
“你还不睡吗?”
“再一下子。”他的焦点移回萤幕上的工作。
紫苏盯着宽大挺拔的背影踟蹰半晌。
“三姐……帮我介绍了一个工作……。”
“什么样的工作?”敲打键盘的动作停住,背向着她,紫苏看不到他的表情。
“咖啡店,三姐朋友开的。工作时间是一至五,十一点到下午六点。”三姐晚上打
过电话来,确定了上班时间。
“你想去?”袁逵倵转过身,观察她。一个人在家,她觉得无聊吗?
嗯……她也不知该怎么回答,总不能一直赖在家里当米虫,虽然她实在很喜欢米虫
的生活。
“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去看看才知道。”
“约几点?我送你过去。”他并不放心。
“三姐会来接我过去。”
袁逵倵沉默片刻,交代:“喜欢就做,不喜欢就拒绝,知道吧?”
那三个女人是不懂得含蓄的拒绝的。
☆ ☆ ☆
紫苏工作的咖啡店,位于公司大厦林立商业区的小巷内;一楼的店面附了迷你小庭
院,繁茂的绿意有效阻隔数公尺外车水马龙的喧嚣,辟出幽静的角落。
店主徐姐据说原是叱吒商场的女强人,因健康问题,听从医师劝告,自商场退下,
开了这家咖啡店消磨时间;营业时间配合附近的客层,从上午八点营业至晚上十点。
咖啡店的主要客源是附近的上班族,因此忙碌时段集中在午餐、午茶时间,这个时
段店里工读生最多,其余时间也至少有两位工读生轮班。除非忙不过来,紫苏只需帮忙
徐姐烹煮咖啡、冲调茶类饮料,是份得心应手的工作。
一次袁家姐姐齐来捧场,徐姐听说了紫苏会自己做糕点,十分意外。尝过紫苏做的
甜点后,闹着要她开班授徒;而且效率惊人的,立刻弄来专业烘焙烤箱。
自此,路过的人常被咖啡店内传出的烘焙香味所吸引。
梅雨季的午后,窗外稀稀疏疏、不停歇的细雨,店内零零落落的客人;除了工读生
婷婷奉令留守外,其他人全挤在后头小小的厨房烘焙蛋糕。
“谢谢光临。”
送走讨论公事的一桌客人,唉……她哀怨的叹息,一张一张扳着单字卡,不时怨眄
剩下的唯一一桌客人——店内少见的类型——一对学生模样的年轻情侣;都用完餐两小
时、桌上的白开水也加过四、五次了,就是不见他们有离去的迹象。
唉!背后的谈笑声、奶油香味,不断诱惑她。真残忍!留她一个在这里看人卿卿我
我!
婷婷眼睛不由又怨叹地眄向情侣坐的方位!
年轻男人抬手,指指空了的开水杯;她无声叹气,挤出笑脸,走过去。
手劲俐落一起一收,眨眼瞬间,八分满开水入杯,且一滴不洒。可惜哪!人家两只
爱情鸟眼中只有彼此存在,枉她一场卖力演出,唉……婷婷丧气颓肩,拖着脚步踱回柜
台。
挂在门上的铜铃当当响,婷婷第一时间抬头挺胸、打起精神,反身招呼:“欢迎光
临!”
哇!张开的嘴忘了合上,脑海闪过适才背的法文单字!ELIMINAT。
菁英,呵呵……养眼的社会菁英!婷婷自怨自艾的心情瞬时蒸发、荡然无存!
眼角带笑,一眨不眨的望着进来的两位男士,合身剪裁西装衬出挺拔身材,深具魅
力的五官、堂堂气度,一眼就被他们散发的威力震慑,她已经想不起来自己男友的长相
了。
动作敏捷地,她一手夹着meun,一手端着两杯水过去招呼:“两位,要点什么?”
语气专业,眼神却是溜溜的盯着客人打转;近看发现,一位具成熟男人诱惑魅力,另一
位较年轻、冷酷,傲凝的气质让人心头怦怦跳。
“卡布奇诺咖啡。”夏侯崇看了眼meun?先点了。
袁逵倵看也不看meun。“一样。”
“两位要不要来块蛋糕?全是由本店手工烘焙,吃过的客人都赞不绝口。”婷婷唱
歌般热情推荐。
“两块起司蛋糕。”袁逵倵在夏侯崇开口前先说了。
“好的,请稍后!”婷婷充满活力干活去。
夏侯崇好整以暇打量店内装汉,确定袁逵倵是不打算开口,才禁不住好奇问:“怎
么会想到请我喝咖啡?”
两人刚才结束会议,正打算回公司,不料,袁逵倵突然说——“要不要喝啡?”—
—也没等他答应,就拐弯进了小巷。
“不会是你大姐做了什么事吧?”夏侯崇心底闪过一个可能。
袁逵倵不着痕迹的扫视一周,迎上夏侯崇含着疑问的眼,轻描淡写说:“听说这里
的咖啡不错。”
这人不想说的事,怎么问都是白费力气,夏侯崇索性放弃,不白费力气了,将注意
力转向工作。
“刚才那场会议,你估量对方提议的可行性多高?”
“对不起,”婷婷出声打断,放下咖啡跟蛋糕。“请慢用。”
夏侯崇顺手呷了一口咖啡,叉起蛋糕入口,惊讶的:“这蛋糕还真不错!”
他不好甜食,最近老婆怀孕嗜吃甜点,多少他也跟着吃了些。这起司蛋糕浓郁不腻,
有份熟悉的感觉——啊!他恍然大悟!
“原来你是过来看……”
“婷婷,来试试紫苏今天做的蓝莓派!”徐姐捧出一个蛋糕。“特别补偿你一人顾
店,让你先试的哦。”
“这么快就做好了?!”婷婷转回放在帅哥身上的注意力,惊喜尖叫:“看起来好
好吃哦!我会肥死肥死……”嘴巴是这么说,手里忙不迭接过一块蛋糕。
紫苏跟出来微笑问:“味道怎么样?”
“好粗,好粗……”婷婷忙着吃,口齿不清地说。
“你做的蛋糕当然好吃。”
“大姐夫?”
紫苏惊讶回头,夏候崇比比身后,她讶然睁圆眼。“逵倵哥也来了?你们怎么会来
这里喝咖啡?”公司离这里不是有段距离吗?
袁逵倵慢斯条理走过来,状似不经意。“刚在附近开会。”
紫苏对他嫣然一笑。“这里的咖啡不错吧?”
袁逵倵可有可无的点下头,夏侯崇打趣地望他一眼说:“咖啡不错,蛋糕不错,人
也不错。”
紫苏开心回答:“呵,婷婷是这里的超级模范生,当然不错。对了,忘了替你们介
绍一下,这是徐姐,我的老板。这是我的大姐夫,还有逵倵哥……”
徐姐开朗的对夏侯崇说:“我见过你太太,呵,应该说袁家三姐妹都见过,她们都
常来。”转向袁逵倵说:“常听紫苏提到你,很少看到兄弟姐妹像你们一家这样亲近
的。”
“我跟她不是兄妹。”袁逵倵眸子闪过冷光。
“徐姐忘了……我姓夏不姓袁……”紫苏软声说明,大大的眼不断瞅着袁逵倵,纳
闷他为何一下就生气了,被人误会跟她是手足很丢脸吗?
这不是第一次被误会,也不是他第一次生气,但,她突然在意起这个问题。
对哦,跟着袁家姐妹叫唤,紫苏,紫苏,差点忘了她姓夏。奇怪?袁家老三姗介绍
紫苏时,明明说的是妹妹哦……
袁逵倵绷着俊脸,夏侯崇只好代表简短的解释了紫苏跟袁家的关系,最后做个结论:
“……她们三姐妹很宝贝紫苏这个妹妹的。”
“看得出来,呵。”徐姐了解的点头。
“紫苏什么时候下班呀?等会儿我们回公司,可以顺便送你回家。”夏侯崇关心地
问。
紫苏摇头。
“还有一个多小时。”
徐姐望了望窗外。
“偶尔一天早点走没关系,下雨天又遇上下班时间,一路恐怕塞得厉害。还是让你
姐夫现在送你回家吧。”
☆ ☆ ☆
待紫苏他们出店门,走没几步,稀疏的雨势突然变得绵密!
“你们在这里避一下雨,我过去开车。”夏崇侯吩咐,今天他们来开会开的是他的
车。
两人闷不出声,各站独栋骑楼下的一角,袁逵倵瞧了她好几眼,终于忍不住说:
“站过来点!”当他有传染病,非一半身子站到屋檐外淋雨?
紫苏快速瞥一眼,移开视线摇头。
“过来!”袁逵倵眼神一怒。
“你在生气——”她娇嗔的语气透着一丝委屈,心里还挂意刚才在咖啡店的事。
他侧目瞪视她不寻常的闹脾气。密麻银丝似的雨不断落下,他一咬牙,恶声威胁:
“你再不过来,我会更生气!”
紫苏喝令自己要有骨气、威武不能屈——奈何脚好像有自己的意识,待她发觉,自
己已经很不争气的站在离他不到五十公分的距离。
“你哪里不对劲?”陡地他移动,一双炯目近距离盯着她。
“我哪有……”紫苏冤枉的抬眼,莫名其妙生气的是他,又不是——喝!她哽住,
清晰望见他眼瞳中的自己,琥珀色泽的瞳眸闪动神秘、蛊惑光泽,层层包裹住她,令人
呼吸困难——
她猛然挣脱似的欲拉开距离,还未动作,袁逵倵双手扣住她的臂膀,不给她移动的
空间,眉头纠结。“你一定有问题——”
她心头一震!蓦然迷惑起自己的反应,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困惑颦眉,袁逵
倵盯了她半晌,放开手嘱咐:“别再跑出去淋雨。”
夏侯崇把车开过来,按喇叭唤他们上车。
袁逵倵凝视后视镜里她带着茫然忧郁的脸孔,考虑一下说:“先回公司好了,我再
开车载她回家。”
☆ ☆ ☆
夏侯崇将车驶入地下室二楼停妥。
“紫苏来过公司吗?”
