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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正文: 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典心言情小说:花开富贵

典心言情小说:花开富贵

第一章

繁华京城,富甲天下。

六方商贾,八方水脉,汇集一处。华丽巍峨的京城,以中央的玄武道—分为

二,规划为六十余坊,各坊有的只是住寻常百姓,有的却是龙蛇杂处,暗藏酒色

财气。

六十余坊中,又以东西两市,做为商业贸易中心,天下各处,包含四周蛮夷

商邦,都齐聚到这儿买卖交易。

暖暖三月,京城内的各色春花陆续开放,万紫千红,将繁华京城,点缀得有

如一匹织锦缎。虽说春来乍到,但是春风仍冷得让人颤抖,人们身上的袄袍,到

这会儿还舍不得褪下。

东市最奢华的春日楼上,来了一批神秘的客人。

这几个人全都粗手粗脚,豪迈鲁莽,高大得不像话,将偌大的雅席挤得有些

狭隘。他们穿着汉族的衣裳,却显得很不自在,其中—个穿得不习惯,大剌剌的

把衣裳脱了,露出精壮的胸膛。

才来京城半个月,袁大鹏就已经快闷死了!

“海爷,咱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他抓抓脑袋,全身热得直出汗,不由得

想念起大漠上冷得刺骨的寒风。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看来更高大,他不动声色,端起酒碗就口,健硕身躯披盖

着暗灰色斗篷,只有外露的那只臂膀,泄漏他强大的力量。

“等生意处理好了,就回去。”

在场的男人们,个个表情扭曲,全露出痛苦的神情。

“海爷,您是说,要等到跟钱家的人谈过,确定这桩生意成不成,咱们才能

回大漠去?”

海东青点头。

“完蛋了,据说钱家那女人可不好说话呢!”

坐在角落,身穿青色儒服,还有几分斯文模样的杨啸摇摇头。他的父亲,被

众人尊称为杨叔,久居在京城,为海家处理商务,从没出过差错。哪里知道,商

场上的老将,这回竟会栽在一个小女人手上。

“岂止不好说话,她简直是吃人不吐骨头,上一桩生意,她就占去了六分的

利润。”父亲失职,老泪纵横的引咎辞职,回关外去了,他这个做儿子的接下烫

手山芋,自然格外留心钱家的动静。

*  *  *

不只是他,海爷对钱家,似乎也很感兴趣。

每年冬季的毛皮货品,都由海爷指派属下送来,但是今年却有些反常,海爷

搁下关外的生意,亲自领了几个兄弟来京城,就近勘查钱家的状况。

这几年来边境无战事,国境间交易频繁,丝绸瓷器与香料,经由运输,都能

换取暴利。海爷早有打算,几年的时间内,就收编了国境间的所有马队商行,运

送商品出入边疆,成了海家的独门生意。

大漠南北都打点妥当,没想到京城却出了问题,跳出个商业手腕一流的钱金

金,只是略显手段,就占去大部分的利润。

海东青以食指轻敲桌面,沉吟半晌。

“商行的工程进行得如何?”

“正在赶工。”杨啸回答。

“还要多久?”

“照目前进度看来,再几日就可以整修完毕,到时候兄弟们都可以住进去,

不必再借住在安西节度使的老宅子里。”

裸着上半身的袁大鹏嘟嚷。“我宁可住在那里,那儿没窗户,晚上够凉快。”

杨啸睨了他一眼,再度转头面对主位上的海东青。

“海爷,商行内的屋舍已经整理完毕,您就先住进去吧!”

“没必要。”他淡淡的说道。

京城里的商人,肯定已经发现,大漠南北的海家马队在城内辟了间商行,要

是再让他们知道,连海家的当家,也—并进了京城,那些商人肯定急着上门攀关

系,看看能否捞些好处。

海东青擅长交易,却懒得交际,应付客人的事,全交由杨啸处理。他此行的

目的,只有一个——

春日楼外,起了一阵骚动。

几个男人哀嚎着,三步一摔、五步一跌,抱着脑袋窜进春日楼,身上的衣裳

质料虽好,却破破烂烂,看来狼狈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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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躲进桌底下瑟瑟发抖,眼睛全盯着门外,活像被什么凶神恶煞追得无路

可逃。

门外铃声乱响,市集上的人们,一听见那声音,立刻三步并作两步的躲开,

自动清出一条路子。

玄武道上,先是奔来十名白衣丫鬟,齐聚在春日楼前,个个束衣扎腿,看来

都有几分武功底子。带头的那位俏丽丫鬟,腰间束了绿穗儿,她睨了桌下的男人

一眼,拿下肩上的弓,对空放了枝响箭。

响箭破空,其声鸣厉。

片刻之间,一匹雪白的骏马撒蹄奔来,马儿披着红穗儿,马上的女子修长纤

细,窗了件红狐猎装,风姿绰约,驰骋玄武道上,活像一团火。

马蹄声在春日楼外停了,一张美艳的小脸出现在窗外,冰冷的声音扬起,楼

内楼外的人,都听得—清二楚。

“薛家的,—共六个,全给我留下,谁也不许走!”

桌底下那几个人倒抽着凉气,别说是走了,连爬都爬不动,只能缩在原处颤

抖,只差没尿裤子。

“啊,是钱家的三姑娘。”春日楼内有人议论纷纷,立刻就认出了那美丽女

子的身份。

钱家的女人?

*  *  *

海东青略略挑起浓眉,视线往下扫去。

偌大京城之内,谁不晓得严、钱两家的名号?城东的严家,控管河运,掌握

商业命脉,兼而行善积德,受众人景仰,是富贵世家。

城西的钱家,则是暴发户。

钱大富以—介商人,创出庞大的商业版图,与严家各据城东城西。他那五位

千金,各司其职,赚钱手腕高超,惹人津津乐道。

天下人都知道,这五位姑娘绝不是嗜钱如命,她们可是把钱看得比命还重要,

哪儿有赚钱的机会,肯定就能见着钱家姐妹插手。

巍峨京城,涌来各路人马,所有的男人,垂涎着钱家的万贯家财;所有的男

人,也垂涎着那五位娇媚姑娘。而几位姑娘里,又以剽悍美艳的钱三姑娘,名声

最为响亮。

钱府的三姑娘,芳名珠珠,专做牡丹花的生意。

她花艺过人,技巧高妙,培植出不少新品种,由她手中卖出的,无论是花种、

花苗,都让豪门贵族们争相抢购。

京城里的人们,客气一点的,称她做牡丹仙子,要是不客气一点的,就称她

为牡丹妖精。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男人们指的,可是钱家那朵牡丹呐!

偏偏,这朵牡丹生了一身刺,妩媚却剽悍,手上的鞭子更是绝不留情。她亲

自押运花种,多少盗匪都被她手上那根鞭子,抽打得体无完肤。

啪的一声,一记响鞭,打进春日楼大门,卷住离门最近的那个人,将他往外

拖拉。

“啊,来、来人啊!救命啊!”惨叫声响彻云霄。

先前逃窜进来的男人,—个又一个,接连被鞭子卷出去:长鞭挥转时,力道

强大,就听到僻哩啪啦的碎裂声,不只是那些男人倒霉,就连春日楼的雕花大门、

古董桌椅,也全被劈成碎片。

“啊,钱三姑娘,您手下留情,小的还要做生意啊!”掌柜的哀嚎着,痛哭

失声,只差没对她磕头求饶。

“急什么?等三姑娘整治完了,少不得赔你的银子。”腰缠绿穗儿的俏丫鬟

伸手拦住,不让他上前。“再说,三姑娘办事,有你插嘴的份吗?惹恼了她,说

不定也赏你一顿鞭子。”

掌柜就怕挨打,缩着肩膀后退,拿着抹布猛擦着冷汗。

清澈的凤眼扫了过来,小手一扬,从骏马衔环里抽出一朵硕大华贵、在阳光

下闪闪似绒的黑牡丹。

她信手一抛,将花扔进掌柜的怀里。

“这是我新养出来的‘烟绒紫’,用清水好好供着,够抵偿你这些破桌烂椅

了。”

*  *  *

掌柜的见“花”眼开,哭脸立刻转为笑脸,连连点头,捧着那朵花,火速冲

进屋里,急着找清水养花。

寻常花匠养出的一盆好牡丹,价格是十户中等人家一年的税赋,而钱珠珠培

植出的牡丹,光是—朵折枝牡丹的价钱,就能买下京城的—栋豪宅。等花季—到,

争看这朵新品牡丹的人,肯定要把春日楼挤得水泄不通。

楼内楼外人潮愈聚愈多,抢着来看热闹。掌柜离场后,她转过头,再度睨向

地上瑟瑟颤抖的六个大男人。

马背上的钱珠珠,一身红狐黑绸猎装,华丽娇媚。那张粉嫩娇靥,也像绽放

的春花般粉润,至于那双眼波流动的眸子,更是美得令人勾魂。

只是,她有多美丽,手里的鞭子就有多凶狠。

八尺有余的长鞭,夹带强大劲道,狂风暴雨似的落下,那几个薛家的人难以

招架,更无力逃脱,只能抱着脑袋,咬着牙哼疼。

“这娘儿们好悍啊!”袁大鹏忍不住说道,从打娘胎出来,头—次瞧见这么

漂亮、又这么剽悍的女人。

“可不是吗?像匹还没上鞍的红鬃烈马似的。”

门外,长鞭呼呼作响。

她手上的鞭子,全往衣着最华丽的那个男人身上招呼去,没有—鞭落空。

“住手、住手啊,你这个——”抱头鼠窜的男人,不知想骂些什么,立刻又

被打得呼号不已。

“我这个什么啊?你倒是说清楚些。”她冷冷的问。

那人喘着气;怨恨的瞪着她,颤抖的爬了起来。

“喂,我警告你,我薛肇可是薛家的少爷,要是让我爹知道,你——”

话还没说完,鞭子又打了过来。

“—家子全是多行不义,连你爹来了,我也照打。”钱珠珠口吻平淡的说道,

嫣红的脸庞冷若冰霜。

人群里静悄悄的,没半个敢开口。倒是雅席里,响起一阵不赞同的咕哝,这

群大漠汉子,可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女人。

“这女人太嚣张了吧?”

“就没人治得了她,全由得她当街打人?”

杨啸摇摇头,—脸凝重,担忧的看了海东青—跟。

“钱家财大势大,京城里可没人敢违逆。”连他也没想到,钱家的女子竟会

如此猖狂。

被打得无处可逃的薛肇,深吸了一口气,使出不到火候的轻功,急着想逃出

鞭子可及的范围。

他窜进春日楼,勉强避开攻击,横腿一扫,踢中伙计手上的酒壶。

热烫的酒壶,在众人的惊呼声中,笔直朝钱珠珠飞去。那张美艳的花容月貌,

眼看就要遭殃——

那张红润的嫩唇,冷冷吐出两个字。

“找死!”

长鞭陡然往前—甩,酒壶被劈成两半,热酒在空中溅成水花,接着哗啦啦的

全落了地,连她的衣角都没沾着。

水幕之中,钱珠珠的俏脸显得更加冰冷。

她轻盈的跳下马背,以鞭柄轻击着手心,冷冷的望着薛肇,一阵淡淡的花香,

随着她的脚步,飘散入楼。十来名白衣丫鬟闪身入了春日楼,训练有素的替她开

道,要闲杂人等让路。

薛肇脸色惨白,知道自个儿铁定逃不掉了。他双脚颤抖,心里不断咒骂着五

个躺在地上,不知是被打昏,还是装昏的奴才。

又是几声让他胆寒的鞭响,他整个人跳了起来,火烧屁股似的在春日楼内乱

窜。

钱珠珠眯起眼睛,耐性已经用尽。

“站住。”

薛肇没听话,反倒跑得更快,急着想找地方躲一躲,好避开那痛死人的鞭打。

耳后,长鞭呼呼作响,他惊慌的回头,吓得魂飞魄散,眼角瞄到雅席上一个

巨大不明物体,本能的就冲了过去。

锋利的鞭尾,收不回劲势,抽向雅席的主位,啾的一声,划破暗灰色的披风。

布料滑落,在场的所有人,因为眼前的景象同时屏息。

那个高大的男人,有着一双诡异灿烂的绿色眸子,额间悬坠着—枚绿宝石。

无论是那双绿眸,还是那颗宝石,都璀璨得不属于中土。

钱珠珠那一鞭,没抽着薛肇,却招呼到了海东青的身上。鞭尾回进,在黝黑

的肌肤开了道细长的血口子,鲜血瞬间溅了开来。

只差—寸,那双锐敛的绿眸,就要被她毁了!

瞧见主人受伤,五、六个大汉义愤填膺,纷纷发出咆哮,猛然站了起来,睁

大喷火的眼睛,愤怒的瞪着钱珠珠。

“该死!”

“这女人,竟敢伤了海爷!”

白衣丫鬟们也不甘示弱,围成了一圈,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的瞪回去。

“嚷什么嚷?!早说过要闲杂人等全部让开的,谁杵着不动,就是存心讨打。”

男人们气结。“你们这些女人——”

“女人又怎么样?没瞧过女人啊?”

气氛紧绷,像拉紧的弦,两方人马随时可能开打。

薛肇躲在桌子下,在一团混乱中苟延残喘,眼睛绕了一圈,在心里庆幸自个

儿祖宗保佑,亏得他眼光够好,挑了个不得了的人物当靠山,才能暂时免去鞭打。

然而,被挡了路的钱三姑娘,心情可坏透了。她优雅的抬起手,丫鬟们瞬间

鸦雀无声,那双漂亮的眼睛,瞪向眼前的巨汉。

这是—个上过战场的男人,站在那儿望着她的模样,让她想起—群草食家禽

中的肉食猛兽。

他的五官深刻,严酷得令人胆寒。比女人更漆黑的长发,以牛筋束缠,巨大

的身躯内蕴藏着蛮横的力量。

这个男人的身上,有杀戮的味道。

“哪来的碍眼家伙?!”

“西域大漠。”他淡淡的说道。

她喔了—声,凤眼上挑。

“原来是个胡蛮。”

海东青没开口,徐徐打量着她。

鲜血从伤口渗出,他面无表情的用拇指擦去,举到唇边,缓缓舔去,视线还

是留在她身上。

璀璨的绿眸向下游走,滑过她身躯的每一寸。从来没有哪个男人,敢用这种

眼光看她,像是用视线,就能剥光她的衣裳,瞧见她裸露的肌肤——

那样的视线,让她全身紧绷。

不知为什么,就算这个男人没任何动作,甚至没说上半个字,仅仅是他的目

光,就让她怒火中烧!

钱珠珠眯起眸子,手腕一扯,如蛇的长鞭转眼绕回手腕上。

“别浪费我的时间,把姓薛的那家伙交出来。”她不耐的说道。

海东青微微偏头,瞧见桌底下,瑟缩颤抖的男人。

“他哪里惹了你?”他问。

“你不需要知道。”

“如果,我说,我非要知道呢?”他的神情莫测高深,十分缓慢的问,绿眸

挪回她美艳的小脸。

“那就是存心跟本姑娘过不去了?”弯弯的柳眉,挑得更高。

气氛紧绷,像拉紧的弦,两方人马随时可能开打。

—旁的袁大鹏实在看不过去了,挺起光溜溜的胸膛,往前一挡。“喂,够了

够了,你这娘儿们,竟敢这么对海爷说话!”

钱珠珠睨了他一眼,不怒反笑,缓缓往前倾靠,细自如春葱的手,轻巧的搁

上对方的肩头。

眼前是如花娇靥,鼻端是如花香气,肩上是如花柔荑,袁大鹏没料到会有这

“特殊待遇”,粗脸一红,心头大乱,立刻慌了手脚。

“呃,你、你、你——啊!”

还没“你”出个下文,他只觉得肩头一阵剧痛。半张的阔嘴里,先是吼出—

声痛呼,接着只能呵呵哈哈的直喘气,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白嫩的小手挪开后,众人才瞧见,袁大鹏的臂膀以诡异的方式垂着,完全不

听使唤。

他的手臂脱臼了!

钱珠珠只是轻轻—摸,就让他的臂膀移了位,手法之巧妙、速度之快,令人

叹为观止。

袁大鹏连退后几步,疼得脸色发白,豆大的汗珠滴滴答答的滚下额头。

海东青绿眸略眯,握住属下的上臂,往上一推,只听得喀啦—声,脱臼的手

臂又给推回原位。

她挑起眉头,大胆的举步踏进雅席,从容的模样,像是踏进自家的大厅,可

没半分客气。

碍于她手中的长鞭,以及她先前露的那—手,男人们敢怒却不敢盲,只能乖

乖让路,不敢阻挡。

丫鬟们抽出手绢,拂净梅花凳,恭敬的伺候她坐下,还替她端来热烫的香茗。

“喂,躲在桌子底下的,识相点,快把人交出来。”她淡淡的说道。

桌下探出一颗脑袋,薛肇咬咬牙,硬着头皮回答:“什么人?我可不知道你

在说什么。”

漂亮的凤眼眯了起来。

“先劈了桌子,再剥光他的衣裳,扔到街心上去。”她吩咐道。

丫鬟们应了一声,同时上前,但是指尖还没碰着桌子,黑影一晃,海东青已

挡住去路。她们抬起头,一接触到那冰寒如腊月冷风的视线,瞬间都僵硬了,无

法动弹。

“你出手太重了。”他从未见过,哪个女人出手如此凶狠。

“是吗?”她徐缓的啜着茶,以碗盖滑过杯缘,妩媚的眸子打量着他。“我

倒还觉得,我的心太软了些,否则就该先鞭断他的双腿,哪能让他爬到这儿来求

救?”

躲在桌下的薛肇,选在这时爬了出来。他拍拍破烂的衣衫,挤到海东青的身

旁,知道只有这个男人救得了自个儿,他非得攀紧不可。

“你也别嚣张过头了,我是瞧你一介女流,才不跟你计较——”话喊到一半,

瞧见那双上扬的凤眼,他的声音陡然然变小了。“呃,呃,好男不跟女斗,我懒

得跟你计较——”

她挑起柳眉,搁下茶碗。

“找到靠山了,说话也太声了?嗯?”

薛肇缩紧脖子,不敢答话,身子挪啊挪的,迅速躲到海东青的背后。他转了

个方向,努力游说这票大漠汉子替他出头。

“各位壮士,你们可瞧瞧,这女人仗着钱家财势,就恣意妄为,在京城内胡

作非为。”他壮着胆子说道。“你们千万要为我出头,否则咱们男人的脸面,可

要往哪儿摆?”

男人们全凝着脸,紧握拳头,瞪视着钱珠珠。

她先前伤了海东青,又表现得如此霸道,早令人心生不快,再加上被薛肇挑

拨,众人已是同仇敌忾,对她充满敌意。

薛肇说得更加起劲了。

“我爹可是薛谈,东市大街上有三十五间店铺子,都是我薛家的产业,各位

要是愿意替我解决这女人,我爹肯定会大加酬谢。”

—群男人怒目瞪着她,她却好整以暇的端起茶杯,又啜了一口热茶,这才弯

唇浅笑。

“你废话说完了吗?”她淡淡的问了—声,还没等薛肇有反应,手中的鞭子

已经猛然挥出。

这—鞭挥得极重,薛肇要是被抽着,只怕要去掉半条命。

电光石火间,强健的臂膀抬起,—把扯住长鞭。

海东青站在原处,不动如山,甚至不闪不避,轻易就挡住她的攻势。

钱珠珠微微—愣,压根儿没想到,这胡蛮竟懂得抢鞭的手法,损了她教训人

的兴致。她使劲扯了扯,长鞭却文风不动,粉嫩的脸儿,因为恼怒与用力,更显

得嫣红动人。

四周静悄悄,没人敢动,更没人舍得错过这场好戏。他们全硬着头皮,伸长

脖子,就怕漏看了什么精彩画面。

钱珠珠咬着唇,愤怒的瞪着海东青。

“放手!”

那双绿眸略略—抬,望着她的目光,又深幽了几分。

他没有动怒,神情显得莫测高深。

“你这没长眼的胡蛮,非要护着这家伙?”她质问道。被激怒得脑子发热。

她可是头一次遇见,能抢下她的鞭子。又能如此惹怒她的男人!

