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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正文: 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黄朱碧言情小说:相思如扣

黄朱碧言情小说:相思如扣

楔子

明,永乐二十一年,境州永济村住着一个苦命的女子,名唤朱晴。朱晴其实

是苏州人氏,她和她的盲母在迎春园里唱缠绵的儿女小曲,然而她最迷人的地方

并非她的唱功,而是她的人。

朱晴姑娘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儿,迎风微展,不管什么时刻,脸上总是起一

层薄红,惯常垂首时,浓密的睫毛几乎把眼珠子给淹没了。

如果她没有遇上他,也许她的命运就不会那么坎坷多外。可,她遇上了,而

且更难以自拔地爱上了,尤其不幸的是,她还成了他的女人。

没人知道他是谁?但大伙都明白是他害了她。

那日,也是个满月之夜,他到她的红阁“书寓”,趁着盲母外出,强要了她,

却未曾许下任何承诺,娶或不娶?

两个月后,她发现自己怀了身孕。一个云英未嫁的女子岂能珠胎暗结?即使

她出身蓬门,到底仍是好人家的女孩,这……如何见容于世人?朱晴姑娘寻遍整

个永济村,乃至境州,就是找不着他的人。

苦等了整整三个月又十三天,音讯全无,她的肚腹已逐渐隆起,未婚怀孕的

事却再也隐瞒不住。

极端的无助和惶恐之际,她选择了绝路,一了百了。

她一定浑身都系了最重的物体,石块铁铅,和着血海深仇一并沉没在江底。

不肯给自己和他任何机会。即使他得知讯息由关外兼程赶回,夜夜在江边眼看汹

涌的水流混沌一片,夜渡灵枢给她,岸灯整整一个月点着凄惨的火光,她依旧芳

魂香茫。

许是因缘已尽,相逢无期,回首景物依悉,芳华却已暗换,万念俱灰地度过

了十余个寒暑。

                第一章

安丰平江城内正举行一年一度的酬神大会,远近的老百胜莫不提着牲礼素果

到石鼓山的龙泉寺祭拜。甄贞头一回下山来,原是为了她季哥哥来的。她自小跟

着季叔叔走江湖卖艺,季哥哥就为了‘上刀山“摔下硬地来,结果半个身子全瘫

了。

季叔叔背了他来庙里求神,听说只要迎样驱祟,大概会好起来。所以在喇嘛

手挥彩棒法器,沿途洒散白粉的时候,叔叔就像大伙儿一样,伸手去提拾,小心

翼翼地放人袋中,回去好冲给身子废了的季哥哥喝。

甄贞被一大群人挤到庙的另一头,她以为自侧门绕回去也就是了,哪知跨进

门槛,发现里边静悄悄的,和外头的喧嚣仿佛两个世界。待要回头另寻出路,抬

眼见上面踞坐着一个堆满笑容的弥勒佛,身畔还有四大天王:一个持鞭、一个拿

伞、一个戏蛇、一个怀抱琵琶,非常威武。

她心念一动,转身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下头,口中南前念道:“请大佛保佑

我季哥哥,如果你灵了我一定再来拜你,嗯……要是那时有钱,我还给你买素果

牲礼。你要是不灵,我就、我就把你的脸抹黑。”

“晤——”香烟索绕的殿上传来应声。

甄贞骇然起身,四下一看,什么都没有呀。难不成真是大佛?突如其来,令

她不禁心生恐惧。

回人群中,告诉季叔叔去。不想一团影子自她脚下掠过。

甄贞一愕,是啥?

她虽小,可也不是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自永定到平江,随了季叔一家,风来

乱,雨来散,跑江湖讨生活,逢年过节的庙会,摆了摊子,她的开场白说得可泪

了。

“初到贵宝地,理当到府中拜望三老四少,达官贵人,只可惜人生地不熟,

请多谅解。现借贵宝地卖点艺,求个便饭,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咱小姑娘先露一手!”她是这样给拉拔长大的。

勇贞壮了壮胆子,追逐那团白色影子去。出了阴暗的佛殿,踏足台阶时,豁

然见那白茸茸的小东西,竟是一头可爱的小白兔。那小白兔和她特别投缘似的,

在梁柱边不断低呜着招引。

甄贞一时好奇心起,倒忘了此行的目的,提足追逐小白兔去了。兴许她不知

道那是头极品的免子,只有极富贵的人家才养得这样纯白半丝杂毛也无的兔子,

要是混了一点其他颜色,身价便陡然降低了。它的眼睛是殷红色,圆而灿亮,在

接近黄昏的光景,不由自主地散发出斑斓的色彩,被它一凝,人犹似沐浴在夕照

里。

她捱近它,轻轻抚摸一把,它竟温驯地靠过去,好似乏人怜爱地紧依着她。

正逗弄着,身后雕花的木窗冷然探出一张上了过多油彩的女人的脸,她,喘

促呼吸着。

甄贞抱起小白兔,猛地回眸——

屋里的女人一怔,她也一怔!那样灼灼逼人的眼神,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你,你是谁?”女人急切地问。

“我?我叫甄贞,怎地?”好凶,会是小兔儿的女人?那也犯不着这么凶呀,

她只是跟它玩玩而已。

“姓甄?没听过。住哪?”说话间,女人已走了出来。

“住栖霞路。”那是走江湖卖艺的人聚集的地丸

“你不是本地人?”

“不是。

“几岁了?”她仍换而不舍,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

“十二岁。”甄贞到底年轻,不懂得设防,她问一句她就乖乖地答一句。

“十二岁!”女人似乎相当失望,脸色倏地变得更难看,“快把兔子放下!

快!”

等了整整一年的时间,竟等到一个半大不小的女娃儿,难怪她要失望透顶。

在呼州流传着一种习俗,如家中有未成年或未娶妻即去世的男子,他的父母

照例都会为他择一适当女子,完成冥婚,以确保他在天之灵亦永不寂寞。而这样

的女人通常会因缘际会,自动送上门来。好比今儿的甄贞。但她不符合所需,她

太小了。

“噢。”甄贞照办了,但心里仍犯隔咕。不过是只小小的兔子嘛,有什么好

稀罕的?她可不明白这里头原来另有溪跷。

“出去,走,不许再来!”女人待要合上窗子,蓦地又急急打开,扯高嗓子

问,“你会在这儿待很久吗?”

“咱昨儿刚到此地卖艺,还没决定待多久。”她不疑有他,又照实回答。

“晤。”女人点点头,瓦自关上窗子。

“喂——”甄贞给弄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还是回去找季叔他们吧。

走过二重门,来到庭中小园,有个大男孩在此暮春时分,只穿一件薄袄,束

了布腰带,手中持着一柄斧头,看他明明是在劈柴,但又不时觑空练功,踢腿。

飞腿、扫堂腿……全是腿功。

怪的是,这男孩十五六岁光景,冷冷地劈柴,狠狠地练功,一双大眼睛像鹰

目般凌厉,悍戾的身子亦宛如未驯的苍鹰。末了还来一招老鹰展翅,精采得教甄

贞忘情地拍手叫好。

“你是谁?”男孩顺声瞧过去,见是一个小姑娘,身穿红碎花胖棉袄,胖棉

裤,底下是一双绊带红布鞋。粉脸红通通的,煞是可爱。

最吸引人的是她的辫子,辫梢直长到腰杆,尾巴似的散开,又为一束红绳给

组住,活像个红孩儿。

“我叫甄贞,”她大方地问,“你呢?”

男孩不太搭理:“楚毅。你快走吧,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为什么?”这不也是庙吗,只不过是庙的后方,为啥就来不得了?甄贞疑

惑地瞪着他。

“说了你也不会懂。”楚毅依旧耗着,老鹰展翅,左脚单脚抓地,徐徐弯曲

成蹲,右脚置于膝盖以上部分,双手剑指怒张,一动也不动。

“你没说怎知我不懂?”甄贞气他一脸不屑,偷偷拎起一粒小石子,朝他下

颔一弹

“哎哟!”男孩吃痛,险些跌个狗吃屎,“你敢捣鬼?”操起手中的斧头便

杀了过来。

甄贞没料到他火气这么大,登时吓得花容失色,竟忘了逃命,傻不隆略地愣

在那儿,幸好他只是唬弄她,斧头劈到一半就缩了回去。

“下回定不饶你。”楚毅怒喝,忿忿地膘她一眼,“还不快走!”

“哟,我才刚到,就赶我走?”夕阳余晖笼罩的庭院又走进一个人。

这人…暖!竟是个虎面人。他瞥头瞅向甄贞,嘿,是个女娃儿,长得挺俊的,

一脸惊慌,饶是让他给吓着了,忙把面具摘下,露出原形,是个和楚毅不相上下

年纪的少年,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精溜乱转,尽往甄贞身上打量。

“楚毅,她是谁?”

“甄贞。”楚毅好像还在怪她打扰了他练功,口气冷得可以结冰。

“名字怪好听的,可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他乱没礼貌又似颇亲切地扯扯甄

贞的棉袄,“你究竟是人胖,还是衣裳胖?肿得不成人形了。”

“你管我。”甄贞把袖子抢了回来,顺势抛给他一记白眼,“你呢,你又叫

什么?”

“唐冀。”他穿着一双破布鞋,磨得鞋跟都扁了。

“原来是唐‘鸡’,我还以为是糖葫芦呢。”甄贞跑江湖跑惯了,也不怕生,

跟着两人拌起嘴来。

唐冀一笑,并不以为意:“让你猜中了,我这儿的确有两串糖葫芦。”取出

一个纸袋,里头果然藏着一串红果,一串海棠。他把其中一串递于楚毅,边问甄

贞,“吃不吃?”

“我吃了你不就没得吃?”

“无所谓,我和楚毅分一半。”回眸朝楚毅眨眨眼,他们是患难与共的哥儿

们,这点东西根本算不了什么。

“那好一一”甄贞正欲伸手接过,楚毅却抢先夺了过去。

“你”

“还不走?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他把糖葫芦重新放进纸袋,塞人她手中,

“若迟了,你想走都走不了。”

“对对对,这地方是女宾止步的。”唐冀不知想起什么,仓惶地帮着楚毅赶

她,“要是被他二娘撞见——”

说时迟那时快。唐冀话声才落,三人马上听见屋里传来拔尖的嗓音——

“楚毅,你柴到底劈好了没?”随着人声,由弄堂转出一名衣着华丽得令人

炫目的女子。

甄贞认得她就是方才站在窗口的女子。

“快,快躲起来。”楚毅将两人推向门外,独自昂然迎向那女子,“二娘。”

“在干什么?一个下午只劈了这么一点柴!”语毕往他右脸“啪!”地就是

一掌。

躲在门后的甄贞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个。

楚毅既不避也不求饶,挺着腰杆高抬下巴,傲岸地梯视着他的二娘。

“去,快劈,今儿没把这些柴火劈完,不准吃饭。”猖狂地一旋身,走进屋

里去了。

“哇,她怎么这么凶呀?”甄贞虽是无父无母,打小跟着季叔一家人讨生活,

可也从没受过这般凌虐呀。

“没你的事,快走。”楚毅拿起斧头继续劈柴,刚毅的面庞上,还清楚印着

他二娘留下的青红指痕。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甄贞立刻卷起袖管。

“你想找他二娘打架?”唐冀猛摇头,劝她千万别不自量力。一个小孩怎打

得过一个大人,须知使我他二娘可是出了名的母老虎,连他爹都得让她七分呢。

“不,我帮他劈柴。”这活儿她常帮着季叔做,熟练得很。

没想到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会如此讲义气,楚毅绽出难得一见的、依然骄矜但

不再冷冽的笑容。

甄贞发现他笑起来的样子好看极了,薄薄优美的唇畔两道浅浅的法令纹,白

白的牙齿是另一番春天的景致,非常令人心旷神情。

坦白说,她实在找不出适当的词汇来形容这张俊美的容貌。

“好,咱们三人一起劈,劈完了再来吃冰糖葫芦。”唐冀到檐下取来柴刀,

跟着干起活来。

三人直忙到掌灯时分总算大功告成了。

唐冀开心地道:“已经过了申时,待会儿咱们到庙口吃大卤面。”

“申时?糟了,我忘了时间,我季叔一定急着到处找我。”甄贞一骨碌跳了

起来,惶急地向两人挥手,“再见了!”

楚毅和唐冀也慌忙起身:“什么时候再见?我请你吃糖葫芦。真的,什么时

候?会留下来吗?摇头不算,点头才算。”

甄贞不舍地回头道:“我们会在这儿逗留几天,届时……”

“楚毅!”

哎!他二娘又叫魂似的嚷嚷了,甄贞不及细说,只道:“咱们后会有期。”

***

甄贞和唐冀走后,院子里显得空荡荡的,仅余一点悲伤和不忿索绕在楚毅的

心中。

今晚又没饭吃了。

说来可笑,在外头人人见了他莫不喊他一声楚大少,谁知他经常三餐不继,

吃了早膳就没中膳,身上经常一件陈旧的袍子,已小得裹不住他那日益壮硕的身

子骨。

二娘待他不好,可他爹呢?他亲娘呢?想到这两个没经他同意硬将他生到这

世上来又不愿好好照顾他的至亲,楚毅就有一肚子气。

他父亲楚友达是靠贩盐起家的,不但在境州是首屈一指的富贾,更是滁州

(今安徽滁县)、和州、及毫州知名的巨商,拥有的田产遍及整个集庆和深阳。

楚毅是他的儿子,自去年他妾待所生的长子去世以后,他更是他的独子,理

当养尊处优,享受着荣华富贵的生活才是。奈何楚友达性好声色,又贪杯中物,

整年除了经商做买卖,就是流连酒肆,根本不管家中任何事物。

而楚毅的母亲则是自从那二娘王牡丹进门以后即一病不起,大权自然旁落,

地位亦从此一落千丈。

王牡丹乃“春秋阁”的红牌艳技,心机手段自是高人一等。楚毅的母亲嫁人

楚家三年,肚子依然不争气,她才进门五个月,就生了一个胖小子。厉害吧?

她性喜句心斗角,尤其量窄好妒,一向视楚毅母子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

每每利用楚友达外出营商时,痛施毒手,迫害他们母子俩。

累得要死又没饭吃,上哪儿好呢?

楚毅百无聊赖,信步来到夜间学堂。这儿的教书先生今年六十多岁了,是个

屡遭落第的秀才。他穿长袍马褂,戴回头帽。学堂其实在清雅胡同的大庙里,这

是间私塾,只有十几个学子,全是男孩,由六岁到十六岁都有。

楚毅不算学生,因为他没缴学费,只因他娘和教书先生有些乡亲关系,所以

人家才勉强同意让他来“旁听”的。

今儿仍然教“千字文”。

“……交友投分,切磨箴规。仁慈隐恻,造次弗离,节义廉退,颠沛匪亏…

…”教书先生正琅琅读着这些困涩难懂似是而非的文字时,抬头瞥见楚毅犹在门

外踌躇,“还不进来,想我出去请你?”在众人面前,他对楚毅总是不假辞色,

但私底下对他却格外照顾。

“就是嘛,穷不哈拉还摆什么架子!”发话讽刺他的是张员外的儿子张志鹏,

靠着家里有点钱,经常目中无人,说话尖酸刻薄。

教书先生尚不及制止,一个竹制的精致笔盒应声倒地,墨盒、镇尺、毛笔全

都散落一地。

“唉,楚毅——”教书先生一回头,他已不见人影。

那日放学后,张志鹏还没走出胡同,横地里伸出一条飞毛腿,将他打得满地

找牙,脸面嘴角统统瘀青凝血。

同行的学子们,都见到了“行凶”的人,但经一问起,却个个摇头如撞钟。

他们全都讨厌张志鹏那副嚣张样,又对楚毅一手利落的功夫佩服得五体投地,理

所当然地就跟他同一国。

“没吃饭,又打了架,你不怕半夜饿得任不着?”唐冀赶来时正好来得及向

姓张的那家伙补上一拳,吓得他落荒而逃。

“不打我更睡不着。”快意恩仇才是男儿本色。

楚毅领着唐冀来到“老地方”,这儿是夜市广平楼。他表叔在里边卖酥皮铁

蚕豆,每回见了他们总会送上一包给他两人解馋。

楚毅没吃,顺手塞给唐冀,他比他更修更穷,更需要吞点东西进肚子里救救

那可怜兮兮的五脏六。

“不愧是兄弟。”唐冀充满感激地说。先放一粒铁蚕豆到齿缝间咬开了壳儿,

接着道,“只是以后恐怕很难再吃到这么香酥可口的蚕豆了。”他比楚我小一岁,

平常都是由他关照他,连打架也不例外。

“何出此言?”楚毅不解地问。

月亮升上来了。初春的新月特别显得冻黄,市声渐冉,人语股俄。来至前门

外,大栅栏以南,珠市口以北,虎坊桥以东——这是楚毅最不想来的地方。除非

十分十分的不得已。不得已,只因为钱。

“我听说……”唐冀吞吞吐吐了半天才道,“你那二娘又使手段,想把你送

到昆仑山去。讲好听的是让你去习武,骨子里根本就是企图把你撵出楚家。”他

忿忿地替楚我打抱不平。

楚毅没作反应,只淡淡地问:“听谁说的?”

“你家的账房告诉周大婶,周大婶又透露给李公公,李公公跟我舅妈咬耳朵

的时候被我偷听到的。”唐冀耍宝一样地解释得知细靡遗。

楚毅面无表情地远望北方苍穹,一时思绪如涛。该来的终于来了,他早料到

会有这么一天。王牡丹眼见到他日复一日长大,危机感便越来越重。她怕呀,怕

有朝一日他会卯起来跟她算总账讨公道,因此急着先下手为强,早早餐他撵了出

去,拔掉他这根眼中钉。

离开本没有什么,他就不信他一定得依赖他父亲才能闯出一点名堂。他青春

方炽,又有绝佳的武艺,和满腹才学,说不定解除任格后,反而得以施展身手,

开创一番新局面。

他唯一担忧的是他的母亲。

日很晚了,你先回去吧。“他需要一个人静静,仔细盘算盘算未来的路该怎

么走。

唐冀点点头,他知道楚毅肯定能想出个因应的好法子。自小到大,每次遇到

困境总是难不倒他,楚毅是他小小心灵中的英雄。

送走唐冀,楚毅信步来到庭前的丽水河畔,心情真是如铅之重。

陡地,河水一下急涌,激起偌大的水花。怎么着?