“第一次。”紫苏说。
“你跟我到办公室拿个东西再下来。”袁逵倵交代,他跟夏侯崇分别按了十二楼、
十楼。
“对了,下周日员工福委会办烤肉,你大姐应该会一起参加,你也一起来。”夏侯
崇出电梯时不忘交代。
电梯合上,不一会儿,叮一声,到了袁逵倵的办公室。
紫苏跟在袁逵倵后头,穿过两间办公室;她好奇打量四周,到处是发出嗡鸣声的电
脑设备,有的人投注好奇眼神,有的人失魂似的盯着灰白的萤幕……
到了走道的尽头,袁逵倵打开了门,对秘书点个头算招呼,进了里头的办公室。
紫苏匆匆对秘书一笑,连人都没看清楚,快快跟了进去。
“马上好。”袁逵倵已坐在电脑前快速敲下指令。
办公室里的电脑设备跟家里工作室的大同小异,都是些她不认识的机器,她将兴趣
移至靠墙的那排矮书柜——
紫苏不经意瞄过半人高矮柜上头搁着的两幅相框,意外发现相框里头的相片都是她,
一张是个人独照,另一张是她与逵倵的合照,都是去年在英国时去苏格兰观光时拍的。
她放眼四望,没看到其他人的照片。
“逵倵哥,没有大姐她们的照片吗?记得提醒我拿几张给你,家里有很多。”
“我不要。”
“为什么?”三个姐姐可以说是赏心悦目耶。
“走吧。”他拍拍她发呆的脑袋瓜子。
第五章
梅雨季刚过,初夏艳阳焰伞高张,气象预报正午高温可达三十四度的“好”日子,
袁逵倵公司一年一度的烤肉大会“如火如荼”展开,就如一般的电脑科技产业,“华科”
的员工年龄层多集中在三十上下,百分之八十为男性,少数的女性同胞自然备受荣宠。
科技产业成了股市主流,“华科”分年将一定的盈余配发员工股票,所以公司同仁不论
职位,个个都有市价百万的持股,人人开房车,少数几位不开车的同事,也早安排好同
事接送,十点不到,陆陆续续到达台北近郊的烤肉胜地。
为了避开假日人潮,福委会希望在一般上班日举行烤肉大会,公司方面当然也全力
配合,因此溪流清澈的烤肉区几无外人,全是公司同事、眷属。
向咖啡店请了假的紫苏跟袁逵倵到时,大家已经按着事先的分配,一一领取公司提
供的烤具、食物、饮料等,各自起炉灶生火。
“紫苏!这里——”袁家老大打老远就看到紫苏,拼命挥着手。
“大姐。”紫苏加快步伐,袁逵倵一贯漠然地跟在后面。
袁家老大跪在地上,一边朝着堆砌的炭堆煽风,一边说:“你们来得有点晚哦,你
姐夫也不知跑哪里去了,让我一个人在这里……”
“姐夫在前面帮忙搬东西,咳——”紫苏被窜起的烟雾呛了,她捂住口鼻。
“大姐,这样好像不行,燃烧不起来。”
两人研究半天,一会儿用报纸干草、一会儿用树枝碎炭引火,呛鼻白雾袅袅,但就
是不见火星一点,紫苏又咳又拭泪。“还是不行!咳咳……”
“走开。”紫苏回头仰望,袁逵倵高高耸立在后,眉宇微蹙,命令道:“站到上风
的地方去。”
紫苏拍净手,赶忙让位;袁逵倵兀自盯着她脸上的一点。“你脸黑了,越弄越黑!”
他啧的一声,伸手制止紫苏乱抹的手,掏出折得四方工整的手帕。“拿去,到溪边去弄
干净。”
扭过头,老大傻楞楞地盯着他,他眉头一挑,睨了一眼,动手升火。
“你,”袁家老大发出了单音,缓了一缓,伤脑筋的蹙眉,弄不清自己要说什么。
挺怪的,刚才看他跟紫苏说话,怎么心里打了个突,背脊有点凉?
袁逵倵没兴致理睬,随她在一旁念念有词;他用力朝风口煽了几下,窜起几簇火芽,
立刻吞噬木屑;风力不断助燃,瞬间小火转为大火,间然发出霹啪霹啪的炭爆声响。
紫苏洗净脸回来。
“哇!你好厉害,一下子就升起火了!”
她赶快把袁逵倵借给她的手帕晾在附近的树枝上,蹲在袁逵倵身边问道:“可以开
始烤东西了吗?”
袁逵倵调整炭块,控制火势。
“到左边去,这里有烟。”
“喔。”紫苏移到袁家老大旁边,发现她脸色怪异,就问:“大姐,你怎么了?是
不是不舒服?”袁家老大怀孕四个月了,幸运的一直未出现害喜现象。
“没——”袁家老大暂时放弃探究紫苏跟弟弟之间的不对劲感,收回心神。
“你还没说,怎么来晚了?”
紫苏俏皮地吐了舌头。
“昨晚看一本小说,欲罢不能,睡晚了……”
“呵,你从小就这样,闲书看得认真,教科书一碰就想睡。”
“嗯……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呀。”学校的书就像催眠剂,一翻开,瞌睡虫
就开始出动。
袁家老大笑着摇头,又问:“晚上要不要回老家吃饭?”
“等下问逵倵哥。”紫苏说着,双眼移向袁逵倵的方位。
袁家老大闻言,习惯性皱眉,开始一千零一次的数落:“你哦,这么大个人了,什
么事都还要请示他。”
“东西拿过来吧。”袁逵倵酷然的说。
紫苏领命站起来,打断了老大的话:“大姐,要先烤什么?”
说完自己笑了,糊涂的脑袋!大姐对烹饪这类事是一窍不通,问她不如靠自己;紫
苏打开顶领的食物袋,发现里头肉片、鸡腿鸡翅、螃蟹、玉米、青椒、香……什么都
有,而且都整理好了,喃喃惊叹:
“公司的福委会真是神通广大,难怪通知单上写的什么也不需要带,只要记得人来
就好……”
“其实,我们根本不需要烤肉;等下有烤肉大赛,你跟我当评审去,嘿嘿……带双
筷子就可以从头吃到尾了!”袁家老大兀自得意地笑。
袁逵倵闻言,郁火冉冉上升。不烤肉?那她没事干嘛学人升火?!正想吼老大一顿,
就听紫苏说:“自己烤比较好玩,大姐你坐着休息,我跟逵倵哥来烤就了。”
笨女人!他无力的翻白眼,喷口气认命道:“东西拿过来吧。”
☆ ☆ ☆
过了中午,大家吃了饱腹,各项康乐活动陆续展开,主管级经理都被点名参加喝啤
酒比赛,袁逵倵当然不能幸免。比赛内容很简单:看谁能用最短时间喝完一千西西冰啤
酒。爆笑的是,参赛的经理级人物都被迫穿上HelloKitty的围裙,爆笑声中,比赛哨音
令下——
“逵倵哥不喝啤酒的……”紫苏瞪大眼,看着袁逵倵举起玻璃杯,仰头灌下。
“哦——是吗?”同时观战的袁家老大嘻嘻奸笑。
袁逵倵皱眉咽下最后一口金黄酒液,四周突然响起一阵欢呼!福委会会长兼比赛裁
判——会计室高小姐,高声宣布:“恭喜袁经理得到第一名!奖品是蜡笔小新大象内裤
一打!”
所有人都鼓掌哈哈大笑,袁逵倵面无表情地接过礼物,以为闹剧就此结束,不料,
有人起哄——
“献吻献吻啦!”
“裁判献吻!”
“裁判上啦!不必装了,难得的机会哦!”
公司作风开明,同事间常是不分上下、互开玩笑的。传说中的公司创办入之一袁逵
倵一回台北公司即引起大家的好奇;但一方面是彼此不熟,一方面是袁逵倵冷峻的眼神
让人不敢造次,所以公司同事尽管心底搔痒难耐,也没人敢采取行动。
难得有机会,立即引起热烈响应!
裁判会计室高小姐个性开朗,她像当选人谢票似的拱手:
“谢谢!各位大哥给小妹这个机会,小妹感激不尽!”
她大方走向袁逵倵。
“袁经理,既然大家盛情踊跃,我们就此成就好事吧!”不待袁逵倵反应,她跳上
前主动拉下他的头,在脸颊上响亮地印上红红的唇印,袁逵倵愕然间眼角闪过移动的影
子……
“这小子艳福还真不浅,这样也能得到香吻一个?!”袁家老大啧啧作响。“紫苏,
你,咦?人跑哪里去了?”
☆ ☆ ☆
“为什么跑开?”
紫苏手中拨弄溪水的树枝落水,随着溪流飘走,空了的手悬空定住,闷头半天说:
“我没有……”
感觉他移动到身边、傍着她坐下,低垂的眼角瞥见伸展的一双长腿;风清云淡,只
有潺潺水流声,身边的他保持沉默,胸口惶然心虚的她,语气强调的说:“我没有逃开,
我只是刚好——”
一股沉重的力量加压肩上,她一震,差点从坐着的石头上掉下去,他长臂牢固地环
箍她的腰,稳住晃动的重心,闭着眼的头仍倚靠在她肩上。
“别动,啤酒让我头昏。”
紫苏一时转移了注意、忘了自己原来打算说的话,困惑不解的说:“啤酒酒精浓度
不高,应该不会醉酒……而且你酒量不错……”
“我就是头昏。”他以一种无赖的口吻说:“安静,让我休息一下。”
她僵直如木,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减缓;他突然闷笑一声,抽身侧望她。
“你以为你是木乃尹呀?”
“啊?”紫苏一怔,纳闷转了头,罕见的笑容近距离呈现眼前,令人费解的开心。
“你——”
她秀眉颦蹙、困惑不解的模样,令人发噱。哈哈哈!他忍不住大笑,她头顶飘来一
朵小乌云,不平的说:“你为什么笑我?”
需要多久的时间傻瓜才会开窍?他翻眼问天,摇了摇头,俐落起身,低头对她伸出
手说:“起来,别坐在这里发呆。”眼梢仍闪动笑意。
习惯性遵循他的命令,她把手递进大大的手掌,藉着他强壮的手臂站起来。来不及
收回手,他转身牵着她的手,穿过散布大小不同石块的河床——
“你在看什么?”夏侯崇碰了一下出神的老婆。
“嘘……”袁家老大挥手拂掉老公干扰的手。“你有没发觉怪怪的?”
“什么怪怪的?”夏侯崇顺着她指引的手指望去。“你说逵倵跟紫苏?”
她眯眼瞧着一前一后过来的两人。
“我今天怎么瞧,就觉得他们之间透着古怪的——亲匿?”