“有何不可?”他慢吞吞的说道。

她怒极反笑,慢慢收回长鞭,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小。

“好,很好,很好。”她喃喃说道,仰起精致的小脸,毫不畏惧的睨着他严

酷的五官。

两人愈靠愈近,众人都看得忘了呼吸,只隐约察觉,似乎有某种紧张的气氛

—触即发——

蓦地,一阵骚动由外传来,人群开始喧腾。腰缠绿穗儿的丫鬟奔到窗边,瞧

见玄武道的彼端尘土飞扬;她仔细观了—会儿,连忙咚咚咚的跑回来。

“三姑娘,不知是谁报了官,京府衙门的人到了。”她低声说道。

“来了多少人?”

“约莫二十来个。”

“只有二十来个,你们出去应付不就得了?”

丫鬟咬咬唇,鼓起勇气提醒。“但是,金金姑娘先前交代过京府衙门,只要

一发现事关三姑娘,就必须即刻向她报告。”

钱珠珠脸色一白,听见大姐的名字,霸气就灭了几分。她低声咒骂了几句,

终于不情愿的撤回长鞭。

“我们走!”她扔下薛肇,轻巧的跨上骏马。临走之前,她策住缰绳,又朝

海东青望了过来。

他沉默不语,深邃的眸子也望着她。

那样的目光,让她心头一跳,却也让她更加怒火中烧,她伸出手,用鞭子指

着他。

“你好好给本姑娘记着,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就完了。”她撂下警告,随即

一扯缰绳,策马狂奔。

穿着红狐猎装的窈窕身子,去如流星,很快的消失在玄武道的尽头。

                第二章

夕阳西下,薛府内灯火通明,仆人们端上好酒好菜,忙着伺候贵客。

大厅内摆设奢华,精致的家具全挤在—块儿,炫耀财富的意图高于实用。至

于墙上挂的字面,那更是惨不忍睹,有墙就挂,将字画当纸似的拿来糊墙。

幽暗的绿眸,扫过屋内的一切。

“海爷,今日真要多谢您见义勇为,救了我儿。”身材肥硕的薛老爷,吃力

的伸手越过桌面,向海东青敬酒,丝毫没发现,自个儿的袖子已经掉进碗里。

“是啊,要不是海爷救命,我早被那女人鞭死了。”梳洗过后的薛肇,没了

先前的狼狈,倒还人模人样。

逃过—劫后,他仗着脸皮厚过城墙,赖着那群胡人,说是要在家中设下酒宴,

谢谢众人的救命之恩。

那群大漠汉子,对豪门酒宴没兴趣,一等海东青点头,就一哄而散,回破宅

子喝酒睡觉,完全懒得理会。

令人诧异的,倒是海东青竟点头应允,来到薛家作客。

屋内的人酒酣耳热,丝毫没发现,窗外屋檐之下,藏着—个窈窕的身影。

钱珠珠穿着贴身的暗色装束,美艳的小脸上,覆盖着一层黑绸。她藏身屋檐

下,屏气凝神,倾听薛府大厅内的动静。

挂在窗外半个时辰,就听到大厅里那对父子,费尽唇舌的颠倒是非,忙着诋

毁她,把她数落得一文不值。

说来,薛府也称得上是富豪人家。薛家老爷是南方来的富商,经营南北杂货,

初到京城就花费巨资,买下三十几间铺子,砸了不少银子宣传,着实也风光过一

阵子。

只是,半年还没过去,薛家私底下的恶形恶状,也在京城里传开。

薛老爷除了赚银子外,还有沾惹良家妇女的恶习,家里几个小妾,那是强娶

来的。上梁不正下梁歪,独子薛肇将这恶习发扬光大,两日前还在宣平坊,抢走

了孟家的闺女儿。

只是,在南方能够作威作福,在京城却未必可行。

钱珠珠得了消息,领着众丫鬟们,当街教训薛肇,逼他把孟家女儿交出来。

没想到,半路却杀出个不识相的胡蛮,又引来京府衙门,才让她无功而返,必须

摸黑再来一趟薛府。

不过,听了大半天,倒是没听见那胡蛮吭声。

她很好奇,他是颇为认同,还是另有意见?

想起那双绿眸,她蹙起柳眉,考虑着今晚的行动,是否该继续进行。

薛家那父子,虽然都懂点拳脚,但是那三脚猫的功夫根本不是她的对手。至

于那些家奴,更是弱不禁风,大概老早都被她的丫鬟们制伏了。她比较忌惮的,

是那个有着一双绿眸的男人。

她轻轻挪动,靠近窗口,观着屋内的景象。

噢,这桌酒莱可真丰富,看那满桌的美味佳肴,薛家可是砸了不少银子,把

那胡蛮伺候得比天王老子还舒服!

薛家父子坐在桌旁,低声下气的说着好听话,还举着酒杯,不断劝酒。倒是

那胡蛮不太领情,态度冷淡,懒得理会。

清澈的凤眼,隔着窗棂,放心大胆的打量着海东青。

说实话,这胡蛮的确有副好皮相。

他高大壮硕,比她所见过的任何男人都还要强壮,严酷的五官透露了大漠的

风霜,双眉剃锐飞扬,璀璨的绿眸,凌厉深邃,令人不敢逼视——

—杯饮尽,他难得的开了口。

“她为什么要追打你?”他问道,严酷的眉宇间,看不出任何情绪,那双绿

眸与额间宝石同样冰冷。

窗外的钱珠珠挑起眉头,有些诧异,视线更加移不开。

咦,这胡蛮一开口,问的就是她的事?!

锐利的目光,让薛肇头皮一麻。他低下脑袋,灌了两杯酒压压惊。

“唔,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那女人只是无是生非罢了。”

薛老爷连忙插话。

“海爷有所不知,钱家在京城内横行霸道,早已是众所皆知的,尤其是那个

钱珠珠,嚣张蛮横,不少良民都挨过她的鞭子。”

窗外,美丽的凤眼进出恼怒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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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她又不是吃饱闲撑着,长鞭哪会随便出手?再说,薛家父子不论横看竖

看,都不是什么良民吧?!

“哼,狗嘴吐不出象牙!”她低哼一声,期待拔光那张狗嘴里的狗牙。

虽然声音已经压到最小,但那块薄薄的黑绸,仍不能全数掩盖轻蔑的低哼。

倏地,海东青绿眸一闪,缓慢的转过头来——

他正看着她!

不、不、不是,是他正看着窗外,眯起眼觑着她藏身的窗棂!

他发现了?!

不可能啊,屋内屋外杂音众多,大厅里还有琴师的丝竹乱耳,他怎么还能听

见她那—声低哼?

海东青又望了原处半晌,这才低下头,徐缓的举起酒杯,薄薄的唇上,有着

—抹微乎其微的浅笑。

钱珠珠心头一凛,咬紧了红唇,有生以来,头一次觉得心里发毛。

她深吸一口气,不敢久留,暗地里一咬牙,从屋檐底下—翻而出,秋风落叶

般飘入庭园。

直到窈窕的身影,消失在茫茫深夜中,那阵花香淡去,海东青嘴角的笑意才

又加深了几分。那个小女人肯定没发觉,她身上的花香,早已出卖了她。

不出他所料,她不是个能够轻易死心的人,他来薛府吃这顿惹人不耐的酒宴,

总算也有些收获了。

他对钱家很感兴趣。

或者该说,他对钱家那美艳的三姑娘很感兴趣。

“呃,海爷?有事吗?”薛肇小心翼翼的问,也跟着看向窗外,却只瞧见一

枚大月亮。

海东青淡淡的扫了他一眼,站起身来。

“告辞。”

“呃,海爷不留宿吗?”薛肇连忙问道,一想到保命符要走了,脸色又转为

苍白,手脚也开始不听使唤的颤抖,只差没跪下来,求海东青别走。

薛老爷也立刻起身,急着猛擦汗。

“海爷,您这—走,要是钱家的人又——”

“自求多福。”海东青简单的说道,一撩衣袍,头也不回的离开。

屋内父子两人愁眉苦脸,担忧着自个儿的安危,也心疼这—桌所费不薄的酒

席。

已经花了大把银两,办了这桌好酒好菜,还聘请最好的琴师助兴,结果如意

算盘拨错,这胡人吃饱喝足了,不留下来保护他爷儿俩,拍拍屁股就要走了?

呜呜,这简直是诈欺啊!

*  *  *

夜深人静,好不容易入睡的薛肇,被从床上踹下来。

“谁?哪个不知死活的奴——”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自个儿的鞋给堵了。

花厅里头,不知何时冒出了十来个人,阴影在幽暗的烛火下晃动,吓得他魂

都快飞了,全身抖个不停。

“薛少爷,您可醒了。”腰缠绿穗儿的少女,讽刺的说道。

薛肇瞪大眼,冷汗直冒,瞌睡虫这会儿全吓跑了,嘴里的鞋子,让他喊不出

声,只能发出模糊的唔叫,一路被拖到大厅里,扔在织毯上。

大厅中灯火通明,十来个丫鬟们站在两旁,乖乖待命。至于薛家的护卫与家

奴们,早已被料理妥当,全昏在角落不省人事。

织毯上站着—双红色锦靴,往上看去,皮革长鞭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锦靴,

视线再往上溜,是窈窕的身段,最后映入眼中的是钱珠珠那张艳丽的小脸。

她柳眉微扬,好整以暇的伸手,一鞭落下,先抽开薛肇嘴里的鞋子。

鞋子才—离了口,薛肇就迫不及待的喊起来了。

“你居然还敢来?难道不怕海爷——”话还没说完,鞭子就劈头挥了过来,

疼得他直抽凉气。

珠珠面若寒霜。

“这回,那胡蛮可救不了你。”

门外又有模糊的哀鸣,被踹进门的,是只穿着内衣的薛老爷。

“薛老爷,深夜叨扰,敬请见谅,等我找到了人,立刻就离开。”珠珠淡漠

的说道,凤眼扫回薛肇身上。

“孟家的闺女儿在哪里?”她问。

薛肇脖子一缩,目光闪烁。

“老早就已经送回去了。”他硬着头皮说道。

红唇勾起冷笑,淡淡的吩咐。

“小绿,拿钳子来,给我拔光他嘴里的牙。”

“是!”

小绿应了一声,往腰间一摸,赫然就摸出一把铁钳。她笑得不怀好意,握着

喀喀作响的钳子,逼近面无人色的薛肇。

他吓得全身发抖,知道钱三姑娘是说到做到。眼前,海东青早已不见人影,

再也没有人能够撑腰,他要是继续扯谎,一嘴的牙非要搬家不可!

“等等、等等,别拔!”薛肇连忙喊道,脑袋晃来晃去,惊慌的闪躲铁钳。

珠珠一手撑着下领,红唇噙着淡淡的笑意。

“怎么,终于肯说实话了吗?”

“呃,她、她就在西厢角落的房间里。”

伶俐的小绿,不需要珠珠的吩咐,搁下铁钳,自动自发的奔出大厅。没一会

儿,便搀扶着一个娇小秀丽的少女回来。

少女脸色苍白,受到很大的惊吓,一瞧见薛家父子就不断发抖,眼里闪烁着

泪光。

“你是孟家的闺女儿?”珠珠问道,神色柔和了一些,知道这女孩已经被吓

坏了。

少女点头,仍在颤抖。

漂亮的凤眼睨向跪在地上发抖的男人,闪过浓浓的嫌恶。

“你没碰过她吧?”

薛肇连忙摇头,差点没扭伤颈子。

“真的?”珠珠转头,向惊魂未定的少女求证。

少女再度点头,畏缩的躲在小绿身后。

孟家的人够聪明,立刻向钱三姑娘求援,薛肇才刚把少女掳回府里,就在大

街上被追着跑,他忙着想保命之道,压根儿没时间去“享用”。

“那就好。”她满意的点头,缓慢的抬起腿儿,往薛肇的胯下狠狠踹过去。

“啊!”

惨叫声在深夜里响起。

薛肇疼得脸色发青,双手捂着下体,缩成一颗小球,满地乱滚。

原本噤若寒蝉的薛老爷,一腔怒火再也忍不住。他握紧双拳,肥硕的身躯,

气愤得不断颤抖。

“等等,我儿子又没碰她,你怎么——”

“就因为他没碰她,我才只是略略给些教训。否则,本姑娘就拿刀剁了他的

祸根,免得再危害哪家的闺女儿。”珠珠冷淡的说道。

薛老爷咬牙切齿,怒瞪着她。

“该死的女人,这件事我绝不会善罢干休的!”

红唇上扬,不怒反笑,笑得如最艳丽的牡丹,令人目眩。

“京府衙门里的人,能被你用银两疏通。只是,你也别忘了,京城里还有我

钱珠珠,薛家的肮脏事,本姑娘全管定了。”她有胆子管闲事,自然不怕威胁。

薛老爷气昏了头,口不择言的怒吼。

“你也别太嚣张,总有人治得了你。”

凤眼眯了起来,进射出冰冷的怒意。她纤嫩的手摸向锦靴,抽出一把锋利的

巴首,贴上薛老爷的脸。

冰冷的刀锋,有效的让薛老爷闭嘴,再也不敢吭声。

“姓薛的,你要是有胆子向我大姐告状,我可就——”她只把话说了一半,

锋利的匕首,在对方头上脸上滑来滑去。

刀锋滑过的地方,胡须与头发,全被剃得干干净净,一把一把的落在织毯上,

薛老爷只觉得脑门发凉,整颗脑袋转眼变得光溜溜的。

小绿主动上前,拿出手绢,替珠珠把匕首擦拭干净。

“三姑娘,三更已过,既然人已经找到,我们是不是也该回去了?”她小声

提醒。

珠珠点头,收起匕首。

“先把孟家的闺女送回去,我们再回府。”她转过身,腿儿还没迈出去,瞬

间就僵住。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一双绿眸锁着她,将她所有的行径全都看在眼底。

是他!

*  *  *

月光清淡,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众人心头,大厅里变得寂静无声。

海东青站在门口,冷眼望着。

薛家父子同时松了一口气,对海东青投以充满期待的眼光,只差没扑上去,

求他拔刀相助,教训这太过嚣张的女人。

还好还好,这胡人还算有良心,吃了酒席还晓得回来尽力,那些好酒好菜没

有白白浪费。

不同于薛家父子的惊喜,珠珠一见到他就火冒三丈。

可恶!她可是确定海东青离开后,才入屋搜人的,哪里想得到,这胡蛮非但

没走,反倒藏身在暗处,观看她的一举一动。

“你这个胡蛮,又想来坏我的事?”她劈头问道,凤眼圆瞪,早把海东青当

成薛家的保镖。

在春日楼里,他救过薛肇一次,这回总没道理不出手相助。这个胡蛮,肯定

是想替薛家出头!

“我只是好奇,你锲而不舍,为的是什么。”他徐缓的答道,璀璨深幽的绿

眸,笔直的望着她,对地上两人视若无睹。

“我来找人。”她敷衍的说道,俏俏偏过头,视线在屋里屋外扫了一圈,发

现他只是独自一人,先前在春日楼里,跟在他身旁的那票男人,这会儿全不见踪

影。不见踪影也好,没了那些喳呼个没完的大汉,要撂倒海东青也容易些。

“海爷,这女人明知您肯替薛家作主,竟还敢登门作乱,这不是摆明了想跟

您作对吗?”薛老爷见机不可失,连忙开口挑拨。

“是啊,海爷,她这可是记了白昼里,在春日楼里的仇,要是不好好整治她,

难保她会不会又惹乱子。”薛肇也跟着帮腔。

“胡说八道,也不怕嚼了舌头!”小绿听不下去,咚咚咚的跑过去,一人赏

了一脚,踹得两人连连痛呼。其他丫鬟们也同仇敌忾,纷纷上前,每人补上一脚。

海东青没理会,绿眸扫向躲在角落,仍在不断颤抖的孟家闺女儿。

“你要找的人是她?”现身之前,他在暗处看了一会儿,早已看出些许端倪。

她没有回答,反倒笑靥如花,说出毫不相关的话。

“今晚,本姑娘心情颇好。”

他不解,拧皱浓眉。

“不懂吗?意思是,本姑娘心情好,只回答你一个问题,再多可就没有了!”

银铃似的声音,娇笑着把话说完,纤手一抖,八尺长鞭已如蛟龙翻腾,凌厉的朝

他劈去。

几乎是同一瞬间,海东青已闪身退出长鞭范围,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怎么不还手?你不是想替薛家出头吗?”

“我没有。”

“既然不是想管薛家的闲事,为什么逗留着不走?”

绿眸闪亮了几分,更让人看不透。半晌之后,那张薄唇才慢慢吐出回答。

“为了你。”

这个答案,让她更加恼怒。

“不知死活的家伙!”她喃喃咒骂,没想到这胡蛮死到临头,还敢在口头上

占便宜。

长鞭再度扬起,一招抽向海东青的胸膛,力道比先前更凶狠了几分。

“住手。”他再度避开,淡淡的说道。

休想!

她冷笑一声,灵巧的往前一跃,逼得更近,扬手再劈。长鞭呼呼作响,飕然

回转,直击海东青的面门——

他微微侧头,轻易就避开了鞭锋,高大的身躯飘然出了厅门,立在月光之下,

俊脸上已浮现怒气。

“还逃?!”她以鞭击地,亦步亦趋的追了出去。

接连几鞭没能击中,她仍不轻言放弃,反倒更聚精会神,不敢掉以轻心。

绿眸深处的光芒,渐渐变得骇人,理智点点流失,被愤怒取代。就算是圣人,

只怕也会被这骄蛮的女人惹怒成狂徒。

“别激怒我。”他的口吻重了几分。

她从容迎上那逐渐由冷静转为狂暴的绿眸,甚至面露微笑。

“不行吗?”

“你不会想知道激怒我的后果。”

“本姑娘偏偏就是想试试。”哼,除了大姐,她可没怕过什么人!

夜色之中,只见两人的距离不断靠近,珠珠长鞭不歇,攻势密集得如同倾盆

暴雨,海东青却只守不攻,处处退让。

“住手。”他又说了一次。

她仍是置若罔闻,反倒趁着他分神,看准目标,狠狠挥鞭。

长鞭迎面抽来,海东青迅速后退,避过了鞭梢的突击,左肩仍是被余劲扫到,

开了寸许的血口,温热的鲜血立时涌出,浸湿了肩头。

这一鞭,可把他的冷静全鞭到九霄云外去了。

“该死!”

咆哮声震耳欲聋,丫鬟们全吓白了脸,握紧长剑,心急如焚,却不知该怎么

帮忙,只能挤在门前,紧张的观战。

海东青不再退让,杀气勃然的逼近。

珠珠单手疾挥,长鞭乱卷,啪啪的声响不绝于耳,海东青却不理鞭势,笔直

走了过来,身上连中七、八鞭,衣衫破了数条大缝,鲜血把他衣衫染得半红,仍

阻止不了他的前进。

那双绿眸,因为怒气而闪烁,亮得像两簇火苗,而他的下颚,紧绷得像要碎

了。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他有多么愤怒。

她站在原地,虽然攻势不断,心里却有几分发慌,手心也渗出紧张的汗水。

两人距离只剩三尺,海东青足尖一点,高大的身躯迅如苍鹰,飞掠而下,向

她袭来。

在巨大的黑影下,珠珠动弹不得,就像被盯牢的猎物,全身僵硬,连转身逃

走的机会都没有。

毫无疑问的。她打不过他!