楚毅惊诧地凝目细瞧,骇见水中有个人,于急瑞中载浮载沉,他不假细思,

旋即跃人水里,将那险遭灭顶的人救上岸来。

“怎会是你?”这不是日间见到的那名——名唤强贞的小丫头?

“多谢你救了我。”甄贞一阵苦寒,身子猛打哆味,“此事说来话长,你有

没有干净衣裳借我一件,改明儿还你。”

犹是春寒料峭的天候,楚毅浑身湿淋淋,只觉仿佛冷到骨子里去,巴不得立

刻脱了这身衣服,但他的脚步却是迟疑的。一走进院子就好像被钉子钉住,越起

不前。

“怎么?这不是你家?”这屋子正悄立于白天她误闯进去那间大宅院的后方,

应当也是楚家产业的一部分吧?

楚毅木然颔首:“你先在这儿等等,我进去拿。”

甄贞殊不知这里是楚毅他娘的“冷宫”,几年前王牡丹掌控一切大权后,他

娘就被她由东厢房赶到这儿,从此一病不起。

屋里只有一个照料她饮食吃药的丫环小珠,就没旁的人了。

楚我平时并不住这里,只非常偶尔的才回来看看她。怪他不孝吗?这样的指

控他也并不在乎,因为他的确不想见到她病怄怄的,了无斗志又只会哭的模样。

她的失宠错不在他,虽然他也从不给他父亲好脸色看,更追论蓄意去讨好他,

但至少他不屈服于命运,年纪轻轻就和城中武馆的陈师父习得一身武艺,准备他

日报仇雪恨之用。

他是那么努力地在为往后日子打拼盘算,可他娘呢?她就这么无止无尽的病

着,浇熄了所有的希望,连他的前程也变得灰暗。

“谁在外面?是毅儿吗?进来,娘有话跟你说。”他娘气若游丝地唤道。

楚毅踌躇了下:“我只是来跟你拿件衣裳,有个朋友不小心跌进河里去。”

他淡淡地说,一脚已跨进门。

“是个女孩?”否则何必跟她借衣服?楚夫人略略莞尔。她的儿子多大了?

十五?十六?还是十四?瞧她这记性,真是越来越不行了。

“娘别瞎猜,孩儿和她只是普通朋友。”楚毅径自由柜子里取出一件青布衫

子,挽在手腕上,“我叫她过两天就拿来还。”

“无所谓,横竖又穿不着。”楚夫人若有所思地里住他,忽间:“有没有听

说你二娘预备将你送往昆仑山的事?!”

“唐冀今晚跟我说了。”他道,“我不肯去,她到底也奈何不了我。”心想,

他娘一定很担心他这一去,此后她就真的完完全全孤立无援了。

“不,娘要你去,但不是去昆仑山。”她一改往常的柔弱,语气变得刚毅而

果决。

“哪儿都好,去任何地方都比在这儿强。”她勉力支起身子,指着角落一个

斑驳的木箱道,“把它打开。”

楚毅不明所以,纳纳地掀开木箱盖子,里边尽是一些陈旧的衣裳和褪了色的

布料。

“把上面的衣服拨开。”

“这……”是大叠的银票,少说有上千两。楚毅惶惑地盯着他娘,“这是…

…?”

“那是为娘忍气吞声十几年,帮你攒聚下来的,趁你二娘没发现,赶快收起

来。”

“娘!”他做梦也没想到,他娘居然还留着这一手,而这一切全是为了他。

楚毅霎时觉得脸红耳热,愧疚难当。

天!他竟然还误会她,以为她只知道来顺受,不思因应之道,岂料,她设想

的心比他还要周详且深远哩。

“记住,”楚夫人沉肃地说,“不可以上昆仑山,在半途或客栈尽量想办法

开溜,走得越远越好。”

“可,孩儿这一走,您怎么办?”

“娘自有自处之道,你毋需挂心。走吧,不成功就别回来见我。”她把脸转

向里侧,坚决在今晚与她心爱的儿子道别。

“娘!”楚毅怎舍得就此一走了之?须臾已泪流满腮,悲不自胜。

“没出息!男儿有泪不轻弹,哭什么?”尽管她天天哭,时时哭,却不许儿

子掉一滴泪。

楚毅被他娘一喝,止住了饮泣。长这么大,他第一次见她如此刚毅果敢,像

换了一个人似的。

“我要你衣锦荣归,让我母以子贵,记住了?”

“孩儿记住了。”他无比坚定地点点头。

“好,这才是我的好儿子。”语毕,她拉起被褥遮住半个头脸,奄奄地闭上

双眼。

楚毅站在床前好一会儿,才依依地匆匆离去。

***

甄贞快冷死了,搞缩着身子躲在一株大树下。口中不住地呼呼低吟。

“对不起,来晚了。”楚毅忙把衣裳为她披上。

“唉,你再不来,我真会冻死在这儿。”接过衣服。发现里边湿外边干,还

是无济于事,央求道:“我可不可以到里面把湿的衣服换下来?”

“不行。”王牡丹严禁任何人靠近这栋宅院,小珠就是她安排在这儿的眼线,

万一给通报过去,他娘恐怕又要遭殃,“你要换就在这儿换吧。”

“这儿?”甄贞火得杏眼倒竖,腮帮子气得鼓鼓的,“我纵然是个跑江湖的,

但到底是好人家的女儿,你怎么可以如此鄙视我?”

“我才没有呢。”他的身份又没比她尊贵多少,干嘛鄙视人家?“我是想,

反正你只是个小女孩——”

“谁说的?我已经够大了。”怕他不信,还特意抬头挺胸,两手叉腰以示成

熟。

“你……”楚毅见她赫然挺起胸脯,竟没来由地羞得面红耳赤,“好好好,

你够大,行了吧?”

“才知道。”甄贞也没发觉她的举动有欠淑女,还皮厚地沾沾自喜,“让我

进去换吧?”

“还是不行。”和他娘的安危比起来,她的身子根本不算一回事,“我救了

你的命,还借衣裳给你,已经报仁至义尽了。”

“常言道:送佛送上天,好人做到底。你不会想眼睁睁地看我冻死在这里吧?”

“可……”楚毅见她脸色煞白,嘴唇泛紫,心下有一些些儿不忍,“好吧。”

“让我进去?”据及开心地间。

“不,我用袍子帮你挡住,你…你就在这儿换。”

“什么?”铁石心肠的坏男人!甄贞恨不得狠狠骂一顿,然现在就是骂死他

也没用呀。君子报仇三年不及,眼下还是活命要紧。“你拉好哦,要是被旁人偷

窥去,我唯你是问。”

“放心,你尽管换就是了。”女人真麻烦,简简单单一件事拖拉个老半天。

楚毅张开双臂,以身作墙,为她遮掩。

“眼睛闭起来!”万一被他看了去岂不亏大了。甄贞在狭小的空间里,他的

臂膀下,突然嗅到近在飓尺的他的胸膛有股奇特的魅惑气息,是她前所未“闻”

的。

她才十二岁,情窦犹未开启哩,为何方寸间澎湃着壮阔的波澜?呵,她八成

是中邪了。赶紧转过身子,免得泄漏了心底的秘密。

‘好了没?手好酸呐,怎么换个衣服要这么久?“楚毅不悦地皱起眉头。

“还没啦。”天气冷衣服穿得多嘛,这小小的地方尤其不好穿脱。

甄贞好不容易脱得光溜,青校衫子犹未套上呢,楚毅已因不耐烦倏然睁开眼

——

暧!这身子骨……居……居然白净胜雪,在黝黯的天光下,分外地晶莹剔透,

引人遗思?

他不由自主地直视她的背,以及腰背下那玲政的曲线。她芳龄多少?这……

“好了。”甄贞一回眸,乍见他果愣的眼,一下但住了,“你……偷看我…

…”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从何解释好呢?美色当前教他怎能不心猿意

马,他毕竟已经十五快十六了呀!

“还说,色魔!”甄贞赏给他一记麻辣掌,转身捂着脸沿着雨水河堤坊没命

地跑。  “喂,甄贞,你听我说,我……”老天,他做了什么?真是不可原谅,

怎么办才好呢?

天际的月儿娘娘亦适时探出头来,欣赏这充满童稚纯真又多情的一幕。

                第二章

半个月后,楚毅上昆仑山学艺的事,在他和他爹娘全无异议之下,便由王牡

丹一人决定了。

“该带的东西我都帮你带齐了。”王牡丹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乐得自个

儿一早就笑得合不拢嘴。

其实她帮楚毅准备的不过是几件换洗的粗布衣,和一些难以人口的干粮,还

不满一只小包袱呢。

“多谢二娘。”楚毅按捺住满腹的怒火,表面上仍客客气气地道,“我离家

这段时间,就劳烦二娘多照顾我娘了。”

“我会的。”提起他娘,王牡丹就满脸不屑,“明儿个就上路了,你自个儿

看看还有什么没带齐。”

“没了。”就算有,她也不会让他带的,“我只想去和我娘和唐冀道别。”

还有一个人。

“嗯,别耽搁太久。”能顺利将他赶出去,她已心满意足,这节骨眼上还是

尽量依了他。

***

是从那夜开始的吗?事情往往开始了才知道。忽然,她发觉自己长大了好多,

比以前更好看、更娇媚,身子时常绷得紧紧的,有一种特别的味道,令自己羞很

不安。一时面露骄矜,一时又毫无自信,迷惆如踏入雾海,一脚轻一脚重。许多

时候,心里总想着一个人,千思万念,心中有无限柔情缠绕。

多么新鲜而惊心的感觉!

她才十几岁,这样的感觉简直如犯了滔天大罪。但,她就是没法遏止。

小师妹季艾琳犹在羞她:“哦,要是给我爹知道了,看你丢不丢脸?”

“知道什么?”她什么都没做呀!甄贞佯装不解。

“装蒜!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是那个叫楚毅的对不对?”季艾琳比她还小一

岁,却比她还早熟。

“才不是呢,你别瞎猜。”

两个女孩躲在被窝里卿卿呶呶地窃笑。

一会儿季师父大声叫唤两人起床干活了,她两人这才匆匆忙忙起床梳洗。

他们目前暂居在一处大杂院里,这儿有十多间房,住的大半是跑江湖做买卖

的。有卖布头的、收沽衣的。变戏法的……每家每户每个人都忙着,季师父等几

个也正预备出门,见庭院上来了楚毅,全不约而同地怔住。

“找甄贞?”季师父笑着问,“她在里边,说不定还在赖床呢。”说着,拉

长脖子往屋里叫,“贞儿,有人找你,快出来吧。”许是为了赶早市,一叫完马

上领着众人出门去。

“师父,您不等我?”甄贞边问边跑着出来,散着的辫子披了一身,正侧着

头用毛巾给擦于。

楚毅触目所及的尽是块奕奕发光的黑缎。

黑缎!

他简直为甄贞的一头长发无端地惊心动魄了。他从来都没想过,当她把辫子

拆了之后会是这样的光景。浓浓的密密的,放任地流泻下来,泛着流光,几乎长

及腰臀,教人看不清她原来的面目,这恍如隔世又如陌路的感觉真是震撼。

“今儿你和艾琳留在屋里休息一天吧。”季师父心想,上工了十几二十天,

难得她们也不喊累,今天既然有客人来,索性就放她们一天假,让她们四处玩玩。

“嗅。”甄贞一旋身,对上了楚毅犹惊疑不定的眼,心儿猛地一跳,“你,

你怎么来了?昨儿你二娘才来过哩。”

“我二娘,她来做什么?”楚毅微愕。

“不知,她来找季师父的,你呢?来找我?”甄贞不好意思地把长发梳拢到

脑后,露出那洁净无理的脸蛋。

楚毅更惊艳了,三、四天不见而已,她便出落得更美了。

在清晨的微风中,纵有千般冷寒,也因这陡然衍生的奇特情债,逐渐化为和

煦的春。他年轻的心跳了又跳!

“我来……是为了跟你……”他话尚未说完,却被另一个声音掩过了。

“嘿,楚毅,你怎么还在这儿磨蹭?”唐冀冒失鬼似的由门外闪了进来,

“不是说好了今儿一早就走?”

“走?走去哪儿?”甄贞心里突然有股不样的预感。

“到昆仑山峻,他被他二娘放逐了。”唐冀嘴里说得轻轻松松,心里头却是

一万个不舍。

“真的?”甄贞望了楚毅一眼,转身奔回房里拎出一件青色衣裳,是那日被

专门剥削卖艺人血泪钱的地痞追得不得已跳河时,楚毅好心跟他娘借了给她换上

的。

甄贞把衣裳交还给他,垂首低眉地道:“抱歉,现在才还你。”

和楚毅、唐冀相识了半个多月,对那个坏心眼的王牡丹她已经很清楚了,用

不着楚毅解释,她也能猜到这件事必然没法挽回了。

“你,这一去,得多久才能归来?”

“三年、五年,我也说不准。”他娘再三叮咛,没有成功就不许回来,但,

得到什么时候他才能衣锦荣归呢?

“要那么久?那我们岂不是再也见不——”甄贞眼眶一红,然而马上交由一

双大眼睛把它给吞咽了。强忍住悲伤,倔强地说,“毅哥哥,祝你一路顺风。”

一扭身,迫不及待地奔回房里。她不愿哭给他看。

唐冀上前,疑惑地问:“她怎么好像很伤心,又似乎很生气?”

“我师姐当然生气唆,她把你们当知心朋友,而你却说走就走。”季艾琳鼓

着腮帮子道。

“事出无奈,这可怪不得楚毅呀。”

“不怪他那怪你好了。”季艾琳辫子一甩,兀自进屋里去了。

“嘿你——”哥儿们一时全都默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若他们年岁小一点,他就可以好皮笑脸,说几句浑话化解尴尬;或者大一点,

他也能够给个承诺,让她放心。但偏生在这半大不小的年纪,说什么,做什么都

不是。

良久,楚毅搭着唐冀的肩膀,道:“把手伸出来。”然后把一只荷包放人他

手中。

唐冀一瞧,呀!是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这会是他爹或他二娘给的盘缠?他紧

握那银票抬头半晌,忽地记起小时候,在他挨饿的当儿,楚毅总会在紧要关头,

塞给他一把酥皮铁蚕豆,一为解饥,一为解馋。楚毅太好,唐冀从来都没像此刻

这样的感动过,吐出来的几句话说得零零落落:“楚毅……日后不管什么事,只

要你一句话,我……我一定,赴汤蹈火,我一定,就算上刀山,下油锅——”

“够了,我这是一去不回吗?我临危托孤吗?你等着,五年,顶多五年我一

定回来。”楚毅心念一转又道,“替我好好照顾我娘……”他腼腆地欲言又止。

“还有她?我晓得了,你放心。”嫩绿少年的心,其实什么都在,只是不敢

讲,也没机会讲。唐注明白他的心,即使有那么一点股俄不清,但依悉能感受到

楚毅和甄贞彼此眼波里激荡的那股汹涌的暗流。

朋友是用来做什么的?他发誓要替他的拜把看住这个小美人,绝不让任何人

“染到手指头”。

语毕,哥俩再度陷入沉默,一瞬间,他们便似有了生死之约,在这样的孟春,

万物仍躺在半明半昧的春色里,各带着滚烫的心延伸……五年?连明儿都没把握

了,谁知道五年后会是怎样的局面?

***

经成像坍了架,丢了魂。谁也没发觉,在这大宅院外,悄无风息的空地上,

寒意正逐步引领着幽灵也似的她,凄寂地立在危墙之下。

有生命的在呼吸,没生命的也在呼吸,这种均匀的苦闷的氛围,就是神秘的

岁月。天地都笼罩着她,然却没保护她,只是静默地看着她一步步走向痛苦的渊

救。

她忖量着,围墙之内,那间仍亮着灯火的房间就是楚毅的寝房。寅夜前来,

为的是什么呢?她自己也不清楚,竟然就在风露之中,立了半宵。

房里的灯始终亮着,只是渐渐地转弱而昏暗。

甄贞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大杂院的方向走。蓦地,一只强有力的手掌握住她

的腕际。

楚毅把身上的袍子脱下,为她披上。

甄贞鼻头一酸,顾不得男女之嫌,抓着他的手哭嚷了起来,“毅哥哥,你不

要走,不要走!”黑白分明的眸子浸泡在汪汪的泪液之中,更显晶莹剔透,睫毛

瑟缩地乱抖。

十多年来未曾如此的惶惶惨惨,她娘不在的时日,因太小,不懂人世悲欢,

甚至也不懂得难过。可如今,绝望而急切地,心肝肺腑都给哭跌出来。

楚毅怕哭声吵醒屋内的人,忙伸手捂住她的嘴。“嘘!”他可不知道这五根

手指头对她造成多大的悸动。像有一股电流透过他的手,直通她的心坎里头,害

她的心跳得好快好快。

“别哭好不好,呵!别哭!”他举起衣袖帮她拭泪,这种感觉是温馨的,完

全是大哥哥对小妹妹的关怀。

“我不要你走。”甄贞就着黯淡的月色,抬头看住他。唉,月夜里,他的样

子更加俊美得不真实了。

楚毅慨然地摇摇头:“我若不走,迟早要死在这里。你希望我死还是活?”

“有那么严重吗?”