“没什么奇怪呀,逵倵对紫苏一向就比对你们姐妹亲多了。”
她赏了老公一个胡说八道的眼神。
“他对紫苏都是呼来喝去的!”
夏侯崇不经心地说:“爱之深责之切吧……”
她宛若活吞了一只大青蛙,瞪眼如牛铃。
“夏侯崇!你开什么玩笑!他——”指向袁逵倵的动作冻结,用力眨了眨眼。自己
没看错吧?!他牵着紫苏的手?!
“喂……扶我一下,我想我快昏了……”
☆ ☆ ☆
第二天,袁家老大愈想愈觉得事态严重。
袁氏姐妹情报系统遭逢史上最紧急状态,三方通讯热烈展开!
“他想染指紫苏!”
“谁?”袁家老二问。
“还有谁?!当然是袁逵倵!”
“啊?”睡梦中被叫起的老三,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太太声宣布:“我亲眼看见他——牵着紫苏的手!”
“他也牵过小豆豆的手呀。”老二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老大,你会不会太小题大作了?”呵欠声连连。
“难道要等到生米煮成熟饭?”
“有这么严重?”老二说。
“当然!是我亲眼所见!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紫苏一辈子都落在他手中!”袁家老大
好打抱不平,始终觉得袁家对紫苏有亏欠,怎么说奶奶都是利用了无辜的紫苏。
“逵依怎会看上紫苏呢?”老二还是很难相信。“你们知道我意思的,我可不是说
紫苏条件不佳哦。”
“受得了他孤僻性子的人可不多,或者该说在他眼中能让他勉强忍受的人不多吧?”
老三实际的分析。
“老三,你的意思是逵倵因为没有别的人选就——”
“很可能,他也二十七、八了,也算适婚年龄了。”
“他想结婚不会找别人,干么害紫苏?!”老大气愤道。
老三无声叹气。
“不是说了吗?他那种冷冰冰、看所有人不顺眼的性子,紫苏大概是全世界唯一受
得了的。”
“我们有责任保障紫苏未来的幸福!”老大突发奇想:“我们帮他找对象,不就得
了?”
不用老三开口,老二先否决了:
“大姐,你说这可能吗?逵倵是那种听任他人安排的人吗?就算出现奇迹他肯,但
到哪里找愿意牺牲的羔羊?”
“绝对不能让紫苏知道他的意图。”老三交代。
“为什么?”老大立刻问。
“要是让紫苏知道了,说不定就呆呆的配合他的计划。”想到紫苏盲目的忠诚,老
三直摇头。
“这倒是。”老二不放心地叮咛:“大姐,你别说溜嘴哦。”
“我知道啦!唉,你们快想想办法!我是孕妇耶,这样既受惊又伤脑筋,不知会不
会影响到胎儿?”
老二、老三同时摇头,老三说:“找个地方碰面商量对策。”
“到我这儿吧,豆豆在睡午觉,我不方便出门。”
第二场紧急会议在一小时后。当!会议开始——
“安排紫苏相亲!”
一碰头,老大立即丢下炸弹。
“我一路上一直想,只有这个办法了!”
“把紫苏嫁了?”
老二颇不以为然。在她认为,婚姻可是女人最糟的归途——她冲口说出心中的想法:
“都要嫁人,那就干脆嫁给逵倵不就好了,起码我们还——”
在两双威胁的眼眸瞪视下,她识时务的摸摸鼻子闭口。小豆豆就没顾忌了,她看看
大人说:“小姨跟舅舅结婚,我可不可以当花童?”
“小姨不会跟舅舅结婚的!”老大发誓般的说。
“为什么?”小豆豆张大的眼盛着不解。“舅舅已经亲小姨了呀……”
“什么?!”
“什么时候?!”
“豆,你怎么知道?!”
袁家三姐妹成包围队形,三人都插腰俯瞪小豆豆;小豆豆被她们紧张的表情骇着,
瞪大眼,一动也不敢动。
“豆,乖……”老二赶忙蹲下安抚女儿:“你跟妈妈说,你怎么知道舅舅亲过小
姨?”
“我看到的呀……”小豆豆紧偎着母亲。
“什么时候?”
“睡觉的时候……”
三道抽气声!老大咽了咽口水,抖抖抖地问:
“你……你小姨……跟舅舅……一起睡觉……?”
小豆豆摇头。
“是我跟小姨一起睡觉。”
呼出放松的长气,老三拍拍胸口,差点让小豆豆吓出心脏病。回想一下小豆豆说的
话,她求证的问:“豆豆的意思是,你跟小姨一起睡觉的时候,看到舅舅‘偷’亲小
姨?”
小豆豆用力点一下头。
“对,舅舅亲小姨的额头,我跟舅舅说他亲错地方了,应该——”
小女孩自动停了,因为三个大人突然转移阵地,凑在一起吱吱喳喳的密谈,没人理
会她了。
“这样下去还得了?!”老大一副心脏衰弱的模样。
“再不快点,紫苏的豆腐都会被吃光的。”老二喃喃说,男欢女爱是自然需求,可
是偷吃豆腐就欠缺光明正大了。
唯有结婚,才能让紫苏真正脱离他,老三虽不赞同老大的办法,但——
“就快点帮紫苏安排相亲吧,至于相亲的人选——”老三看看两位姐姐。
老大提议:“我们各自从身边朋友过滤适当人选,再不,帮紫苏报名电视征婚的节
目。”
“上电视不行,这件事要秘密进行,得瞒着逵倵才行。”
“总找得到比逵倵好的人选吧?”老大这么认为。
“谁去跟紫苏说?这种事也要她配合……”老二总觉得鼓励他人结婚罪不可赦,先
申明:“我不行哦。”
老三白她一眼,知道她想些什么。
“我跟老大去,你负责先提供人选出来。”
“事不宜迟,就这么决定!我跟老三马上跟紫苏说去——”老大迫不及待、马上行
动,匆匆离开。
老二送完客,回头看到女儿不开心地噘嘴,问:“豆,怎么了?”
小豆豆很认真的说:“灰姑娘最后一定会跟王子结婚的。”
“嗯,童话故事上是这样!”老二心不在焉地点头,越过女儿,脑子里正伤脑筋的
搜寻朋友中合适的单身男子。
“妈妈,王子不会被灰姑娘的坏姐姐骗的!”小豆豆嚷着。
“好,豆豆乖,别吵妈妈……”
☆ ☆ ☆
“紫苏姐——”
婷婷预警的出声,弯起的眼角带着同情的笑意。
紫苏闻声抬首,又来了!暗自呻吟,无力磕上柜台台面,听到婷婷隐忍不住的咯咯
笑声。
“婷婷、紫苏,今天生意怎样?”袁家大姐元气十足的招呼,完全看不出是个孕妇。
“大姐,今天就你一个……”紫苏虚弱的说。
“老三有事,我跟朋友约好吃饭,你也一起去。”袁家老大说着一贯的台词。
“我……我得回家,逵倵——”
“他还在公司忙,大概又要加班了。”袁家大姐得意一笑,公司里早布好耳线。
“时间到了,你可以走了,快去拿包包,今晚我们吃日本料理哦。”
唉!就算是满汉全席,她也没胃口;自从那天大姐、三姐突然兴起要给她介绍朋友
开始,跟她们出去吃饭就成了她最可怕的梦魇。
她怎会答应她们呢?紫苏埋怨自己意志不够坚。
“我不要。”消化完她们的意思,她很清楚地表示没有意愿。
“难道你心里有中意的人?”大姐期待的眼神发出耀眼光芒。
“没有……”她错愕,急忙否认,脸上出现羞赧红晕。
“就当认识朋友,不喜欢,我们也不强迫。”三姐劝说。
疑问爬上紫苏的胸口。
“三姐不是一直都强调,女人应该有不婚的权利?”怎么也加入劝说的行列?袁家
老三尴尬一楞,清了一下喉咙:“你不同。”
“听我们的不会错的,我们要你幸福。”袁家老大替老三解围。
“我很幸福,我有你们,还有——”
“停!别提那个人!”
老大举起手掌,做出制止动作;有口难言,只能在内心嘀咕——他正是威胁、破坏
你幸福的人,笨紫苏!她按摩紧绷发疼的太阳穴,试着重整旗鼓:“大姐有没有害过、
骗过你?”
紫苏犹豫,答了“没有”,就中了陷阱了。老大不满的催促:“嗯……?你说我有
没有?”
“没有,可是——”
得到自己要的答案后,袁家老大接着说:“既然这样,你就该相信我。”
“大姐……这是两回事,我真的不想——”
“就当这是我一生一次的请求,你也不肯答应?”袁家老大灵机一动,把前几天看
的日剧桥段使出来。
好滥情的台词!老三私下咋舌。老大自桌下踢踢她,暗示她推波肋澜一下。
“呃……嗯……欸,多交交朋友没什么坏处,你就答应大姐吧。”煽情的部分,还
是由大姐来比较逼真。
“难道你心里没有我这个姐姐?”老大果然拿手。
紫苏好为难。“就一次……?”
“对!”老三抢着回答,拼命对老大使眼色。
“不能让逵倵哥知道喔。”紫苏哭丧着脸,忧心忡忡的。
“当然,当然!”正合她们的意。
她们骗人,说什么就一次!她已经跟一个画家、一个美术系老师、一个出版社老板,
还有两个小学老师吃过饭了。大姐每次都是有备而来,让她无法以逵倵当借口。唉!除
了叹气还是叹气。
徐姐看紫苏满脸沮丧。
“呵,又被拉去陪吃饭?振作点,推不了就开开心心去吃好料。”
紫苏无限哀怨地望着徐姐,唉……
徐姐不忍再开她玩笑。
“要不要我跟姗姗说说看?”袁家老三是她的好友。
“可以吗?”紫苏燃起一线希望。“徐姐,拜托你一定要跟三姐说,我真的还不想
结婚,请她,她们,不要替我操心,放过我吧。”
“紫苏,你怎么这么慢?”老大探头,跟徐姐闲聊几句,扯着紫苏:“快,我们该
走了!”
紫苏不忘回头再三叮咛:“徐姐,别忘了哦。”
☆ ☆ ☆
第二天,紫苏一见徐姐,马上问:“怎么样?”