宽厚有力的掌,探向她的手腕,紧紧握住,制住她的攻击,再稍加压力,就

逼她松开染血的长鞭。

“放开我。”她用力挣扎着,想挣脱箝制,他却猛然一拉,令她又摔又跌。

狼狈的撞入他的怀抱。

绿色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烁,盖过月光与星光。

她心头—凉,甚至在那双绿眸下,感受到强大的恐惧。

“你想知道,激怒我必须付出什么代价吗?”他一字一句的问道,慢慢将她

拉近,最后几个字已经是贴在她发上说的,字句都化为灼热的呼吸,烫得她粉脸

嫣红。

成年男子的身躯,紧贴着她的身子,热烫的体温、陌生的气息迎面而来,虽

然隔着数层衣料,但这番意外的肌肤相亲,仍让她聪明的脑子,一下子全乱了章

法。

“还等什么?快动手劈了他!”她朝丫鬟们喊道,声音里早已失去了冷静,

甚至有些颤抖。

众多丫鬟这时才回过神来,齐声发出娇喝,闪亮的刀剑,有志一同的朝海东

青砍去。

他略略偏头,冷眼环顾,不闪也不避,握紧着气急败坏的小女人不放,直到

刀锋逼近,才漠然启唇,吐出一声巨啸。

一声轰然巨响,包含着众多的惊呼,强大的内劲乍进四散,竟如狂凛寒风,

整座宅院都被笼罩在其中。

金石交鸣声,震得人耳中发疼,所有长剑全被打飞,丫鬟们也跟着摔飞出去,

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呻吟,只能像毛毛虫般,在地上勉强蠕动。

首当其冲的,是无处可逃的珠珠。

她被箝制得死紧,霸道的内劲透过手腕,阵阵逼来,震得她全身骨头喀喀作

响,疼得冷汗直冒,发问的钗环零落,黑瀑般的长发奔泄而下。

被他紧握的手腕,粉嫩的肌肤上不见伤口,却有如被刺入烧红的刀刃,疼得

椎心刺骨,让她双腿无力,只能便靠在这可恶的男人怀里。

“好痛!”她轻叫一声,身子轻颤。

头一次惊觉,男人的力量,原来比女人要大上许多,她的手腕好疼,几乎要

被他握断。

骄蛮剽悍,这会儿全消失了,疼痛激出的泪花,在清澈的风眼里打转,被长

发围拢的粉嫩小脸,难得的流露出几分少女柔弱,显得楚楚可怜——

她疼得受不了,正想放弃抵抗,忽然发觉海东青的手劲弱了许多。

诧异一闪而过,疼痛减轻的瞬间,小脑袋也恢复运转。

这可是个大好机会!

她屏住气息,一只小手偷偷溜到腰间,翻出小巧的香囊,猛然朝那张黝黑的

俊脸甩去,香囊里的粉末,顺着风势纷飞,四周霎时弥漫着浓浓的甜香。

“你——”他双眼大睁,没想到她诡计多端,还留了一手。

“哼,该死的胡蛮,闻了我的‘销魂香’,看你还站不站得住。”原本含泪

的俏脸,这会儿又恢复了傲气,红唇上噙着狡狯的笑。

销魂香是她从江湖郎中手上买来的独门迷药,总藏在腰间防身,任何人闻上

一口,都非倒下不可。

绿眸闪过恶鬼似的狂怒,显得更加吓人,但迷香窜进口鼻,顺着血脉流窜,

早巳令他全身无力,就算是想狠狠的教训她,也是力不从心。

他站不住了。

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把她压个正着。

                第三章

偌大的庭院中,发出一声巨响。

高大的胡蛮终于不敌药力,颓然倒下,但是钱三姑娘娇小的身子,却也被他

结结实实的压在地上,丝毫动弹不得。

“啊!”珠珠发出模糊的惨叫声,不断挣扎,只觉得四肢百骸,全让他钉住

了。

丫鬟们勉强爬起来,一看见主人有难,手忙脚乱的赶来。

“三姑娘、三姑娘,您没事吧?”小绿匆忙问道,趴在地上,瞪大眼睛瞧,

就怕高大健硕的胡蛮,把珠珠压晕了。

“快把他挪开,快啊!”她喊道,被这沉重的身躯压得岔了气,几乎要窒息。

男性身子紧密的贴着她,结实而强硬,与她女性化的娇柔截然不同。她能感受到

那坚实的肩膀、平坦宽阔的胸膛、窄而有力的腰,每一寸肌肤都热烫得像烙铁—

更可恶的是,他的唇无巧不巧,竟压在她的粉颊上!

“还不快把他挪开!”她喘息着喊道,胡乱的扭着小脸,想避开那灼热的烙

印,没想到这么一扭,情况却变得更糟。

电光石火问,她柔嫩的红唇,像自投罗网的小绵羊,竟撞上他的薄唇!

丫鬟们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这胡蛮如此厉害,就连倒下了,都还敢占三姑

娘的便宜。

“唔、唔唔唔唔——”珠珠脑子一片空白,只能瞪大眼,发出惊慌的呜呜声。

小绿眼看情况不对,见义勇为的扑上前,抱住海东青的腿,拼尽吃奶的力气

又拉又扯。

经过一番努力,磐石似的重压总算挪开了些,但是小绿毕竟是人单力薄,力

道不够,没能把他整个拉开,只是让重心稍微往下挪移了些,那张俊脸转移了阵

地,正埋在珠珠细嫩的颈间。

丫鬟们又响起一阵惊呼。

哇,一男一女像麻花似的缠在一块儿,男人还吻着女人的颈子,这姿势看来

可是香艳极了,令丫鬟们脸红心跳,比偷看春宫画册更害羞。

“还愣在那儿做什么?快点来帮忙啊!”小绿高声喊道,看出三姑娘情况危

急,嫩嫩的豆腐都快被这胡蛮吃光了。

丫鬟们如梦初醒,匆忙走上前,有人扯手、有人扯脚,嘴里嚷着口令,拔萝

卜似的用力拉。

“来,一、二、三!”

海东青的身子又移动了些许。

太好了太好了——呃,不、不好不好,那胡蛮的脸,这会儿可是埋在三姑娘

的酥胸上呐!

小绿倒抽一口气,焦急得冷汗直流。

“呃、呃,三姑娘,我们先把他的头扭开吧!”她小心翼翼的问道。

“还不动手!”珠珠又羞又气,美艳的小脸浮现红晕,看来就像朵红色的牡

丹。

男人的气息,隔着几层薄薄的丝绸,吹拂她从未被触摸过的娇嫩肌肤,引发

阵阵陌生的热流,令她颤抖不已。

丫鬟们费了好大的功夫,又拖又拉的,好不容易才把海东青挪开,成功的救

出脸色娇红的珠珠。

她狼狈的任丫鬟们扶起,靠在石栏杆上喘息,咬紧唇儿,凤眼愤恨的瞪着躺

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男人。

从小她就骄蛮成性,离经叛道,任谁也没法子驾驭,那些男人们垂涎她的美

貌,却没胆量上前,就连她的指头也不敢碰一下。无论哪个男人,都怕极了她手

里的长鞭,就只有海东青,那双绿眸之中不曾流露出丝毫畏惧。

想到他先前不惧鞭击,还能箝制住她的矫健身手,她的心中,不情愿的浮现

些许佩服。

不过,念头—转,又想起方才的“肌肤之亲”,那男性的薄唇,曾亲昵的贴

着她,碰触过其他男人不曾碰触的地方,令她既气愤又心乱。这个该死的男人,

竟然——竟然——

“把这家伙的衣裳全剥光,扔到池子里去。”她恨恨的说道,捂着胸口,还

觉得心跳得好快。

那池子虽然浅,淹不死他,但是这春寒时分的水温,冷得透心刺骨,即使他

身体强健,但要是浸上一整夜,肯定也要元气大伤。

*  *  *

丫鬟们听命行事,挽起衣袖,准备剥光海东青衣裳。只是,等到将他翻了个

身,她们全发出惊呼,一哄而散,再也不敢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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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三、三姑娘——”小绿跑回她身旁,低声的唤道,声音有些发抖,只

差没直接躲到她身后去。

“怎么还不去剥他的衣裳?”

“呃,我、我们、我们不敢——”声音更小。

“为什么?”

“呃,呃,那个男人——他、他在看你——”这是最保守的说法了,海东青

的绿眸在黑夜里发出野兽般的光芒,那愤恨的眼神,简直怵目惊心,像是想把三

姑娘钉死在墙上。

啊?!

珠珠转过头去,不可思议的望去,与那双恼怒的绿眸对个正着。他眼里蕴满

熊熊怒火,仿佛想要跳起来,将她压在腿上,重重的赏上一顿好打。

不可能啊,他明明就中了她的“销魂香”,怎么还能维持清醒?莫非那些药

量,对这么高大的男人,稍稍嫌轻了些,只让他动弹不得,却不能令他昏迷?

那么,也就是说,他能够清楚的记得,两人刚刚有过哪些尴尬暖昧的姿势?

当他的唇不但滑过她的粉颊、嫩唇,还造访过她的雪颈时,他仍然清醒着——

她发出极度羞窘的呻吟,再也受不了他的注视,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伸手劈

向他后颈的穴道。

璀璨的绿眸,终于闭上了。

“好了好了,总算是晕了。”小绿探出脑袋,确定安全无虞,这才跑上前去,

先用树枝戳戳海东青的胸膛,再次确认后才敢动手,号令同伴们上前,七手八脚

的去剥他的衣服。

丫鬟们剥下他的貂毛大氅、软甲皮袄,那些小手没有停歇,继续往下进攻,

对付起精壮窄腰上的衣带。

衣带之上,有着一枚银刻的猛禽,展翅欲飞,在夜里闪闪发光。

“住手。”她突然喊道。

丫鬟们全停下手,抬高小脑袋,等着她再度下达命令。

珠珠伸手扯起那枚银刻,握在手中反复摩擎。她先是盯着昏迷不醒的男人瞧

了一会儿,接着又眯起双眸,瞧着自个儿红肿刺痛的手腕。

他握得很用力,已在柔嫩的肌肤上,留下了伤痕,到了明日,红肿肯定会转

为青紫,让她疼上许多天。

这胡蛮胆敢伤了她,她哪能这么轻易就放过他?扔在池子里受冻一夜,最多

只是伤风感冒,这样的惩罚,跟他的恶劣行径比较起来,实在是太过轻微了。

她改变主意了!

红嫩的唇上,缓缓弯成—抹狡狯的笑容。

“把他带回府里去。”

*  *  *

钱府的琥珀水榭,修筑在一泓清泉上,泉水清澈见底,终年不歇。水榭以十

二弯拱桥连接四周,每—弯拱桥都镶嵌着雨花台石,精致典雅,美轮美奂。水榭

前方,是占地辽阔的暖房,以绸缪遮阳避雨,只在四月牡丹花季时,为了方便搬

运花种,才会撤去丝绸。

水榭的后方,是—座练功院,隐密而幽静。

练功院今日有些反常,没了平日的打斗声,显得寂静无形。

日光穿透窗根,落在石墙上,墙上绑着—个高大的男人,以铁链锁住他的四

肢。

海东青赤裸着上身,豁黑的肌肤上,有数道鞭伤,血液已经凝结。他低垂着

头,双眼紧闭。

昨夜颈部的那一掌,劈得十分重,令他至今昏迷不醒。

门被推开,窈窕的身影踏进室内,身旁还跟着一头毛色滑亮、颈环宝石的黑

豹。一人一兽,步伐同样优雅,无声无息的走近。黑豹异常庞大,气势汹汹,双

眼闪亮。

珠珠站在三步之外,偏头看了许久,终于克制不住好奇,又靠近了一些。

清澈的眼儿滴溜溜的转,肆无忌惮的打量,从他赤裸的上身、结实的颈项,

扫至轮廓极深的俊脸。

这个男人,就连昏迷不醒时,也还有着慑人的气势,全身肌肉的线条优美结

实,胸膛宽阔,双腿修长。

她大胆的伸出手,以食指划过方正的下颚,沿着鼻梁,来到那双紧闭的眼睛。

直到他闭上眼睛,她才发现,他的眼睫如此漂亮,比女人还要纤长。怪了,

男人怎能生得这么漂亮?仅是这一对眸子,就要让女人嫉妒极了。

毫无预警的,指下的绿眸,霍然睁开。

他醒了!

“啊!”

那凌厉的目光,吓得她低呼一声,本能的退后数步。原本温驯无声、蹲踞在

她脚边的黑豹,也在同一瞬间拱起背,狼唇外翻,露出雪白的尖牙,狺狺低咆着。

后退没几步,与生俱来的骄傲,又让她硬生生煞住脚步,在最短的时间内恢

复正常。

哼,她可不是寻常女人,哪能轻易示弱?

再说,嘿嘿,就算这胡蛮的目光再吓人,这会儿他被绑得牢牢的,自个儿可

是占足了上风啊!

黑豹低伏着双肩,持续发出充满敌意的低咆。

“豹豹儿,别吵。”珠珠伸出手,拍拍黑豹的头,小手滑到猛兽的颈部,熟

练的轻揉。只是几下轻摸,就让黑豹由紧绷转为放松,眯起眼睛,喉间发出咕噜

咕噜的声音。

海东青冷冷的看着她,接着眯起绿眸,迅速而仔细的打量四周。

“醒了吗?”她勾起红唇,巧笑倩兮的望着他。

“这是哪里?”

*  *  *

“我的地盘。”她愉快的宣布。

绿眸一沉,看来更加阴鸷。

她笑得更是甜美,举起长鞭的柄把,在他赤裸的上身慢慢游走,存心要激怒

他。“请问,昨晚睡得还好吗?要是哪儿招待不周的,请记得说一声,免得传出

去,让人说我钱家不懂得待客之道。”

就连大漠里的豪放女子,都没像她这么大胆的,竟敢绑架男人,还锁在暗室

里上下其手。

有生以来,海东青首次尝到被女人调戏的滋味,而这全新的经验,让他的心

情恶劣到极点!

“女人,把你的手拿开。”他的语气,比腊月寒风更冰冷。

她挑起柳眉,露出娇媚的笑。

“别女人女人的喊,我可是有名有姓的。”她扔下鞭子,粉嫩冰凉的小手,

从他强壮的颈子,一路下滑到胸膛,不客气的占尽便宜,摸得不亦乐乎。“不过,

话说回来,本姑娘的闺名,也不是你能喊的。”

他不再说话,面色阴沉,绿眸中投射出可怕的怒火。

“怎么?不喜欢吗?其他男人可是求之不得的呢!”她语气中充满戏谑,还

举起手,拍拍那张因愤怒而紧绷的俊脸。

噢,她享受极了激怒他的快感!

这个男人,比她所认识的任何人更强而有力,甚至有点胁迫感。就因为感受

到他的力量,所以她亟欲施展手段,挫挫他的锋芒。

那种感觉,比俘虏一头野兽更刺激,让她陶醉得难以罢手。

失去拍抚的黑豹,跨步上前,蓦地人立而起,前爪撑在石墙上,不怀好意的

又闻又嗅,还露出尖锐的白牙,靠在海东青的颈边,发出—声咆哮巨响,长尾上

下轻摆。

海东青不闪不避,面无表情,锐利的眸子笔直的瞪视龇牙咧嘴的猛兽。

高大的男人与巨大的野兽,—人—兽就这么僵持着,谁也没退让。

“豹豹儿,回来,这人皮粗肉硬,你要是咬了他,说不定会伤了牙。”珠珠

说道,走到角落,坐在一张丝绢软椅上。

它长尾—甩,不情愿的喷气,这才踱步回到珠珠身旁,灵巧的—跃,也跳上

软椅。

柔嫩的小手轻轻摸着黑豹的皮毛,豹子立时靠上前,以脸往小手上摩挲,像

猫儿般撒娇,先前的凶恶荡然无存。

“你的胆子还不小嘛,其他男人瞧见它,可是全都吓晕了。”

“你囚禁过许多人?”他浓眉拧皱,声音变得严厉,比先前更旺盛的怒火,

在胸口腾腾燃烧着。

她带过多少男人回来?!还对多少男人,这般上下其手过?!

这难道是她的“嗜好”?!

一想到那娇嫩的小手,曾经在其他男人身上游走,他就愤怒得难以克制。

海东青脸色难看到极点,全身紧绷,肌肉贲起纠结,数条锁链被扯动,一同

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她伸手环绕着黑豹的颈子,美艳的小脸搁在温暖的皮毛里,轻轻摩擦着,清

澈的眼儿睨着他,只觉得他的愤怒很有趣。

“我这儿一向不招待人,你可是第一个。”

他眯起眼睛,绿眸之中充斥着难以看穿的激烈情绪,紧紧锁住她不放,惊人

的怒气,在极短的时间内消失无踪。

“很好。”他的口气很冷淡,眼神却很灼热。

突然,门被悄悄推开,泄入一线日光。

小绿站在门外探头探脑,一双眼睛眨啊眨,努力凝聚勇气,耗了好一会儿,

才敢踏进练功院。

“三姑娘。”她灵巧的跑过来,轻盈福身。

珠珠睨了她一眼,慵懒的半躺在软椅上,跟黑豹窝在一块儿。

“什么事?”

“呃,呃——”小绿连连深呼吸,努力思索,自个儿进屋来是为了啥。连吸

了口气,脑子总算稍稍恢复冷静。“牡丹花季即将开始,覆盖在暖房上的绸缪是

不是该掀开了?”

娇贵的牡丹花,禁不起太多的雨水,一场大雨就可能让整年的心血泡汤。搭

盖暖房,一是为了防雨,二是为了调节温度,以免花朵枯萎或冻死。

因此,择日掀开暖房的绸缪,成了钱府一等一的大事,非得由珠珠亲自决定

不可。

“不,春雨还没结束,暂时还别揭,等过些日子,天气暖些了再说。记住,

这段时间内,浇灌的水量全部减少二分之一。”她详细的说道,柳眉轻蹙,一提

起暖房里的宝贝牡丹花们,立刻把墙上的海东青忘了。

“是。”小绿领了指示,转身要走。

“等等。”

她停住,小心翼翼的回头。

珠珠偏着头,抚摸着黑豹,思索了片刻。

“记得取两盆开得最好的,送到大姐那儿去。”

“已经派人送去了。”

她满意的点头,又问:“去年蜜腌的牡丹花片送来了吗?”

“几日前就送来了,一共五十瓮,全放在泉水下方的冰室里存着。另外,酒

坊里还新作了牡丹花瓣酒,刚刚才送了十瓮来,只是——”小绿欲言又止。

“说下去。”

“那十瓮酒,全被旭日公子派人取走了。”

她挑起眉头。

好家伙!十瓮酒全拿走了?

旭日喝得了这么多吗?每年过年喝酒,他几杯暖酒下肚,就醉倒在桌上了。

这会儿取走十瓮酒,是要拿到哪儿去?

看来,她得找个时间,揪住旭日,好好追问那批酒的下落。

美艳的小脸抬起来,若有所思,仔细交代着。“‘乾坤堂’里,需要牡丹根

制丹皮,你查查数量,找人送过去。另外,各送五瓮蜜腌花片去苗疆与双桐城。”

两个妹妹虽然已经出嫁,她仍不忘多加关照。

“呃,三姑娘,先前双桐城的齐家派人捎来消息,说宝姑娘有身孕了。”小

绿轻声提醒道。牡丹太寒,孕妇不宜食用。

“是吗?”凤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就改送—百盆牡丹,十瓮蜜腌花片全

运去苗疆。”她记得,小妹贝贝可是最馋花片的。

小绿点头,把指示逐条背下,眼睛却不断瞟向墙边,看向腊肉条般挂在那儿

的海东青。

呜呜,打从把海东青扛回来后,她的眼皮就跳个不停,—颗心也七上八下,

整晚心神不宁。

俗话说得好,请神容易送神难,何况请回来的,是这个狂魔般可怕的男人,

这会儿该要如何打发?只是,三姑娘决定的事,谁也难以改变,她这个做丫鬟的

再怎么担心,也没胆子反对啊!

“呃,三姑娘,那个、呃,把他绑在府里,这、这不妥吧?”她的声音很小

很小,媲美蚊鸣。

“有什么不妥?”

“但是,这件事要是传进大姑娘耳里——”

“我打听过了,她这几天正在忙着计较一桩生意,准备应付一位贵客,没有

闲暇理这些杂事。”

“但是——”

“别担心,我准备好好‘伺候’他。”她微笑着,睨向墙边,“你去准备些

热水,我要替这位爷儿梳洗一番。”

小绿不敢答话,双手揪着裙子,一脸为难,怀疑三姑娘不知又想出什么法子,

要大肆整治这男人。

她的心里,开始有些同情他了!

“啁,等等。”珠珠转过身,风情万种的走到海东青面前,像是突然想起什

么。“我记得,你不喜欢女人碰你。那么,你该是喜欢男人罗?”