他凄然地点点头,嘴畔则挂着笑意,认真地照视着她:“如果我能活下去,

一定回来找你。”

甄贞一阵苦笑:“到那时候,我都不知道流落到什么地方去了。”她们跑江

湖的总是居无定所的呀。

“天涯海角,只要你肯等我,我就保证一定找到你。”离情依依,楚毅竟说

出连他自己也不是很确切明白的盟约。

“等你?”等你做什么呢?她仅是单纯地舍不得他走,至于其他,她倒还没

想过。又或想过了,只是不敢承认?甄贞倏地傻住了。

“是啊,等我回来,肯不肯?”他急躁地追问。

“我……好,好的。”她似懂非懂地点头。

楚毅房里的灯忽地一下灿亮,接着完全熄灭了。一如她的手,黑白掩映,光

明的未来,转瞬即消逝无踪。

“五年后,你肯定回来?”

楚毅没有作答,一辆急驶而至的马车,将他退回屋里,临别仅抛给她一抹涵

容无限的星芒。

***

翌日,楚毅真的走了,甄贞没有去送别,因为她怕一时控制不住自己嚎陶大

哭,反而让楚毅为难。

横竖他们有五年之约,五年之后他就会回来的,她相信。自认识他的那一刻

起,她就不曾怀疑过他。

春风吹绽一树树的梅花,梅花如血海般的盛开了,年关也近了。

过去的日子中,有时年关难过,季师父会和一些行内的贫苦卖艺人,因欠了

粮食煤柴或房租还不出来,为躲避索债,总在除夕夜,聚到茶馆“喝茶”,直到

爆竹响了,东方既白,方吁一口气,互相揖别回家。归途中运气不佳遇上债主,

也道个“恭喜恭喜”,他们只得苦笑还礼,这样也过了几年。

今年,季师父却特别阔气,不但不需要躲茶楼,还为甄贞和艾琳各添了新衣

裳。

“好,年年难过,总算也年年过。你们又大了一些,虽不全然是我的亲孩子,

不过也跟着到处跑,吃江湖饭。今年压岁钱,口里边的饭,牙缝里的肉,也没多

少,好歹应个景,你们权当是一家人守岁。”

甄贞接过季师父给的红包,和艾琳一比,发现她的竟多了一倍。担心艾琳吃

醋,她不敢张扬,偷偷塞进腰袋里。

每年她都会认真地守岁,通宵不眠。守岁的地方也年年不同,不同的城镇,

不同的檐下炕上。以前她为自己守岁,从今年起,多了一个人——楚毅。她窃窃

地恳求神明,保佑他长命百岁,平平安安。

“师父,咱们什么时候走?”按往年的例子,通常十五元宵过后,就是她们

开拔到另一个市镇“觅活计”的时候。甄贞并非急着走,而是害怕走,她恨不能

就这么留在这儿,直到楚毅回来。

艾琳回眸对她刮着脸颊,嘲弄一番。这小鬼头!

“先不走了,这几年咱们就待这儿吧。”季师父别有深意地望了她一眼。

“为什么?”艾琳问,“这儿的生意并没有特别好呀。”

的确是,非但没更好,还更差呢。大伙儿也觉得留下来实在没道理。

“饿着你们啦?”季师父喜滋滋的样子,真是有些反常,“你们看不出来为

师老了,也累了?何况还有你们师哥拖着这一身病,哪堪再长途跋涉?”

倒也是,季师哥的病一天比一天重,再拖下去恐怕就药石罔效了。

他和艾琳是季师父仅有的两个孩子,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可怎么是好?

甄贞听季师父这么一说,顿时放下一百二十个心,安分地天天跟着师哥们到

深州市集杂耍卖艺。不知不觉,一转眼已是四五个春秋。

***

隆冬,华山之巅是大雪过后的景象,万物均披上淡雅素妆,枯枝全数变成臃

肿不堪的银条,围墙瓦面似一尾尾巨大的白蛇,趴在雪地上做做冬眠。

白茫茫的大地尽头,只立着一个身量伟岸,风采翩翩的男子。

才四更天,他又从一个惊恐万状的噩梦中悸动挣扎而醒。每一回,几乎都是

冷汗洋淀,弹跳而起。

奋力张开眼睛,望着镜中已不复从前的容颜,他便会发出凄惨可怕的叫声,

双手捂着眼脸,如陷于绝境狂颠的野兽,口中呼喊着没有人知晓的某人的名字。

“贞儿!”

如果她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将作何感想?绝望地离去?抑或满怀同情地留

下?不不不!

四年多了,他努力隐瞒这件事情,不让甄贞和唐冀得知他受了王牡丹的陷害,

险遭身亡。虽侥幸捡回一条命,却再也回不到从前,回不去了,这副模样即使回

到永济,又有谁认得出他就是楚家的大少爷?

良久过后,楚毅返身蜇往前厅,他沉重的步伐像践踏在每一个多处的岁月里,

一不留神,竟踩碎了他那最原始残存的少年之梦。风势陡劲,满路的枯枝恍如枯

骨,无限苍凉。

“毅师哥。”小师妹红袖悄然来到身畔,“你又在想她了?”隐隐之中,众

华山弟子们约莫都知道他们师父这位得意高徒,有个极心爱极心爱的人,只是大

伙儿都很有默契地不去点破,除了红袖这小妮子,偏爱哪壶不开提哪壶。

楚毅轻喂一声,便不再言语。

他是想她,无时无刻。倘使不是因为对甄贞浓烈的相思之情,他岂愿苟活于

世?

“她,真有那么好吗?”红袖语调中饱含酸涩。不只她,其余的师姐妹们对

这位从未谋面的女子都是又妒又羡。

很难想象他这样一个男人,也能获得众多女子的青睐吧?

楚毅的心中更苦了,他早已心有所属,红袖和师姐妹们的错爱,他是无论如

何承受不起的。

“你将来准备娶她?”红袖又问。

“不。”楚毅道,“她已是我的妻。”在那年初春的夜暮里,她不已是他的

人了?多年来在他心目中从不作第二人想。

“真的?”红袖凄惋一笑,“她好幸福,但,为什么你不去找她?”

“因为……”楚毅抬眼极目远望,似要望断天涯路,“因为我提不起勇气。”

“怕她嫌弃你?”红袖战战兢兢地又加了几句,“光在意皮相的爱就不是真

爱,可见她爱你爱得不够深。”

不。

楚毅从不曾怀疑过她,他只是……只是对自己愈来愈没信心。贞儿!

痴情真可怖,如此的折腾着他,而她又不知情。贞儿呀贞儿,你可知我相思

如扣?

**

“起来了呀,小老弟。”

唐冀听得模模糊糊的一阵人声。

“哎!天都亮了,起来让我开店做买卖了吧。”此处乃大街上张五龙的米糕

铺子,唐冀每次要是被他舅妈赶出来,就到这儿宿一宵。

他用手揉揉惺松的睡眼,伸了个懒腰。梦之中尽是称心如意。可如今,天不

再冷,夜不再昏,人呢?亦不再年幼了。

哇!二十岁了,五年过得可真慢。这么漫长的五年,他却依旧一事无成。要

命!

可惜梦虽美,现实却照样残酷,腰酸背痛得更厉害,看来这条板凳太短了,

容不下他日渐壮硕的身子。乌伦张五龙把摊子收拾妥当,他才千恩万谢地打算到

处晃晃,然后再到处看看有没什么活好干?

五年了,那个老小子也该回来了吧?

掀起米糕店的布帘子,映人眼底的是一张美得没处挑剔的粉脸。

人人都说女大十八变,的确一点没错。楚毅到底比他有眼光,看得出这小妮

子终有一天会蜕变成大美人。唐冀瞅着甄贞微微一笑。每回面对她,除了笑,他

委实找不出其他适当的表情。

“这么早?”他随口问了句,躲避什么一样,立刻将目光移开。

“给你。”甄贞把握在手中的一套烧饼油条递给他。

“吉星号的?”那是他最喜欢的一家早膳店,“没事献殷热,非奸即盗。”

“嗅?那还给我。”得了便宜还卖乖,不知好歹。

“生气啦?小心眼。”他不但不还,还大口大口吃得滋滋有声哩。

“不跟你胡扯了,我有正事找你商量。”甄贞脸色一沉,重重的阴霆登时掩

住她风华正茂的嫣容。

唐冀从没看她这样过,心知定然出了什么事,马上收起吊儿郎当的玩世态度,

正正经经地问:“你们要开拔啦?”他们是江湖儿女,自然投身江湖去,也许不

久即相忘于江湖。

两人信步朝城北的古龙寺走。

暮春初夏,空旷荒僻的野地上,都是孩子们放风筝的好去处。几个毛头少年

男女捧着自己动手做的大蜈蚣,一个助跑,一个拉线,其他人起哄,将风筝放逐

上了天。

甄贞郁郁地摇摇头,朱唇抿了抿,清渭地淌下两行清泪。

“嘿!好端端的你……”这样怎么能称之为好端端?唐冀惶惶急急地便道,

“怎么回事,你倒是说呀?说出来也有个商量。”

“是我师父,他说要把我许配给楚家的大少爷。”她一口气说完,哭得更凶

了。

“楚家大少?那不就是楚毅?”否则楚家哪还有未婚的男人?

“不,不是他。”甄贞失声地一阵低号,“是他死去的大哥,楚刚。”

“怎么会?冥婚可不是说许就许,得经过父母同意,难不成你季师父拿了王

牡丹的好处……”唐冀睁大眼睛,惊骇异常地盯着甄贞,“这……什么时候的¥?”

甄贞抹掉泪水,茫然地摇摇头幽幽道:“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你晓得的,

我们的生意一直不太好,可季师父却从来不缺钱花,当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现

在隐约可以猜得出却……已经太迟了。”

“可…那王牡丹怎会认得你?”

“五年前我到过毅哥哥家,你忘了?我们就是在那儿相识的。”

“那天,那个老妖妇也见着你了?”

“嗯。”甄贞伤心地泪如雨下,“她不但见了我,还问了我好多话。”

“老天!”唐冀忍不住一阵惊呼,“难怪她这些年和你师父时有往来,对你

们师兄妹也格外照拂,原来是这样的居心。”

“现在怎么办?如果再十天他还不回来……那我……”因着一个未知的黑暗

的前景,甄贞整个人整颗心都仓惶了起来。瞥眼土堆上的沙粒之间有蚂蚁在爬行,

看着看着蚂蚁仿佛都爬上了心头。

季师父养了她十一年,恩情比山高、比海深。倘若他真要她嫁,她能不从吗?

但嫁给一个牌位,往后这漫漫的人生,她要怎么过?还有楚毅临行前殷殷地要她

等他,她岂能背信于他。

然而等了多么渺茫,近两千个日子,经常光等一封信就等得她忧心如焚,何

况是他的人。

“放心,楚毅这人最讲信用,他说五年回来就一定会回来,你无论如何得等

他。”唐冀说得斩钉截铁,却无限心虚。

若是换在五年前,他绝对敢拍胸脯替楚毅保证,但如今,他竟连一点把握也

没了。那老小子上回来信是什么时候?两年前还是三年前?或者更早?现在连他

是生是死都不晓得,如何确定他回不回来?

“哎呀!断了断了,我的风筝断了,再也拿不回来了。”身后的小娃儿们哭

嚷着大喊,这一喊竟害得甄贞莫名地惊心动魄。

楚毅何尝不像那只断了线的风筝?陡地,周身如同有整窝的蚂蚁四散,心里

头像千万只爪又搔又啮后的细碎疼楚,挥之不去。

十M 岁的童言童语岂可当真?也许,也许……她不该等他。五年了,她甚至

连他的样貌都已记不太清楚,他呢?他是否也早已忘了她?

“冀哥哥——你想,他……会回来吗?”六神无主的当儿,她提出了最憨的

问题。假如唐冀知道,还会陪着她在这儿愁眉苦脸,不知如何是好吗?

“会的,我想……应该……会吧。”唐冀突地福至心灵,喜道,“有了,倘

若到那日楚毅再不回来,你大可一走了之,横竖季大哥是好不了了,你应该很清

楚才对。”

一走?“天下虽大,何处才是她容身之所?”我一个女孩儿,又身无分文,

怕没走多远就饿死了。“

“我有。”唐冀膘了下左右,确定没旁人偷窥,才伸手人怀里,掏出一叠银

票,“这儿有两百两,足够你丰衣足食的了。”

甄贞怔愣地望着他。“你哪来这么多钱?”该不会是偷来的吧?以前他总到

小贩那儿偷糖葫芦给她吃。常言道:小时行窃,长大行抢。希望他不是百尺竿头,

“更进一步”了。

“一半是楚毅给的,一半是我这些年攒聚下来的。”唐冀说得轻松自在,好

像全不把那一大笔钱放在眼里。事实上,他为了保住那两百两,不让他舅妈给硬

要了去,真是煞费苦心。非但不敢吃好的穿好的,连住都“承袭”儿时的习惯,

三天两头就到张大哥那儿借宿,但愿有朝一日楚毅回来后,他能够了无牵挂地带

着这些积蓄,离开安丰县,到他乡异地闯一番事业。

如今他哥儿们心仪的女子有难,无论如何他都得拔刀相助,才不枉和楚毅兄

弟一场。

“楚毅给你的?你是说他已经……”

“不是,他没回来,这是他那年临走前给我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既是你的,我怎能——”

“怎么不能?”唐冀不许她推辞,郑重地把银票交给她,“拿着它,去找楚

毅,我相信只要他还活着——”赫然发现失言了,唐冀忙抿紧双唇。

天!前提必须是他还活着呀。可……万—……他,他已经不在这世上了呢?

甄贞和唐冀同时怔住了。这么久音讯全无,任谁都不得不认定他十之八九凶多吉

少。

本来朗朗的晴空,莫名笼上沉厚的乌云,将烈日层层遮蔽,大地倏然昏黑如

泼墨,四野闻静如山雨之声。

背后草丛内不知小狗还是小猫,又像是个人,瑟缩地躲在那儿。天色太暗,

甄贞看不真切亦不以为意,料想大概是刚才放风筝的小孩,故意躲在那里吓唬他

的同伴吧。

她和唐真泪眼相视半晌,悲从中来地道:“你和我一样,都没有把握,对不

对?”

“先别急着灰心丧志,和楚毅认识十年,他可从没叫我失望过。”这是实话,

楚毅说话算话,敢做敢当,这些往事在他心中仍是鲜明的记忆。

“可是,人海茫茫,我到哪儿去找他呢?”十七年来,她还不曾独自一人出

去闯荡江湖,怎么走?往哪儿走?

“或者,我带你一道走。”既然甄贞要离开安丰县,他当然就没留下的必要,

他留下来只是为了保护她,如果不是他对楚毅许下过这样的承诺,他老早飞到天

涯海角去了,谁要天天看他舅妈那张臭脸?

“你?”甄贞不免骇异,若让别人发现,将会怎么想?以为他们是私奔?

话又说回来,走都走了还怕什么?只要能找着越毅,一切问题不就迎刃而解

了?说不定他们这辈子根本就不再回来了。

“怎么?你不愿意?”唐冀心无他念,深近的眼眸灿亮而坦荡。

“不是的,我是担心毁了你的名声。”她可以不为自己着想,但总得考虑到

他的处境。

唐冀闻言却纵声长笑:“我唐冀烂命一条,没辱没祖宗已经是万幸了,还有

啥名声可言?”

听他如此嘲讽自己,甄贞不由得哑然失笑。他的命是不好,但绝对不烂。一

个三岁就父母双亡的小孩,际遇自然比一般人要坎坷,难得他生性豁达乐观,尚

能对骤尔加诸的横逆一笑置之,从从容容地让自己平安活到弱冠之年,已属不易。

何况他长得比谁都好,人高马大,一表人才,连那个势力眼舅妈都已逐渐对他另

眼相看,只非常非常偶尔才会说他一、两句。

“可是我……”

“别婆妈了,除非你想跟那块‘木头’厮混一辈子,守一辈子畸形活寡,否

则现在就赶紧回去准备准备。”

“好。”甄贞原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既然唐冀可以义薄云天,她便理当鼓

起勇气冒险一试,“下月十八,如果他仍奋无音讯,就请你陪我走一趟华北。”

华北是楚毅捎来最后一封信的地址。

“一言为定。”

                第三章

“提早三天?为什么?”甄贞从椅子上霍地跳了起来,惊诧地瞪着季师父。

“说是三天后的日子冲到楚家的老爷子,所以才提前几天,你不介意吧?”

季师父问得甚是小心翼翼,收容甄贞至今,他虽没特别疼宠,倒也没亏待过她,

但凡艾琳有的她都有。只这回,他真的是不得已的。天可怜见,他就这一个儿子,

眼看要不中用了,幸好王牡丹提出五百两的聘礼,还帮忙请来京城最好的大夫。

天下父母心哪!希望甄贞能明白他的难处。

介意?她要是能介意,还会无奈地应允这门亲事吗?

“日子不是楚二娘老早请人看好的?”现在说变就变,莫非王牡丹查知了她

企图逃婚?但,怎么会呢?这事她没告诉过任何人呀。

“这我就不清楚了,反正迟早的事,尽快办了也好。”季师父不愿看到甄贞

泪眼我然的样子,话一说完马上转身走出门外。

甄贞跌坐在木椅上沉吟良久,全没注意到身后有双眼睛一直在侦视着她。

事关她终生的幸福,怎甘心如此草率地由着他人给决定了?亏她一向自负聪

颖慧黠,没想到临到紧要关头却一筹莫展。真是没用!

镇上的贺大大告诉过她,季哥哥的病是没救了,医与不医都是一般的结果,

季师父实在不该就这样牺牲掉她。之所以迟迟不走,完全是眷恋着彼此十多年的

情分,和……而今眼看着是不走不行了。

甄贞毅然决然地站起来,她要去找唐冀,告诉他今晚就走人!忽地,一支飞

嫖自斜刺里射出,正中她的左臂。

“呀——”她骇然惨叫,冷汗顺着那僵直的脖子倒流人发鬓。

“师姐,师姐!”艾琳由房里过来,“老天,你这是怎么回事?”她一面喊

着,一面忙取出药箱帮她包扎。

甄贞看着汩汩直流的鲜血,心中兴起无限疑云,“你不是出……去了?”眼

前一黑,竟尔昏倒在地。

“师姐,师姐!”艾琳看她动也不动,并没打算替她请大夫诊治,只是将她

扶回卧房安联,似乎早已猜到她受的只是皮肉之伤。

“晦!季姑娘,你师姐呢?”