徐姐歉意的摇头。
“姗姗要我别管这件事,说她们这样做都是为了你好。”
希望之光熄灭,紫苏霎时泄气委顿,垂头丧气踱开,预备工作去。
过了一会,徐姐找上她。
“这两周学校都在期末考,晚上的工读生想请假温书,你要不要考虑延长工作时间
到十点?也可以藉此避过那些烦人的饭局。”
紫苏眼珠转了一圈,兴奋地跳起身,抱住徐姐:“谢谢徐姐!太好了!你真是我的
救星!”
zzz第六章
紫苏跟袁逵倵报备后,开始延长上班时间,袁逵倵几乎每天都在公司待到快十点,
正好过来接紫苏下班。
晚餐时间一过,多是上班族的客人,因为隔日还得工作都待不晚,所以没有想像中
的忙碌。平日在家,紫苏都陪袁逵倵挨到十一、二点,直到他赶人才上床睡觉,因此对
这样的工作时间并不觉得累。徐姐也趁紫苏在的难得机会,每天早早回家当“闲”妻。
一晃眼,接近打烊时间,店内开始收拾整理,这时,进来了一位客人!
“先生,对不起,我们快打烊了。”离门最近的工读生说。
“我来找人。”
那人看店内一周,找到了目标,他朝紫苏笑:“不记得我了?”
紫苏仔细定眼一瞧,人有些陌生,熟悉的声音却勾起回忆,她惊讶道:“吴先
生?!”
日本料理店那次见面的古董商,打过几次电话到店里邀约,都被她婉拒了。察觉其
他人好奇的注视,紫苏对他挥挥手,借一步说话。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压低声音问。
“没事,知道你快下班了,来接你。”吴先生很坦诚。
“你怎知我的下班时间?”
“老实说,是你姐姐们告诉我的。”他对她印象不错,虽然受了几次拒绝,还是想
再试试。经验告诉他,不尝试永远没有成功的机会。
当然,袁家姐妹也难辞鼓动的罪名。因应紫苏工作时间而想出来的变通办法——山
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她们改而间接鼓励对紫苏有好感的男士们,到咖啡店坐坐。
“不好意思麻烦你,你还是……”
“没关系,我等你。”
紫苏老实说:“真的不用,有人会来接我的。”
“是吗?”吴先生好奇扬眉。既来之则安之,若真有其人,他也好死心。“我坐一
会儿就走,不会妨碍你们打烊时间的。”
紫苏担忧的眼眸,自店内逐渐逼近下班时间的钟,移望窗外。她该如何跟“他”解
释吴先生的存在呢?实在不知如何是好。紫苏忧心忡忡地点收收银机的现金,不时频频
望向店门,提心吊胆等着下一秒“他”推开门进来……
时间一分一分过去,到了时间,眼看大家都预备好要走了,紫苏抱着一线希望思忖:
也许“他”今晚不会过来接她。但,倘若“他”不来,应该会跟她说一声……忐忑不安
地试拨了他公司的电话,没人接……吴先生还在,似乎抱定主意等她。
再等了五分钟,没办法拖延了,紫苏只好让其他人下班,心里打算再到路口等等
“他”——
“吴先生,你还是先回去吧……”他没说什么,只是笑笑,陪着紫苏离开咖啡店、
走出小巷;紫苏有些不知所措!“接我的人应该很快就来了,你先走吧。”
“我陪你等,晚上还是小心点好。”吴先生斯文有礼道。
紫苏尴尬地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知该如何跟他说话。他也不开口,默默的陪着。
时间变得难捱,经过漫长的十分钟,紫苏踌躇片刻,带着歉意说:“吴先生,我不想浪
费你的时间,你是个好人,但是……我……”
“我了解你的意思。”吴先生体帖地免除了她的为难,轻笑自嘲:“下次拒绝人时,
千万记得别说‘你是个好人’这句话,‘好人’是个令人觉得乏味的名词,很伤自尊的
——”
“对不起!”紫苏顿时十分抱歉。
吴先生低笑。
“我是开玩笑的,呵……别介意。”说不介意太矫情,难得遇上这样真实舒服的女
子,不过缘分这种事,只能豁达面对,强求也是无用。
紫苏一楞,受他感染也觉好笑。
“不管怎样,还是应该跟你说声对不起。”
“别再说对不起了,更大的打击我都受过,我算是身经百炼、家里一仓库‘失败为
成功之母’的牌匾。哎哟,我这人就是太老实,竟然自己全说出来了,唉,行情都破坏
了。”
“你真幽默……”紫苏抿嘴低头笑。
吴先生刻意开玩笑:“小姐,我还没开始卖笑,你就称赞我幽默,该不会是突然发
现我很迷人吧?果然扮演弱者能激起女人的爱心,如果我说曾经被人在结婚典礼上抛弃,
你会不会考虑给我一次机会呀?”
紫苏笑得不能开口,不住摇头。
“这么笃定?”吴先生装出正经的表情。“你应该先听听我唱情歌再做决定,我不
介意再给你一次机会的。”
看不出来他是个冷面笑匠,呵——
“那是不是需要道具!吉他?”
“我清唱也很迷人呀,”他自豪道:“我以前可是当过吉他社副社长哦,想当
年……”
谈起学生时代的风云事迹,总是欲罢不能。好不容易他煞住车,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他求证地问:“真有人来接你吗?或者那是拒绝我的一个借口?”
紫苏看了看时间,竟然不知不觉二十分钟过去,距离她下班时间已经过了半小时了。
“照道理他应该早到了,也许今天临时有事不能来……”她喃喃自语,一通电话也
没有,倒是令人担心;她伸手拿出包包里的手机,发觉手机已因电力耗尽,处于关机状
态。
“还要等吗?还是让我送你回去?”紫苏还没来得及开口,他接着又一副戏谑的模
样。“别跟我客气,也不用紧张,我知道我们只是普通朋友。”
紫苏也不好再拒绝了,看来今晚“他”是真的不会来了,多亏了自己的好运道,否
则她还真困扰极了。
☆ ☆ ☆
“咦?你已经回家了?”赫然发现他在家,紫苏表情惊讶。“我以为你有事,所以
没——”
“他是谁?”
紫苏猛眨眼,呃——
“你看到了?”
“哼!”
怎么会?啊?!
“你去了咖啡店?为什么我没看到你,我一直在等你……”
她还敢说!手机没开,他怕她久等,赶过去——她跟那个男人亲匿谈笑的刺目画面,
忆及,他胸口躁郁欲狂。
“他是谁?”
“吴先生……”她怯怯地说,他怒雷般不满的眼光让人心惊,咽了口口水,补充说
明:“我跟他不熟,只知道他是个古董商——”
“你跟个不熟的男人站在路边聊天?!”危险的低吼,令人警觉。
“他……他不是坏人……”紫苏头皮发麻了。“……是……是三姐的朋友。”
锐利的眼眸捕捉到心虚的表情,他阴森森的盯着她问:“然后呢?”
“呃,我只跟他吃过一次饭。”她立即招供。
“只跟他一个?”他不放松地继续问。既然是老三的朋友,老三肯定涉案,而爱凑
热闹的老大,恐怕也——
紫苏太过紧张,误以为袁逵倵神通广大,已经知道相亲饭局的事,急急坦白,希望
可以从宽处理——
“还有林先生、王先生、邱先生跟……我忘了其他人姓什么了……”她祈求原谅的
睇望他——呀!好黑的脸!
她每说出一个姓氏,他的脸色就阴沉几分。她到底背着自己做了什么?咬着牙,他
问:“一共几个?你不会跟我说数不清吧?”
阴风飒飒,室温陡降好几度,紫苏牙关冷颤,心里默算妥当,才敢开口:“好……
好像是……是七个。”
“十七?!”他瞠目握拳,青筋浮起。
“不是!”紫苏吓呆了,死命否认:“只有七个,不是十七个!”这回,她用尽力
气控制颤抖的反应,怕一口吃他又误会了。
“只有七个……”他覆诵她的话,听起来像是诅咒。
“真的只有七个!”她以为他怀疑。
“你该死的跟那七个男人做了什么?!”如雷贯耳的巨吼。
紫苏缩肩、双手掩耳,大声说:“我只跟他们吃过一次饭,其它没有了!”
“你没事跟七个男人一起吃饭?!”
“不是,一次一个,都是大姐她们——”
“跟她们什么关系?”他稍微控制心中怒火,试着厘清来龙去脉。“说清楚!”
“大姐她们想替我介绍朋友,就——”
“她们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刚捺熄的火焰马上因她说的话而复燃。
“我拒绝了……可是……”紫苏连连被吼,颇为委屈。
想当然尔,她是无法与她们抗衡的。
“你不会跟我说吗?”
“本来以为只有一次的……”她欲言又止。
“一次就没关系?”他不悦哼责。
“我知道跟你说……你一定会生气的。”
“你倒说说,我为何要生气?”他情绪回转,对她推测自己肯定生气的原因产生高
度兴趣。
“难道你——你不生气吗?”她纳闷反问。
他没好气地瞟眼。
“别管我生不生气,说!你为何认为我会生气?”
紫苏想了想。
“因为——只要是跟大姐她们扯上关系的事,你都会生气。”反之亦然。从最初的
记忆开始,一直是这样。
“除了这就没了?”他高拢眉头,诘问的眼神闪现焦虑。
紫苏摇头,只是这样就很麻烦了,再有别的如何是好?
“你什么时候才会开窍!”他冲动一吼,恼怒的踱着步子。
紫苏愁着脸,努力思考。她需要开什么窍吗?看他走过来、走过去,似乎是件重要
的事。
“你可不可以说清楚点?”
他忿忿地喷气!如果可以明说,他还需要这样煎熬忍耐吗?他不要她是因为承诺而
属于他,唯有等待她真心归向;像她这样迟钝的笨女人,也许一辈子都不会明了他的心
意!
袁逵倵本就不是个有耐性的人,今晚的事,让——也许某人会自他手中窃走紫苏真
心的疑虑更为真实,他仅有的一点耐心迅速消逝。
“你有没有想过未来——我们都会结婚,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他难以克制急切
的心。
她莫名心悸!
“为什么?我不要结婚,什么都不会改变的,我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如果我不愿意呢?”他执意要求得她心中的真意。
“你——”她脑中出现空白,他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跟别人结婚了,你也能无所谓的继续留下来?”
“我——我——”她无法说出承诺的字句,胸口像似裂了一道大缝,泅流的痛楚威
胁呼吸。
“你怎样?你能无所谓的留下来吗?”袁逵倵咄咄的眼神直逼而来。
紫苏用力按住胸口,仿佛这样就能阻挡汹涌而来的伤痛感,咬紧的下唇颤抖:“嗯,
只要你需要我,我永远不离开!”