他瞪着她,没有开口。

那森冷的目光,让她头皮一麻,却没能让她住口,反倒让她抬高下颚,更挑

衅的看着他。

“小绿,你去门口拦下几个男人,就说我每人赏五两银子,有好差事让他们

做。”

什、什么?!小绿的眼珠子快跌出来了,三姑娘是要——是要——那双绿眸,

闪亮得像要喷出火来。

珠珠像是嫌效果不够,又甜甜的补上一句。“我让男人来伺候你,如何?”

绿眸—黯,惊人的怒气辐射而出。

锵!

铁链被挣断的声音传来。

她的笑容僵住了。

不可能吧!

珠珠不由自主的后退,小脸上血色顿失,凤眼圆睁,不敢置信的望着被扯断

的铁链。至于小绿,早巳吓得全身发抖,就地趴下,寻求掩蔽。

粗大的铁链叮当乱响着,其中一条已经被强大的力量扯开,硬生生的拔起,

连石墙都碎裂,裸露出一个大洞。

其他的铁链,则是被扯紧,眼看也要断裂——

锵锵锵!

接连几声巨响,所有的铁链都被挣断了。

他自由了!

—声兽咆响起,黑豹感受到源源不绝的怒气,被刺激得难以把持,率先冲出,

一跃而起,在暴吼声中探出尖锐的爪子,往海东青扫去。一人一豹霎时缠斗在—

块儿,嘶吼的声音震动四周,巨大的声音,令人耳中嗡嗡作响,几乎要聋了。

双方都是猛兽,打斗得格外激烈,鲜血四溅,连海东青身上已经止血的鞭伤,

这会儿又因为用力,全数迸开,看来格外可怕。

黑豹动作迅速,狂啸扑上,巨大的利爪,朝他当头抓去。

他身子—晃,绕到一旁,劲贯足尖,右脚飞起疾踢。

这一踢厉劲如剑,黑豹受创,痛啸—声,横飞出去,重重的撞上石墙,滑下

地去。它喘息着,撑着想站起来,但是尝试了几次,又都痛得软倒下去。

海东青徐徐的转过头,看向僵立不动的珠珠。他的身上带着血,对着她露出

狰狞的笑容,高大的身躯每走一步,就染红一寸的砖。她知道,对付完豹子之后,

他要来对付她了!

伤痕累累的掌,朝她探了过来,扼住她的雪颈,力量轻柔得让她颤抖。

“你这个女人!”海东青用最轻最轻的声音说道,恼怒到嘴角微扬,表情狰

狞可怕,第一次这么想宰掉一个女人。

珠珠目瞪口呆,全身僵硬,全身的力量全在那双绿眸下瓦解,就连先前—再

捋虎须的胆量,这会儿也烟消云散。

蓦地,门被推开,秀丽的身影映入屋内,软软的声音响起。

“海东青,你这大漠苍鹰,怎么飞到京城来了?”

                第四章

珍珠阁里,辟开一室宽阔的花厅,入门的两旁,是一对红木镂空多宝格,四

周摆满精巧的小玩意儿,全是价值连城的珍宝。

花厅中央,有着一张红木嵌螺钢石桌,桌旁是五件月牙凳,恰好拼成—个天

衣无缝的圆,将石桌团团围住。

海东青坐在椅上,冷眼望着主位上那名捧着瓷杯、轻轻啜茶的女子。他黝黑

的肌肤上,仍有着不少血迹,倒是那身破烂的衣衫,早由丫鬟捧上来的衣袍替换

过了。衣袍簇新而合身,简直就像是特地为他裁剪的。

先前在练功院里,第一眼瞧见这笑意盈盈的女人,他立刻猜出,她就是钱金

金。

也只有这样的女人,才能是钱金金。

—样盘着凤头髻,一样精致绝美的小脸,—样欺霜赛雪的玉骨冰肌,钱金金

举手投足却十分优雅,与珠珠的骄蛮截然不同。

按照杨啸的父亲回报,这女人表面看来娴静无害,其实是个商场上的狠角色,

最擅长的就是见缝插针、趁火打劫,生意上所有利润,绝大部分都会被她收进口

袋里,就连杨叔竟也败在她手上。

要知道,杨叔久战商场,绝对是行业里的高手,又这把年纪了,想折服他可

不简单。

大漠南北,也有女人经商,本事不让须眉,但是论起手段,无论男女都没人

厉害过钱金金。

海东青原本怀疑,钱家的老爷是幕后黑手,这—票千金只是仗着惊人财势,

在商场上兴风作浪。但是眼前的钱金金,却让他立刻推翻先前的猜测。

花厅角落的丝绢软榻上,躺了个粉衣女子。当众人踏入珍珠阁时,她迷迷糊

糊的睁开眼,瞧了他—会儿。

“海爷,万福。”她简单的说道,往后一倒,又抱着锦枕梦周公去了。

坐在一旁的珠珠,虽然侥幸逃过一劫,捡回一条小命,没让狂怒的海东青给

撕了,心情却轻松不起来。

众多的问号,在她小脑袋里转啊转,凤眼锁着海东青不放,掌心刺痒得厉害,

几乎想冲上前,揪着他的衣裳用力摇晃。

她好想吼着问他,为啥能得到大姐的万般礼遇,被慎重的请入珍珠阁,就连

半梦半醒的二姐,也特地爬起来向他问安。

终于,她再也压抑不住,疑问倾巢而出。

“你到底是谁?”珠珠问道,口吻凶恶,简直像在质问罪犯。

“三妹,不得无礼。”金金搁下茶碗,责备的看了她一眼。“海爷可是边疆

最大马队的当家,这次到京城,是要找我谈桩大买卖。”

海东青倒酒的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冷峻的脸庞上,仍是毫无表情。

“他就是大姐等候的贵客?”珠珠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嗓子有些干疼,声

音也变得不大自然。

金金点头,露出浅浅的笑,一脸莞尔。

“没错,我等了海爷数天,倒没想到,他会被你‘请’回府里来。”晶亮的

眸子,没有错过妹妹小脸上的错愕。

完了!

珠珠发出一声呻吟,只觉得脑中轰然一响,地上像是裂开一个寒风飕飕的大

洞,阵阵冷风吹来,冻得她全身僵硬。

这下好了,大姐奉为上宾的贵客,不但挨了她数鞭,打得一身是伤,还被她

绑回府里调戏,对他这儿摸摸、那儿拍拍——

身为共犯小绿,原本还捧着茶盘,战战兢兢的站在一旁,这会儿听到大姑娘

亲口证实,知道这回得罪了贵客,肯定要吃不完兜着走。她双脚一软,咚的一声

跌坐在地上,自动自发的爬到墙角,面壁思过。

“既然是堂堂马队的当家,为什么要替薛家撑腰,当那对父子的打手?”她

恼羞成怒,一拍石桌,发出轰然巨响,企图壮大声势,免得被人看出自个儿心虚。

被诬赖的海东青,仍是维持冷漠,把她的质问当成耳边风,径自端着上好白

酒,一碗碗喝下去。

“怎么不回答?你是聋了吗?”她讽刺的问道。

金金坐在一旁,双眸含笑,感兴趣的看看两人,终于忍不住发问。

“海爷与薛家熟识?”

“不熟。”这回,他总算开了口。

“喔?”金金挑高柳眉,笑意更深,故意看向满脸怒容的妹妹,瞧瞧她可有

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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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珠珠撑着石桌,凤眼中怒火乱迸,只差没在海东青身上烧出—个

大洞。

好啊,她问话的时候,他置若罔闻,吭都不吭一声,大姐才一开口,他立刻

纡尊降贵,肯开尊口回答,这不是摆明了差别待遇吗?

“薛家可不是积善之家,要是你没答应给薛肇当靠山,哪能大剌剌的上薛府

享用美酒佳肴?”她不放松的质问,暗自决定,要把一切过错都往他身上推,扣

他个为虎作伥的罪名。

他冷冷的瞪着她,没有辩解,绿眸中若有所思,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那样的神情,反倒让珠珠有些不安。她撇开头,故意不看他,小脸转了个方

向,面对着主位上的大姐。

只是,虽然不看他,她依然能敏感的察觉,那双冷锐的绿眸,牢牢锁着她—

“大姐,你可是亲眼瞧见的,他刚刚差点没撕了我。”她深吸一口气,恶人

先告状,撇去先前调戏的片段不提,反倒控诉他的野蛮,急着拉拢大姐,证明自

个儿的无辜。

金金可没这么容易就被说服。

“凭你先前对海爷做的事,他要如何回敬你,都是你罪有应得。”

“我哪有做什么?”她不认罪,存心抵赖。

“鞭伤海爷,下药、绑他回府、剥他衣裳恣意轻薄,这全是你做的吧?”金

金—桩桩、—件件,说得格外仔细。

珠珠像被火烧着似的,砰的一声,猛然从月牙凳上跳了起来。

“大姐,你偷看!”她轻跺锦靴,脸色娇红。

—想到大姐站在外头,瞧见她伸手,在海东青身上乱摸,她就窘得手足无措,

简直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金金双手交叠,娇嫩的十指,悠闲的玩弄着腕间耀眼华丽的金丝镯子,粉脸

含笑,看不出半分罪恶感。

未出嫁的妹子,绑了个男人回来,我怎么能不留心点?“她说得理所当然。

府里的大小事情,全都在她的掌控之中,珠珠带了个陌生男人回府,绑在练

功院里,下令不许任何人靠近。这种不寻常的事儿,她怎么可能不晓得?

她这个妹妹,虽然离经叛道,却从不曾青睐过哪个男人,更别说是带回府里

来了。她倒很好奇,这个男人是有多特别,能让珠珠破了例,偷偷扛回府里来?

尽忠职守的丫鬟,不敢有所隐瞒,把珠珠搁在镜台上的银刻腰饰,偷偷取来

让她过目。她只看了一眼,立刻就认出腰饰主人的身份。

关内关外,拥有这枚银鹰腰饰的,唯独海东青一人。这枚腰饰,等于是他身

份的宣告,从来不曾离身。

珠珠咬着下唇,不死心的又问。

“你看了多久?”

“不久,我到的时候,你的手还没在他身上乱摸。”那场好戏,她可是从头

看到尾,站在窗外看得目不转睛,在最惊险的—刻才出声,没让狂怒的海东青生

吞了珠珠。

“大姐,你怎么净帮着他?!”她恼怒的瞪着海东青,更气愤大姐胳臂往外

弯。

“他是咱们的贵客。”金金提醒道。

这句话,成功的堵住珠珠的连篇抱怨。

大姐这么说的时候,就代表这人跟钱财有关系。

任何人都知道,阻挡在金金与财富之间的障碍,都会被毫不留情的铲除,只

要有利可图,就连亲人都会被她扔出去“善加利用”。

金金抿唇浅笑,转头吩咐。

“取上好的金创药来。”

“是。”伶俐的丫鬟福身,小跑步的奔出珍珠阁,没一会儿就捧了个描金的

漆盒回来。漆盒一开,清淡的药香立刻飘散四周。

“三妹,你来替海爷上药。”

听见这非比寻常的指示,低垂的小脑袋立刻抬了起来,凤眼圆瞪。

“为什么?”要她替他上药?!接下来呢?大姐该不会强迫她陪罪,要她去

伺候他洗澡?

想起自个儿先前的戏言,她几乎想咬掉舌头,恨不得没说过那些话!

金金挑眉,淡淡的问了—句。

“海爷身上的伤,不全是你的杰作吗?”

“姐”命不可违,珠珠敢在大姐面前嚷嚷,只不过是胆子比别人大些,可不

代表她不怕大姐。虽然万分不情愿,她还是绕过石桌,挖了一大堆的金创药,站

到他面前。

“你不脱了上衣,我怎么上药?”她口气火爆得很,把满腔的怒意都发在他

身上。

海东青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面无表情。

“这事,你不是很熟练吗?”平淡的口吻里,带着浓浓的讽刺。

她俏脸一红,在心里骂臭他的祖宗八代、左邻右舍。这家伙得了便宜,嘴上

还不饶人,竟然还敢损她。

哼,他倒还有脸提练功院里的事,就算她摸过他又怎么样?如花似玉的姑娘

家肯摸他,算是他的福气。再说,他踢伤她的豹豹儿,这笔帐她可还没跟他算呢!

她决定速战速决,小手扯住他的衣袍,只拉开衣裳,就把金创药甩在他结实

胸膛上,过度用力的又涂又抹。

上药是吧?好,她非搓掉他—层皮不可!

他无动于衷,任凭她卯足了劲,也没哼—声。

反倒是珠珠擦得累极了,喘个不停,心里不断抱怨这男人皮粗肉厚,她报仇

不成,却弄得双手发疼。

她额上渗出香汗,嫩嫩的红唇微张,轻呵着气,没有发觉,兰草般芬芳的气

息,吹拂过他胸膛时,那双绿眸变得格外深幽,高大的身躯也愈来愈紧绷。

金金拈起银碟上的一颗甘草橄榄,搁进茶杯里,等了半晌,才端起茶杯轻轻

摇了—摇。灿若明星的双眸,始终望着石桌边的两人,没有移开。

“海爷,我早已准备好了卷宗,详列钱府关内六大商道的千种货品,您是要

现在过目,还是带回去仔细察看?”她一直等到这时候,才提起交易的事。

绿眸抬了起来,深幽难测。

“不用了。”他极为缓慢的说道。

金金诧异。“海爷这么信任我?”

海东青的回答出人意料。

“没什么好谈的。”

“我原本以为,海爷肯定会跟钱家合作。”她蹙起柳眉,万万没想到这桩生

意会有变化。“你我都知道,这桩生意是非谈下来不可,两方不能合作,彼此都

会蒙受极大损失。”

这几年来天下太平,朝廷也不愿轻启战端,对西北边疆诸国,实施友好政策,

这条商道将大有可为。

而放眼关内关外,只有海家有最完整的商道规划,先不提马队里的五万匹骆

驼、七万匹骏马,仅仅是海东青的宏图远见,及轰动大漠南北的名声,就已是赚

钱的铁证。

“我很清楚。”他维持同样徐缓的语调。

“既然清楚,为何不跟我合作?海爷该知道,钱府商行遍布天下,能以最好

的价格,向关内各省采购货品。”

“这一点,城东的严家同样能提供。”严家的掌权人严曜玉,对这桩买卖也

颇有兴趣,曾暗中派人采接触过数次。

一提起严家,众人神色愀然—变,花厅内的气氛,由暖暖田春,转为凛冽寒

冬。

就连躺在丝绢软榻上,睡得十分香甜的粉衣少女,也被不寻常的寂静惊醒,

睁开朦胧的睡眼眨啊眨。

金金的脸儿,难得的失去笑意。

“他能给你的利润,未必比我高。”这条商道,她早巳觊觎许久,无论如何

都非到手不可!

锐利的绿眸,落到珠珠身上,难解的精光在眸中闪烁着。

她全身僵硬,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搁在他胸膛上的小手,也悄悄的收了回

来。

红色的锦靴才刚刚后退一小步,海东青就迅速出手,扯住她的手臂,不让她

动弹。

“我有条件。”他对着金金说道,视线却没离开珠珠身上。

“请说。”

他望着怀里动弹不得的小女人,看了许久许久,她的脸色则是愈来愈苍白—

终于,海东青扯唇,露出如狼般的微笑,低头靠在她轻颤的肩上,柔声宣布

了这桩交易的附注条件。

“我要她来服侍我。”

*  *  *

他竟敢提出这种要求!

那个该死的胡蛮,竟然敢向大姐开口,要她在这三个月内服侍他!

更让珠珠火冒三丈的,是大姐居然一口应允,答应得极为爽快。两人就当她

不存在似的,交换口头承诺,立刻达成协议,要她第二天就去“上任”。

她气得全身发抖,想尖叫、想咒骂、想冲出去找人大打—架,但就是没有胆

子违抗大姐的命令。

第二天过了中午,她才换上一身红绸雪纺的春装,不情愿的出门,策着雪白

的骏马,以媲美乌龟爬行的速度,慢吞吞的晃到海东青在京城里的住处。

马蹄达达,懒洋洋的前进,她坐在马上,不断胡思乱想,把海东青想成最恶

劣的男人,毫不怀疑他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

唉,大姐明明知道,把她推给海东青,等于是肉包子打狗,不但少女的清白

将受到严重的考验,说不定还会被那胡蛮吃干抹净,当做是这桩交易里的超值赠

品。

那个胡蛮,肯定是想报先前的乱摸之仇。说不定,他还会如法泡制,也把她

绑起来,再对她——

美艳的小脸,因为脑中过于逼真的想像,红得像颗红苹果。

当初,她绑他、摸他时,可不曾脸红过,怎么这会儿仅是想像,粉颊就一片

火烫,像要烧起来似的?

不过,话说回来,海东青的心眼也太小了些。

她也没对他做出什么恶劣的事嘛!

只不过是赏了他好几鞭,抽得他伤痕累累。

只不过是对他下药。

只不过是把他绑在墙上。

只不过是摸摸他、拍拍他,占了—些便宜。

只不过是想找男人来替他洗澡——

清澈的凤眼,因为心中悄悄浮现的罪恶感,变得有些闪烁。

唔,仔细回想起来,她“好像”真的过分了一点——

骏马停在安西节度使的老宅子前,她抬起小脑袋,视线在四周转了一圈,将

整座宅子仔细打量过—遍。

这间宅子,实在是有够破烂的。

安西节度使早在十年前,就举家迁往西域碎叶城,京城里的宅子闲置多年,

外观陈旧不说,里头的陈设更是又破又旧,就连墙壁都破了个大洞,出入的人不

用走大门,直接由大洞进出。

她入境随俗,穿过大洞,顺着炊烟,走到内院来。

—群大男人们围在花园里生火煮饭,捧着缺角的大碗,一面吃肉一面喝酒。

他们不但收集了枯叶起火,还拆下笛子,劈了当柴烧。

他们吵闹极了,喧哗得连五条街外都听得见,有的咬着肉骨头、有的扒着饭、

有的端着酒碗,用西域的语言,高声嚷叫着,仰头喝干美酒。

但是,—发现庭院旁,突然出现了个美若天仙的少女,他们全都目瞪口呆,

全像被点穴似的,停止动作。

有过切身之痛的袁大鹏,最先认出她,阔嘴一张,发出惊慌的喊叫。

“该死,是那个用鞭的凶娘儿们。”

此话—出,男人们如梦初醒,全端着食物拔腿就逃,躲到安全范围内,从大

树后方探头偷瞄,就怕她又要挥鞭打人。

珠珠挑着柳眉,如入无人之境,大剌剌的走到花园中。

“他人呢?”她不耐的问。

“啊?”

“你家的海爷啊!”

众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回答。

“海爷人在楼上。”

她点点头,转过身子,径自往主屋走去,窈窕的身影消失在破烂的木门后方。

确定她离开了,大男人们才敢从树后慢吞吞的走出来,视线还粘着她消失的

方向,没有人移开。

“她来找海爷做什么?”捧着大碗,正在扒饭的男人问道,满脸疑问,不知

道这女人为何大驾光临。

长长的木汤勺伸过来,重重敲了他后脑—下。

“你吃饭吃糊涂了?忘了吗?从今天起,这女人要服侍海爷三个月啊!”这

可是目前京城内,最引人津津乐道的话题啊!

被敲的男人恍然大悟,摸着自个儿的脑袋,露出傻嘻嘻的笑。“对喔,我差

点忘了。”

“你忘了不要紧,海爷可没忘。”

“那匹漂亮的红鬃烈马,可不容易驯服。”有人说道,视线往楼上瞄去。啊,

海爷昨天回来,身上全是鞭伤,难道那就是驯马的代价?