刚为甄贞盖好被子,掀开布帘,赫然瞥见唐冀站在门口,结结实实吓了她一

跳。

“你,几时来的?”面上仍难掩欣喜之色,她喜欢唐冀是众所周知的事。

“刚到呀,怎么着?”唐冀觉得她今儿怪怪的,但说不出是哪儿不对劲。

“没事。”艾琳暗暗吁了一口气,“你找我师姐?她不在,到邻县查看地盘,

得两天才能回来。”

“你们要开拔了?”察看地盘是卖艺人移师前必做的工事。

“晤,等师姐嫁人楚家之后就离开。”艾琳膘见地上有一摊甄贞方才留下的

血清,因害怕被唐冀发现,遂赶紧踩上双脚,加以掩饰,“你要找她!是急事吗?”

“呢……是的。”唐冀利眸的余光已早一步看到那摊血,却蓄意地不动声色。

“那你快追去,她和两位师兄才刚走不久,明程快一点应该可以在出城以前

追上。”一边说,还一边将店冀推出大门外。

“哦,好的,那我告辞了。”

目送唐冀走出大杂院,艾琳立即忐忑地达人房内,好险!甄贞犹昏迷未醒。

至少,表面上看是如此。

***

静溢的夜里,只听得一声微微的长叹,响自大杂院里的某个偏僻的角落。

月光的晕彩因浓黑的乌云而显得奄奄一息,但依旧顽强地挂在天边,利用这

最后剩余的时机进射了点光芒。古老的有几百年历史的红墙绿瓦黄琉璃,被镀上

一层极淡极淡的青冷的金光,像要燎原一般,又像急于召唤所有离群的生命,快

快回家过夜去。

甄贞坐在床头近一个时辰了,他们都错估了她,以为她仍是那个少不更事,

天真傻气的女孩。

艾琳那手迷魂香还是她教她的呢!望着手臂上的伤痕,她心里有说不出的感

叹和遗憾。

是他们先不仁于她,怎能怪她不义在后?别了,季师父、季哥哥、小师妹。

她蹑手蹑足地跃出窗外,奔往城外的十里亭。她曾和唐冀约好,一旦发现情

形有异就到十里亭相见,他不会看不出艾琳言谈间另有溪跷吧?

路上门无人声,半明半昧的天光,有种山雨欲来的奇诡气息。

夜更深了,如一口无底的潭,教人莫名地感到不安。

似乎有个人,紧紧地跟着她,亦步亦趋,如影随形。冷汗在她身上冒涌,她

边疾走,边惦量着该怎么应付。

“谁?”猛然回头,身后除了寂然凄清的夜,什么“也没有,难道是幻觉?

她已神不宁地加快脚步,可,一转身,那奇异的仓惶惑立即漫袭而来,一如

痴缠的鬼想。

“甄贞。”唐冀果然如约前来,真不愧是知己好友。

“我还担心你不会来了呢。”心中一块巨石,好不容易润了下来。

怎奈她高兴不到一往香的时间,新的恐惧和灾难却已排山倒海而来。

“在那里,快过去把那对狗男女给我捉起来!”是王牡丹的声音。

“完了,楚二娘带人来捉我了。”甄贞一吓,本能的倚向唐冀。

“犯不着怕,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唐冀一手挽着甄贞,一手拔出佩在腰间

的长剑。

旷野上拥进上百名由王牡丹煽动而来的百姓,人人各持火把,怒意冲冲地围

拢过来。

“你们想干什么?”

王牡丹怒瞪他两人一眼,大声道:“你们大家看,这女人是我楚家即将过门

的媳妇,拿了两百两的聘金后,却翻脸不认账,现在居然提着包袱想跟野男人私

奔,简直伤风败德,不知羞耻!”

“我没有,我从来没拿过你楚家的钱。”甄贞哭喊着道。

“有没有搜了就知道。”众人不由分说,蜂拥而上,无数只手尽往甄贞和唐

冀身上又抓又扯。唐冀虽然骁勇健壮,可惜双掌难敌数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

们欺负甄贞。

“看,这些银票不正好是两百两?”

“不,那不是她的,那是我的!”唐冀大吼。

“骗鬼啊你,一个穷不嘟步的臭小子会有两百两?”王牡丹把银票操在手上,

面露狰狞地说:“像这种寡廉鲜耻的狗男女,简直把我们平江人的脸给丢尽了!”

“对,烧死他们,烧死他们!”肃杀的声浪一时甚嚣尘上。

甄贞在万分惊恐的当口,猛一回头,突然瞥见一张睑,那是……艾琳?

***

魂飞魄散间,他两人已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甄贞和唐冀被激愤的群众挂在高高耸起的木柱上,双手和双脚都被紧紧捆绑

着,完全动弹不得。木柱上方四周堆放了大把干草和木柴。这群人果真准备烧死

他们!

为什么?他们又没有害任何人!

“残人!贱人!”怒吼声冲上云霄。

“烧死她,烧死那个坏女人!”

甄贞见大势已去,再也无可挽回,不禁泪如雨下,愧疚地对唐冀道:“是我

连累了你,来生做牛做马,我必将——”

“别说傻话了。”他倒是无畏无惧,依然昂首挺胸,目光凌厉,“生何欢,

死何惧?我唐冀今日能为朋友两肋插刀,虽死无憾。”

“冀哥哥!”甄贞再也说不出话了,她的感激全数化为溃堤的热泪,顺着两

颊清然而下。

“轰”的一声,火已燃起,蓝绿色的焰光熊熊上窜,不断地摧枯拉朽,烟雾

中冒出一条条艳红的火舌往上涨舔,渐扯渐长。

张牙舞爪的火焰眼看就要吞噬他俩,墓地,人海中冲出一人一马,自远而近,

沙尘顿时飞扬蔽空。

迎着闪烁的光影,看不清楚他的脸,只见他头戴宽笠,身披黑色斗篷,胯下

的那匹赤兔马,仿佛禁骛性烈,昂首阔步,尖嘶狂鸣。

那人快速策马中,剑拔夸张,“琳琳!”两枝冷饭不偏不倚地将缚住甄贞和

唐冀双手的绳索给射断了。

“哗!”底下原本屏息静气的众人一阵惊呼,但谁也不敢上前制止。

紧接着,那黑衣人由马背上凌空而起,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长剑,以迅雷

不及掩耳的速度,将所有绳索全部砍断。

“起!”随着一声呐喊,他一手一人,抓着甄贞和唐冀,转眼奔离远去。

“快,快把人给追回来呀!”王牡丹这才警醒,忙着振家丁抓人去。

但事情发生太过突然,大伙儿尚未反应过来,那人已走得无影无踪。

***

历经一整晚的折腾,甄贞和唐冀被安置在一处陌生但极尽奢华的豪宅里,这

是两个不同的房间,救他们的人有意分别接见他俩。

更贞虽没被烧伤,可是受了连番吓阻,至今犹惊魂未定,惶恐地送缩在角落,

游目四顾。这儿是一间卧房,列了彝鼎玉雕,墙上还悬挂了许多字画,每一幅字

画都是描写深情绸缎的诗句。

甄贞曾跟着季师父读了几年书,识得许多字。枯侯间便逐一细读。

那堪花满枝,翻作两相思。

红颜渐退暮,春风知不知?

春花残,秋雨落,故人行踪香。

忆前尘,魂荣牵,相思总如扣。

“相思如扣?和我娘生前追忆某人时所念的辞句一模一样,甄贞前前念着,

霎时五内翻腾,苦不堪言。

房门被推开,走进两名十五、六岁,清清秀秀的丫环,各自捧着冒着热气的

澡盆和换洗的衣裳。

甄贞无措地由着她们替她沐浴更衣。呀!这是一件簇新的青经衫子,在很久

很久以前她也曾经穿过这个样式的衣裳,是毅哥哥向他娘借来的。

丫环帮她梳理完毕,便恭恭敬敬退了出去。

“等等,”甄贞追至门口问,“能否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牧野山庄的风满楼。”丫环答道。

“这儿的主人呢?”至少该让她知道是谁救了她呀。

两个丫环似有顾忌地互望了一眼:“我们少帮主一会儿就来,请稍安勿躁。”

“他贵姓大名?喂!”甄贞还想再问仔细些她们却惶急地退了出去。

“少帮主?”她从来不认识任何帮派的人,哪来的什么少帮主?

等待的时间特别长,也特别难耐。这个少帮主还没进来,空气中已弥漫了深

沉不安,像一头猛兽将要出押,远远地即泄漏出悍戾的本色。

来了!那脚步声极其细微,甄贞直到他临近房门旁才察觉。

她马上低垂螃首,退至右斜侧,惶惑地用余光打量跨到眼前的一双大脚。

来人不发一语,只面向着她,他也在打量她吧?站得这么近,近得她几乎可

以嗅到他低低呼出的气息。

“为什么不敢抬头见我?”那人问。低沉的音调,听不出是喜是怒。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也许是,也许不是。”声音突地变得好遥远,像来自幽冥地府一般。

“何出此言?难道你另有图——”甄贞一仰头,登时呆掉了,不,是吓呆了。

这人…这人的半边脸……怎地如此狰狞恐怖?像被火焰惨烈烧炽后,又遭受百指

千爪陕睹过,完全失去原来面目,焦黄深褐的横向非常刺眼地攀在眼下鼻侧之间,

直至颈项,教人见了不禁使然而栗。

“害怕吗?”他冷冽地牵动嘴角,焕发着寒光,灼灼鹰隼的眼侵略性地停留

在甄贞脸上不肯稍移。

她诚实地点点头。任何人看了这样一张脸都不可能不被吓到,这是本能,没

啥好隐瞒的。

“你习惯以貌取人?”像要发脾气的样子。

“不,一个人容貌虽丑,若能有颗善良的心,仍是受人敬重的。”她一时没

认出来人是何方神圣。

“那你为什么怕我?”

“我不是怕你,我是……”

“是什么?”他咄咄逼问的神情,活似要把她给生吞了。

“是……”甄贞咽了下唾沫,努力平抚情绪后,才道,“是被吓到了。”她

从没见过比他还丑的人,难免有吃惊的反应,这很正常的呀。

“所以在你眼里我依然是可敬的?”

“当然,你是我的救命恩人,非但可敬,我还该想办法报答你。”甄贞语毕,

旋即单膝跪地,向他磕头。

“想用这种方式报答我?”他狞笑的嘴角,有一股嗤然的嘲弄。

“小女子孤苦零丁,身无分文,将来若……”

“我等不及到将来!”他粗鲁地打断她的话,伸出巨掌,一把将她抓起,

“我要你以身相许。”

“不,”甄贞恐惧地挣扎着抢回自己的手,怎奈他死握着不放,“我不能嫁

给你,我……我心里已经有了人。”

“谁?那个准备和你私奔的男人?”一提起唐冀,他眼中的星芒,倏地燃成

烈焰,“告诉我,是你去蛊惑他,还是他来引诱你?”

“都不是,我们是……”他究竟意欲何为?是好人还是坏人?甄贞被他逼问

得方寸大乱,不知该实话实说,抑或稍作隐瞒?

“是什么?说!”他何必发这么大火?莫非他意不在救人,只是想查清真相,

再决定怎样处置她和唐冀?

“你不说,我就会杀了那姓唐的。”他目露凶光,模样比刚才更吓人。

“别,他是无辜的,是我,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去招惹他的,请你放了他。”

事到如今,她宁愿一死,也不可再拖累唐冀。

“嗅?”他森冷而无情地放开她,黯然低回着,“是你,果然是你…”原始

的一点痴心,随水成尘?可,他何必难过?这样的结果不正是他所期望的?

他缓缓地回眸凝向她,深深地,仿佛要看穿她的肺腑,望进她心灵的最底层。

然后语重心长地说:“好,我成全你。”

“成全我什么?”甄贞冲动地揪住他衣袖,“我甚至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知道又如何?就当从来不曾见过我吧。”甩过她的手,他谦洒但难掩惆怅

地拂袖而去。

屋外传来繁急的虫鸣,一下一下,如沉重的呜咽,直叩她的心门。

他是谁?为何陌生得如此熟悉?尤其是那双禁惊惊猛的眼,难不成是……但

怎么会?他的脸,那张跳脱飞扬,只有轩昂年少才有的俊美容颜,让她在午夜梦

回焦灼低唤的人呢?但如果不是他,谁又愿意不顾自身的安危,冒险将她和唐冀

救出火场?

五年不可谓不长,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若有所悟地,她匆忙奔向房外长廊,一不留神和端着盛满饭菜托盘的丫环撞

了个正着。

“啊!”丫环身形后倾,手中的托盘跟着掉落地面,四下里一片狼籍。

“对不住,我来帮你收拾。”

“不用了,小心烫手。”丫环诧问,“甄姑娘慌慌张张,上哪儿去?”

“我要去找他。”甄贞帮她将破掉的碗筷—一拾起。

“我们少帮主?”

“是的,你可以告诉我他贵姓大名?我……我好去谢谢他。”一个人的容貌

会改,姓名总不会改吧。

“告诉你少帮主的姓名当然没问题,不过道谢的话就免了,我家主子经常行

侠仗义,这点恩情他不会放在心上的。”小丫环很是仆以主贵,说起话来得意洋

洋,“我家少主姓楚单名一个毅字。你应该听说过吧?他的名气很大的哟。”

“楚毅!”甄贞如遭雷亟,两耳嗡嗡作响,整颗心涨得满满的,“他回来了,

他终于回来了。”

旋即焦灼地朝前直冲,急不择路地在庭院中绕来绕去:“楚毅,楚毅!你出

来跟我把话说清楚。”

“甄姑娘,你别这样,甄姑娘!你要找少帮主我带你去,请你别再大声嚷嚷。”

听小丫环一说,甄贞忙止住狂乱的脚步:“好,你现在就带我去。”

***

另一边,管家引领唐冀来到一间陈设颇为雅致的书房。

书房正面上方供奉了关羽像,燃烛焚香,旁边还挂着一副对联,上联书:

“师卧龙,友子龙,龙师龙友。”下联书:“兄玄德,弟翼德,德兄德弟。”

宅院的主人如此尊崇关帝君,想是看重他的义气。虽未正式见到面,唐冀对

这屋里的主人已心生好感。

生死关头竟蒙一个素昧平生的人鼎力搭救,如此浩瀚恩情,今生今世恐怕难

以回报了。

但,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仓促逃离之际,来不及细问原因,甚至连他的长相

也没瞧清楚,真是惭愧。那出神人化的武功,更是令人佩服之至。什么时候他才

能习得一身上乘武艺,好扬名立万?

思绪惶乱的当口,房门“呀”地一声开启,来的是一名面相丑陋的年轻男子,

身量伟岸而高大,眉宇浓黑如蘸墨,一双子夜寒星般的厉眸下,悬着凛冽生威的

口鼻。这人……这人是……

唐冀直愣愣地瞪着眼前的人,心里一团疑云横七竖八乱了方寸。

“今晨蒙仁兄仗义相助——”

“你引诱良家妇女私奔,还敢厚着脸皮谈义?”那人唇畔噙着一抹嘲弄!似

笑非笑地斜眼他。

‘谁告诉你我引诱她来着?“这项莫须有的指控,颇教唐冀光火。

“事实俱在,岂容你辩驳?”否则人家干嘛放火烧你?

“既然你已认定我不是好人,却又为何救我?”莫非他志在甄贞,救他只是

顺便而已?

唐冀气不过,身体一倾,直逼他眼脸:“你给老子听清楚,我唐冀这一生虽

然穷苦潦倒,可我对朋友——”嘎!他明白了,这人耳下那颗黑痣,那不是…不,

那就是!“好你个楚毅,你竟敢试探我?”

楚毅一怔,他居然认得他?天呐!他还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了。

多年来,他朝朝暮暮,日日夕夕,活在痛苦的深渊,以为此生必将忍辱载仇,寂

寥凄然于茫茫天地间,没想到这个曾经和他同甘苦共患难的拜把哥儿们,硬是将

他给认了出来。

毕竟是最相知相惜的人…

但,为何?为何他要带着甄贞私奔?往日的情义难道已不复存在?只是,这

已经不重要了,能将甄贞托付给他才是正事。

楚毅望着唐冀,心绪汹涌如涛。如今他已成了个半残的人,谁会愿意嫁给一

个像他这般丑陋的男人?刚刚甄贞一见到他,那睑上的神情已说明了一切。

一个是他此生的知己,一个是他今世的最爱,这样的结合不是很完美吗?他

还在犹豫什么?为何内心仍激荡难平?

“说话呀,为何不说话?”唐冀不甘被诬蔑,气呼呼地竖眉凝眼。

“如果……你真喜欢她的话,我可以成全你们。”假使甄贞也有意跟他,那

么昔日的誓言便变得毫无意义,更何况他已无心娶甄贞为妻,他宁可自舔伤口,

也不愿她陪着一起痛苦。

“放屁放屁放屁!”唐冀给惹毛了,脸红腮鼓,一手叉在腰间,一手直指楚

毅的鼻子,“你凭什么成全我们?五年之约是当年你和甄贞亲口约定的,人家拼

命努力地等你回来,换得的却是天大的误解,你你你……”一望及他那张骇人的

面庞,唐冀不觉一时语塞,“我不管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总之我已仁至义尽。

现在我把甄贞交还给你,娶或不娶由你决定、告辞!”