她的话冻凝了袁逵倵的希望,他冰冷的说:“可惜我不需要,我不需要这样的你。”
☆ ☆ ☆
外面是一片阳光灿烂,紫苏的世界却被寒冷的灰色占据。
他,当她是隐形人,不跟她说话,不吃她为了讨好求和烹调的食物,连瞧她一眼都
不肯。只是三天,却像是一辈子漫长。
她知道他在生气,但是不争气的脑袋找不出症结。
为什么他不吼吼她,像以前那样?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她一定会改的!
“我不需要这样的你,我不需要这样的你”,心底,她不断覆诵这个句子,无垠茫
然黑暗中,隐隐约约、暧昧不清的微光闪过,她捕捉不到瞬间的光亮,寻不着出路!
她好笨!就是弄不懂他的意思。为什么不说明白?紫苏抱膝坐在楼梯的回转平台,
像只被抛弃的小狗狗,可怜祈求的巴巴望着主人,只要一个小小的接纳讯号,立即会讨
好摇尾冲上去的——
餐桌上只有一杯孤单的黑咖啡,没有奶精;被拒绝的培根蛋、奶油土司落寞地躲在
厨房里。早餐是一天最重要的一餐,她关心的眼眸凝定——他的脸遮蔽在打开的报纸后,
看不见;垂眼幽幽计算她跟他之间的距离,一步、两步、三步……她在内心走近他……
四步、五步,只要五步她就能触到他,只是他不许,他划下一道鸿沟,执意隔开她,
唉……
“你还不肯跟我说话?”她愁苦的心拧痛。
翻折报纸窸窸声,椅子向后移动摩擦地板的响声,他不发一语站起,一迳无表情的
面孔。紫苏注意到他今天穿着正式,身上浅蓝的衬衫是她最喜欢的一件,每次她花好多
工夫将衬衫熨得直挺……她因为他穿了自己熨汤过的衣服而感到些微安慰,看到他伸手
拎起挂上椅背的西装上衣,还有领带,她像找到一线生机似,飞跳起身纵下楼梯——
“我帮你打领带。”她屈膝讨好的绕着他打转,兴奋的眼光闪呀闪。他不会打领带
的,每次都是要她帮忙!
他刻意避开她伸出的手,冷漠地将领带塞入口袋中,什么也没说,走了。
喀!大门落锁的响声在空洞的空间回响,漾进她心里,慢慢扩大……单调、空荡……
一点一点温热的液体滴落,失落无依,被遗弃的空虚感像绷紧的弦,悬宕心湖,针扎的
尖锐痛楚像涟漪扩及全身,无力的身躯滑坐而下,难过的泪水决堤,令人心疼的细碎哽
咽啜泣声——
天开始下雨。
☆ ☆ ☆
“紫苏?”袁家老三在她出神的眼前晃动手指。“你是怎么了?”咖啡店老板徐姐
打电话给她,说这几天紫苏不太对劲。
“我没事。”紫苏敛眉,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三姐喝茶?”
机械式地取出茶具、茶叶,袁姗姗一句“你跟逵倵怎么了?”让她执壶的右手一震,
接近沸点的热水浇上扶着茶具的左手。
袁姗姗跳起来,抓着她的手打开冷水龙头冲水,后悔自己直接的问话。一抬眼,被
她盈眶的泪水吓到!
“很痛吗?三姐送你去医院!”
她哽咽换气,咬紧唇摇头,泪水却流得更厉害。
“怎么了?你是怎么了?”老三疼怜的抱住她问。
她呜咽摇头,什么也不说,袁家老三从她颤动的身躯感受到她的伤心,抚慰轻拍她
的背,等待着。
“我没事。”啜泣声歇,她退开身,低垂满是泪痕的脸。
袁姗姗关了水龙头,思忖地看她半天,走了开,一会儿回来说:
“走,我送你回家。”
紫苏坚持:“我真的没事,不必——”
“我帮你请假了!”袁姗姗不容拒绝地拉着她上车。
一路上,紫苏静静凝视窗外,思绪似乎飘向某个遥远的空间。
她身边惯常环绕的开朗氛围不见了,缥缈淡淡愁思萦绕,只有他能让她这样!
袁姗姗首次意会到逵倵跟紫苏之间密切纠结、互相影响不可分的关系。
进了门,袁姗姗按捺不了,立即问:“你跟逵倵到底怎么了?”她正面握住紫苏的
手臂,不许她逃避。
“逵倵哥不理我了……”她没哭,情绪抽离的说。
“不理你?你们发生了什么事?”
她无力摇首。“没有,他说他不再需要我了……”刻意控制的情感颤抖,胸口慢慢
抽紧。
“不需要你?他有没有说清楚这是什么意思?”老大不是才确定逵倵对紫苏有不良
意图?
“逵倵哥有一天会结婚,他不需要我……”可怜凄楚感爬上心头,不知不觉泪水悄
悄氾滥。
“结婚?!”难道他找到别的对象了?袁姗姗自言自语说:“这倒是个好消息……”
好消息……她扯动唇角想表示赞同,奈何心有自主意识,斗大的泪珠扑簌簌滚落脸
颊……
袁姗姗愕然瞪大眼,脑海闪过难以置信的怀疑。
“你爱他?”
她的话像雷击击中紫苏,催化蕴藏心田不自知的情意。她爱他吗?她从未想过,他
不要她已是事实,充塞胸口澎湃、不及辨明的情感,转化成自怜的泪水——
“紫苏,你说,你不会真爱上他了吧?”
她摇头、摇头,奔流的泪水却有相反的答案。
“傻瓜……”袁姗姗震惊低语,怎么会这样呢?
☆ ☆ ☆
她一直在想、不断回想,是在什么时候、不知不觉“爱”就出现了?
她始终以为他需要自己,因为孤单的宿命;她一辈子都要陪着他,因为对奶奶的承
诺,因为他会孤单,这全是欺瞒……
其实是她需要他,是她无法离开他,是她倚靠他的需要才觉完整!她才是懦弱、依
赖的一方。
她恍然明了,她一直以一种自私的方式爱他,无视他是否需要。爱一个人应该让对
方幸福的,她试着说服自己,一次又一次……
每晚,她睁眼躺在床上、等待他回来的声音,知道他的夜归是为躲避自己;早上,
他离开后,她才下楼。
不断提醒自己:该快点下定决心,却,不时不刻在动摇,总是莫名其妙落泪。
有一天,蓦然发现自己在他房里对着打开的衣柜发呆。愕然回神,套着洗衣店透明
袋的整排衣物,终于让她下了决心。
他的生活中,她的角色是随时可以被取代的,这样下去只会对他造成困扰——
她立刻一一打电话告诉姐姐们她要搬出去的决定,不让自己有后悔的机会。她们都
体帖的未问及她跟他的事,只是慷慨的提供住所、邀她搬去同住。
她婉拒了,已经不知不觉依赖她们许多年了,她必须学习独立。未来,不知会如何,
她得自己走下去。
花了一些时间心理建设,她拨了他办公室的电话,或许他真不在,也可能他不肯接
她的电话,她只能请秘书转达——
“请告诉他,今晚务必回家吃晚饭,我有重要的事跟他说。”
这是她最后一次任性的要求。
☆ ☆ ☆
八点,他还没回来,她失望,但不意外。有心理准备,也许得等到十一、十二点才
见得着他,她耐心等待。
九点不到,他回来了,她不由惊喜,明知不该,却有压抑不了的希望涌现,渴望的
眼神提不起勇气直视他。
他无法漠视她传达的讯息,反覆思考,最后放弃挣扎回了家。对她的愤慨,经过这
段时日仍无法平息。他早已认定她是唯一,她迟钝不解,他可以等待;但当她承认不在
乎他是否跟别的女人结婚,是令他难以接受的打击。
他只能用冷傲防卫内心,逼迫自己断了对她的想念,袁逵倵不看她,视线瞟过餐桌,
注意到未动过的食物。她还没吃饭?强迫自己跨上楼梯,不理会背后显得较以往孤伶的
身影。
随着他一步一步上楼,她的心直往下坠。该面对现实了,决定离开的话到口却怎么
也说不出来;他的背影变得模糊迷离,她不断用手背挥拭遮蔽视线的水气。
他忿恨自己没用的在意她,咬紧牙关仍克制不了。“我吃过了,你别等了!”
隐忍不住的啜泣声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他猛然回身!她不及回避,哭泣的眼眸与
他相交,他的心为之扭曲。该死!他能感觉自己辛苦筑起的厚墙快速崩落!
他咆哮:“该死的,别哭了!你愿意给的不是我想要的!”
无法忍受看她落泪,却无能为力,他扭头上楼。
她知道,所以她得离开……紫苏啮咬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强迫自己大口吸气。
她要坚强,不能再带给他困扰,仰起脸拼命睁大眼,不许眼泪再掉下来!
好久之后。
泪停了,思绪定格于空白,她平静对着一桌子的菜和为他预备的红酒,忆起自己还
未进餐的事实,犹豫的握起刀叉,跟自己说,总是要习惯一个人过日子,一个人吃饭……
勉强塞进口中的食物嚼了嚼,怎么也咽不下;她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屏息,猛然喝下……
☆ ☆ ☆
她伏在桌上静止不动,好像睡着了。
袁逵倵潜行靠近,压低的眉扫过桌上开启的酒,阴郁地发现她喝了酒。
她不会喝酒的。他抑郁地盯着在阴影中显得格外脆弱的侧面轮廓,压抑的自语:
“我该拿你怎么办?”
低身抱起她,她先是因突然的移动紧绷,之后紧紧偎着他,还主动伸出手臂紧环他
的颈背,像似怕跌了。
突然,他颈部感觉到温暖湿意,俯首一看,她眉心颦蹙,闭紧的眼睫渗出泪水,呼
吸变得有些急喘,他因担忧而皱眉,低喃:“很难过吗?傻瓜,明明不能喝酒的。”
他快速抱她上楼,弯身将她放上床铺,她像只无尾熊般紧紧攀住他的肩,让他无法
退开;更多湿意渗过相隔的衣料,他不由焦心问:“你怎么?很不舒服吗?”