袁大鹏哼了一声,“海爷的手段,也是从来没遇过对手的。”

男人之间,响起一片心照不宣的怪笑声,一想到海爷能制伏那泼辣的女人,

还逼得她前来,乖乖伺候三个月,简直是为天下男人出了一口气。可惜他们胆子

不够大,不然还真想跟上楼去,趴在墙上偷听,好好观摩—番。

袁大鹏欲罢不能,比手划脚,还想长篇大论,急着挫挫珠珠的威风。“你们

看着好了,用不了几日,那女人肯定服服帖帖,再也——”一只鸡腿塞到他嘴里。

“多吃饭,少说话,免得手臂又给人卸了。”

他不肯,把鸡腿三两口吞了,阔嘴又张开,滔滔不绝的说着。“你们要知道

啊,海爷驯马的功夫可是一流的,等到他上了马背,谁是主人就毋庸置疑了,再

难驯的烈马,也都会服服帖贴——”

话还没说完,一同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们,突然又脚底抹油,溜回树后寻找

掩蔽。

一阵寂静笼罩着花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背后,表情既不安又同情。

袁大鹏吞吞口水,只觉得背脊发凉。他很缓慢、很缓慢的转过头,冷汗哗啦

啦的乱流,浸湿了衣裳。

冷若冰霜的俏脸,赫然出现在他背后,从那双恼怒的凤眼看来,肯定已经把

他们先前的话全听进耳里。

袁大鹏哀嚎一声,连忙后退,就怕她要伸手来摸他肩膀。先前脱臼的疼痛,

可是让他记忆犹新,绝对不想再品尝第二次。

他抱着脑袋,急着想逃,偏偏每棵树后都藏着人,无论哪个兄弟都不想跟他

挤,无情的举起脚,把他踹出来,让他在花园里绕来绕去,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

蚁。

呜呜,这些没良心的家伙,为啥都不肯让他躲一躲?!

眼看无处可躲,而那张冰冷的俏脸,一步又一步的接近,他欲哭无泪,突然

觉得,自个儿的手臂已经自动自发,开始疼了起来。

“站住。”珠珠开口了。

他闭上眼睛等着,准备受刑,所有人也屏气凝神,在心里默默为他叹息。

在众人瞩目下,珠珠总算轻启红唇,语气平淡的问了一句话。

“喂,上楼的楼梯在哪里?”

                第五章

楼上的情形,只比楼下好一些,这儿的窗户、门板仍安然无恙,没被拆去充

当柴火。

珠珠走上摇摇晃晃的阶梯,一路上,心惊胆跳,走得格外谨慎。

阶梯布满尘埃,还坑坑洞洞,一踩上去就发出嘎嘎声,还猛烈摇晃,像是随

时要解体,最后一阶还被她踩出个窟窿,要不是脚收得够快,肯定就要失足摔下

去。

这样的阶梯还能走人吗?她身段纤巧,都走得战战兢兢,海东青高大壮硕,

比她重了不知多少,木板竟还没被他踩断?难不成他上楼时,都是用轻功吗?

二楼的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

还没走到门前,里头已经先传出声音。

“进来。”

低沉醇厚的声音,即使隔着木门,也同样清晰有力。那听来十分耳熟,明显

的是出于她未来三个月内的“主人”之口。

“你耳力倒是挺不错的。”她嘀咕着,伸手拍向木门,稍微用力的推开,把

满腔的怨气都发泄在动作上。

嘎、嘎、嘎吱——

啊?

上方的门闩,先是发出细微的惨叫,接着音量愈来愈大,频率愈来愈高,木

门开始倾斜,在她错愕的注视下,整扇倒下——

轰!

木门发出一声巨响,撞上地板,激出阵阵灰尘。

房内的海东青面无表情,深幽的绿眸,迎向门前目瞪口呆的小女人。

“开门时别太用力。”他为时已晚的提醒。

“门怎么了!”她还处于震惊状态,无法置信只是伸手—推,整扇门就倒地

不起。难以想像,关外最大马队的拥有者,竟会住在这种地方,大姐不是说过,

他是关外数一数二的富豪吗?

他耸肩。

“坏了。”

“为什么不找人来修?”

“修过了,你现在又把它拆了。”他简单的说道。

这项指控,让珠珠倒抽一口气,她冲进屋里,不服气的想开口争辩。

“喂,你别胡说,我只是——”话还没说完,眼前的景象,让她脑中一片空

白,完全忘了自个儿要说些什么。

啊,他没穿衣服!

她冒然闯入,刚好撞上俊男出浴,庞大的身躯正坐在桧木浴盆中,黝黑的肌

肤上,布满晶莹的水滴,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耀眼。

*  *  *

海东青好整以暇的望着她,就在她错愕的注视下,继续悠闲的沐浴。那—颗

颗小水滴,沿着他强壮的颈项,往下溜过宽阔的胸膛,再滑下纠结的腹肌——

意识到自己正盯着他的裸身不放,她匆忙转开视线,怒火全被尴尬取代,女

儿家该有的不自在,这会儿才珊栅来迟。

她贴着墙壁,咬着红唇,忍住拔腿逃走的冲动,像尊石像,僵在原地动也不

动。

哗啦啦的水声,不断传来,半晌之后,海东青才开了口。

“你来迟了。”

她咬咬牙,在心里咒骂着,以为他话里有弦外之音。

“你等不及了吗?”她心头狂跳,嘴上却还要逞强,装作满不在乎。

“什么等不及?”他眯起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小脑袋,柳眉扬起,凶恶的瞪着他。

“不用再装傻了,你我都是聪明人,你要我‘服侍’你是吧?好,来吧,咱

们速战速决。”想也知道,男人会向女人要求哪种“服侍”。

深幽的绿眸,眯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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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珠压根儿没有看他,她皱着眉头左顾右盼,发现墙边有张陈旧的雕花大床,

而左墙下,则打了简单的地铺。

她再度吸气,凝聚勇气,径自走到墙边,跳上空荡荡的大床,翻身躺平,紧

闭起双眼,心中做好最糟糕的打算,准备从容就义。

好吧好吧,一人做事一人担,她可是钱府的三姑娘,当然有胆量收拾残局,

扛下自个儿惹出的事,大不了就是让他吃了。

不过,就算是要“捐躯”,她也坚持必须在床上,绝对不要去躺地铺!

“你来吧!”她豪迈的说道。

没反应。

“我们速战速决,等你报仇了、满意了,我们就分道场镳。”她继续说道。

还是没反应。

屋内寂静,就连水声也不见了。那高大的胡蛮,并没有如她想像的,火速跳

上床来“报仇”。

要不是情绪紧张,她躺得太久,几乎就要睡着了。又等了好—会儿,海东青

仍是毫无动静,她皱着眉头,悄悄睁开一只眼睛,确定海东青还在屋内后,才又

再度闭上。

怪了,他还在等什么?该不是还想玩花样,花费三个月整治她、玩弄她,等

到人尽皆知后,再把她退货吧?

“喂,你来是不来啊?”她不耐烦的问。“反正本姑娘虎落平阳,遭你要胁,

注定要受你欺凌,大不了就是——”

“大不了就是什么?”那低沉的声音,靠得好近好近。

她睁开眼睛,赫然发现,全身赤裸的海东青已来到床边,正撩开床帐,垂眼

望着她,那双绿眸,在这么近的距离看来,更加的慑人。深幽难解的目光,令她

心头一热,羞窘的心情,像小蚂蚁般爬上心头,令她万分不自在。

*  *  *

“你拿生意要胁大姐,不就是想要这个?”她硬着头皮,赌上所有的勇气,

双眼固定在他脸上,不断考虑着,是不是该往下瞄,好一探究竟——

纤细的身子贴紧床铺,因为他的逼近,连呼吸都停止了。那高大的身躯仍滴

着水,无限的热力辐射而出,近在咫尺的她只觉得全身发热,凤眼里盈满倔强,

纤细的身子却泄漏了胆怯,在男性的威胁下轻颤。

只是,海东青没有面露喜色,反倒脸色一沉,眉宇之间浮现怒意。

“起来。”他猛然撤身,离开大床,仿佛对她没半点“兴趣”,就连声音也

比先前冰冷,充满着恼怒。

咦,他要放过她?!

珠珠眨眨眼睛,半撑起身子,一手支着下颚,诧异的看着他。不知为什么,

她的自动自发,似乎让他非常生气。

赌气的情绪慢慢褪去,她先确定安全无虞,这个胡蛮,似乎对她没什么胃口,

才敢舒张身子,舒服的坐在床上,放大胆子瞧着他。

逃过—劫,虽然让她松了一口气,但是一想到,他竟对她的魅力视若无睹,

她的女性自尊却又觉得有些受伤。先前在练功院里,她伸手摸他,他一脸不悦,

这会儿她跳上床,等着他享用,他也弃若敝展,碰也不碰她一下——

淡淡的、几乎察觉不出的沮丧,从她心底悄悄溜过。

海东青背对着她,自顾自的穿起衣裳,结实的肌肉起伏着,动作俐落,丝毫

不浪费时间。

穿好衣袍后,他才转过身来。

“拿来。”他冷淡的说道。

“什么?”

“我的腰饰。”

喔,她想起来了。

“我没带在身上。”她耸耸肩,蜷起腿儿,有些无赖的说道。

大姐把银刻腰饰搁在她的镜台前,她一瞧见就有气,恼怒的扔到墙角去。但

是过了一会儿,却又捡了回来,反复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大想扔掉它,反而找了个盒子,搁进里头锁好。

不过,她也不想还给他——

海东青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闪过—抹很淡的笑。“除了玄武道两

旁,京城里还有哪里群聚商贾?”他不再追问腰饰的下落,换了个毫不相关的问

题。

她偏着小脑袋,想了一想。

“东市与西市里,各有四坊,四坊内又各有十八条街。天下各处,包含各省

商邦,都齐聚到那儿去买卖交易。”她仔细的说道,从那双精光四进的绿眸里,

看见跟大姐神似的眼神。她认得,那是商人准备出手,好好大捞—笔时的眼神。

他沉默了—会儿,半晌之后才开口。

“准备出门。”话才说完,人已经跨开步伐,往外走去。

“去哪里?”她气愤他的霸道专断,不肯乖乖听话,仍旧抱着腿,缩在床上

不动。

“上街。”

“要上街做什么?”她懒洋洋的问,故意躺回床上,发出好大的声音,想要

激怒他。

“你只需要跟着我,不必多问。”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

笑意。“还有,离开那张床。”他提醒。

“啊?”

还没有会过意来,身下的雕花大床,就发出嘎嘎的奇怪声响。紧接着——

轰!

又是一声巨响,大床塌了。

*  *  *

可恶的男人。

看着西市那几乎看不见尽头的大街,珠珠发出疲累的呻吟,只觉得一阵天旋

地转,又看到旁边几条街里,还有几百间的店铺要走,她就双腿—软,几乎要软

倒下去。

这男人也不知是哪里有毛病,不肯骑马、不肯坐车,非得要下来走路,然后

—家—家的去询问价钱,还扔了本帐本给她,要她详细列下所有货品的价目,不

得有所遗漏。

花费了五日,好不容易走完东市,海东青没有罢休,转了个方向,来到西市

里,如前几日一般,把所有的物品价目全问上—遍。

珠珠走路走得脚疼,记帐记到手酸,全身的骨头,就像那栋破宅子里的旧家

具,开始发出嘎嘎的惨叫。

这样忙上三个月,她非被折腾死不可!

从小到大,她总被人捧在掌心,宠着、让着、疼着,就连练武时,也被照料

得仔仔细细,何曾被这么折腾过?

啊,该死,他又走进隔壁店家了!

红色锦靴重重的跺在地上,她在门口站定,不肯进去,小脸上漾着不悦。

“这条街上卖的是茶叶,店家们早有了默契,不做削价竞争你就算问上一百

家,价钱也不会差到哪里去。”她忍了好几天,终于再也受不了他这烦死人、累

死人的“扫街”行动。

海东青睨她一眼,没有多理会,双手负在身后,转身走入店里。

见他说不听,珠珠再度跺脚,红唇紧咬着,心里却早已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她深吸一口气,平抚濒临崩溃的怒气,不情愿的跟了进去。

店家匆忙迎上前来,取来本季最好的茶叶,让海东青一一过目。他凝目敛眉,

冷锐的目光扫过乌龙、香片、龙井、普洱等上好良茶,又问清楚茶种批价,之后

才转头看向她。

“记下了?”他问。

珠珠紧握着笔杆,在心里诅咒他十万八千遍,然后才咬牙强扯出一抹假笑。

“记下了。”

“这是最后一家茶行?”

“对,最后—家。”

他眯起绿眸,若有所思,眸中光芒流闪,有几分咄咄逼人。半晌之后,才又

开口。

“陈梁记的乌龙批价多少?”

“一两八。”

“七贤茶庄呢?”

她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用尽残余的耐性,咬牙回答。

“一两九。”明明就说了,价格不会差到哪里去,他为啥还不死心?

“泷西茶园呢?”

“一两——”她蹙起柳眉,突然低下脑袋,翻阅着手中的帐簿,泷西茶园位

在东市,三日前他们去问过价钱,她纪录在前几页。

泷西茶园的乌龙,—斤的批价只有一两五。

“差不了多少?”低沉醇厚的声音传来。

她倏地抬头,看见海东青微扬的眉,小脸瞬间胀红,找不到台阶可下,尴尬

极了。

“这只是——”

“这就是生意。”他打断她,绿眸里的精光更亮。“只要有差,一分一毫都

是差。”

珠珠收起帐本,懊恼的闭上嘴,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她从小就住在京城,还出生在商贾之家,拢握牡丹生意,满心以为自己早已

摸熟京城里的商场门道,万万没想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胡蛮的生意头脑

可是跟大姐不相上下,她根本不是对手,反倒被上了一课。

掩盖在心头的怒气散去后,她总算明了,海东青提出条件,要她随身伺候,

不是为了报复,只是为了生意。

他看上的,是她对京城各商号的了解,不是她的身子。他要的服侍,是要她

像婢女似的,替他指点商号,再捧着帐本,像只跟屁虫似的,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

柔软的红唇,被她咬得更红润。她突然觉得,自个儿被羞辱了。

钱家的五位姑娘虽然性子不同,但都生得花容月貌。她也知道,自个儿是美

丽的,男人垂涎的目光,她更是早就习以为常。但唯独海东青,对她的美貌视若

无睹,对诱惑免疫,就连她跳上床了,他都还能冷眼旁观。

怪了,他为什么对她的美色不感兴趣?莫非是嫌弃她不够温柔可人吗?

唔,其实,当然不是说,她想要这胡蛮对她感兴趣,她才不希罕他是不是对

她感兴趣,她只是——

可恶!

*  *  *

一阵烦躁袭上心头,让她莫名躁郁,凤眼直瞪着身前那伟岸的背影,无法移

开视线。

两人一前一后,穿街过市,默默无语的走着。无论走到哪里,哪儿的市集就

陡然转静,所有的人都瞪大眼睛,好奇的盯着,有的人胆子大一些,还会远远的

跟在后头。才走过几个街口,跟在后头的人,已经排了长长一串。

转入另一条街道,茶叶的香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书香。放眼望去,街道

的两旁,林立着书店与墨刻坊。

珠珠走得头都发昏了,眼前的海东青,不知为什么,突然停了下来,害她煞

不住脚,险些一脑袋撞上去。

“你搞什么鬼?!怎么要停下来也不说一声?”她伸手便挡,小手撑住他的

后背,仰起小脸,不悦的抱怨。

海东青没有理会,绿眸看向前方,浓眉微扬,严峻的脸上难得的出现诧异。

由规模最大、设备最齐全的那间墨刻坊里,走出一个成年男子与一位少年。

男人俊朗高大,少年则俊美潇洒,两人仪态轻松,不知正在谈论什么,一瞧见海

东青与珠珠,瞬间也愣住了。

男人是城东严家的长子严曜玉,少年则是钱家的独子旭日。

只见旭日笑容—僵,紧张的挥挥扇子,额上却不断渗出冷汗。

“三姐。”他唤道,收起扇子,礼貌的朝她点点头。

接着,他毫无预警的转身,拔腿就逃,活像背后有恶鬼在追着他。

珠珠动作也不慢,小手挥鞭,往前一抽。

“啊——”

大街上传来一声惨叫,接着人群主动分开,旭日的脚踝上卷了鞭子,被拖了

回来,一身华贵的衣裳全抹了地,原本搁在袖子里的纸张,这会儿更是掉得满街

都是。

“为什么看到我就跑?”她挑起柳眉,睨着狼狈不堪的弟弟。

“不知道,我的脚不听使唤啊!”他无辜的说道,慢吞吞的爬起来,压抑着

再度逃走的冲动。

“你到西市来做什么?”她哼了一声,手腕轻抖,把鞭子收了问来。

“呃,来找严大哥商量,借他严家的墨刻坊—用。”

“你这会儿又印了些什么?”珠珠走到墨刻坊前,随手拿起一张油墨未干的

杂报。这弟弟搁着家里的事业不管,办了份杂报,每逢初一、十五出刊,专印些

京城的文人轶事、商家要闻、官府新政等等五花八门的消息。

“唔——其实——呃,也、也没什么啦——只是写了一些三姐您的事情——”

旭日满脸尴尬,愈说愈小声。

春暖花开,按照惯例,是应该发售花季特刊,详列出京城内处的牡丹园,但

是这会儿,特刊还没发,三姐与海东青的事就吸引了全城的注意力。他眼看机不

可失,索性打蛇随棍上,挥手写了一篇文章,把来龙去脉仔细的说了个明白,小

赚了一笔银两。

也难怪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根本就是旭日在推波助澜,把事情炒得热闹滚

滚。

“销路怎么样?”她不怒反问。

“好极了!”他眼睛—亮。

前两日又推出新刊,销路好得离谱,自家墨坊的油墨都印得干涸了,他连忙

跑来严府,向严曜玉借墨坊。

放眼京城,也只有严家的墨刻坊,能临时应接如此大量的订单。再者,看在

两家的“交情”这么深厚的份上,严曜玉绝对会出手相助。

“那好,我要抽成。”生气也没用,她务实的要求实质的补偿。“我六你四。”

她补了一句,言明分配比例。

“不行,最多五五。”旭日哀叫,急着讨价还价。

她可不接受讲价!

“你想挨鞭子?”珠珠威胁的问道,可不介意当着全城的面,赏他一顿好打。

姐弟二人忙着分银两,两个男人却杵在一旁沉默不语,一个面带微笑,一个

莫测高深。

“海兄,没想到咱们又见面了。”严曜玉勾着嘴角,露出和善的笑容,神态

轻松,和煦温和,仿佛就连泰山崩于前,也无法改变那慵懒的微笑。

*  *  *

海东青点头,绿眸深敛。来到京城的这段时间里,他深居简出,只有极少数

的人见过他的面,眼前的男人便是其中之一。

为了表现诚意,严曜玉除了派人送上详细的货表来,甚至亲自登门拜访,对

交易表现得十分积极。

“希望海兄没忘记,严某很希望能跟你合作。”他的视线一转,看向一旁的

珠珠,露出理解而惋惜的笑容。“虽然,我也看得出,你我合作的机会渺茫。”

正在谈话,街上的另一端传来骚动,神色惊慌的小绿,一路跌跌撞撞的奔来。

她抓着裙子,跑得飞快,在几步之外猛然停下脚步,身子却不听话的往前扑,砰

的一声,整个人趴倒在地。

“三、三姑娘——”她疼得鼻尖发红,双眼含泪,却仍焦急的嚷道。“大事

不好了,善通坊的长屋垮了,下头压了五、六个,工地上乱成一团呐!”情况紧

急,她急忙来通报。

消息才一带到,原本围在一旁看热闹的人们,全都发出惊呼,接着开始议论

纷纷,几个手脚比较快的人,已经拔腿奔向出事地点。

珠珠脸色一白,也想奔出去,但是才走没两步,纤腰上就陡然一紧,整个人

又被拉回来,重重的撞上结实的男性身躯。

“你要去哪里?”他问道。

“善通坊。”她气急败坏的扔下答案,急着又想走,没想到腰上的箝制更重,

让她无法脱身。“你放手啦!”她喊道,想也不想的伸出手,抓住旭日的后脑,

把弟弟惊慌的脸用力压向海东青。“我这会儿有事要办,不在的期间里,就由我

弟代替。”

“你这三个月的时间都是属于我的。”海东青提醒道,仍旧没有放手,环住

她柳腰的姿态,充满占有欲。

噢,在这紧要关头,他还要坚持留下她?他需要的只是向导,那么,是谁替

他带路都没啥差别吧?