唐冀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男子汉大丈夫,头可断,血可流,就是人格不能

被侮辱。楚毅不伤他的心了,他发誓要很久很久以后才要原谅他。

“且慢!”楚毅追到门口,本打算无论如何都要把他给唤回来,不想才跨出

门槛,就被一双排仇觅恨的眼生生止住。

他望着她,她也望着他,四目交织顾一张密密实实的网。

她凄凉地,眼中没有泪,但觉一阵地暗天昏,心口剧烈地疼痛,这种疼是突

袭的,陡地一下,像一把利钻,打眼睛钻起,钻进鼻腔,撬开喉头,直插五脏六

腑…

                第四章

“是你,真的是你?”她低低地呐喊着。

“不是,你认错人了。”楚毅转身背对着她,害怕迎视她那灼灼逼人的眼。

“认错谁?我什么都没说,请你告诉我我认错了谁?”甄贞不让他回避,蓄

意地走到他面前,瞠大水眸盯着他,“你不肯认我,是怀疑我不贞不洁,做了对

不起你的事?”

不,不是的!就算有他也不会介意的。然心里虽这么想,说出来的却是:

“是的,一个企图和男人私奔的无耻女人,当然不值得我留恋。”

“你!”甄贞浑浑的渗出冷汗,犹似有千百只眼睛正严厉审问她,有没有偷

人?有没有做出伤风败德的勾当?

媛储这就是她冒着九死一生信守诺言的回报?

甄贞凝眯着他,一眨也不眨。终于她明白了:“你是故意激我的,对不对?”

“不是,我说的是真心话,你,你走吧,我已经不爱你了。”说话时,双眸

始终不敢正视她。

“你宁可相信王牡丹和村民们莫须有的指控,却不肯相信我和唐冀是清白的?”

“你和唐冀如何不关我的事,我事实上早已忘了你。走吧!”

他每一声催促都似一把利刃,直剖她的肝肠。

“既然如此,你为何回来?”她不信他是个薄情寡义的人。

“我回来纯粹是为了继承楚家的产业,与你无关。”他父母亲在两年前先后

去世了,亲族长老们作主,逼王牡丹必须把楚友达名下的财产交还给楚毅,但王

牡丹不依,所以他只好亲自返乡要回属于他的东西。

“是吗?”甄贞突然扯住他的衣袖,扳过他的脸,“看着我,告诉我,你刚

刚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只要他有一点点犹豫,一点点不忍,她也就全明白了。

“我……”他薄唇龛动了下,星芒微眨。

这就够了。甄贞心满意足地抱住他,融起脚跟,狂乱地吻着他的唇。

楚毅如一根黑缨,竖在兵器架上,屹然不动分毫,即使微风过处,那缨须也

是隐忍自持。他无论如何不肯给予了点温柔——他坚持以铁石心肠浇娘心中的欲

火。

“别再这样,走吧!我是为了你好。”楚毅狠心地推开她,“而且,我已经

有了人。”

他不是为了我好,他是有了人!

甄贞脸上燥热,心底冷凉:“我不信!难道你忘了我们曾经有过的约定?”

“那是年幼无知时的一句戏言,你怎么也能当真?”他扬起嘴角,露出一抹

鄙夷的嘲弄。

“你骗人!我不相信。”她双手捂着耳朵,深怕他说出更多伤人的话,“既

然你已有了人,那她人呢?让我见见她。”

“宁儿下月十五从华山来,你若是厚颜强赖着不走,届时倒是可以和她见上

一面。”

今儿才十八,离下月十五尚有近一个月的时间哩。甄贞想都不想就说:“”

好,我等她。“五年都可以等了,区区二十几天算什么?

“到时彼此难堪,你这是何必呢?”楚毅规劝得言不由衷,阴森锐利的黑眸

覆着一层寒幽幽的光。

“你怕难堪?因为你辜负了一个女子真心诚意的期待,是吗?可我不怕,我

没有对不起谁。”望着他毁败的容颜,甄贞又是心疼又是气愤,她坚信他的无用

决绝必和这有关。

她颤抖地把小手放人他的掌心,紧紧捏了下,低唤:“毅哥哥!”

“不要叫我!”他暴怒而惶急地甩开她,“我已经不是你的毅哥哥。”

“你是,不管你变得怎生模样,你永远都是我的毅哥哥。”甄贞死命地抓住

他,追问,“告诉我。这五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的脸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是不是王牡丹——”

“够了!”楚毅发狂也似的将她推倒在地。这张脸是他今生永难弥补的缺憾,

亦是旁人碰触不得的禁地,谁敢提起它,谁就得承受最可怕的后果,“我警告你。

如果你想留下,就得学会学个哑巴,否则我随时随地都可能杀了你。”他长袖一

拂,走了。

甄贞呆立于长廊上,偌大庭院,冷冷清清,惟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陪伴

着她。

***

甄贞被安排住进婢女的厢房,过着下人般的生活,楚毅非但没有特别照拂她,

反而格外地折辱她。

原先甄贞还以为会遭到冷落,给打发得远远的,万万没料到,楚毅竟指定要

她负责侍候他饮食起居,非但每日得以和他见面,一天还能见上好几次。

刚开始,甄贞欣喜若狂,揣想一定是楚毅心生不忍,才作此安排,后来才知

道,根本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甄儿起床了。”这日堪堪破晓,四更刚过,晨鸡犹未啼呢,主事的林嫂就

匆匆将她叫起,催促她赶紧上工,“快把洗脸水端过去,晚了少帮主会不高兴的。”

“喔。”迷迷糊糊地稍作梳理,甄贞边打着呵欠,边急忙赶了出去,走到廊

下忽而又转回头。

“怎么啦?”林嫂问。

“我不知道楚——呢……少帮主他睡哪间厢房?”昨儿来得仓促,今儿又起

得过早,只知这一栋庞然的宅院,除此之外啥也不清楚。

“东厢的风满楼,你昨儿去过的,记得吗?”林嫂道。

“那是他的寝房?”他将她安排至他的寝房?可见他也并非全然无心呀!

甄贞脑海里基地浮现那房内四周墙上所悬挂的字画条幅……

忆前尘,魂荣牵,相思总如扣。

相思如扣?他……

“哎,你还在发什么呆?快去呀!”林嫂慌张地将她推往门外,陡地不知想

起什么,又把她给招了回来。

“还有什么交代?”

‘你不能就这样去,得装扮装扮。“她老人家虽体态龙钟,手脚却相当利落,

没等甄贞反应过来,己将她长发重新梳成了一个斜向左侧,娇俏可人的贵妃害。

“衣服也换下来。”

“为什么?我不过是个下人,犯得着这么大费周章吗?”甄贞望着镜中艳丽

欲滴的自己,突然有种落难烟花的悲凄。

烟花?唉唉唉!怎么把自己比成青楼女子了,真是要不得。如果她是烟花女,

那楚毅岂不成了恩客?

甄贞为这荒唐的念头,不禁失笑。

“好看,好看,这样笑起来真是好看极了。”林歧缩完成了一件得意的作品,

开心地击掌称快。

“林嫂!”小丫头在门外低唤。

“哎哟!时间来不及了,快快快,我叫草营帮你端过去,你先到东厢房等着。”

“这……万一让少帮主知道会不会不高兴?”她可不要让楚毅以为她是个懒

惰虫。

“不会的,少帮主对特别——呢,我是说,只要别让少帮主知道不就得了。”

林嫂欲言又止地一个劲儿催她。

甄贞看她一眼,了解她受雇于人,自有她难言的苦衷,是以也不再追问。横

竖船到桥头自然直,假使楚毅当真不要她,她走就是,天下之大,岂无容身之处。

***

房内依然昏暗,隐隐透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残灯如豆,摇摇曳曳,里头的人影亦忽明忽灭,如梦似幻。

甄贞站在门外趔趄了下,才忐忑地推开木门。他立在窗台边,肩上披着豹皮

长袍,身影萧索如一夜未眠。

将木盆搁在回石桌上,战战兢兢地拧好拭脸的毛巾,走到他身旁:“请你—

—”

楚毅带着灼人如兽的黑瞳忽地转向她!

甄贞一口气提上来,久久不敢呼出。在这样黯淡的天色中,窗外乍现即合的

晨俄,照映他如盘根杂缠的脸庞,令人霎时有鬼魅亲临的错觉。

甄贞拎着毛巾的手轻轻抖了下。如此细微的骇然,仍躲不过他凌厉足以察辨

秋毫的眼。

“怕?”楚毅冷峻的面孔嗤然一笑,不知是自嘲还是嘲人。他的目光仍停留

在她水灵的小脸上,虽然林嫂只是为她薄施脂粉,却已足够让她的美更加无暇而

脱俗。

她没令他失望,五年不见,她出落得益发的亭亭玉立,艳光照人。

倏地,抓住甄贞的柔夷,覆在自己凹凸不平的脸上,泄愤也似的磨蹭着。

甄贞心绪一紧,无措地望着他野烈嗜血的眼。

“现在你还想做我的妻子吗?”不等甄贞回答,他接续又道,“嫁给一个比

鬼好不到哪里去的男人,每天每夜做着同样的噩梦,这是你要的?你有这么坚贞?

你会信守十二岁时的一句戏言?”

“我从来不认为它是一句戏言。”甄贞奋力想夺回自己的手,奈何他孔武有

力,丝毫不肯放松,“不是男人才会一诺千金,是我亲口答应你的,无论你变成

什么模样,我都会心甘情愿做你的新娘。”

‘撒谎!“楚毅恨憾地甩开她,”你明明怕得要死,何必还要说违心之论?

“我承认,我是怕。但这又如何?一个人的内心纯良与否,不是应该比他的

外表更重要吗?我相信慢慢地我就能够接纳你的长相,并且逐渐的……爱上你。”

她记忆中的他,是个至情至性,豪气干云的大丈夫,一个男人最吸引人的不就是

这些?至于外貌……也许就……不那么重要了。

老天!她竟然心虚地不敢自问。

“爱?”楚毅先是扬一下眉,继而斜睨着她,像听见天底下最滑稽的笑话一

般,纵声长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手扳过她的脸,鼻尖几乎触及她脸:“看清楚,把这张睑深深嵌进你心

底,然后摸着良心告诉我,这是你爱的人?”

“我……”甄贞觉得呼吸困难,脑中一片空白。眼前的他是一张加剧放大,

比先前恐怖十倍的容颜。

楚毅从她泛白转紫的脸上,了然她所有的伪装。再至高无上的情操,都逃不

过现实的考验。她想骗谁?

憎恨地放开她,连同桌上的木盆一并丢出房外。“滚出去!”

甄贞立在原地,怔忡地照向他,良久方问:“如果是我呢?今天如果毁了容

貌的人是我,你当如何?”问完她头也不回地跨出门槛,拾起木盆忿然离去。

天很亮了,朝霞自云端射出万丈光芒,将兀自清懒昏睡的大地—一唤醒。

他因着过分的狂妄绝情,伤了一个好女孩的心。不是没有不舍,只是他必须

如此。

***

是夜,他又吩咐要甄贞侍候沐浴。

“我?”这个脾气怪异的男人,又想使什么坏心眼来整弄她?

身为婢女,服侍主人衣着饮食是合情合理,怎地连沐浴都要她效劳?未免欺

人大甚!

甄贞切齿问道:“寻常里,他也是这么作威作福的吗?”

“不许胡说八道,咱少帮主连和师姐妹们都难得说上几句话,更甭提玩忽女

色了。”林嫂护卫楚毅比护卫自己的儿子还要卖力。

“那他干嘛还要我去?”除非他的“沐浴”仅止于抹抹脸,洗洗脚丫子,不

然便是包藏祸心。他既不肯信守诺言接纳她,又命令她去做这等青楼女子才做的

事,实在有够坏!

“少帮主要你去你就去,反正他一定有他的道理。”对林嫂而言,楚毅的话

即是圣旨,任何人都不准违逆。

甄贞不惜不愿地接过给楚毅换洗的洁净衣裳,悻悻步向倚山而建的后院林国。

她第一次来到这儿,发现这座山庄之宽广远超过她所想象。里边的一水一石,

一讲一轩,都因地势高低制宜,光是亭子便有十多个,种蕉种柳种梅种菊……繁

花似锦,教人目不暇给。

斜阳依依向晚,似血残阳笼罩着整座的林园,如炽焰烈焚般,有种惊心动魄

的摄人气势。

甄贞不敢流连于如斯的美景之中,加紧脚步往后院走。园子两侧,一为温泉,

一为冷泉,他会在哪一边?

稍作沉吟,她即朝右走,那是冷泉的所在。

果不期然,楚毅袍袖翩然如天神般壮硕地立于池畔岩石上。暮色渐渐袭来,

夕阳余晕为他勾勒出一辉煌鲜明的轮廓。如果不去细看他的脸,单就这玉树临风,

卓尔不群的背影,任谁都不免为他痴迷得神魂颠倒。

甄贞来到他身旁,徐缓为他脱去上衣,解开腰带。而他,他就站在那儿,冷

眼低望她娇弱微悸的身子。四野闻静只闻低低的虫鸣,和他俩彼此喘促的呼吸。

他究竟意欲为何?甄贞几次想开口问,话到喉间,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已经剩下最后一件衣裳了,甄贞显得有些踌躇。他们这样算什么?既不是夫

妻又非情侣,她现在的身份是婢女,有婢女这样侍候主子的吗?

“解开来。”楚毅不让她继续发愣,沉声催促。

天色更暗了,微弱的天光只够望清对方的五官和——

天哪,好长的疤痕!

甄贞万万没想到,他脸上时结盘错的疤痕会沿着颈项一路攀附至整条右边的

臂膀。

此时此刻,她总算明白他的意图。他要赶她走,无所不用其极的。

“以为这样我就怕了?”是的,她确实心生畏惧,但好强刚烈的性子,让她

说什么也不愿在他面前示弱,“在我眼里,你永远是五年前的毅哥哥。”深吸一

口气,柔情缅给地偎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紧紧抱住。

这一刻,她委实不了解自己是真的为了爱,还是只为了赌一口气?

抱着他的感觉好好,嗅闻他身上那男人专属的独特气息,尤其令她心荡神摇。

但,一想到他的脸,他身上横生的疤,她就忍不住一阵悸动。

“不是自欺欺人的话?”楚毅长臂一揽,将她带人冷泉池子里。

织临冰凉的池水,甄贞顿感一阵透心寒,身子骨止不住颤抖地倚着他更紧些,

原想他多少有点怜香惜玉的柔肠,不料,他竟一掌将她按人水中,任由冷郁的寒

流淹没她的头脸。

“不,不要这样!”甄贞四肢狂乱的挣扎,惊诧陡张的美目,盛满恐惧和讶

然。

“现在够清醒了吗?”楚毅一松手,她马上窜出水面,大口大口喘着气,两

眼仍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你想害死我?”她本能的朝后跌退,跟他保持适度距离以策安全。

“杀你易如反掌,何需如此费事?我只是要让你醒醒脑,看清事实,不要再

自欺欺人。”他盛气凛然地逼近,“我没空陪你玩这种幼稚的游戏,懂吗?或者

要我说得更白一点?”

甄贞忿忿而苦寒地怒视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听好,我不娶你,是因为你根本配不上我,试想,我堂堂华山派的少帮主,

怎么可能看上你一个江湖卖艺的村姑?”语毕,他袍袖一挥,残酷地绝尘而去。

甄贞望着他昂藏决绝的背影,背脊一下凉至脚底,身形不稳地险些不支倒地。

***

冷雨轻溅的午后,甄贞刚忙完林嫂交代的工作,不,其实是楚毅的命令。现

在她成了灶下女了。

疲惫已极的她,乱发垂在耳畔,发丝因汗懦湿部分动在颈项间,样子狼狈不

堪。

走到走廊上,望见柴房外尚有成堆等着她劈砍的木头,不觉颓丧地坐落檐前

阶下,思绪纷乱起伏。她还要撑下去吗?这个问题她已经自问了不下数十遍。

雨水仍滴滴答答下个不停,些许飘到她的脸上,将覆额的刘海滴成一幕水帘。

拖着沉重的脚步,瞒跳地拾起柴刀,她一下一下地把过于粗大的木柴劈成适

度的长条形。

柴房的另一边,正是楚毅练武之处。

他手持青铜宝剑,剑芒映着雨光,发出奇异的流花。自上古以前,黄帝采首

山之铜以铸剑后,一直以来,它都是兵器中之上品。

天际乍晴,楚毅一跃而起,剑在腕间翻作美丽的剑花,平沙落雁、金针渡劫。

苍松迎客……反复舞动。

不知何处,遥闻规矩的劈柴声,初慢后急。

楚毅先还随着自我意识使招,但渐渐地双手不受控制,竟跟着劈柴声舞动…

…,心念居然与那声响不谋而合。

甄贞分明已累垮了,却一下一下负气似的不肯稍作停歇。她并不知道隔了亭

台楼阁,和一片重林密树,有一个人,剑花一时矫着游龙,一时沉雄稳练。她为

他伴奏一样,啄啄啄!无限哀戚。

至激越处,猛一着力,柴刀断成两截,甄贞收势不及,左手虎口处给画了一

道口子。

四野基地死寂。

楚毅于惊险中,赫然收招,身形踉跄了几步。他竖耳倾听,漫天落叶蓬然飘

落到他两肩。心灵互通地,他只觉不对劲,匆匆赶了过去。果不期然,是她!

一滴殷红的血失落在染着碎花的裙据上,悄悄的晕化……

甄贞心上一下惊呼,本能地握住受伤的手,血洒了一地,教人触目惊心。

楚毅疾步过了重门,踏进柴房阶前,旋即抱起她,为她吸去虎口处的血污。

“好痛。”甄贞忍抑不住,身躯颤动了下,星眸半张,望着神色仓惶的他。

瞅他了下,她伸出手,轻柔地抚摸他颊上的疤痕。楚毅一怔,意外地没有怒

颜相向。

他撕扯袍角的长布为她包扎伤口,鲜血仍淡淡地渗过绸缎,逼至他眼前。甄

贞的脸色更白了,不是因为受伤,是为了他。

这点伤算得了什么!他曾经遭受的势必比这个还惨烈数千倍不止。

时间仿佛静止了,岁月不再流逝,天地间俱是钟情。她但愿长此下去,即使

化成涌也无所谓。

“毅哥哥!”