怀中的她,身躯微微颤抖,脸埋进他的胸前,双眼闭合,似乎未清醒!袁逵倵无法,
只能安抚的抚掌她的背。
过了一会儿,她呼吸变得平稳,身子也不颤抖了;他试着让她躺平休息,她牢牢揪
住他胸前的衣服,呜咽呓语:“不要离开我……”
他陡然一震,发觉她仍闭着眼、无限苦涩地说:“你喝醉了。”
袁逵倵坚定自己,尝试松开她的手指,她转而抱任他的腰,直摇头——“不要……”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痛苦低吼:“你这是在折磨我……”
她睁不开眼、脑袋昏沉,隆隆吼声在耳边震动,唯一的意识是不许他走开。她害怕
自己抗拒不了来自黑暗的阻隔推拒,用尽全身力量紧紧抱住温暖的胸膛,啜泣呐喊:
“不要……不要……”
他无法再忍受,奋力分开彼此,双手牢牢将她压制在床上,半身悬空,黑眸阴惊俯
视哭泣扭动的她——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不能离开的是谁?疑问针扎般刺痛他的
心。
她拼命挣扎,试着挣脱禁锢自己的疼痛压力。不!她冲破重重迷雾、浑沌枷锁,迷
茫的眼眸直视上方,分化成好几道影子的脸,努力看清——是他!
紫苏委屈的含糊呓语:“你为什么不要我了……逵倵哥……”热泪盈眶,颤抖地滑
下脸颊,箍在手臂上的手指陷入柔皙的肌肤,她疼痛呜咽,难以成声:“……我……爱
你……”
他如遭雷击,血液瞬时停止,脑中全然空白,无法消化传入耳中的事实!箍制的力
道减轻,双手得回自由;她不顾一切的扑抱温暖的胸怀,表情呆愣的他毫无抗拒力量,
随着她的手臂一抱,紧帖的压在娇小的身上!
她帖近压迫的坚硬重量,紧紧攀住,汲取令人安心的温暖,眼缓缓合上;他动作僵
硬地侧转头,唇颊几近相帖,急促的热息拂过她颊边的发丝,暗哑说:“你刚说什么?
再说一次。”
犹挂泪珠的眼睫闭着,湿润的脸颊轻轻蹭磨,她没说话。
“不许睡着!说!否则不让你抱!”等待的心怦怦疾跳,他咬着她的耳,焦急吼问。
许是威胁作效,两道睫毛缓掀开来;他逼近,几乎与她鼻尖相顶,灼热紧张的召唤
她的心神:“跟我说……你爱的是谁?”
她脸上漾出隐约飘浮的笑容,慢动作的仰起下巴,粉红的唇如蝴蝶飞舞般触上他的
唇,轻轻吐出一个字——“你……”放松合眼,喟叹一声,柔软枕靠他的颈窝处。
他再度处于呆楞状态……
第七章
她睁开眼,视线模糊地望着上方,头部两侧阵阵刺痛,令她呻吟闭眼,无力的举起
手臂遮挡刺激的光线。
身体似乎脱出了自我控制,却又敏感知觉到周身的不适,嗯……她虚弱低吟,费了
好大工夫寻找逸失的意志与记忆……是昨晚喝酒惹的祸!
初次饮酒的她,终于领略宿醉的痛苦。
“你醒了?”震动的声波触发好不容易舒缓的头疼,她不由呻吟出声,但睁不开
眼……无助听着逐渐接近的脚步停在床畔。
“把这喝了。”夹着笑意的声音略降。
心中模糊感到一股不对劲,她痛苦且缓慢的移向声音的方向,喝下诡异的液体。
咳……大手温柔的轻拍她的背部,直至她的呛咳停止。
“过一会儿,你就会舒服些。”隐含愉悦的嗓音:“我上班去了。”
稳定的步伐声逐渐远离……喀擦,门关上。
不知过了多久,渐渐恢复自我的紫苏,终于适应光线缓睁开眼——
他为何高兴?疑问第一时间跳现脑海,迟钝的脑袋终于明了不对劲感从何而来。
他跟她说话,而且他在笑!
为什么?
她茫茫然盯着天花板发呆,是因为昨夜自己跟他说了要离开而开心吗?
她说了吗?不,她没说,他没给她机会说,她忆起!他愤然上楼的背影,然后……
她喝了酒,再然后……一个梦,好像做了一个梦,绝望中她抱住模糊的影子,不许他离
开。
她还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紫苏捂住蓦然发汤的脸颊,因脑海浮掠而过的模糊影像,仓皇紧闭上眼,努力驱逐
那令人脸红的画面。是梦吧?一定是梦吧?
不管是真是梦,都别想了!她摇着头训诫自己,不行再这样下去了!心里却清楚明
白,自己的心早在不知不觉中遗失,怎么也找不回来了。
唉……抑不住的叹息,离开好难……深潜脑中的记亿浮现,历历播放——奶奶临终
前,枯骨般的手指仿佛用尽全身力量握着她,非要听她再次承诺!
“答应我,绝对不让逵倵孤独。”
她噙泪频频点头,老人家仍不安心,拼着最后的力量交代:“别离开,除非逵倵找
到了人相伴一生,答应我——”
他一手环着流泪不止的她,一手覆在奶奶颤抖的手上,坚定的声音自她上方传出:
“我不会让她离开的。”
老人家睿智的眼闪过困惑,她已没多少力气。
“不……等你结了婚,就帮紫苏找个对象……”
他摇头,坚定的眼神望着奶奶。
“别再担心了,我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老奶奶虚弱的喘息、艰难的移动眼珠,视线落在紫苏肩上护卫的手。担忧了许久,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老人家才恍然顿悟,几次动念想正式收养紫苏,他为何坚决反对
了,唉,原来……
万分不舍的老人家望着孙子,喘息不止:“你……确定吗?”
他毫不迟疑地点头。
罢了,人生的尽头,老人家无力再与命运抗衡,只要他好,是谁并不重要;前尘往
事晃眼而过,她白白操心了这许多年,紫苏不一直伴着逵倵吗?
再无牵挂,老人家布满皱纹的脸庞浮现笑容。
“紫苏……你是个好孩子,永远永远别离开……”
嗯,紫苏哽咽点头!老人家安心合上眼,告别尘世。
奶奶不会怪她吧?
紫苏抹去溢出眼角的泪。只要是逵倵做的决定,奶奶向来都是依从的。舍不得离开
的是自己,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要离开了,一看到他就说不出口,她厌恶这样自私的懦弱
——
紫苏冲动的自床上爬起,快速的动作令她昏眩,她扶住床边的书柜,不让自己再有
后悔的机会,勉强拉出床底的行李箱,打开衣柜……她必须离开,她知道自己无法当面
跟他告别,因此她必须离开,现在!
☆ ☆ ☆
她投奔自由了!
消息火速蔓延,自袁家大姐到袁家二姐、袁家三姐!
紫苏抵达袁家老宅不到半小时,三位姐姐外带小豆豆也在此集合完毕。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袁家三姐妹心底抱着同样疑问,目送紫苏牵着小豆豆上楼。
“她看起来脸色很糟……”确定紫苏已离开听力范围后,老三袁姗姗皱眉说。
“你也注意到了?我问过她,她说头痛。”老大袁依依双手撑腰。“肯定是逵倵欺
负她了!”
“你是说逵倵把紫苏吃了?”老二袁珥珥睁大眼。
“什么吃了?啊!”袁依依恍然大悟,瞪眼如牛铃。“可恶的袁逵倵!我找他讨公
道去!”
“老大!老二说的是问句,你别冲动呀。”袁姗姗反应敏捷,及时扯住往外冲的袁
依依,快速说道:“你忘了这阵子紫苏难过的原因,就是因为逵倵说不需要她了吗?”
袁依依嗯的点头。袁珥珥一弹指,继续发表不负责任的推断:“那就是逵倵赶人
喽?”
“也许……”袁姗姗话说一半就被袁依依打断了,
“太过分了!紫苏已经开始找房子预备搬家了,他就不能等个几天,这样把她赶出
来?”
袁姗姗放弃导正思考鲁莽的老大,偏头略作思考后,问道:“紫苏什么都没说吗?”
“只说,可不可以借住到找到房子为止。”袁依依又说:“这也是紫苏的家,说什
么借住嘛,她真是——”
“是呀,一个人住外面不方便的。”袁珥珥附议。
袁姗姗对袁珥珥说:“紫苏既然坚持一人住,就顺她的意思吧,我们自己还不是大
学一毕业就搬出去了。”
接着转向老大袁依依:“让她找附近一带的房子,不就好了。”
“也许过几天她会改变主意。”袁依依心里仍是希望紫苏住在家里。“少了袁逵倵
居中作梗,应该可以说服紫苏的。”
不知为何,袁姗姗心里有股迷团,似乎紫苏跟逵倵两人间暗藏着什么?她纳闷的眯
眼,直觉告诉她!紫苏跟逵倵不可能如此轻易就分开,仿佛有着看不见的线将两人牵绊
在一起,这样的想法让她眉头锁紧!
“妈妈,小姨说要带我去公园玩!”小豆豆雀跃的自楼梯蹬蹬跳下来,边说边回头
以眼光催促随后的紫苏快点。
“今天不去咖啡店?”袁珥珥问。
紫苏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摇头。宿醉头痛、晏起,加上整理简单的行李,她向徐姐
请了一天假。
“妈妈,可不可以?”小豆豆仰着小小的脸要求。
袁珥珥拍拍女儿的头,说:“可以。”
“走吧!”小豆豆开心地拉着紫苏的手。
小女孩兴奋的心情感染紫苏,她神情变得较为开朗,对三位姐姐说:“我们走了。”
“不可以乱吵小姨哦。”袁珥珥叮咛女儿。
“大姨也跟你们一起去。”袁依依眼珠转了一圈,心里打算着。
“好呀!”小豆豆甜甜一笑,站在袁依依跟紫苏中间,牵着她们的手。“现在我们
可以出发了吗?”
小豆豆急切的兴奋模样,逗笑了大家。
小豆豆嘟起嘴,像火车头一样扯着袁依依跟紫苏的手。
“你们不要一直笑,快走啦!”