她气愤得想张口咬他,无奈情势比人强,他的力量好大,她根本挣脱不开,

只能站在这儿干焦急。

“别急,我会先派人去处理。”严曜玉体贴的说道,一面举起手,召唤墨刻

坊里的人,即刻去善通坊看看情况。

珠珠全身一软,那个“谢”字滚到舌尖,还没能说出口,海东青倒先替她拒

绝了。

“不用了。”他淡淡的说道,简单的话语里,却深埋着几分微乎其微的敌意,

绿眸里的神色,也比先前严厉。

“这只是举手之劳,算不了什么,况且,她又这么的担心。”

“她的事由我处理,不需要旁人操心。”这回,海东青的口吻更冰冷。

严曜玉挑起眉头,不再说话,心里已经有了底数,那抹挂在嘴角的笑,显得

更莞尔了几分。

看来,那桩生意铁定是要落在钱府的手上了。

                第六章

天气更暖,京城里的人们换上春装,兴致勃勃的期待牡丹花季的到来。

这—日,又绕了五、六条街后,海东青走到东市的边缘,穿过玄武道,在一

栋工程修筑进行过半的商行前停步。

站在屋外指挥坐镇的杨啸,—看见主人来了,连忙走下台阶,迎上前来。

“海爷,怎么来了?”

“到了附近,顺便过来看看。”海东青简单的回答,绿眸扫过屋内。“筹备

得如何了?”

“诸事都已准备妥当,海爷想何时开张都行。”杨啸恭敬的回答,见到跟在

主人身后,那美艳的钱家三姑娘,他的神情上没有诧异,态度更加恭敬。

这美丽的小女人受制于海爷,被收在身旁服侍,这消息早已传遍京城。京城

的赌坊里,盘口高得离谱,有人下注,赌钱三姑娘会翻脸赖帐;也有人下注,赌

海东青能为男人扬眉吐气,将她收拾得服服贴贴。

珠珠没有注意听那两人的谈话,径自跨进门槛,走进盖到一半的屋宇内。

原来这是他们的商行?

这里地段位于东西两市中央,邻近最热闹的玄武道,的确是开商行的好地点。

里头宽敞而明亮,比起一般商家的雅致匠气,这儿倒是较为简洁,没有任何奢华

的摆饰,装设全以实用为主。

几个工人们扛着木窗,仔细的装上,还有些人抓着抹布,低着脑袋,努力擦

拭刚搬进门的桌椅。

其中有几个人,身穿五颜六色的西域衣裳,应该是海东青从边疆带来的;其

他的人,则是京里的工匠。在杨啸的指挥下,工匠合作无间,进度极快。

工人们见了她,似乎有些紧张,虽然尽力做着分内的事,但是全都有志一同

的拉开距离,不敢靠近她。

其中—位大汉拧起眉头,嘴里念念有词,偷偷摸摸的溜出门。

珠珠眯起眼睛,盯着那人的背影。

她认得他!那家伙曾被她卸过手臂,还在安西节度使的破屋子里,嚷着说她

是什么红鬃烈马。

她转出厅堂,手脚利落的跟上去,准备亲耳听听,对方又想说些什么。

“爷,那女人是只跟着你三个月,还是你打算收了她做妾,和咱们回大漠去?”

袁大鹏困扰的声音从门前传来。

躲在门后的珠珠,不知道为什么,竟因这句问话,突然紧张了起来。

怪了,她紧张什么?!

想她钱珠珠的家世与美貌,连进宫做皇后都绰绰有余了,怎么可能做他的妾?

如果真要做,当然也是做他的妻,而且,成亲之后他休想纳妄,只要他敢纳妾,

她就——

呃,不对不对,谁要嫁他,鬼才会想嫁他!

她躲在门后,用力摇头,把满脑子胡乱的思绪摇走,还努力拉高耳朵,贴紧

门框,急着想听听他的答案。

沉默。

海东青居然—句话都没说。

“爷?”袁大鹏更急。他实在不希望,有个太蛮横的主母,她说不定会天天

来卸他的手臂,弄得他永远抬不起手来,呜呜呜,他、他、他好怕痛啊——

还是沉默。

站在门前的男人,仍旧没有回答。

珠珠莫名恼火了起来。

好啊!这家伙不回答是什么意思?是她钱珠珠配不上他,连当他的妾都不够

格吗?他该死的需要考虑这么久吗?

这阵无声的沉默,愈来愈教她火大。

她—气之下,瞬间忘了自个儿正在偷听,伸出双手,砰然拉开门,弄出吓人

的噪音。

袁大鹏一见到她,吓了一跳,本能的护住肩膀,连忙的后退。

珠珠勾起嘴角,巧笑倩兮,白嫩的小手,指着无处可躲的袁大鹏。“我告诉

你,想娶本姑娘的人多的是,要我跟你家大爷回去,得先去帮他到钱府报名排队。

运气好的话,也许明年年底,就可以轮得到他提亲。到那时候,本姑娘再来决定,

要不要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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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高傲的哼了一声,转身甩头就走,谁知才踏出—步,脚踝就被人一

勾。

她心中—慌,稳不住身子,只能硬生生的往前扑倒。

啪哒!

她跌倒了,还好死不死的跌进商行前方,因建筑工事与昨夜大雨所形成的烂

泥坑里。

只见在京城里赫赫有名的钱三姑娘,就在大庭广众之下,从高傲的小美人,

当场摔成狼狈的泥娃娃。

她摔得全身疼痛不说,还吃了一口的泥,头发上、衣裳上,全吸饱了泥水,

当她挣扎着撑起身子时,肮脏的泥水就沿着苍白的小脸,像瀑布般,哗啦啦的往

下流淌。

商行的四周,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声,群聚在外头围观的民众,因为这难得

的好戏而拼命鼓掌,比瞧见过年时的舞龙舞狮更乐。

哄然的笑声,令她气得全身发抖,湿答答的身子颤抖的转身,就看见海东青

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绿眸里带着笑意。

可恶,一定是他!

只有他才近到能伸脚勾她!

这个该死的胡蛮暗算她,害她当众出糗,而他竟然还有脸笑!

狂猛的怒火,烧得她脑中空白,几乎要无法呼吸。她冲动的抓起腰上长鞭,

猛力一挥,鞭尾立刻抽卷住海东青的脚踝,她用尽全力,再回手一抽——

啪哒!

又一个人摔进泥水坑里。

只是,这回民众们却全住了口,笑声在瞬间止息,周围一片寂静。

海东青坐倒烂泥中,一头一脸的泥水,跟她一样狼狈。

“你这个女人!”他抹去—脸泥水,瞪着她。

“哼,怎样?”珠珠双眼闪亮,高兴于他的狼狈,小巧的下颚抬得高高的,

一脸得意,瞧他是不是还笑得出来。

众人屏气凝神,不敢呼吸,紧盯着泥水坑里的男女。他们全都以为,遭到这

种挑衅,海东青肯定要勃然大怒,只怕会抓住钱三姑娘,重重的痛扁她的粉臀儿。

没想到,他却陡然笑了。

“这是你自找的!”他徐缓的说道,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咦,是因为浸了泥水吗?她怎么突然觉得有些冷?

珠珠突然觉得,自个儿似乎做错了什么。她缩起肩膀,急忙想往后退,浸满

泥水的长发却陡然被他扯住,用力拉了回来。她不断挣扎着,用力捶他、用脚踹

他,意识到大事不妙了——

“放——”她没有来得及说出下一个字。

海东青低下头,热烫的薄唇吻住她。

倏地,她脑中嗡地一响,凤眼圆瞪,全身都僵住了。

他吻了她!他竟然在烂泥之中吻了她!

泥水的冰冷,让她不由得发抖。但随即而来,紧紧压住她的健硕男性身躯,

让她抖得更厉害。她喘息着,敏感的察觉,两人之间没有任何空隙,每一寸皮肤

都是紧贴的,她甚至可以听到狂乱的心跳声,却分不清那是谁的心跳。

男性的唇舌,撬开她的小口,灵活的喂入她口中,搅弄柔嫩的丁香小舌,宽

厚的大掌也没闲着,按住她的小脑袋,将她压向他需索的唇。

她惊愕过度,完全忘了要挣扎。明明旁边围着一群看戏的观众,她所有的感

官,却只能意识到他湿热的吻。

好热、好湿、好暧昧……

不知道是因为太丢脸,还是打击太大,她莫名觉得晕眩,全身都软了。

她觉得冷,又觉得热,虽然他没有解开她的衣裳,她却觉得那炙热的手掌,

已经直接熨烫在她的身躯上,仔细而霸道的爱抚着——

半晌之后,海东青退开后,她仍不断娇喘着,难以从那热烈的吻中回过神来。

她双眼朦胧、红唇水亮,呆愣的看着他。

那张俊脸上,带着狰狞的笑容。他缓慢的伸出手,扬起指尖拎着的那小块红

绸布。

那块红绸布上,绣着—朵娇艳的大红牡丹,看来格外的眼熟——

轰!

她只觉得脑子—热,粉脸烫得像有火在烧,直到这会儿才认出,那是她最贴

身的兜儿。他竟然趁刚刚那个吻,剥了她的兜儿,还当众扯了出来,难怪她会觉

得胸前凉飕飕的。

海东青笑意不减,徐缓的摇了摇那肚兜,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松开手指,

肚兜如秋季落叶,轻飘飘的掉进泥水中。

围观者再度爆出一阵笑浪,众人难以克制的骚动着,又叫又跳。

珠珠粉脸通红,又气又羞又窘,小手闪电般抄起那贴身衣物,颤抖的捏在手

心里,不敢相信这低级、无耻、下流的家伙,竟然如此羞辱她。

噢,她好想、好想、好想掐死他!

*  *  *

阳春暖阳,随着时刻近年,逐渐变得懊热。

“杨啸,现在什么时辰了?”

听到主子的声音,杨啸循声抬头,只见海东青从楼上走了下来。

“爷,早,近午时了。”他恭敬的说道。

“人呢?”

知道主人指的是钱三姑娘,杨啸嘴角几不可见的一勾,咳了两声,清了清喉

咙,掩饰差点出口的笑意。

“还没到。”

海东青剑眉微蹙,视线往大门瞟去。

杨啸又咳了一声,小心翼翼的开口问:“爷,要让人去请三姑娘吗?”

“不用。”他拉回视线,看了手下一眼。“前两天她急着要去善通坊是怎么

回事?”虽然事发当时,他强拉着珠珠,不让她赶去,但是他并非漠不关心,而

是早已派人私下处理。

她的事,由他处理,当然轮不到那满脸笑容的严曜玉插手!

杨啸点头,仔细回答:“善通坊位于京城南方,居住着不少贫苦人家,前些

日子惨遭祝融,不少人家被那把火烧得无家可归。”他恭敬的站立一旁,心里猜

想,所有人里头,大概只有他看得出来,主人嘴上不说,心里却挺重视这件事。

海东青点头,坐在主位上,拾起搁在桌上的帐簿。

杨啸继续往下说:“为了安置灾民,善通坊盖起了长屋。未料工事过急,长

屋梁柱突然倒塌,压伤了工人,小绿姑娘才赶来通报三姑娘。”

“为什么要通报她?”他问道,面无表情的翻阅着帐簿,上头记载得密密麻

麻,全是她这些天抄写下来的帐料,龙飞凤舞的字迹,比男人还豪迈。

“出银两盖长屋的人,就是三姑娘。她不只出钱,还派了不少人去了善通坊,

照料那儿的居民。”杨啸微微一笑,看着若有所思的主人。“据善通坊那儿的说

法,她行侠仗义,专管不平之事;另一方面,却也有人说她仗势欺人、横行霸道。

有些人敬她、有些人恨她,不过两方的人倒是一样怕她就是了。”

海东青微微—挑眉,将卷宗合了起来。他坐在主位上,绿眸望向窗外,不知

在想些什么,嘴角的笑意,由浅薄慢慢的加深。半晌之后,他站起身来。

“商行过两天才开张,有多的人手,就先派去善通坊帮忙。”

“是。”

“把这些资料誊过两遍,一份快马送回大漠,一份留在商行备用。”

“是。”

将事情一一交代,确定没什么遗漏了,海东青才转身朝大门走去。

杨啸捧着那叠卷宗整理,一抬头却见他往外走,连忙追了出来。“爷,您去

哪?”

他头也不回,只淡淡的丢下一句。

“钱府。”

*  *  *

京城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

自一百多年前开始,京城就大量种植。这儿的牡丹为“花中之王”,花朵硕

大,国色天香,每逢三、四月,是赏牡丹的最佳季节,京城会举办牡丹花会,花

如海,人如潮。

牡丹品种繁多,有一株上能开两种颜色花朵的珍品“二乔”,还有“葛巾紫”、

“白雪塔”、“胡红”等五百八十余种。在京城里,到处都辟有牡丹花园,若有

兴致,能到魏家去瞧瞧娇艳的“魏紫”,或到姚家去看看华贵的“姚黄”。

只是,最佳的赏花处,还是钱府的牡丹园。这座牡丹园每年只开放三日,观

赏费用昂贵,却仍令人趋之若鹜。

但接连几日,海东青与钱三姑娘的事,抢去了牡丹花的风采,尤其是昨日在

烂泥中那一吻,更是轰动京城,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重要话题。

爱看热闹的人,一大早就守在钱府门前,等着钱三姑娘“上工”,只是左等

右等,却始终不见三姑娘的芳踪。

还好是旭日公子体恤人,派人出来挂上告示,大伙儿凑上前一看,不觉又是

一阵热烈讨论。

“唉呀,原来三姑娘着了凉,得了风寒哪。”

“好端端的,怎么得了风寒呢?”

“哟,你不知啊?昨儿个三姑娘在烂泥之中,被个胡商夺了一吻,还被剥下

牡丹兜儿哪,这不着凉才怪哪,呵呵呵呵——”

“真的假的?”

“啧,当然是真的,我昨儿个可是亲眼瞧见的。”

“乖乖,连姑娘家的肚兜都被剥了?!看样子,三姑娘这回是遇着克星啦!”

海东青冷眼横眉,穿过围在告示牌前东家长、西家短的人群,直接上了钱府

台阶。看门的仆人似乎已经等了许久,一见到他,连忙打开大门。

“海爷,请跟我来。”一名小婢得了大姑娘的吩咐,早早等在门口,见他进

门,忙迎上前去。

他点头,信步跟上。

穿过厅堂、走过门廊,他在下人的带领下,一路来到牡丹园的月洞门前。再

穿过小径,只见迎面一片万紫千红,上千盆的牡丹,花娇叶茂,令人眼花撩乱。

牡丹园已经掀了绸缪,朵朵牡丹盛开在春阳下。花丛之中,一名年轻女子手

持剪子,低头修剪枝叶。

“大姑娘,海爷来了。”小婢说完,弯腰福身,悄悄退了出去。

金金又剪—朵牡丹,搁在瓷盆里,这才抬头看向他,红唇微微—勾,露出浅

笑。

“海爷,日安。”

他微—颔首,当是回答,视线扫过牡丹园,却瞧不见那张熟悉的小脸。

利剪喀嚓一声,又剪下一朵牡丹。“这牡丹园子,我一年只进来十日,其余

时间都让珠珠养着。”她剪下多余的枝叶,美目瞟了他一眼。“若不是她着了凉,

无法看顾这些花,我可也没空闲到这儿来。”

听着那似有若无的嘲讽,他倒是未显愧疚,面无表情的问:“人呢?”

“在房里歇着。”

他略略点头,脚跟一旋,穿过花丛小径,往尽头的琥珀水榭走去。

金金看着那高大的背影,唇边的笑漾得更开,一边修剪红牡丹,一边扬声提

醒他:“我说海爷,我家妹子娇得很,您昨日的行径,把她惹得恼了,这回儿可

还在气头上呢!”

他当然知道那小女人还在气头上,只是不太信她真是着了凉。她狡狯得很,

说不定只是胡乱编了借口,就想躲避他。

踏过石桥,穿过花厅,水榭内外都摆着花,其中几盆枝叶扶疏,被安置在闺

房之外,似乎已经养了许久。玛瑙屏风后头,传来她的声音,不同于平日的中气

十足,这会儿反倒有些虚弱。

“说了吃不下,你端回厨房去——”

“三姑娘,你不吃点东西,病会更难好的。”

“小绿,你好烦呐——”

“三姑娘,那您喝些药吧!”

“说了不吃啦——我头好痛,拜托你让我睡一下——”

小绿求了大半天,还是束手无策,只能叹了一口气,放弃的站了起来,将早

膳和汤药收一收,准备端出去。

才一转身,眼前的大男人就吓了她一跳。

“海海海——海爷——”小绿突然在三姑娘的闺房里看到男人,吓得结巴,

手里的东西差点要打翻了。

原本蒙着头,闷在被窝里的珠珠听见这声惊呼,柳眉一拧,小脑袋迅速从被

里探出来,果然见到海东青不知何时,已踏入她的房间,神色自若的望着她。

“你——”她气得坐了起来,急着要把他轰出去,可她才掀开被子要下床,

就觉得一阵晕眩袭来。这该死的臭男人,竟然还有脸来找她!

高大的身躯,迅如鬼魅,转眼已经出现在床前,大手一伸就扶住了那病弱的

娇躯。他半点也不客气,自在得像是在自己家里,顺势就坐上香软的锦榻。

“唉呀,三姑娘,快躺下啊!”小绿连忙把早膳放下,匆匆赶了过来。

“放——放手——走开——”珠珠气坏了,伸手用力推着他,无奈气虚体弱,

实在无法从他手中挣开。她无可奈何,只好转而向丫鬟求救。“小绿——把他赶

出去——”

小绿来到床边,惊骇又惶恐。她先看看海东青,再看看小姐,两只小手拧着

丝巾,吞吞吐吐的开口。

“海爷——呃,呃,那个、这个——可不可请您——放开我家三姑娘——”

他瞥了小丫鬟一眼。

“把早膳拿来。”

“啥?”小绿一呆,愣住了。

“甭听他——咳咳咳——”珠珠一阵气恼,话说一半忍不住咳了起来。

那阵激烈的咳嗽,令海东青拧起双眉。他宽厚的大手,拍抚着她的背,两眼

却往小绿瞟去。

才刚对上那锐利的视线,小绿就全身一缩,像惊弓之鸟般抖啊抖。只是略加

考虑,衡量了一下眼前情势,就返身端起早膳和汤药,咚咚咚的跑回来。

眼见丫鬟临阵倒戈,珠珠开口正要骂,另一阵晕眩又袭来,搅得她四肢无力,

竟往海东青怀里倒去。

跟了三姑娘那么多年,小绿当然懂得主人的习性,她缩着脑袋,就怕挨骂,

早膳和汤药往床边茶几一放,立刻拔腿开溜,还替两人把门关上。

“你还不放手,到底想抱到什么时候?”珠珠气愤的质问,想坐起来推开他。

“你很香。”海东青面无表情的说道。

珠珠—呆,傻愣愣的看着那近在眼前的俊脸,眨了眨眼,跟着一张小脸竟然

羞得通红。

“你——你——”她结结巴巴的,只说了个“你”字,却忘了后面该说些什

么话。

他这是在调侃她吗?但是看他的神情,却又不像,认真得仿佛此刻说出口的,

是他藏在心中许久的话——

他仍是维持那冷淡的表情,端起清粥,凑到她面前。“把粥吃了。”他说道。

“我吃不下。”她撇开头,重新蹙起秀眉,又羞又恼的哼声,只是这回,口

气却莫名和缓了许多。

“先吃两口垫胃,喝了药我就不扰你。”

“我不——”她才要抗议,转过小脑袋,却发现他竟亲手舀了一汤匙清粥,

送到她嘴边,某种奇怪的滋味浮上心头,拒绝的话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说不出

口。

他也不逼她,只是维持着同样的姿势,极有耐心的持着那匙粥,等着她张口。

她的视线飘过来又飘过去,过了好半晌,总算明白,这胡蛮连耐性也是惊人

的,她要是不喝粥吃药,他铁定就会在她床上赖着不走。

“只要我吃了粥喝了药,你就不再扰我?”她挑起凤眼,不大相信的问道。

“吃了就不扰你。”他允诺,脸上依然波澜不兴。

“没有骗我?”