这下全心全意的呼唤,将他所有的理智都唤回来了。楚毅大梦初醒一般,毅

然放下甄贞,抖擞而起。

“不要急着走,让我把话说完。”甄贞拉住他的袖口,殷殷相求,“答应我,

让我照顾你一生一世。”

“愿意照顾我的女人太多了,你是我最不稀罕的一个。”他语气刚硬,是企

图抹杀方才的失态吧?

甄贞的自尊益发地百孔千疮,血肉模糊。悲枪中老弱地凝出两迹清泪。

作为一个女人碰到这样的硬钉子,真要无地自容了。甄贞啊甄贞!你的美丽

与温柔就如此这般地一无是处?

“没想到,你也是一个善于自欺的人。瞧,你的嘴角还残留着我的血迹呢。

对个不稀罕的女人,你一向都是这么怜疼,这么急着呵护?”

被甄贞一语中的,他显得有些黯然:“你我毕竟尚有一份旧情,换作是唐冀,

他也不会坐视不管的。”

“他不同,他对我只是……情同手足。”唐冀的确一直待她像自己的亲妹妹。

“我何尝不是?如果你愿意的话。”他宁可当她的兄长,可以为她另觅良缘。

他背负的东西太多,太多的痛苦他不冀望她懂,但求不连累于她。

“我不要!”十二岁那年她就立誓要当他的新娘,五年来从没片刻或忘。苦

捱了近两千个日子,难道只为了做他的妹妹?“你听好,我这辈子嫁定你了。”

“你会后悔的。”楚毅面上阴慢地漫上一层厚厚的愁云。

大雨滂沦而至,无情地打在他俩身上,像狂泻着心底的忿意,顺道洗涤亘古

的忧伤。风雨无情,岁月无情,上苍更无情!是什么在拨弄他俩?

甄贞已分不清脸上是雨是泪,如同她分不清心底衍生的是爱还是悲悯。

“但你需要我。”起码她可以给他精神的慰借呀,“我看得出来,你内心其

实好苦,只是不肯说出来罢了。你是在用无情伪装坚强,这样也许骗得了别人,

但骗不了我。”

“住口!住口!”他受创的表情现出少见的怅然,“我的心情不劳你关切。

我不需要你,不需要任何人!”

他噙着熊熊的怒火走了,像急切远扬的苍鹰。

甄贞心折神伤,掩住了面,失声痛哭。

                第五章

此后一连数天,他不再召见她,不要她侍候,也不要她做任何工作。被蓄意

冷落的感觉比叫她做一大堆苦工还要难受。这日她委实闲不住了,披了件外衣,

准备直接去找他把话挑明了问,究竟要她怎样他才高兴?

“你是?”门外来了一名标致的姑娘,衣饰十分华丽,冲着她上上下下打量

着。

“你一定就是甄贞姑娘哦?”那女子不请自来,还大摇大摆地走进房里。

“姑娘找我有事?”甄贞戒慎地瞅着她,猜想她是否即为楚毅口中的宁儿。

“没事。”那女子一径笑咪咪的,“我听说帮里来了个大美人,特地跑来瞧

瞧。嗯,果然名不虚传,你的确美得教人屏息。”

“姑娘谬赞了。”从小听多了赞美,甄贞已经不觉得特别欣喜,“你是……

宁儿姑娘?”

“我哪有那么好命。”她哎哎地叹了一口气道:“我叫红袖,是楚师哥的师

妹。”

“红袖姑娘,听你的口气,你似乎很喜欢你的楚师哥?”不知怎地,她心底

有种酸酸涩涩的感觉。

“那当然喽,大师哥是义薄云天的大英雄,帮里头的师姐师妹们,谁不爱他?

就连你说的那位宁儿大小姐,也是用尽心机,才博得我师哥的青睐。”

“噢?即使他其貌不扬也不在乎?”她不明白楚毅何以有那样的魅力,足以

颠倒群雌。

“这身臭皮囊有什么重要的?喔,我晓得了,你一定是太过俗气,把外表的

美丑看得太重,我大师兄才会不要你,对不对?”

“我……”被她一阵抢白,甄贞竟没来由地面红耳赤。这是怎么着?难道红

袖说中了她的心事?

“别不好意思,我们一开始都跟你一样,可要不了多久,每个人都深深地被

楚师哥所折服,他是男人中的男人。”一谈起楚毅,红袖便眉开眼笑,那崇拜钦

敬之情,完全溢于言表。

“他仅仅二十一岁,能有多大的本领,让你佩服得五体投地?”甄贞很难想

象短短的五年如何能将一名少年郎训练成武功高强的大侠客。

“这就是楚师哥的过人之处呀。我师父说他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只要假

以时日,他必能夺得武林盟主的宝座,否则我师父也不会收他当义子,巴望他为

华山派扬眉吐气。如何,有没有兴趣加人这场战局?”

“战局?”甄贞不明白她所指的是什么?

“对呀,我们怎么可以坐视楚师哥娶那个骄纵跋扈的妖女。”一提及宁儿姑

娘,她又义愤填腑,炉火四焚。

“妖女?”甄贞趣听越糊涂了。

“你不知道吗?”红袖露出匪疑所思的三角眼瞟她,“那个曾宁儿——”

“她也姓甄?”这么巧?

“不是你那个甄,是曾经做很多坏事的那个‘曾’字。你或许也不晓得,她

义父就是恶贯满盈的魔教教主雄霸天。”

雄霸天她倒是听季师父提起过,据说此人骁勇膘悍,酷冷无比,谁敢得罪他,

谁就是自寻灭亡,是江湖上人人闻风丧胆的一个大魔头。

“他们父女那么坏,你师兄为何还要和他们结这门亲事?”甄贞想知道的尚

不止这些,包括楚毅遭遇了什么?如何毁容?她都想—一探究个清清楚楚。

“那是因为——”红袖话声未落却生生止住,一双明亮的水眸直挺挺地瞪着

不知何时仁立门外的人。

“大、大师哥。”像老鼠见了猫,红袖马上变得细声细气,畏首畏尾。

“去忙你的。”楚毅面无表情,“我有话和甄姑娘说。”

“是”

听到房门闭上的声音,他才疾言道:“立刻收拾包袱,离开牧野山庄,永远

不要再回来。”

“为什么?你答应让我住到下月十五的。”这道逐客令下得太突然,甄贞给

弄得一头露水。

“我改变主意了。”楚毅粗鲁地拉开橱柜,替她把里边的衣物全数倒在床榻

上。

甄贞看着那些凌乱本不属于她的东西,感到一阵痛心:“不必麻烦了,我只

身而来,自当子然而去。没想到你堂堂华山派的少掌门,居然言而无信,不怕江

湖中人笑话你吗?”哼!亏红袖还夸他是英雄呢,也不过尔尔。

“你在威胁我?”他虎目圆睁,杀气立现。

“我小小一名孤弱女子,斗胆敢威胁你?”既然明日即将天涯,今生恐再无

相见的机会,何不趁这时候将所有的疑云作个澄清?“我只想知道真相,五年的

岁月不算短,你该给我一个交代。还有,为什么忽然赶我走?”

“没什么好说的。”他伸手探人怀中,取出一只荷包,掷予甄贞,“这些应

该足够赔偿你的损失。”

“金子?”荷包沉甸甸的,打开一看,竟是一块块黄澄澄的金子。甄贞捧着

金块,万念俱灰地仰视着他,

“你要用这个东西来打发我,还是羞辱我的人格?”

“随你怎么想,总之今天日落以前,你就得离开牧野山庄,否则——”

“否则怎样?”甄贞走向前,将那包金子塞回他手中,“若是我执意不走呢?

你便杀了我?”

“不要逼我。”他总是害怕看见她的眼,那茕然欲涕,如泣如诉的两瞳秋水,

是他努力回避不敢触及的。

侠骨亦难免柔情,何况他究非铁石心肠。

“回答我,或杀了我,选择权在你。”她坐进太师椅,闭上双眼,静静聆听

“判决”。

“你——”

“大师哥,”是红袖的声音,“曾宁儿不知怎么的,提早来了。”

原来如此。她来了,所以她必须走?

甄贞霍然张开眼,面色雪响,怒盈于睫,浑身的血汩汩地溜走。再没有比这

个更伤人的了。原以为他一意拒绝是因着毁容后的自卑,哪知道这全是她一厢情

愿自欺欺人的想法。

事已至此,是彻底的恩断意绝了,万念皆成灰烬,仿佛风一吹便将飘零四散。

甄贞凄婉一笑:“早早告诉我不就得了,我不是个不识趣的人,我只是……

好,我走。”还口口声声说要成全她和唐冀哩,原来最需要被成全的是他自己。

甄贞用一阵轻烟也似的眼神笼罩住他的人和他的无情,缓缓地烟雾渐冉,仇

怨暗生……错身的那一刻,他蓦然膘见她嘴角上挂着一抹诡笑,凄厉而阴狠的。

***

又届腊月隆冬,就在二十九那天,王牡丹也应景地,吩咐小厮在纸窗上糊了

一张“九九消寒图”。那是一株素梅,梅枝上共有八十一圈梅瓣。按一般规矩,

是从冬至那天开始,每天在瓣上点红,等到全株素梅点成极盛繁花,白梅成了红

杏,春天就再来了。

自楚友达去世后,她就把全盘的希望寄托在甄贞身上。为死去的儿子完成冥

婚是原因之一,为自己寻一个得以奉养她天年的媳妇则是另一个不为人知的阴谋。

她已近迟暮之年,就此孤孤单单终老,未免太过冷清。甄贞是她自己“送上

门”的,经由她看中的,理所当然该成为楚家的人。

可恨半路杀出两个程咬金,先一个唐冀,后一个黑衣人,把她设计好的圆满

诡计,给搅得乱七八糟,完全不可收拾。

天晓得她根本没打算烧死甄贞,充其量不过是想吓唬吓唬她,让她知道,顺

者昌,逆者亡的道理,以后成了她的媳妇,才能够任她踩在脚底下,予取予求。

千算万算,算不着还有这一着。该死的唐冀,可恶的黑衣人,不将之千刀万

剐,焉能消她心头之恨?

奈何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日前收到一封信,没头没尾,只署名“复仇者”。

哼!她王牡丹这生怕过谁?明的、暗的,尽管来就是,写什么信?分明是故意讽

刺她大字识不了几个!

“哼!”她又把镜子砸了。第五十六面,最近她特别喜欢这项非常昂贵的

“运动”。

只有她贴身的婢女才知道,不知何时开始,她害了一种颜面痉挛的病,总是

不自觉地抖,籁籁地抖,抖一阵缓一阵,脸上的肌肉,连睡着了也不肯停。

“备轿,”她交代下人,“我要到庙里上香。”

天后宫位于大街南面,今儿显得格外热闹,处处洋溢着过年的气氛。

人太挤,她快快地下了轿,步行至一处测字摊前,拿起桌上蘸了朱漆的笔,

写上“寻”字。

那江湖术士看她把好好一个“寻”字写得歪歪扭扭,拧着眉头问:“问人?

问事?”

“人。”王牡丹手中一锭银子用力掷于方桌上,示意那郎中不要狗眼看人低,

瞧她不起。

有钱能使鬼推磨。那术士果然立刻现出非常有职业道德的和蔼笑容。

“哎哟,这可是个好字,你要找的人不出一日就会出现。”

“真的吗?你该不是骗我的吧?告诉你,算不准我是会拆你的台的。”

“骗你我头给你砍。”术士言之凿凿地指着王牡丹写的那个字,“你看,寻

字中间有工口,下面原本是个寸,但你写成了丁字加一点,丁乃男子是也,可见

寻回的不只一个而是两个。”

“问题是我只想找回一个呀!”原本乖驯坐在她怀中的一只小白兔不知受了

什么惊吓,突然立起,跳向大街。

“回来,你这畜牲!”王牡丹惶急地追上去,“看我不好好修理你。”

追赶着转过寺旁的小巷,王牡丹知机地止住了脚步,“你怎么……”

眼前仁立着的不就是甄贞吗?唉!那只小白兔又让她给抱了去,这不是天意

是什么?

“是她自己跑来的,我没有——”甄贞离开牧野山庄后,便不知不觉,仿佛

有只拨弄的手,牵引着她回到这里。

“无所谓,回来就好。”天杀的测字仙,算得可真准。王牡丹为着这得来只

花了一点点银两的“儿媳妇”,乐得眉开眼笑。

“不,我不要回去。”甄贞慌忙放下小兔儿,往后走,“你,你另外找人吧。”

“找人?说得容易,你师父拿了我几百两,你敢说不要就不要?给我回来广

“不,我不要,他拿你的钱,你问他要去!”甄贞发急了,提起裙摆就跑,

没命地跑。

中邪了她,哪儿不好去,竟又跑回这里自投罗网来,这会儿,没有楚毅,没

有唐冀,谁来救她呢?

“贞儿,你回来!”王牡丹特大的嗓门,嚷嚷得全街上的人侧目过来,害甄

贞更是躲无可躲。

她一下闪神,踢到摊子上扎布篷的石镇,整个人不慎扑倒在地,恰恰跌在一

双穿着皂靴的脚边。

“给我逮到了吧,这下我看你往哪跑。”王牡丹快速奔了过来。

甄贞抬头仰视身旁的壮汉,那是个三十好几,四十上下的男子,看起来伟岸

强健,威风凛凛。

没时间考虑了,她提心吊胆地抓着那男子的腿哀求道:“”大叔,救我。“

“今天谁也救不了你。”王牡丹也真够厉害,一面追人,还能一面纠集买通

四、五名地痞,替她壮大声势,“把她给我捉起来。”

“谁敢!”忽地,左右两旁拥上来二十几名打者,个个沉郁森然,器宇不凡。

“你们是哪条道上的?胆敢坏了老娘的好事。”王牡丹见对方人多势众,声

量已自动放小许多。

那些衣饰光鲜,气质出众的打者们根本不理会她,只把所有的目光全投注在

甄贞所求救的“大叔”身上,等候他的指示。

“起来。”男子弯腰将她扶起,待甄贞与他迎面相觑时,他一下僵住了,连

眨眼、呼吸都霎时停住。

“帮主。”部众察觉有异,忙问,“这桩闲事,咱们…··”

“管定了。”他将甄贞纤细的胳膊握在掌心,一眨也未眨地盯着她看了好一

会儿,面上有仓惶失措的痕迹。丝毫没注意到,他的徒众们三两下已将王牡丹请

来的一干地痞打得落花流水,抱头鼠窜。

“我,我……”王牡丹的脸面抽搐得更加严重了,“我不会跟你善罢干休的。

说,你叫……什么名……字?”

“雄霸天。”他目空一切地拎着甄贞腾空而起,如驾筋斗云般驭风而行,俄

顷已奔至十余里外的山坡下。但他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快如流星追月地迅捷疾

行,忽纵忽跃。

不久,甄贞远远地瞟见一座沐浴在风中,似蟋龙踞虎模样的古朴城堡。趋近

时,见一磐石如削呈储色,上书“天威帮”。

“你是雄霸天?”两脚一落地,甄贞来不及细看这江湖中人人视为禁地的天

威帮总舵,就焦灼地问。

他招嘴浅浅一笑,舒泰地坐在大厅居中的一只青龙椅上。在江湖之中,于他

面前,还没有人敢直呼他的名讳,她若非特别大胆,就是无知得紧。

“住口!我师父的名字岂是你——”徒弟的暴喝让他挥手遏止掉。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口气一反常态地柔和。

“甄贞。”她惊魂南定,听见雄霸天三个字,惧心又起。季师父告诉过他,

这人很坏也很不好惹的。

“甄……这个姓颇少见。”他玩味地再三默念。

甄贞没心清跟他研究这个姓,她担心的是她的安危:“为什么带我到这里来?”

“是你求我的,忘了吗?”雄霸天一径笑得很轻很轻,目光则是深沉无比。

“我只是求你救我,并没有要你带我来这……”话一出口,她就知道不妙。

求一个大坏蛋帮忙,岂不等同于与虎谋皮?

“我雄霸天从不白做好事,有施必得有报。说吧,你打算怎么报答我?”他

要求得理直气壮,且冠冕堂皇。

甄贞自知理屈,乃欠身道:“受人恩德自当泉涌以报。只是小女子一贫如洗,

举目无亲,如果雄帮主愿意给我一点时间,让我……让我……”。当她抬眼望见

堂上的金碧辉煌,马上就了然自己的言辞有多么幼稚可笑。权倾武林,富甲天下

的他,只怕连她的命都不放在眼里,岂会指望她的报答?

“往下继续说呀,我很仔细地在听。”他莫测高深地笑了又笑,十足十的老

奸巨滑。

不,其实他并不老,参差的华发和些许的皱纹,完全无损于他展履风流的形

貌。

可他看起来就是吓人,一双兽眼,亮澄澄乌灼灼,盯着甄贞浑身发冷。

左想右想,实在也想不出个具体可行的法子,甄贞干脆两脚往地上一跪。

“你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愿来世结草衔环,做牛做马报答你。”

“哈哈哈……”雄霸天纵声大笑,连立在两旁的护卫都忍不住捂着嘴巴窃笑

她的天真。

“这有什么好笑?”甄贞恼羞成怒,翻起白眼回敬他们。

“抱歉,我们觉得你真是太狡猾了。”雄霸天清了下喉咙道,“我今生今世

施予你的恩,你竟要赖到下辈子才肯回报我?”