门被大力推开,小豆豆受惊一跳,大大的眼瞪得圆圆的,袁逵倵面色黑沉,像个自
地狱走出的恶魔,无形的火焰环绕他的周遭,熊熊炯目、噬人的目光直盯目标,仓皇隐
身袁依依背后的紫苏。
袁逵倵目光狠凝,越过挡路的小豆豆,逼近……
“你……你要做什么?”连一向最爱挑兴袁逵倵的袁依依也不禁心中惊惧。
“走开!”袁逵倵暴喝,小豆豆一惊,反身寻求母亲的怀抱。
“不是你自己把紫苏赶走的?现在又要她回去?”袁家二姐袁珥珥不解,口中嘟嚷。
“对呀!你把她当什么了!”老大袁依依回过神,加入声讨。
“我几时赶你了?”他咬牙切齿地朝紫苏问。
她低垂着头,看也没看他一眼,袁逵倵怒火中烧,浓眉倒竖,横扫阻碍眼前、不识
时务的袁依依,吼道:“滚开,别挡我的路!”
要不是看在她是孕妇,他早动手了。暴躁无耐性的他转而阴恻恻命令紫苏:“你给
我过来!”
藏在袁依依背后、始终低垂的头左右摇了两下,袁逵倵下颚一绷,黑黝深邃的眼珠
燃烧赤焰。
“看来紫苏是不想跟你回去。”袁姗姗冷静观察两人,试图寻求隐藏背后的真相。
袁逵倵立即投以利箭般杀人的威胁眼神,对身后某人说:“把她带开,否则后果自
行负责。”
夏侯崇,没人注意到他跟袁逵倵一道回来——自袁逵倵背后出现,表情一脸无奈。
袁依依瞪大眼!
“你要是站在他那边,就——就等着你儿子还是女儿生出来姓袁吧!”
他要是不出面阻止,两人对上了,恐怕连儿子女儿都没了,姓什么又有何用?
夏侯崇心里叹息。自己老婆绝对不笨,只是,一遇上对头弟弟袁逵倵就理智全无。
唉!一个永远存在的盲点,她就是看不清对逵倵而言,紫苏占了极重要的地位;也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在接到老婆窃喜紫苏搬回老家的电话后,立刻知会逵倵。
他敢用全部身家打赌,紫苏离开这事,逵倵绝对不知情。想到适才逵倵听到消息飞
车过来的景象,十足说明逵倵对紫苏在乎的程度。
怎么有人就是看不出来?夏侯崇只能摇头,看着老婆固执的神色,知道就算跟她明
说了,她也不会相信的。又是一声叹息,他试着劝道:“让逵倵跟紫苏谈谈吧。”
袁依依执拗地扬起顽固的下颚,双臂张开,摆出母鸡护卫小鸡的姿态,清楚表示拒
绝。
袁逵倵耐性殆尽,箭步向前,势不可挡!夏侯崇眼明手快,在伤害造成前,将老婆
袁依依带开——
“放开我!你完了!叛徒——”袁依依不断挣扎叫嚣。
“啊!”
紫苏惊呼瞬间,人已在袁逵倵的掌握中;袁逵倵揪着她挣扎的手往外走,袁珥珥跨
前一步,意图阻挡,被人扯住;纳闷回头,袁姗姗对她使着眼色,暗示她袖手旁观、别
插手。
“放开我!”紫苏哀声轻嚷,扭动身子,试图挣脱。
袁逵倵无法忍受她抗拒的举动,倏地停住,强迫的勾起她回避的脸,她忧伤的眼眸
令他心头一悸,满腔的不平怒火损灭,激动的口吻藏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你真不
肯跟我回去?”
昨夜她说的话、做的事,难道都没有意义吗?他内心呐喊。
她咬着下唇说不出话,泪水自闭上的眼帘迸出——
“为什么?”阴驽的眼神,执意要求答案。
“问你自己呀!你到底对紫苏——呜呜……”夏侯崇捂住袁依依的嘴,心中开始盘
算待会儿要如何面对老婆大人的炮火。
“为什么?”袁逵倵逼问。
紫苏抬起如泣如诉的眼,委屈的哭喊出声:“因为你说你不需要我!”
“这就是你离家出走的原因?”袁逵倵有些难以置信。
“嗯。”紫苏呜咽一声,抽不回被握住的手,仅能以单手拼命拭去不听话的泪珠,
心里莫名觉得不平与尴尬,不由嗔怨:“你放开我,我不回去……”
令人意外的,他脸上浮现别有深意的笑容,下敛的眼睑藏不住闪耀眸光,他清楚说
道:“不放,我不会放开你的。”不让紫苏有任何拒绝机会,他直接将她抱起——
“我们回家。”
“阻止他呀!你们怎么都不阻止他?!”袁依依焦急叫喊,不解两个妹妹为何站着
不动,眼睁睁看着他把紫苏带走!气愤的她用力踩踏强搂住她、令她无法动弹的老公夏
侯崇的脚。
夏侯崇闷哼一声。
“别激动,逵倵不会对紫苏怎样的。”
“我不跟叛徒说话!放开我!”袁依依气愤扭头。“还有你们两个,就这样让他们
走了?!”
袁珥珥揉着女儿豆豆的发顶,困惑的说:“他们怪怪的……”
“值得好好观察。”袁姗姗表示赞同。
“观察个屁!人都被他抢走了!”袁依依口不择言。
“胎教!”夏侯崇、袁珥珥、袁姗姗三人同声指责她。
哼!袁依依满腔怨火无处发,狠狠瞪了夏侯崇一眼,开始算帐:“胎教?这孩子没
你的分了,管我要怎么教育他……”
袁珥珥、袁姗姗对夏侯崇投以同情目光,有默契的离开战场;夏侯崇太阳穴抽紧麻
痛——
袁依依霹哩啪啦的吼叫声中,隐约听到愈走愈远的小豆豆兴奋的声音——
“……舅舅好酷哦!……像拯救公主的王子……”
☆ ☆ ☆
紫苏一进门,立即冲上楼进了房间,用力关上门,无力支撑的身体帖着门滑坐下地。
他怎么可以……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离开了,他却那样轻松的毁去,让她摇摆不定
的心升起希望。
紫苏埋首于屈起的膝上,这样反覆不定的心情,好令人烦倦……
人的缘分真是奇妙。
可能错身无数次却不相识。
而她却认识了毫无关系的他……
唉,不禁叹息。
几乎已经忘了没到袁家前的记忆,剩下的回忆都有他的存在,从没想过……要是有
一天生命中没有了他,自己会怎样?直到现在才发觉,不知不觉中他已成为她生活的重
心。
没有他的日子,她不想要;可是就算她继续留下,日子也不会再是一样了,她的心
改变了,她想要更多,即使他不要她了,她心里仍渴望待在他身边,她深深明白着。
凝望被微风吹起的白色蕾丝窗帘,在金黄光芒中翻扬、落下,飘扬、落下,她的心
底有无限的迷惘……如果他真不要她了,为什么又把她带回来?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电话固执的响了又响,嘟嘟……嘟嘟……电话
第三次响起,紫苏爬起身接听电话。
“喂。”
“紫苏,你有没有怎样?!”袁依依焦急的声音。
“大姐,我很好。”
“他没对你怎样吧?”
“没有,逵倵哥从来不会伤害人的。”紫苏替他说话。
哼!袁依依说:“他人呢?”
“他不在吧……”电话响了那么久都没人接。“可能回公司去了。”
“那好,趁他不在,我过去接你!”
“不!”紫苏没做思考,直觉的拒绝了,她咬着唇,懊恼自己的反应。
“为什么?你不是准备好搬出来住了吗?”
“大姐,我……让我好好想想。”她的心在天秤的两端游移。
☆ ☆ ☆
“你在?刚才为什么没人接电话?”
下楼喝水的紫苏停在离地两层的台阶上,惊愕地看着神情轻松惬意的袁逵倵。
“想也知道是谁打来的。”
趁着她发愣,袁逵倵好整以暇的打量她。微红浮肿的眼眶泄露哭过的痕迹,他不由
眉头一掀。
“你头还难过、不舒服吗?”
他关心的走近,紫苏一惊回神,身体向后仰,站在楼梯上的高度,让她刚好能平视
他;透着关切的黑眸凝望着她,让她呼吸横梗胸口。猛然收敛视线,紫苏心里告诉自己
——这样不行的!
明了自己对他的感觉后,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自然相处,只要他接近,心跳就不由
自主加快,如果可以选择,她不要爱上他!
为何她没能在爱开始的那刻察觉,好让自己管好不听话的心、别爱他,那样她就能
像过去一样靠近他、陪伴他。太迟了,而他也不需要她了……
“我一定要搬出去。”她盯着地板哽声说。
“不行。”袁逵倵闻言立时驳回,脱口问:“为什么?”
“你不需要我了……”她不自觉流露委屈。
他哑然一楞,差点忘了刚才她说过了,严厉的唇缓缓翘起,斜斜的眼勾勒调戏的笑
意。“谁说我不需要你?”
“你自己说的……”紫苏一直垂首,泫然的眼眸哀愁地望着自己的手。
“你走了,谁帮我洗衣煮饭料理家务?”他态度轻松的倚着楼梯栏杆,蕴含情愫的
眼离不开她落寞的身影。
他在乎的不是她,他只在乎没人做这些事?紫苏忍不住自怜自哀。
“随便谁都可以帮你做这些事,不需要我。”
“那不一样的,我不要别人,只要你。”傻瓜!
“你自己说不需要我了!”她控诉的抬头,一古脑儿的发泄,“你不吃我做的东西、
不让我洗你的衣服,也不让我帮你打领带、不跟我说话、你不理我……”委屈的泪水奔
泻而出,她生气地握拳说:“我要离开你!”
她反身奔上楼,他一个跨步,牢牢环住,不容拒绝的抬起她神情受伤的脸庞,长长
的手指抹去串串泪珠,温柔但坚定的力道,不许她退缩。
“傻紫苏……”
男性的唇怜惜地印上她轻噘的红唇,啜泣骤然止住,害羞的唇闪躲不了急切温柔的
吮吻,他轻易夺去她的神智、她的呼吸,颤动的心以极快的速度失陷,无力抵抗,也不
愿抗拒……
空气中仿佛带着滋滋的电流,紫苏身躯敏感颤栗,糖果般的甜蜜融化心田、蔓延四
肢,宛如漂浮在棉花糖的云海,虚软无力地攀附他有力的怀抱,心与心亲匿紧帖,在永
恒的瞬间听见彼此的心音。
“为什么吻我?”