“我不骗人。”

简单的几个字,却透露他的一诺千金。她毫不怀疑,知道他虽然可恶,却是

个重然诺的男人。

嫩嫩的芳唇,总算悄悄启了缝,—匙清粥顺利的喂进她的嘴里。

房内一片寂静,静得有些古怪、有些暖昧,她难得的乖驯,咽下一口口的清

粥,脸上的红晕,不知为什么始终褪不去。

直到亲眼见着她把药喝了,他才松手,让她躺回被窝里,末了甚至还拉上锦

被,将她盖得密密实实的,这才端起木盘,踏下锦榻,走出香闺。

她躺在床上,拉紧了锦被,凤眼追着海东青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屏风之后,

再也瞧不见了。弯弯的柳眉,微微蹙了起来,软软的锦被,这会儿突然变得有些

冷寂——

怪了,为什么她的被窝,竟没有他的怀抱来得温暖呢?

                第七章

她是被豹豹儿的呼噜声吵醒的。

以为它饿了,她微微睁眼,看窗外的天色,显然已是黄昏。

海东青走后,她蒙头大睡,没想到竟然一直睡到黄昏,她有些茫然,视线搜

寻着地板,只见豹豹儿蹲坐在床边,一只大手搔着它的耳朵,它的头则摆在那人

的膝头上,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夕阳斜照进室内,寂静的屋里,除了豹豹儿的呼噜声,便是那偶尔才会响起

的翻页声。桌上摆着几叠她收藏的花谱,坐在椅上的男人拿了一本翻阅,似乎已

经看完了不少本。

啊,她还以为海东青走了,可看他那样子,显然是已经坐在那儿很久。

豹豹儿又呼噜了起来,引得她一阵火大。

好阿,在小丫鬟之后,连她的宠物也紧接着投诚敌方,叛变到他手上去了!

她恼怒的瞪那黑豹一眼,更气愤他那闲适自得的模样,忍不住出言讽刺。

“你识字?”

“我看得懂图。”他抬眼瞄她,不当一回事的又翻了一页。

那神色自若的态度,奇异的让她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不觉困窘的红了脸。难

以明白,自个儿明明是要开口羞辱他,为什么她反而觉得是羞辱了自己?

她锁着眉头,恼怒而不解的爬坐起身,喉间一阵刺痒,才刚咳了两声,就听

到茶水的声音。

一抬首,海东青已倒了一杯热茶,又坐上她的床,好似这张床是他的地盘,

而她只是个借睡的客人。

不知为什么,他的举止令她更恼火,但又无处发作,只能不悦的瞪着他,僵

持了半晌,才不情愿的伸手接过热茶。

茶的热度,透过陶杯暖了手。

她捧着热茶,轻啜一口,凤眼隔着杯缘,透过暖暖的蒸气,大胆的瞧他。他

已离开床铺,坐回椅上,继续翻阅花谱。

那面容英挺深刻,轮廓和汉族有明显的不同。

“你是哪—族的人?”一直觉得他像强盗头子胜过商贾,未料他捧着书卷,

看来倒也有些斯文。

“汉族。”他头也没抬的继续翻书。

“汉族没有这样的眼睛。”她喃喃说。第一次见面,就已经发现他的眼绿得

像翡翠,锐利且吓人。

他抬起眼,看了她—会儿。

“我的母亲是羌族人。”

“喔。”不知道为何,小脸又红了,她讷讷的应了一声,放下茶杯,缓缓躺

回床上,一边拍拍床缘。“豹豹儿,上来。”

黑豹听见叫唤,作势站了起来,还没跳上床就被制止了。

“坐下。”他说。

美丽的野兽看了珠珠一眼,又转头看着身旁的男人,长长的尾巴甩啊甩,竟

然还真乖乖的坐下,压根儿把要上床的事忘了。

珠珠咬牙切齿,瞪着那只蠢豹。“你这只吃里扒外的蠢蛋!”怎么她才睡一

觉,起床之后,连宠物也不听话了?

海东青嘴角微微—勾,伸手拍拍黑豹的脑袋。“动物都有本能。”

“什么意思?”她挑眉。

他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对它来说,现在,你是需要保护的人,我

才是拥有控制权的那一个。”

这几句霸道的宣布,令她胀红了脸。

“你——”

“天黑了。”他开口打断她,合上花谱。“你好好休息,我明天会再过来。”

说完,他起身离开,而那只笨黑豹,竟然亦步亦趋,忠诚的追了上去。

“豹豹儿!”她生气的喊了一声。

黑豹—脸无辜,回头看了她一眼,不过脚步没停,尾巴甩了几下,还是跟着

海东青走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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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过去,海东青从未缺席,每日到钱府来报到。他偶尔在钱金金的邀请下,

会到珍珠阁内逗留,但是绝大多数的时间,他仍是笔直的往琥珀水榭走去,一待

就是一整日。

他就像生了根似的,坐在珠珠床前,沉默的翻阅群书,确定她按时进膳喝药。

不论她是咒骂、是讽刺,或是撇开小脸,对他不加理睬,他仍是不动如山。直到

黄昏时分,才会起身走人。

琥珀水榭中的咳嗽声,经过了几日,渐渐止息了。

一日清晨,当海东青策着骏马,出现在钱府门前,小厮习惯性的迎上前,欲

牵马到马房照料。

“不用了,我—会儿就出来。”他丢下这句,便往里走去。

小厮抓着缰绳,搔搔脑袋,再看看马,乖乖的牵着马儿站在原处不敢动。过

不了多久,海东青果然走了出来,怀里竟然还抱着挣扎不休的小女人。

哇,不会吧?

“啊!你要做什么?放我下来,你带我去哪里?”珠珠嘶喊着,握紧粉拳,

用尽全力捶他。

“出去走走。”海东青抱紧她,跨出门槛,利落的翻身,便轻轻松松的带着

怀中人上了马。

“海海——海爷——”小厮一阵呆滞,张口结舌。

“缰绳。”他一挑眉,淡淡的说道。

“可——可是——三三三—三姑娘—”看门小厮一阵结巴,虽然在那双绿眸

下,胆子已经缩得比跳蚤还小,却仍握紧缰绳不敢松手。

“别挡着海爷。”

大门后方,传来带着笑意的吩咐。只见钱府的财务总管,不知何时也来到门

前,正站在们槛内,拱着袖子看着外头。

“但是,总管——”

“大姑娘应允的。”财务总管补了一句。

听见是金金的指示,小厮立刻松了手。

“钱叔,你——”珠珠抗议出声,努力想跳下马,却又动弹不得。

“三姑娘,大姑娘交代了,说您待在府里有几日,今几个风和日丽,您不如

出去透透气,对身体较好。”财务总管毕恭毕敬的说完,和海东青微微颔首。

“海爷,大姑娘也说了,三姑娘就拜托您了。”

海东青的睨里,闪过一丝笑意,强壮的双腿轻碰马腹,立刻掉转马头,往大

街行走。

眼看没有人帮得了她,珠珠一扁嘴,干脆也不挣扎了,纤细的身子刻意与他

保持距离,小脸含怒,咬紧红唇,兀自生着闷气。

马儿走得并不快,蹄铁踏在石板大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路晃过几条街

后,马儿载着两人来到运河旁,眼前的视线变得宽阔,河岸边杨柳青青、水波漾

漾。

一阵春风吹过,她手脚一凉,忍不住咳了两声。

“冷吗?”后方传来询问。

“当然。”她哼了—声。他霸道的把她抱过来,她身上只穿了薄薄的春衫,

这会儿被风一吹,自然有些禁受不住。

后方—阵骚动,接着一件陈旧的披风陡然落在她身上,布料上残留的体温,

与干爽好闻的男性气息,一同将她围住。

这样的举止,让她心里暖暖的、软软的,清澈凤眼中的凝怒,瞬间软化融解。

她偷偷回头,瞥了身后的男人一眼,突然间觉得,自个儿这样和他赌气实在有些

傻——

纤细的身子,因为贪恋温暖,慢慢的往后靠。

他的人虽然可恶,但是胸膛倒是好暖、好舒服——

“你到底带我去哪?”经过石桥时,珠珠再次问道,这次口气温和许多。

“善通坊。”

她—愣,狐疑的看他。“善通坊?”

“善通坊。”海东青肯定的回答。

她皱皱眉,不知道他在搞什么花样。去善通坊做什么?那儿只有贫民,并没

有商家啊!

马儿拐了个弯,前面一名骑士正等在那儿,是杨啸。

“爷。”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都处理好了。”杨啸策马,跟上海东青,没有多看珠珠一眼,仿佛她会待

在主人怀里,是件最平常的事。

反倒是珠珠难得的觉得困窘,小脸微微泛红,一双眼飘到一旁河上,假装没

看到他。

这细微的反应,全被杨啸看在眼里。他藏住唇角的笑,向主爷一一报告这些

天的近况。

“善通坊的灾民们,已先安置在商行多出的空房间里。”

海东青点头。“先前受伤的人呢?”

“也让大夫看过了。”杨啸回答。“至于重建方面,兄弟们全去帮忙,将善

通坊的重建工程接下,再过几天应该可以完工。”

珠珠眨了眨眼睛,迅速拉回视线,小脸上堆着愕然,看着海东青。

他没有看她,情绪平淡。“关外有没有消息?”

“总部来信,要爷放心,您交代的事都处理好了。另外—”

杨啸继续尽责的报告公事,她却没再听入耳,只是偷偷瞄着海东青,脑海里

一片混杂。

那天在严家的墨刻坊前,海东青说了会处理,她并不当真,只以为他是信口

说说。毕竟,这儿是京城,善通坊的人也和他毫无关系,他实在没有必要过问。

谁知道,他还真的派人去处理,而且从两人的对话听来,他不但派人处理,

还伸出援手,安置好了那些灾民,更让手下的人帮忙盖屋。

她愈来愈不懂这男人了。

他明明是个胡蛮,做起事来却胆大心细;看似冷酷小器,对几斤几两的茶钱

计较半天,却又不吝出钱救济灾民。

他的行为有时候霸道得让她无法忍受,有的时候,却又让她心头一软,浮现

一片难以形容的暖意。

她实在不明白,海东青心里在想些什么。她看不穿那双绿眸,而他的行径,

又更让她一头雾水,先前以为,他是对她没兴趣的,可他这几日偶尔流露出的温

柔,却更让她不知所措。

她剽悍骄蛮,却从未尝过这样的情绪起伏。她懂得种花、懂得卖花,却不懂

男人与女人之间,那最微妙的情愫——

“什么人?!”

倏地,杨啸的—声叱喝,拉回她的思绪。猛一回神,只见—群黑衣蒙面的家

伙,正挡在路前,个个手持大刀,虎视眈眈的围着三人两骑。

“留下那个女人。”前头的那人,阴冷的丢下一句,锋利的大刀,在阳光下

闪烁森冷的光芒。

啊,是冲着她来的?

珠珠偏着脑袋,不惊不惧,小手已经滑上纤腰,暗自握紧长鞭。她打量着眼

前的不速之客,猜测对方的身份,只是她得罪的人太多,这会儿实在是无从猜起。

海东青的回答很干脆,口吻平淡,好像对方询问的,只是天气如何。

“休想。”

遭到拒绝,为首的那人高喊—声,其余的人响应似的发出呼喊,十几个黑衣

人蜂拥而上,银亮大刀直往三人身上招呼而来。

她眯起眼睛,正想甩出长鞭——

咦,她的鞭子哪里去了?!“

随身的鞭子,不知怎么的跑到海东青手上去了。他速度奇快,一抽—甩,只

见长鞭如灵蛇出洞、似飞龙腾云,转眼间就挂了两、三个倒霉的贼痞。

这几下鞭击,有效的破了黑衣人的包围。其中几个,似乎有着轻功底子,身

形—晃,绕到后方,举起手中大刀,卑鄙的展开偷袭。

眼角的银光,让珠珠发出一声惊呼。

“小心!”

语音未落,海东青反手一抽,长鞭啪地回打来人,他以寡击众、毫无惧色,

手中长鞭舞得滴水不漏、鬼神辟易,另—手还有余暇按住她的头,将她护在怀里。

“别动,免得伤了你。”他说道,只以单手迎敌,已是绰绰有余。

她听话的动也不动,实际上也是看傻了眼,根本忘了要有什么动作。直到这

会儿,她才发现,这男人使鞭的技法竟是这般神乎其技。

难怪他抢得下她手中的长鞭,他根本就是用鞭的高手!

长鞭唰唰劈空斩风,猩红的血在半空中飞溅,骨头的碎裂声、刀剑的交鸣声、

痛楚的呻吟,激烈的交杂在半空,原本清幽的运河畔,瞬间成了炼狱。

“你这个绿眼杂种!”眼见同伴—个个倒下,黑衣人杀得眼红,怒骂一声,

连人带剑从旁冲了过来。

这声咒骂,刺得她莫名恼火,暴烈的性子让她未加细想,加上来人速度太快,

另一方又有人杀来,她直接抽出他腰间长剑,撂挡架开。只是风寒刚愈,力道不

足,还是被对方在臂上划了一道血口。

好痛!

一阵刺痛传来,她握紧长剑,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低低痛呼。

海东青阻挡不及,眼见刀锋砍伤了她,绿眸一敛,狂烈的怒吼瞬间震动四周。

那愤怒的狂啸,震得所有人全身僵硬。啸声未歇,那胆敢伤了她的人,早已

被长鞭撕裂持刀的右手。

长鞭飞卷,不再留情,战事在眨眼间告歇。

一阵腥风血雨后,周遭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几声零零落落的哀号呻吟,发自

那些倒地的黑衣人口中。

一片飞花随春风飞落,飘至他不再平静的面容,那绿色的瞳眸中,盈满愤怒,

以及—丝慌急。

“我没事。”她小声的说道,不大确定自个儿为何要开口。

也许,她会开口说这句话,是为了安他的心。她凝望着那双绿眸,看得好深,

好想看清楚他眼中的慌乱。她更想问问,他为什么要慌乱、要焦急——

海东青的双眼不再看她,利落的撕了块长布,包住她手臂上的血口子。“问

出他们是谁派来的!”他抛下一句命令。

说完,不等杨啸回答,他已策马转向,疾驰回钱府。

*  *  *

“你鞭子挥得好,刀剑却逊色了些。”

他果然很镇定。

钱府大厅中,珠珠咬着红唇,眼睁睁看着自个儿的衣袖被撕开,露出一片粉

嫩肌肤,以及怵目惊心的伤口。

疗伤包扎,原本都是该由大夫来的,但海东青根本不让旁人接手,动作娴熟

的处理一切。

“挥得再好也比不上你。”她亲眼看见,他是如何以长鞭,撂倒数十个大男

人的。他才是深藏不露的用鞭高手。

难得从她口中听到几近服输的字句,海东青没有开口,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

仍是低头处理伤口,他看着那刀伤的模样,好像和那伤有仇似的。

他的脸色冷僵,动作却相当小心,那样的举止甚至称得上是温柔的。当她因

药性而痛得瑟缩,那宽厚的大手也为之一停。

海东青没有抬头,她却敏感的察觉,他全身的肌肉,因为她的疼痛而紧绷起

来。

当那阵疼痛过去,他再度动手时,她似乎听到他深吸了口气。抑或,他其实

没出声,而是她无法压抑,逸出红唇的深呼吸?她不大确定,却能清清楚楚的感

觉到,他身上幅射出来的怒气和在乎——

他的愤怒与在乎,让她心里怪怪的。

海东青没有再弄痛她,替伤口缠上白纱,大大的手,动作却轻巧利落。直到

包扎完,才突然抬头,深邃的绿眸恰巧对上她的眼。

不知道为什么,珠珠一阵脸红心跳,慌忙移开视线。谁知,下一瞬,她整个

人腾空,又被他抱了起来。

“喂,你又带我去哪啊?”她急忙攀着他的肩头,稳住身子。

“回房里。”

“我伤的是手,又不是脚,你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用不着抱来抱去的。”

她拍着那宽阔的肩头,要他放手。

他不搭理她,只当她的抗议是耳边风。

“海东青!”她羞恼的喊他的名,却仍得不到回应,仍旧像个一碰就碎的珍

贵宝贝,被他护在怀中,抱着往外走。

踏出厅堂时,躲在外头的仆人们一哄而散,残留慌乱的脚步声。几名来不及

逃跑的偷听者,有些拿着扫把,有些拿着抹布,一副勤奋的模样,假装在打扫。

见她能喊能捶他,他心情似乎稍微好—些,穿廊过院时,淡淡的说了一句。

“钱府的仆人,倒是挺忙的。”平淡的语气里,带了一丝调侃。

“哼,有胆子偷听,没胆子帮我,都是些不中用的家伙!”珠珠娇嗔开骂。

几名下人脸一红,仍旧没胆上前。他们在钱府里待得久了,早被金金训练得

聪明无比,一旦发现危险,就会躲得远远的,绝对不会涉险。

无人肯伸出援手,海东青抱着她,一路畅行无阻,穿过满园牡丹,走进琥珀

水榭。水榭的雕花门半掩着,他举脚一抬,轻易踢开雕花门。

偏偏,这—脚力道过大,那门板震到了墙,震动从墙上再传至桌上,而桌上

的那盆牡丹,前两天刚刚被人移得稍微靠了边,桌子一震,牡丹花应声摔落。

哗啦!

珠珠倒抽口气,无法确定那是花盆摔落的声音,还是她心碎的声音。还没能

出声制止,这家伙就抱着她,—脚踩上去,当场踩扁了她细心栽培的牡丹花。

“啊,我的花——”她发出惨叫,捧着胸口。

“什么?”他脚步一停。

“退回去,快退回去,把它捡起来!捡起来啊——”她惊慌失措,对着地上

的牡丹花挥手,心疼得几乎要哭出来。

他退了一步,这下子,沉重的脚步恰巧又踩着那饱受摧残的牡丹花蕾。

“啊——”又是—声尖叫响起,她失去理智的猛拍他的肩。“我的花!你踩

了我的花!你这个笨蛋!让开啊!快让开——”

绿眸—扫,睨向早已不成样的牡丹,知道这会儿已经难以挽救。他一挑眉,

没有浪费时间,抱着她继续前进,绕过屏风,进入她的闺房。

听到三姑娘的惨叫,偷偷跟在后头的小绿匆匆跑进来,一见到牡丹花的惨况,

吓得脸色都白了。她赶紧捡起那盆花,也顾不得脏,双手抱紧摔破的陶盆和残花?

也跟着绕进屏风里去。

“三姑娘,花来了、花来了,我救起来了。”她捧高双手,嘴里嚷嚷着。

救起来?!

“我的花——”珠珠抚着心口,脸色发白,凤眼发直,失魂落魄的看着不成

花形的牡丹,只觉得一阵晕眩。

“只是一朵花。”海东青皱起眉头。

小绿倒抽口气,对着他挤眉弄眼的示意,一面还用力摇头。

“你说什么?”珠珠抬头看他,神情仍旧茫然。

小绿卯起来摇头,摇得头都晕了。

可惜,海东青没接收警告,维持平淡的语气,又重复了—次。“只不过是一

朵花。”

“只不过是一朵花?只不过是一朵花?只不过是一朵花——”珠珠瞪大双眼,

不可思议的瞪着他,一句大过一句,—声大过—声,说到最后,甚至伸手用力推

着他的胸膛,激动的尖叫。“只、不、过、是、一、朵、花?!”

“我有说错吗?”他不动如山。

她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气得说不出话来,全身剧烈颤抖,小手停在空中,既

想掐他,又想捶他,更想亲手杀了他。

“三姑娘,你保重啊!”小绿连忙放下了花,替主子拍拍背、顺顺气,还分

神解释:“海爷,三姑娘视花如命,您这一脚,可是踩着了她的命啊!”

“花,再种就有了。”

“海爷,这朵‘喜娘’不一样,那是三姑娘特地去求来的,她辛苦培育了五

年,今春才养出花苞来。”

“喜娘”品种珍贵,原本种植在南方,年代已经很久远了,三姑娘亲自到了

种植地,挖了一丈多深的土,将整株根挖出来,还费尽心力,仔细用木柜装着,

运了三千多里的路程,这才回到京城。

海东青刚刚那—脚,毁了她五年的心血。

“我不行了、我要昏了——”她一手抚着额头,一手抚着心口,伤心欲绝的

看着垂下的花瓣,仿佛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不过是花。”他丝毫不知反省!