“因为我这辈子根本没那能力嘛。”难道要她把命给卖了?这是绝对办不到

的,今生今世她已经是楚毅的人,这条命当然也是他的。

“可惜呀,我这人性急得很,没耐性等那么久,要不然让你打个折扣,就现

在加减还一些,咱们就桥归桥路归路,如何?”他说话的口气不温不怒,倒像在

哄小孩,听得两旁的随从诧异不已。

“那,那你说,你要我怎么报答你?”才说完,马上又补充几句:“我是有

未婚夫的,为奴为婢只能做一小段时间,呢,即使做牛做马也是一样。”先把话

撂下,免得他意图不轨。

“谁?”雄霸天不动声色,只淡然地问。

“呢……他没什么名气,说了你也不会认得。但这是真的,我可以发毒誓保

证所言绝对属实。”楚我马上就要当他的女婿了,千万不能让他知道他俩的关系,

否则情况就会变得复杂难解,一不小心弄拧了,说不定还惹来杀身之祸。

“不说也无妨,迟早我会查出来的。”雄霸天难得的宽宏大量,“我同意你

只在这里住一小段时间,不必为奴为婢,也不必做牛做马。”

“那做什么?”该不会是当他的妾吧?甄贞手脚发软,偷偷地咽了好几口唾

沫。

“随你高兴做什么就做什么,条件是先住三个月,之后,你喜欢留下便留下,

想走就走,我绝不为难。”他的言辞中竟是意想不到的诚恳。

“不用做苦工?也不需要服侍你或任何人?”问清楚点,以免他日后反悔不

认账。

“不用。”

哇!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大丈夫一言九鼎,你可别说话不算话。”甄贞敲钉斩铁地说。真奇怪,她

忽然不怕他了,也许他表现得很和蔼,令她胆子壮大了。不知天高地厚便有这个

好处,雄霸天得不到奉承,反过来他奉承她了。

“小女子呢?是否也一言九鼎?”

“我?当然践,假设我不遵守承诺,那……”甄贞粉脸一红,情知又说错话

了。他真的很老奸,随随便便就能造个陷研诱她往里跳。

雄霸天一直凝视着她,试图望穿她的心思,但她一点机心也没流露,不过像

他这样观人于微的,他明白她有,她一定怀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如那个“未婚夫”。

“贞儿。”他问,“你爹娘都是这么喊你的?我也可以这样叫你吗?”

“随你高兴,我想我爹娘是不会有意见的,因为他们很早很早以前就去世了。”

“嗅?”雄霸天忽地睁大眼睛,“你娘——响我是指你爹娘贵姓大名,可否

告诉我?”

“忘了。”她不想让雄霸天知道,她自小就父不详,这样的身份总令她感到

非常自卑。

“是不想说吧?”他不逼她,总有一天她会自动将身家背景一五一十统统说

出来的,“阿宝,先带她下去休息。”

右首的护卫恭谨地延请甄贞人内。

她走后,另一名弟子禁不住问:“师父留她做啥?”依惯例,雄霸天留住女

人只有一个目的——据为己有。

倘使不思染指,留着下来岂非累赘?瞧他方才对甄贞的允诺,似乎已没非分

的打算,这不像他一贯的作风。

是呀,他留她做啥?雄霸天也有点迷糊,一个不愿承欢床榻的女人,留下来

干什么?

***

牧野山庄上下,这日笼罩着极低的气压,人人形色匆匆也忧心忡忡。

大厅上,佣仆们搬来各式缤纷的花卉盆栽,茶几桌椅全用大红亮缎覆盖着。

大伙儿依序候立两旁,把个空荡荡的厅堂只留给一个人。

“喂,我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你们少帮主到底出不出来?”刚吼完,斜

侧珠帘“咧”的一声被挑起。

曾宁儿见是楚毅,立刻大步迎了过去。她笃笃笃地一双紫缎绣鞋,掩在华丽

湘裙下,跳脱而傲慢地移动。身上披着一袭颜色极深的紫貂裘,益显其富贵逼人。

“你总算来了,再返些我就回凌霄堡去了。”她甩着浮荡的弯曲长发,眼神

像分开帘幕的手,左右一闪已艳光四射。

楚毅站在她面前,却故意目空一切,更逞论去注意到她刻意精心装扮的美艳。

“劳你久等了。”他作了一个“请”的手势,瓦自选了上首的位置坐下,

“曾姑娘骤然前来,不知有何贵干?”语气间相当生分。

“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来找你自然是因为思念,你这不是明知故问。”曾

宁儿拈起茶几上一块梨膏糖,递于楚毅,“喂我吃。”

两旁罗列的华山派弟子见状,无不心生憎厌,暗暗替楚毅叫屈。堂堂一个昂

藏七尺男子,受个脸皮特厚的女人这股骄劲儿,心里头铁定感到极窝囊。

楚毅只短暂迟了下,便接过糕点,小心翼翼地送进曾宁儿口中。末了还体贴

地问:“好吃吗?要不要再来一点?”

“要。”曾宁儿索性坐到他腿上,方便让他服务。

老天!红袖等几个师姐妹们已经看不下去了,这女人真是连基本的含蓄也不

懂,这……像话吗?楚我也太纵容她了!再看下去她们包准都要长针眼了。

“你慢吃,小心噎着。”他沉浑的嗓音就在耳畔响起,却如传自天边般遥远。

“你真好,谢谢你。”她若有所思地瞪着他的眼看,这双深沉恍似汪洋,得

以涵容无限的黑瞳里没有她,所有段熟只是一种伪装!她不是笨蛋,她看得出来。

哼!丑八怪,有什么好稀罕的?

她喷怒地霍然起身,按捺不住心底火热,想破口大骂,但歹话到了唇边就咽

回去了。是的,他是丑,可她就是无法自拔,不知所为何来爱上这个天下第一丑

男子。

“不吃了!”她任性地把各式糕点推向桌边,道,“三天后是我义父四十二

岁的寿辰,希望你能陪我到天威帮向他祝寿。”

“四十二岁又不是整寿,何必那么奢华,还劳师动众。”红袖忍不住插嘴道。

“那是对寻常人而言,我义父是武林盟主,德高望众,你们当然应该找机会

多多向他献献殷情,何况楚毅还是他未来的女婿。”

“曾姑娘言之有理,我一定准时赴约。”楚毅起身向红袖道:“师妹,麻烦

你先带曾姑娘下去休息。”

“不要,我难得来一趟,你不陪陪我?”至少也该稍微温存一下吧?

“来日方长。红袖!”交代完,他清风一阵,已迈向庭院,消失在长廊外。

“喂,你给我站住广这厮竟然说走就走,刚刚的温柔体贴呢?哪有人翻脸比

翻书还快的?”喂!“

“听不见了啦,”红袖得意地问,“你究竟要住我们这儿,还是到外面客栈

租间房?现在是淡季,客栈都有打折幄,要是报我楚师哥的名字折扣还可以更低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

“我哪儿都不要,我要睡你的卧房。”曾宁儿气呼呼地就往里走。

“喂,不行呀,我的房间太小太窄了,我……”红袖并没有追过去,贼贼地

回头向其他师兄姐道。“你们都有看见,是她自己要往猪圈走,我可没通她。”

                第六章

午时未到,天威帮所在的凌霄堡内外已是冠盖云集。正堂一个超大的丝绵按

金寿字,和堆积如山的贺礼,恰是财富与权力的最佳写照。

雄霸天踌躇满志地跟几位有头有脸的人握手寒暄:“感谢感谢,小小的生日

真是愧不敢当。”话里虽是这么说,心里则是另一番计较。

武林之中,没有人不知道他是个百分之百的大魔头真条雄,就算他本人无意

小题大作!那些害怕他蚕食,恐惧他鲸吞的胆小之辈,也会借机馅媚,替他搞个

名堂庆祝,以表达自己的耿耿忠心。

“雄帮主福比南山,寿与天齐。”每个人都带着面具前来,虚与委蛇一番,

还得说些言不由衷的话自欺欺人。

“哎哟,那不成了妖精了。”雄霸天地自嘲惹得现场一阵轰笑。

这笑声也不是由衷的,好假。

“义父。”曾宁儿千娇百媚地自大门外走进来,“看我给你带了什么人来?”

众人的目光同时往回望,大厅上立刻变得鸦雀无声,百多双眼睛全部集中在

甫进门的楚毅身上。他是武林的新贵,虽堪堪冒出头,无论武功和人品却都教人

刮目相看。

大伙儿看待他的眼光又和看雄霸天不同,那是一种发自内心,不含任何虚伪

杂质的崇敬。所谓侠之大者,乃忠孝至全,义理无双,他正是此中的英雄。

但,旁人越是钦佩他,他自然也就越遭忌,而第一个视他为眼中钉的便是雄

霸天。

“原来是楚贤婿。”雄霸天以最高的热情握住他的手。

“雄帮主万寿无疆。”楚毅一向耿直,自觉尚未和曾宁儿成亲,不该就以岳

父相称。他礼貌地拱拱手,献上师姐们已预备的贺礼便想退至一旁,雄霸天却抓

住他不放。

“来,我来介绍一个人让你们俩认识。”

“谁呀?”看她义父这么慎而重之,曾宁儿心想,十之八九是他新交的红粉

知己,心里不由自主地兴起浓浓的炉意。她自认是天之骄子,合该得到全天下男

人的眷宠,尤其是她的义父,除了楚毅,这世上她最在乎的就是他了,那是一种

非常特殊的情债。

“贞儿。”雄霸天领着他两人来到后堂,掀开碧罗纱鳗,里头袅袅娜娜走出

一名穿缓地彩绣衫裙,发际珠环翠绕,绰约生姿的女子。

她是谁?

“你!”曾宁儿一惊,眼前这风华绝代的女人是谁?她以前怎么没见过?

是她,竟然是她!

楚毅的震惊是加倍的,疑云和怒潮在他心底和眼中翻涌奔腾,如一股磅困的

山洪,亟欲将甄贞彻底吞噬。他猜想一切可能发生的事,再—一推翻,怎么也不

相信所看到的这一幕是真的。

她是谁?楚毅从没发现甄贞可以如此这般的风情万种,妩媚生姿。也许自一

相见,他就一味的逃避她,从没用正眼仔细瞧过她,是以浑然不觉昔日的黄毛丫

头已蜕变成美丽的天鹅;又或者,他一直拒绝去承认她诱惑人心的美艳,借以掩

饰那份椎心刺痛的感觉?

唉,他骗得了谁?那日在火场救了她和唐冀时,他不是已妒火焚身,差点丧

失理智,误会他这一生的第一个至交好友、和痴心苦等他回归故里的心爱女人?

然而此刻的愤怒和妒恨却是加剧的发酵,几乎强烈得令他想不顾一切地蛮干

一场!

幸好他有绝佳的自制本领,才一眨眼,他已恢复原先的谈笑风生,和雍容的

气度,没让雄霸天瞧出一点蛛丝马迹。

“来,”雄霸天牵着甄贞的手,柔声道,“这是我的义女曾宁儿。这是华山

派的楚少帮主,我未来的女婿。”

“两位好。”甄贞闪着如扇容翔的睫毛,轻轻地掠一下这个,掠一下那个,

客气而敷衍。

在这之前,她绝没想过可以利用雄霸天达到报复楚毅的无情,直至昨儿得知

他将随曾宁儿来到凌霄堡,她才心念电转拟出这么个好主意。

“你好。”楚毅其实好多话想说想问,但—一给按人心湖里,末了只能再挤

出两个言不及义的字眼,“久仰。”

“我该怎么称呼你?贞姨?”曾宁儿想当然尔地将她视为雄霸天新纳的宠妾。

“胡来,她的年纪比你都要小上几岁呢,你和毅儿该叫她贞妹。”

“义父是说你也收她当义女了?”曾宁儿提高嗓门问,眉目间毫不隐藏对甄

贞的排斥。

“还没,还在等贞儿首肯呢。”雄霸天讨好的样于更令曾宁儿火冒三丈。

“怎么,敢情你还敬酒不吃想吃罚酒?”曾宁儿最是了解雄霸天,他要的人

从来只有乖乖送上门,哪还要看谁答不答应。这个打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女人算什

么东西,居然敢拿乔!

甄贞讶然地回望雄霸天,他压根儿没提过认她做干女儿这件事呀:“大叔?”

“别急别急,这也是宁儿提到,我才兴起的念头,如果你不情愿,我当然也

不会强人所难。”他解释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向楚毅,仿佛企图从他眉宇的神

情,窥知他的底蕴。

甄贞年方十七,整整比雄霸天要小上二十几岁,当他的干女儿自然不为过,

只是他那人素来醉翁之意不在酒,谁又能料到他心里究竟打什么鬼主意。

楚毅面上一径挂着不着痕迹的笑容,眸底没有任何人存在。他必须用最大的

毅力隐忍住,因为除了甄贞,他还在意一个人,一个于三年前将他从鬼门关救回

一条命的思人。

“怎么样说呀!难不成我义父认你当干女儿,还让你委屈了?或者你心里另

有期望?”曾宁儿急于确认甄贞的身份,以便巩固自己的地位。雄霸天也许没留

意,她可是瞧得清清楚楚,就算楚毅掩饰得再好,也逃不过女人天生的敏感直觉,

她可以不在意雄霸天另纳新欢,可绝不允许楚毅移情别恋,“不如,我还是称你

一声贞姨吧。”把她拱成凌霄堡的女主人,就没人来跟她抬楚夫人的位置了。

强成小归小,她可不是省油的灯,曾宁儿这点心思她会看不出来?

转头嗲声喷气地对雄霸天撒娇:“曾姐姐拐着弯儿笑人家老,人家不依了。”

“宁儿你看你……”雄霸天佯装发怒,“贤婿,劳烦你先带贞儿四处走走,

吃点东西,我是该来好好说教一番。”

“我才不要呢,我又没说错什么。”曾宁儿犹自抗议,雄霸天已不露声色地

扣住她手臂上的穴道,强将她带往别处。

他留他俩单独相处是何用意?楚毅心生戒备地踱至廊外,复又意回内堂,直

勾勾地瞄向粉雕玉琢的佳人。

“你——”他一开口就让甄贞截去话头。

“叫我贞姑娘。”她盈盈浅笑,客套而生分地,“出去说话。”最危险的地

方,通常是最安全的地方。外头人声嘈杂,才不致令人起疑。

两人并肩来到大厅,又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所幸很快地大伙就忙着应酬,

套交情,厅上再度回复热闹紊乱的场面。

“你怎会在这里?”一看没人注意,楚毅马上焦切地质问。

“关你什么事?”甄贞犀利地回应和巧笑倩兮的模样完全不搭调。

“你或许不知道雄霸天是多么可怕的一个人,才敢来持他的胡须。”楚毅垂

下右手,由袖底悄然使劲地握住甄贞的柔美——

“啊!”她一下吃痛,禁不住低呼,“那曾宁儿是好女孩吗?你没发现她左

手指上戴的五彩晶钻和雄霸天的一模一样,那代表什么?父女情深?”她相信楚

毅一定也注意到了,只是不知他心里作何感想。

“我和曾宁儿的情况不同。”

“有什么不同?你可以为了图谋权利富贵,娶一个那样的女人为妻,尚有何

立场干涉我的自由?在我看来,你和雄霸天其实也没什么两样。都是伪君子!”

“明知他是伪君子,你还不赶紧悬崖勒马?”

“冤孽吧,”甄贞感触良深地幽幽一叹,“我总是容易爱上不该爱、不值得

爱的男人,好比你。”

楚毅被她数落得脸色一阵青白:“执迷不悟只会让你踏上不归路。”

“我现在有家可归了吗?”他若知道赶走她之后,害得她先是被王牡丹当街

追拿,继之又陷入雄霸天的钳制之中,不知会不会有一点点内疚?“横竖烂命一

条,到哪儿不都一样?况且雄霸天让我过着锦衣工食,荣华宝贵的生活,何乐不

为。”

“你这是在引人自焚。”他抓住她的手紧了紧,恨不能立即把她押出无威帮,

找个没人的荒山野岭,狠狠臭骂她一顿,再将她……“

将她如何呢?假使能够好生安顿她,也就不至于让她落人雄霸天的手中了。

楚毅好懊恼,望着甄贞打扮得完全背离她本性的妖艳虚华,心里更是如同刀割。

“你弄痛我了,放手好吗?”再要这么握下去,迟早会被旁人发现的。甄贞

表面上仍笑语嫣嫣,私下里却挣扎得忧心如焚。

他似乎不为所动,沉声道:“离开这里,越快越好,否则体怪我不留情分。”

“你几时留过情分?天下再没有比你更无情无义之人。”甄贞用力抽了几下,

硬是挣不开他的桂桔,“放开我,不然我要叫喽!”

“休想!”