她傻楞楞地碰触自己的唇,指尖窜过火热,心仍坪然跳动,羞涩的眼眸不敢抬起。
“需要理由吗?”沙哑的嗓音隐含激情痕迹。自窥得她对自己的情感后,想要碰触
她的欲望再也压抑不了。
“你……你……”紫苏缺氧的脑袋仍混沌不清,颊畔的高温更是令她神智醺醺然。
“我怎样?”他一指勾起她的下颚,一抹无赖的笑在唇角徘徊不去。迷离的晶莹眼
神,红苹果般红扑扑的脸颊,诱惑人咬上一口……他从来不是擅于自我控制的人,噬人
般的眼贪恋睇凝湿润的嫣红唇片,俯身再次夺走了她的呼吸……
一会儿,同样喘不过气的声音,这回多了两个字——
“你……吻我……?”
紫苏难以置信、圆睁的眼眨也不眨,双手按住快要跳出胸口的心,微弱的声音像是
自问:“为什么?”
“这是你欠我的。”他戏弄的说。
她忘了羞怯,讶然抬头!他低哑一笑,下垂的眼眸闪烁得意光点。
“昨晚你偷走了我一个吻。”
昨晚?!偷……偷了一个吻?!天呀!她……她……她真的做了!那个依稀的梦境
是真的?!
紫苏倏地捂住肇事的唇,紧张失措的眼瞳快速瞥他一眼,羞愧的闭上。她怎会做出
这样的事来,噢!她以后没脸见人了!
紫苏浑然不觉,自己把心里的想法都说出来了。袁逵倵失笑,移开她捂唇的手,拉
近距离至咫尺间,与她眼眸相对,刻意且不许她逃避的,在她的轻喘声中与她唇舌相接、
辗转吮吻,灼热的眼神紧攫住映着惊讶疑问的盈盈眼波,在吻与吻之间,穿插他嘎哑的
低语:“利息……”再一个吻,温暖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垂,令她颤栗无力,他喃喃:
“你欠我的利息……”
“我只偷吻一下不是吗?”她几乎喘不过气。
他直直望进她的眼里,霸气道:“来不及了,利上加利,你得用上一生偿还债务
了。”
她心头一紧,说不清的情绪翻涌,迷蒙中隐约透露某种重要的讯息,她不由屏息问:
“这是么意思?”
“你说呢?”袁逵倵别扭的不愿明说,她该明了的。
“我……我不知道。”她无辜地瞅着他。
“你该知道的,”他抿唇,有些气闷。“好好想想,我回公司——”
感受到他突变的情绪,紫苏懵然不解,错愕愣住。他走到门口停住,回身问:“我
回来时你还会在吧?”心底深处的不确定骚动着。
“我应该离开的。”她微小的音量像似在跟自己说话。
“我会再把你带回来的!”强硬的语气有如起誓。
第八章
当天晚上,袁逵倵一进家门就听到紫苏的宣言——
“没有晚饭,从今天开始我不做饭、不打扫、不做一切的家事。”她以为这样袁逵
倵就会后悔把她带回来了。
没想到,他只说:“我会找个帮佣的人。”
她一楞,嘴里呢喃:“这个家根本不需要我……”
袁逵倵闻言,眉头蹙起,口气转为强硬:“不许你又乱跑!”
“这里没有我存在的必要,你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虽是自己的提议,但他
不在乎的表现,就是让她觉得很受伤。
袁逵倵抬眉深深看她一眼,唇角扬起,心里头又气又好笑。
“你这个笨蛋,还是没想通?”
“你为什么不直说?”她一脸埋怨与不平。
“笨蛋,有些事情就是不能直说,需要自己体会!”他别过头,脸上出现罕见的尴
尬、不自在。
紫苏啥也没看见,只顾着自怨自艾说:“你明知道我脑筋不像你那样聪明,还这样
卖关子……”
笨女人!袁逵倵心底直摇头,微恼的问:“这样显而易见的事实,还需要我说明?”
嗯,紫苏重重的点头。“告诉我吧。”她期待的凝视他。
袁逵倵神色怪异地盯着她,欲言又止,无奈喷气,挥手表示放弃。
“算了,我认了!”伸手一抹脸,说:“走吧,出去吃饭。”
紫苏一听,没多想,直觉反应的问:“为什么要出去吃饭?家里就有——”话还未
说完,紫苏想起了自己的不做饭政策,差点咬到舌头。
袁逵倵好笑地看着她的懊恼神情。
“你不做饭,难道也不吃饭,等着饿死?”
“我……我不去,你自己去。”紫苏别扭的说。
他眯着眼。
“你吃了?”
“没——”紫苏惊觉自己太老实了,改口说:“我一点也不饿,我不吃。”
她这是在跟他闹别扭?袁逵倵新鲜的发现,胸口自然涌现笑意,掩饰的干咳一声,
不自觉流露纵容的笑容。
“我在楼上,你饿了就叫我。”
呃,她真的打定主意不给他做饭的,可是就是忍不住关心——
“你……不必等我,快出去吃饭……”
他停在上楼阶梯上,回头——
“不,等你饿了再去。”然后一手状似不经意的按在平坦结实的小腹上,以紫苏听
得见的音量,自言自语:“今天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一份三明治。”说完耸耸肩上楼去。
如果他是蓄意引发她的愧疚,那他确实成功了。紫苏在楼下挣扎良久,数次走进厨
房又急急退出,最后还是不争气的开始做晚饭。
快速做完饭,迟疑了半晌,担忧他饥饿的心情占了优势,紫苏犹豫地按了室内对讲
机,听到他的应答声——
“呃……冰箱有些菜快……快坏了……”她踌躇停顿。
他很有耐心的安静等待她继续——
她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
“呃……我弄了一些东西,你可以……你要不要!”
“马上下去!”他说。
她噤声瞠眼,觉得莫名羞赧起来!又……又不是第一次给他做饭,自己干……干嘛
这样紧张?内心结结巴巴的告诉自己,脸颊却渐渐发汤,瞬时她不知所措,只想把自己
藏起来,慌慌张张往楼上跑,想赶在他下楼前躲进房里。
砰砰砰……小跑步上楼,刚踏上二楼走廊转角,正对上迎面而来的袁逵倵——
“你跑这么快做什么?”袁逵倵注意到她脸上的晕红。
“我……我回房间。”紫苏强抑快速跳动的脉搏,装出镇定的表情,谨慎穿过他身
边。
袁逵倵扣住她的手腕,怀疑的扬眉:“你吃饱了?”
“我……我吃饱了。”她咽了一下口水。
“世界上最差劲的骗子。”袁逵倵撇嘴笑,迳自握着她的手,转了她半圈,说:
“你跟我下去吃饭。”
“我……我不是要做饭给你吃哦,只是……只是刚好冰箱有菜,呃……不弄就快坏
了,不……不能浪费,所以我才……”她喃喃自语,表面上好像说给他听,其实更像在
催眠自己。
“……明天你自己吃饱再回来,我……我一定不会再弄东西给!”
“吃饭。”
袁逵倵按她坐下,递给她一副碗筷。紫苏视线定在桌面,不放弃地呐呐说:“我是
认真的哦……”
“我知道,明天我会找个煮饭的欧巴桑。”
“那……其它家事呢?”她忍不住追问。
“我会安排好,你不想做什么就不必做什么。”略停,袁逵倵补上一句:“全依你
的意思,不许再跑回老家去。”
“哦。”是她自己的主意,怎么她就是觉得心里不痛快?
☆ ☆ ☆
第二天,紫苏从咖啡店回家,家里真的来了一位帮忙打扫做饭的欧巴桑。
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动手,紫苏实在无法闲坐一旁,让年纪一大把的欧巴桑忙来忙
去一不留神,她就跟欧巴桑抢做家事起来,自己跟逵倵说的什么原则决定的,全抛到脑
后。
幸好他也没说些什么,紫苏安慰自己。
欧巴桑从最初的不自在,慢慢也就习惯了,只觉得这家主人很有趣。
小姐,一点头家派头也没有,每次她做了一件家事,小姐就不好意思的直道谢,下
班回来也赶快跑进厨房帮忙弄饭,好像怕她累了。
先生,看起来不好说话,像是个坏脾气的人,但她发现好几次,只要小姐在场,先
生的冷淡眼神就变得温和些。
她不敢问,不过心里偷偷猜测小姐跟先生的关系,绝不像小姐说的那样简单。她可
是过来人,年轻时虽然风气保守,也偷偷谈过几次恋爱呀!呵呵……他们分明是情侣关
系嘛!现在年轻人谈恋爱这样含蓄的倒是少见哟,欧巴桑咧开大嘴笑着。
任谁只要看看两人相处的情形,就能感受到恋爱甜滋滋的滋味。像是每天早上先生
出门时,小姐踮脚、脸色微红的帮先生打领带的画面,就让她百看不厌,呵。
真是令人怀念呀!想当年自己跟家里那口子也有这么一段说,现代人只会用嘴巴谈
恋爱,不懂得用实际行动为对方付出,才是情真意切——
呵呵呵……欧巴桑实在很享受这份新工作。
☆ ☆ ☆
紫苏双手扶颊,楞楞地盯着头顶旋转的风扇发呆。
七月天,暑热在都市中漫开,钢筋水泥建构的文明丛林,夏蝉并未缺席;咖啡店前
院子里的树上,终日传出嘶嘶蝉鸣。
特别是午后,一不小心,就让这声音给诱出瞌睡虫了。
呵……呵呵,工读生婷婷打了一个大呵欠,瞌睡的眼瞄到身边神游太虚的人。
“紫苏姐,你最近常这样哦……”她强调的拉长尾音。
紫苏对上她怪异的眼神,不自在的低下头,假装忙碌的擦拭干净的台面。
“我怎样?”
呵,果然有问题!婷婷嗅到一丝不寻常,立刻好奇凑近,以手肘碰碰紫苏。
“什么事呀?你跟我说,我保证绝不告诉别人!”
紫苏半转身,眼神游移。
“哪……哪有什么事,你别胡猜……”结巴的口吻泄露了真相。
“一定有!”婷婷鼓起腮帮子。“说嘛说嘛!看起来你有些困扰,说不定我可以帮
上忙哦……”
紫苏犹豫地看了一眼热心的婷婷,迟疑片刻启齿:“你怎么分辨一个人是不是喜欢
自己?”
“喔哦!原来紫苏姐有喜欢的对象了!”
紫苏双颊像施放烟火般咻的染上大片嫣红,毫无说服力的说:
“我……我只是问问。”
婷婷露出了解的笑容。“我知道,别害羞呀,”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说:“是谁
呀?我绝对替你保密——”
“你……当我没问过……”紫苏尴尬的挥手。“我去厨房看看徐姐蛋糕做得怎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