珠珠再也克制不住,发出一声尖叫,气急败坏的抓起茶杯,朝那蹂躏她心肝

宝贝的臭男人丢出去。

“你这个笨蛋!给我滚出去!”她怒吼着。

他大手一抄,接住飞来的杯子。

她更加火大,抓起其他的杯子,卯起来丢他,一面破口大骂:“该死的家伙,

立刻给我滚出去,我不要再看到你,滚——”

飞出去的茶杯,全被海东青接个正着。“你先把药喝了,我就走。”他气定

神闲的说道,到了这节骨眼还能开口讨价还价,提出交换条件。

她全身发抖,激动的冲向墙角,抓起装饰用的古董雕花大玉瓶,用力举过头

顶,眯着眼瞄准。

小绿连忙上前阻止,扑向花瓶。“三姑娘、三姑娘,您别这样——”

“放手!”珠珠叫道,不满武器被夺,立刻伸手抓住花瓶,两人僵持不下。

“这很贵的——”

“放、手!”

“这可是古董哪——”

凤眼一眯。“你放不放?”

小绿打了个冷颤,吓得双手一缩,抱着头退到角落去。

眨眼间,古董花瓶翻过半空,笔直朝海东青飞了过去。只见他面无表情,动

也没动,大手一翻一转,花瓶就稳稳当当的落入手中,接着再探手一放,花瓶被

搁回桌上,连—丝刮痕都没出现。

“你——”珠珠气得急跺脚,不再找武器,决定亲自冲过来扁他。

小绿眼看情势危急,再闹下去,不怕大姑娘问罪,就怕三姑娘气坏身子。她

鼓起勇气,往前—扑,抱紧珠珠的大腿,用尽吃奶的力气拉住。“海爷,求您行

行好,就先请回吧,我一定会劝三姑娘吃药,更会替她检查伤口,按时上药——”

她哀求着,只差没说,会亲自替主人盖被子。

海东青一挑眉,知道珠珠在气头上,一时消不了气,自己再待下去,也只是

让她更愤怒罢了。他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可绕过屏风后,又丢下一句。

“明天记得来报到。”

语声未歇,钱家三姑娘的香闺又传出一声愤怒的咆哮。他嘴角微扬,一直到

走出钱府大门,都还能听到那气怒的尖叫与咒骂。

看样子,她的伤,该是不碍事了。

                第八章

春暖,钱府后院荷花池里,荷叶如绸。池畔的凉亭里,让人架起轻纱暖帐,

白纱帐里,一名女子躺卧凉椅,星眸半掩,时不时的应答着妹妹忿忿不平的叨念。

“二姐,你说,他该不该死?”

“嗯,该死。”钱银银勉力睁着睡意浓重的眼皮,应了一声。

“他踩了我的牡丹,竟然满不在乎,简直就是瞎了他的狗眼!”挥舞着凉扇,

珠珠又骂了一句。

“嗯,瞎了狗眼。”银银打了个小小的呵欠,不忘点头称是。

“什么胡商?什么生意人?半点都不识货,咱们和他做生意准赔钱。”珠珠

愈骂愈起劲,忍不住做起人身攻击。

“生意?我以为你只懂得花谱、花种、花培育呢!”纱帐外,传来一句风凉

话。

只见春风拂过,撩起纱帐,一只绣着花鸟的金缕鞋踏上凉亭的台阶,鞋的主

人国色天香、神态优雅,身边还跟着端着茶点的小奴婢。

“大姐!”珠珠不依,恼得蹙眉。

“我说错了?”钱金金踏入凉亭,坐上铺了暖垫的梅花凳,纤细的玉手端着

热茶,笑看珠珠。

她闷哼一声,不再答话。

“罢了,本来想碰碰运气,看你能不能制得了他,替我拿到那桩生意的合约。

不过,我早该猜到,海家的男人,不是谁都能应付的。”金金轻啜一口热茶,又

补上一句:“我看——我必须另外再想办法。”

“谁说我对付不了?!”她咽不下这口气,像被针刺着般跳起来。

“唉呀,这还是不太好,关外的臭男人无理又霸道,要在他手下讨便宜,可

不是那么简单的。”金金语音娇脆,双眼里带着笑意与计算。

“大姐是对我没信心?”珠珠拧紧了手绢,没发现自个儿正傻傻的往陷阱里

跳。

“我是太过了解海东青。”金金微微—笑,刻意说着反话,一面挥挥手绢。

“你别烦了,我知道你不喜欢他,这事我让别人去办就行了。”

这种态度,可让她更不服气了!

“不行,我已经做了半个多月的婢女,不把这合约拿到手,我不甘心!”她

跟在他身旁“忍辱负重”,为的不就是那张合约吗?不然,她还可能是为了什么

——

想起那双绿眸,她心中一乱。

“可是——”金金一脸为难。

珠珠伸出一手,阻止大姐开口,转向银银寻求支持。“二姐,你说呢?”

“啊,什么?”已经乘机做了两个梦的银银,听到妹妹的呼唤,茫茫然的再

睁开眼睛。

金金好心的提醒。“正在说海爷那单生意呢!”

“啊,那个啊,有大姐在,哪里轮得到我出声的分?”银银睡眼惺忪的傻笑,

调整一下湘妃竹编的凉枕,扭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躺了回去。

眼见两个姐姐都不表支持,她倔强的性子抬了头,一口气卯上了。

“别吵了,这件事交给我,我一定会弄到那份该死的合约。”她赌气的开口。

兵不厌诈,商不厌奸。先前她高抬贵手,不想跟海东青计较,要是真的认真

起来,他可未必是对手!哼,她只要略微动点手段,从他身上拐到马队的商印,

再往合约上一盖,到时候这桩生意成不成,那可就是大姐的问题了。

“那好吧,话是你说的。”金金搁下茶杯,起了身,看着珠珠,微微—笑。

“月底前,我要看到合约放在我桌上,别迟了,嗯?”说完,她便转身,撩

起纱帐,衣袂飘飘的走了出去。

“没问题!”

珠珠自信的应了一声,也跟在大姐的背后离开凉亭,急忙去筹备她的偷印大

计。

春风徐徐,白纱飘飘,躺在凉椅上的银银,即将再度入梦,充满睡意的小脸,

仍旧浮现一丝丝同情。

珠珠太过莽撞,绝对不是海东青的对手,要是一个不小心,说不定连自个儿

都赔进去——

不过,看来,那就是大姐要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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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银打了个呵欠,抱着枕头,脑海中飘过一句话:珠珠啊,你中计了——

*  *  *

为了骗到海东青身上的大印,她想了又想,考虑了几日,终于决定要用上最

危险,也应该是最有效的一招。

她要灌醉他!

忍了几日,珠珠不断在脑子里进行沙盘推演,还费尽心思,将酒宴设在琥珀

水榭内,还将上百盆各色牡丹送进屋里,如今室内上百朵鲜花绽放,芬芳浓郁、

艳丽无比,令人目不暇给。

其中,最美的一朵牡丹,正斜卧在软榻上。

海东青坐在桌前,静默的喝着酒,视线深敛,心里猜测着,这诡计多端的小

美人,这会儿又要玩什么花样。

属下们全都怕她,暗地里唤她红鬃烈马,他却不以为然。她太过聪明,绝不

是莽撞的烈马,而是一头狡狯的小狐狸,小脑子里的诡计从没断过。

“前几日,是我太冲动了些,事后想想,你再怎么说也是救了我—命,这么

对待救命恩人,实在太恶劣了些。”珠珠又把酒杯斟满。为了灌醉他,她也跟着

喝了不少,这会儿酒意上涌,身子愈来愈热,小手伸到粉脸庞煽啊煽,还解开颈

扣透透气。“对了,杨啸问出黑衣人的身份了吗?”她漫不经心的问。

“只是—群亡命之徒。”那些人,交由杨啸处理,虽然不致丧命,但这会儿

大概也只剩半条命了。

“是谁派他们来的?”她好奇,想知道是哪个仇家如此恨她。

绿眸一亮,严峻的脸庞有些紧绷,但瞬间又恢复平静。“薛家的人。”他简

单的回答。

“啊,原来是他们。”珠珠噙着酒杯,眨眨眼睛,红唇微张。

被她修理过的人太多,其中几个恶人所受的“招待”可比薛家父子厉害,事

后全都乖乖改过,不敢再犯。没想到薛家胆大包天,受了惩治,没有收敛行径,

还怀恨在心,花费大笔银两收买杀手,光天化日下行凶。

不过,她今早才听大姐提及,薛家的运输路径突然断绝,大江南北,无论是

陆运、航运,再没有一间商行肯与薛家合作,薛老爷乱了手脚,急得像热锅上的

蚂蚁。

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像是计算好了似的,薛家侵吞商会公产的事,也在

这时被掀出来,闹得满城风雨。

珠珠在软榻上,娇慵的挪挪身子,凤眼睨着海东青,立刻明白,是他在背后

动了手脚。她光明正大的惩治恶人,他的手段却更高明,不需动刀动剑,兵不血

刃的断了薛家商路,直教那对父于生不如死。

“你做了什么?”她好奇的问,心里浮现钦佩。实在是太热了,她偷偷踢蹬

玉足,脱下绣鞋,贪图些许清凉。

“你不需知道。”他耸肩,不肯多说,绿眸闪亮,没有错过她任何一个小动

作。

她咬着红嫩的唇,暗自抱怨他小器,伸长了小手,泄愤似的把酒杯斟得满满

的,一心想着先把他灌醉,再好好想想,要怎么整他。

唔,不过,眼前的景物怎么开始模糊起来了?

倾斜的酒壶有些颤抖,撞击酒杯,喀喀喀喀响个不停。就连那双美丽的凤眼,

如今也有些朦胧。

“不谈薛家,那就再喝。”

他也干脆,举杯一饮而尽,拿起空酒杯对她晃了晃,薄唇微掀。

“真是好酒量。”她挤出微笑,觉得身子愈来愈热了。

情况似乎有些不妙,她料到了一切,唯一没有料到的,是海东青千杯不醉的

酒量。

她对自个儿的酒量可是很有自信的,放眼京城,无论男人或女人,还没人能

在酒桌上赢得了她,否则,她也不会选择出这险招。

酒宴上,她连连劝酒,有时只劝不喝,平均下来,她只喝了不到他十分之一

的酒。只是,万万想不到,他饮下三、四瓮牡丹花瓣酒,却仍面不改色,倒是她

先支撑不住,酒力流淌,浑身热得有些酥软。

不行不行,她必须撑住,否则商印还没偷到,自己先醉倒,那岂不是太过窝

囊了吗?

绿眸望着她,深不可测,只要她斟满,他就举杯,毫不迟疑。只是,隐藏在

眼底的薄笑,随着她愈来愈醺醉而加深。

这个小女人,先前还为了那株“喜娘”勃然大怒,还没过多少日子,竟然怒

气全收,美艳的小脸上挂着甜蜜的笑,借口要感谢他的救命之恩,设下牡丹酒宴,

撤下所有奴仆,亲自斟酒伺候。

第五瓮酒喝完,她还能保持清醒,眼睛瞄啊瞄,猜测他会把商印藏在哪儿。

商印那么重要,肯定是贴身带着。唔,这么说来,等会儿她就“不得已”要在他

身上乱摸喽?

第六瓮酒喝完,她愈靠愈近,傻傻的看着那张俊脸,美丽的眸子朦胧妩媚,

要不是他伸手扶着,小脸差点就要浸到美酒中。

第七瓮酒喝完,她已喝得半醺半醒,斜卧在软榻上,钗环零落,粉唇上噙着

慵懒的笑。

“你醉了。”海东青徐缓的说道,按下小手,接过第八瓮牡丹花瓣酒搁回地

上。

“才、才怪,该、该醉的是你——”她摇摇醺然的小脑袋,迷迷糊糊,看着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愈靠愈近。

“我不会醉。”他坐上软榻。

“那、那就糟了——”她模糊不清的说道,小巧的下颚被托起,热烫的男性

气息迎面而来,烙上软软的红唇。

海东青含着美酒,吻上那娇艳欲滴的唇,美酒有了他的滋味,哺入她的口中,

灵活的舌也同时喂入,逗弄戏惹,勾住丁香小舌,霸道的品尝着。

“唔——”她轻吟—声,因这突然的一吻而手足无措。

这回,他的吻更热,还渗着美酒,让她更沉醉了几分。他的舌模仿男女交欢

的舞步,在她无助的低吟下,反复吸吮与冲刺,肆无忌惮的挑逗着她。

怎么了?他们不是在喝酒吗?怎么喝着喝着,他反倒舍下美酒,在她口中啜

饮?

当热烫的唇挪开,印上雪白的颈,她半醉的呢喃。“不,我不要你碰我——”

嘴上这么说,小手却揪住他的衣裳不放,甚至还自动自发的抚着结实的胸膛,舍

不得放手。

“但是我想碰你。”他低语着,醇厚的声音震撼她的身子,喉问发出低沉的

笑声。

唔,他在笑吗?原来,他是会笑的。

她被吻得更热,扭着身子挣扎,绯红大氅滑开,丰嫩的身子搁在软榻上,只

裹着黑丝兜儿,冰肌玉肤嫩得像刚剥了壳的荔枝,娇艳欲滴。

冷空气袭来,她低喘了一声,只觉得凉快许多,完全忘了羞怯。他刚强的身

躯欺压上来,沉重热烫,燃起情欲之火。

“把你的商印给我。”她尽力说出这最简短的句子,生怕多开—次口,便多

了几声示弱的娇喘。这件事,关系着面子,就算是醉了,半只脚已经踏进虎口了,

她也还念念不忘。

“可以。”海东青抬起头,没有考虑,立刻允诺答应。

“真的?”咦,他何时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大手探向—旁,折下一朵绽放的红色牡丹,将花簪上她耳鬓,灼热的呼吸也

随之而来,吹拂过她的耳。

“我的小红狐,要商印没问题,但是你必须听话。”他低声说道。

趁她酒醉时动手,实在有些卑鄙,但是海东青心里没有半点罪恶感。

如果今日先醉的人是他,珠珠只怕也不会客气,毕竟有例在先,她也曾探着

小手,大胆的乱摸。她对他的身体是好奇的,没有半分胆怯,那样单纯的性感,

是任何男人都无法抗拒的。

他要她!

这一朵红艳艳的牡丹,打从在玄武道上现身的那一瞬起,就夺去他所有的注

意,令他难以忘怀。此后的种种,包括与钱金金的口头约定,都只是为了得到她,

所布下的天罗地网。

如今,该是收网的时候了。

听话?怎么听话?珠珠眨着眼睛,身子轻颤,心里隐约觉得有哪儿不对劲,

但是醉意上涌,他的唇舌、触摸又那么烫,灼得她脑子发晕,没有办法思考。

一切似乎有哪里不对,却又像是理所当然。

*  *  *

浓睡不消残酒。

隔日近午,琥珀水榭外响起细微的声音,有人推开门,在门前站了一会儿,

接着才踏入屋内。珠珠宿醉未醒,仍旧紧闭双眼。继续安睡。

一阵轻笑传来,如兰的气息靠近软榻。

“珠珠,醒了吗?”金金轻柔的问。

珠珠唔了一声,眼睛还是没睁开,翻身赖床。不知为什么,她今日特别倦累,

而被窝又格外温暖,她睡得好舒服,贪恋得无法起床。

“都快晌午了,你们还不起来吗?是不是要把午膳送进来?”金金笑容可掬,

听语气就知道她,心情极好,仿佛是刚刚做成了一笔好买卖。

你们?!这儿是她的闺房,只该有她一个人,哪来的“们”?

珠珠心中闪过怀疑,困惑的睁开眼,赫然发现海东青的俊脸近在咫尺,健壮

的身躯不着片缕,就躺在她的卧榻之旁,一手还霸道的环着她的腰。

老天,她做了什么?他做了什么?他们做了什么?

“啊!”珠珠吓得差点摔下床,惊呼一声,脑中一片空白,连忙后退,妄想

离开他的符制。

“别动。”他的力道加重。

“放开我!”

“你没穿衣裳。”他淡淡的提醒,绿眸仍是波澜不兴,只是在最深处,多了

一分亲昵的光芒。

珠珠发出挫败的声音,小脑袋垂得低低的,窘得说不出话来。没想到这么一

低头,视线就扫见那散落一地,被揉散了的五颜六色。

那是什么?!她眯起眼,定睛一看,陡然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般,觉得全身

冰凉。

花!

她的牡丹花!

昨夜的种种全涌入脑海,还没来得及为初夜娇羞,牡丹被毁的愤怒,就已经

激得她颤抖不已。噢,这个胡蛮踩死她一株牡丹还不够,竟又毁了她上百盆的牡

丹!

这下子,春宵一刻可不只千金了。

“我的花啊!”她抱头尖叫,酒力褪去后,立刻就翻了脸,前晚的娇媚,此

刻全转为愤怒,对着海东青直嚷。“你、你、你竟然揉了我的花!”虽说花死不

能复生,但是她还是要找个人来扛罪。

“是你要求的。”他气定神闲的说道。

她呆住。

“你要我把花揉在——”

“我没有。”她脱口否认。

海东青看着她,半晌之后才开口。

“说谎。”

床上两人正在争论,金金已经喝完了一杯茶。“海爷,容我提醒一句,你跟

我妹子可还没成亲。”她面带微笑,满意的看着自己—手促成的结果。

酒能乱性,加上孤男寡女锁在一块儿,哪能不出事?金金知道这件事,却不

阻止,还撤下左右,严令不得打扰,这行为等于是默许了海东青,把自家妹子往

他怀里推。

海东青眯眼看向她,徐缓的点头。

“很好,那你可要有心理准备。”她优雅的站起身来,绕过屏风,到一旁的

书房坐下,一面还不忘回过头,对随身的小丫鬟吩咐:“把我的算盘拿来。”

纯金打造的大算盘,由两个人扛着,从珍珠阁搬出来,扛进琥珀水榭的书房,

慎重的搁到桌上。

金金双眼闪亮,举起玉如意一拨,将金珠子全数归零。然后含笑瞥了珠珠的

房门一眼,接着双手齐下,迅速开始计算,算盘上的金珠子滴滴答答的响,不断

往上攀升。

半晌之后,海东青走入书房,身上已换上奴仆准备好的衣裳。

“我翻过黄历,下个月初二就是好日子,你们就择在那日成亲,在那之前,

我会列出聘礼货单,好让海爷派人去采买。”金金双手不停,仍在计算着。

他点点头,知道她要求的聘礼里,可还含着—份昂贵的媒人礼金。他能抱得

美人归,金金居功至伟,附上—份重礼,这也是理所当然。

穿好衣裳的珠珠,听见两人已经谈到亲事上头,连忙冲了出去。“我不嫁。”

她抗议。

没人理她。

“那么,那桩交易的合约,就请海爷今日派人送过来。”金金微笑,又说出

一个价钱。

他眉头—皱。“价格不对。”

金金笑得更美。“你我以后就是—家人,做我这姻亲的生意,打个折扣是应

该的。”她毫不客气的狮子大开口。

站在—旁的珠珠气恼极了,她握紧双拳,却得不到丝毫的注意力,心中的委

屈、愤怒全爆发了。

啊,可恶!大姐怎能如此过分,有金子没妹子,一心向着海东青,为了生意、

为了银两,擅自决定她的终身。

“我不嫁!”

她怒吼一声,再也待不下去,转身就冲了出去。

                第九章

热闹的京城大街上,围了一群人。

京城里人多,哪儿都有人群聚。严曜玉第一次经过那群人身边时,并没有多

加留意,可是当他吃完了饭、喝完了茶,顺便谈好了生意再经过同一地点时,那

群人却非但没散去,反而有愈聚愈多的迹象。

他叫停了车夫,下车才走了几步,就听见围观人群的窃窃私语。

“怎么回事,三姑娘怎么蹲在大街上哭?”

“不知道,也许是让人欺负了。”

“哇?谁有这个胆子?”惊呼的那人,用肩膀推推身旁的友伴。“喂,你去

问问!”

“别、别、别推我啊,要问你自个儿去问。”

“唉呀,笨,你们没听过上回三姑娘当街被吻的事吗?想也知道,定是那关

外来的胡商惹哭了她。”

“喷,可是先前,她让那家伙偷了肚兜都没哭了,怎么这会儿却哭得那么伤

心,该不会是——”

“该不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