“雄——”她话声方起,楚毅已收回力道,粗暴地甩开她,幸好没引他人侧

目。

“是你自甘堕落!将来别怨我没事先提醒你。”他不再理睬她,甚且有意地

和她划清界线,直到寿宴结束,都不曾再和她说过任何话。

既走上了这步棋,她就已料到必定会有这样的后果,是以也并不特别伤怀。

为了把这出复仇的戏演得淋漓尽致,她特地怂恿曾宁儿留楚毅在凌霄堡多住几天,

表面上说是得以让他两人增加了解的机会,骨子里则是想利用雄霸天对她的疼宠,

达到激怒楚毅的目的。

天威帮上下,包括曾宁儿都想不到,雄霸天遇上了甄贞以后,竟像换了一个

人似的,他看她的眼神可以柔和得如同慈父,呵护她的语气阿议得像个讨糖吃的

孩子。

而且最让众人意外的是,甄贞并没有成为他的宠妾或比宠妾更卑贱的情妇。

他只要她陪着他,能朝夕看着她就已心满意足。

全天威帮的人都相信,雄霸天有意收甄贞为义女,才会到现在还让她保有处

子之身。

惟有楚毅,他坚信雄霸天只是在耍手段,准备放长线引傻鱼儿自动上钩。他

原不希望甄贞和曾宁儿见面,徒增彼此困扰,岂料转来转去,一群不相于的人全

凑成一块了。是天意吧。

***

云淡风清的夜晚,甄贞一身素白,浸淫在月光银辉下,恍若滴贬人间的仙子。

远处传来哀婉的策声,吹的是壕州地方的小曲,她小时候曾经和某人一起唱过的

梨花调。

霎时,心口涨得满满的,她猛地起身,捂住耳朵欲逃,幽暗处横来一只手,

按住她的肩膀,教她动弹不得。

“坐下。”嘎!他动作之快堪称神速。

不必回头她已听出来者何人。这世上,谁会在这样寒冽的夜晚,用此等凄美

的萧声来引她愁怀?三天了,他终于忍不住来找她了。

“你想做什么?”甄贞背对着他,却依然能够感受到他摄人的气息。

“帮我一个忙?”他嗓音虽低,却自有一股强烈的威严,让旁人不敢轻易违

拗他的意思。

“不帮。”完全不给商量的机会,甄贞拒绝得干脆利落。这男人五年不见,

一见面就拼命伤她的心,就算是芝麻绿豆的小事,她也不要帮。

“你非帮不可。”他拉转过她的身子,焦灼地直跟着她,“算我求你。”

“算什么都没用,横竖我从离开牧野山庄那日起,就打定主意,不想再跟你

有任何瓜葛。”什么表情?凶巴巴的,这像是在求人吗?一点诚意都没有。忿忿

推开他,甄贞掉头想走,楚毅却一个箭步挡住去路。

“贞儿,你还在生我的气?”说没两句话,他的火气就上来了。

“是啊,我一向爱记恨,心眼小,没度量,你忘了吗?”甄贞故意不去看他

的脸,和他脸上颇具威吓的骇人疤痕。

“由此足见你爱我之深。”他语重心长地说。

“少在那儿马不知脸长了。我……我那是一时中邪着了魔,才会误将恶浪当

情郎,现在我清醒了,明白人生得意须尽欢,更了解荣华富贵可遇不可求,与其

苦等着一个薄值寡义的人,还不如及时行乐。”是的,雄霸天所提供给她奢华生

活,真是她这辈子连做梦都不敢妄想的。

满根满柜的统罗绸缎,堆积如山的珠宝玉饰,和用之不用的银两。第一次受

到如此的宠爱,她几乎要忘了今夕何夕。

然而,这样就让她沉迷了吗?当然不。她是个有主张有远见的女子,也明白

繁华利禄转眼成空的道理,更重要的是,她已心有所后,尽管嘴上否认千万遍,

心里头却始终如一。

“我不相信你是个贪慕虚华的女人。”

“你最好赶快相信,因为我正努力朝这方向迈进,好向你看齐。”不讽刺他

几句,她难消心头之恨。

“好吧,你开个价,只要能救出我师父,即使赔上我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他大义凛然的样子,教甄贞看了颇不是滋味。他师父何德何能,居然比她还重要?

虽说跟个老男人争风吃醋有点没知识,但她真的很生气,什么时候他才肯这样义

无反顾地护着她?

“抱歉,要让你失望了。我发现雄霸天财势远胜过你,而且他的年纪纵使大

了些,但依然不失且一英便激洒,因此我决定跟着他——”

“啪!”他怒火填膺地刮了她一掌。可这一尔打下去,他马上就后悔了,惶

急地将她扶起。

“不要碰我!你凭什么打我?是你先于负我的,难道我不能去寻找属于我自

己的幸福?”甄贞捂着脸石,泪水在眼眶里拼命打转,就是不肯教它流出来。

“雄霸天不会给你幸福的,你不可以自甘堕落。”

“那你呢?你又能给我什么?”有时堕落是很痛快的,特别是心甘情愿,报

复性的堕落。

“贞儿!”怎样才能让她省悟让她回头呢?楚我兴起无穷侮恨,是他害她的,

如果在一开始他就把话说清楚,也许今天情况不会变得这么无可弥补,“你听我

一”

“我不要听,也不要帮你任何忙。”她一步步退向廊外,刻意拉开和他的距

离,“我现在就要去找雄霸天,告诉他我要当他的情妇。”

“是你逼我的。”楚毅横过萧管点住她的穴过,自怀中取出一粒黑色药丸,

喂进甄贞口中。

“这……这是,什么东西?”一阵苦涩划过喉底,刺向肺腑,可以想见肯定

不是个好东西。

“九转断肠九。”是一种剧烈的毒药,据说任何人吃了,决计活不过七七四

十九天。

甄贞的小脸倏地惨无血色:“你想害死我?”

“不,我只是希望你能帮我一个忙。”楚毅解开她的穴道,眼神飘忽地望向

无垠苍穹,语意轻柔得不带丝毫胁迫。

“那也犯不着以性命作要胁呀!”她趴在石椅上,努力地想将那药丸呕出来,

但费了半天力气,却是徒劳无功,“我和你无冤无仇,你竟这样不遗余力地找害

我。”

“事出无奈,希望你能谅解。”楚毅托起她的下颠,替她拭去嘴角下残留的

唾液。

“少在那里假惺惺,要我帮什么,说吧!”气愤地,把他的袖子擦得全是她

的胭脂印子。

“帮我救一个人。”

“谁?”他武功那么高强,却来求救于她?

“我师父龙翔飞。一年前,他往嵩山上采药,途中遭受雄霸天的暗算,直到

现在仍下落不明。”

“所以呢?我既不认识你师父,又不晓得他被囚禁在什么地方,叫我怎么帮

你?”

“去问雄霸天,把我师父被囚的地牢打听出来。”

“你求错人了吧?”甄贞两手叉腰,气出故地瞪着他,“我在这儿充其量只

是他的后备增妇,低霸天怎会听我的?你该去求你的未婚妻曾宁儿,她才有那本

领打听出你师父的下落。”

楚毅黯然地摇摇头:“我试过了,她不能。”如果曾宁儿不是还有可以利用

的价值,他也就不会牺牲个人幸福,和她订下这门亲事了。

“她都办不到了,我当然就更没指望啦。”

“你不同。曾宁儿在雄霸天心目中的分量远不及你。”这三天,他仔细观察

过,雄霸天对她的确疼宠有加,那样的目光和语调全都让妒恨的他五内俱焚。

他也是男人,自然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我明白了,你想要我利用美色去诱惑雄霸天?你不准我贪图享乐出卖自己,

甚且粗暴的责打我。”甄贞难过地淌下两行泪珠儿,“但为了救你师父,就不惜

牺牲我?不错嘛,我总算有那么一点点可资利用的价值。”

“对不起,这番思情,楚某惟有来生再报了。”他的眼漫起了水雾,斜侧里

望过去迷茫一片。

哼,没想到他也会来这招。这些说了等于没说的废话,她在雄霸天面前也曾

经说过。今生犹未可知,怎么求来生?

甄贞硬起心肠,切齿道:“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干嘛用用自

己的清白去救你师父。不救!”

“贞儿。”

“不要叫我。”甄贞把掌心摊到他面前,“把解药拿出来。”

“除非你允诺救出我师父。”

“卑鄙!”她一掌掴向他的脸,楚毅不闪不躲,由着她发泄。

“不够?要不要连这边也给你?”那半边丑陋的面庞,狰狞地张扬在她眼前。

甄贞高举的右手,抖了下,终究颓然地垂了下来。

“你死了这条心吧,甭说他只是你师父,就算他是你父亲我也不救。是你先

不仁不义于我,莫怪我铁石心肠。”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究竟楚毅的师父于他

有多大的恩德,让他愿意不惜以任何方法救其脱困,她脑子里充斥着只有那七七

四十九天。老天,她即将不久人世了呀!

虽负茫然地走向庭园深处,揣想着如何利用这剩余的日子,做一些正较不让

自己遗憾的事。

“贞儿。”楚毅看她越来越靠近位于庭院中央的荷花池,担心她一个不留神

会掉下去,“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楚毅话声方落,甄贞已同上池畔的石块,一个筋斗栽进池

子里——

“毅哥哥!”她大声呼喊挣扎,但荷花池底下有股引力,不断地将她的身子

往下拉,“毅哥哥,救我。”

“拉住我的手。”楚毅腾空跃起,弯腰俯下抓住她的小手。怪了,纤纤弱弱

的一个女孩儿家,怎地沉重若此,似乎有一道蛮力蓄意和他拔河。

楚毅两脚无处着力,不一会儿身子即往下沉。

甄贞感觉到他被自己拉着往下掉,不由得肝胆俱寒:“毅哥哥,你放了我别

管我了,再这样下去,我们俩都会没命的。”连日来的情愁爱恨,于此时此刻全

消失无踪,“快放开我的手,快,我答应不怪你,不恨你……啊”‘

“贞儿!”楚毅察觉她的柔夷突地松掉,便见到那素白的身躯垂直没人池底,

仅余几个泡泡乍现乍灭。“贞儿!”他忧急交加,身子一挺竟也跟着潜入水中。

***

好冷。这池水好深,甄贞坠得极快,越深水温超低,到后来寒气透骨,勉强

睁眼望去,里面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到,惟十指碰触的地方,冰凉无比,恍

似结满了厚厚一层用。她暗暗吃惊,料想今夜必死无疑。

忽地,一只大手环住她的小蛮腰,将她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是楚毅,他怎

么也跟着来了?

甄贞本能地抱住他,两人的身体密实地贴合着,原该是无限缠绵的时刻,他

两人却一点也没有缠绵的感觉。就要这样死去了吗?上苍总算悲怜她,让她在临

死的一刻明白他仍是爱她的。

“谢谢你,毅哥哥。”假使他不爱她就不会跟来了,这番情意她焉会不懂?

“什么?”楚我一开口,嘴里立即涌进满满的水,令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甄贞自他怀里抬起头,摸索地找着他的唇,深情款款地印上她的——

摹然间,一道强光由地底的水道里照射过来。楚毅辨清光线是来自正前方的

洞穴,当即慌忙拉着甄贞往洞里游去。说也奇怪,一潜进洞里,方才那股强大的

引力马上消失不见,两人一下浮出水面,就迫不及待地狠狠、狠狠地喘了好几口

大气。

“这是什么地方?”甄贞浑身发项,牙关互击,苦寒地挽住楚毅的手问。

楚毅游目四顾,也觉纳闷。明明是子时夜半,怎地这地洞里却灿如白昼?

“先别管这是哪里,你坐下,我来帮你调理内息,以免寒气人体,日后要留

下病根。”

“算了吧,我已命不长久,再病也病不过七七四十九天,何必费事。”甄贞

凄楚地缩回手,环胸交抱为自己取暖。

“傻女孩,你真以为我忍心害你?”楚毅从怀中取出一小包浸湿了的药丸,

兀自拈起一颗放人口中,细细咀嚼,“这是我师父炼制的雪花玉露丸,可以增强

功力,祛百毒。要不要再来一颗?”

“好啊,你竟然戏弄我,害我白白担心了老半天。”甄贞抢过玉露丸,当糖

果一样,一颗一颗往嘴里塞。

“慢着,这药丸虽有益身心,但仍不宜食用过多,当心闹肚子疼。尤其你功

力不够,万———”楚毅尚未曾告完呢,她就“呕!”的一声吐了出来。

“瞧,这就是不听话的后果。”楚毅为她抹净残污,伸手抚着她脊背上的

“神堂穴”,一股阳和之气缓缓贯人她体内。

过了没多久,甄贞只觉四肢百骸舒畅无比,身子也逐渐暖和起来。

“好些了吗?”他柔声问。

“还没。”甄贞乘势,索性倒进他怀里,赖着不肯起来。洞里的光线虽明亮,

但十分柔和,照着她的粉脸倍感妖饶。而且她身上那袭素白衫裙懦湿后,竟透明

地动贴在肌肤上,令她曼妙的身材毕露无遗。

楚毅心头基地一荡,然很快地便恢复自制。大恩大德未报,何以情牵?

“起来吧,咱们还得看看怎样才能从这儿逃出去?”

“不要,”甄页翻了个身,一手勾住他的颈项,一手指着他的鼻间,道,

“我宁可在这儿与你相拥而亡,也不要出去以后,和你形同陌路。”

她直言不讳的告自,令楚毅不由得动容:“像我这样一个半残的人,有什么

值得你留恋的?你该明白,不理性的感清,对我将造成更大的伤害。”

                第七章

沉默流逝,空余无限苍凉。

甄贞当然不会了解他笑颜里的悲伤,漫长的五年,这当中可以发生大大小小

多少事情?倘使他不肯告知,她也就永远没有知道的一天。

咬咬下唇,她鼓起勇气又问:“那么曾宁儿呢?她就真心诚意地爱着你?你

宁愿娶个大魔头的义女为妻!却不肯接受我的感情?难不成你和他们父女一样怀

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原以为这几个犀利的问题,会激得他勃然大怒,不想他竟憾然地点点头。

“没错,我们的确各怀鬼胎。雄霸天的目的在于并吞华山派,曾宁儿的目的

是名与利,而我则处心积虑希望能救出我师父。”这是一桩道地的利益联姻,当

中掺有太多杂质,惟独欠缺真挚的情感。

“曾宁儿她,真的不爱你?”这点倒是颇出乎甄贞的意料之外。

“这世上,除了你这个傻女孩,谁会爱我?”楚毅自嘲的口吻中,有着极悲

凉的意味。再精湛的武艺,再伟大的情操,再崇高的人品,都改变不了他是个丑

八怪的事实。

遭毁容之后的一个月里,他天天捧着镜子,怔愣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痛不欲生。

每日夜里,他自一个又一个惊恐万状的噩梦中嘶吼挣扎而醒,双手掐捏着自己的

脖子,脸上扭曲变形,眼中充满血丝,像一头陷于绝境的猛兽,随时准备用最惨

烈的方式结束这多时悲凄的一生。若非他师父及时出现,若非他心里仍无时无刻

悬念着一个人,他是绝不允许自己苟活至今的。

相思如扣呵!

“你相信我是爱你的?”甄贞两手包覆着他的大掌,轻柔地捏揉着。

不知是地洞里光线幽暗,还是相处久了,她渐渐已不觉得他的脸有那么恐怖。

“我相信你……没有害我之心,但……”他艰难地舔了下干涩的唇。

“我会证明给你看的。”甄贞放开他的手,霍地起身,“你可以什么都不告

诉我,但不能阻止我去爱你。”也许她现在意志还不够坚定,也许如他所言,同

情的成分真的比爱还要多一点,但这都不影响她想息给他的决心。

自从五年多前被他从河里救起后,她就没打算择与别人,尽管那年她仅仅十

二岁。

没有爹,娘也去世了,季师父更是出卖了她,万念俱灰的当口,全赖他冒死

相救;是他为她重新燃起希望之火的呀!这世上大概只有他才肯那样子对她好,

不管这里头有没有爱的成分,她都认定了他是此生的伴侣。

“我不配你如此真心相待。”自惭形愧是他目前惟一能做的。

“你当然配,你值得天底下所有的好女人来爱,而我就是最好的那一个。”

她厚着脸皮自吹自捧,笑出一脸灿烂。

呀,这笑颜,多么惊人的美丽!楚毅冲动地想将她拥进怀中,不理尘世种种

嗅怨愁苦,竭尽所能地给于轻柔蜜爱,和无穷热情。

“你抱我一下。”甄贞忽道。“否则等我们上去以后你又要很长一段时间跟

我形同陌路,害我饱受相思之苦。”

“这……”她不明白他已经很难自持了吗?

“快嘛,只要一下下就好。”他一动也不动,她只得自行偎近他,贴着他的

身,与他厮磨……

呵!这感觉好好。这一刻她是爱他的,不然怎可能兴起这么大的情潮?

“贞儿,不要!”她分明是在玩火。楚毅百感交集,尽锁在情欲之间。长久

困回于黑暗谷底的心,竟如情天浪海般给填平了。

“我不在乎,你在乎吗?”她的手一撩一拨,都是致命的勾引。

“你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楚毅抓下她横在他胸前的手,哀求道:“走吧,

再不走我们恐怕会冷死在这里。”

“晤。”甄贞点点头,“的确是活命要紧,小命没了就什么都甭提了。”

两人相偕走人地洞深处,光线逐渐强大,亮得睁不开眼。

“那边应该有个出路。”甄贞开心地说。

“不,那只是一个奇特的发光石,你看清楚。”楚毅拉着她越趋越近。

“嘿,真的是,这石块好特别,竟能发出这样的强光。”甄贞好奇地把手往

发光石上摸了下——“嘎!烫的,正好,咱们把衣裳脱下来烤一烤。”

“这不妥吧?”孤男寡女共处已容易遭人非议;再要裸程相对岂不有损贞儿

的名节?

“担心什么?这儿又没旁人。”甄贞促狭地挨近他道:“我的身子在五年前

就已经让你看光光了,你敢否认?”

“我当时是……”楚毅面红耳赤地腼颜一笑。甄贞绝少见他笑,不知他笑起

来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情不自禁?”甄贞也不觉赧然咬道:“都已经把人家那样了,还敢不娶我。”

“对不起,我……”天晓得,他不是不娶,是不忍。他怎舍得让她在往后数

十年的岁月里,天天看着他这张人鬼难辨的丑脸?

“算了,现在不跟你计算这些!还是先烘干衣裳要紧。”在大石边站了一下,

外层的衣服渐渐干了,里层的却仍湿淋淋的,叫人好不舒服。

甄贞很鸵鸟地转过身子,以为这样楚毅就看不到她一丝不挂的躯体。她把脱

下的衣裳—一搭在发光石上,双手环抱羞赧地坐在另一边地面的石阶上,眼睛则

偷偷的往楚毅那儿瞟。

他犹豫了下,终也跟着褪去衣裤。那发光石不大,仅一人环臂大小,所幸热

度很强,甄贞衫薄,不一会儿已全干了。楚毅将之取下,想拿过去给她,觉得未

免太过唐突,不拿过去,又显得小家子气,正举棋不定,甄贞已走了过来。

“给我。”抢过衣衫,顺便抛给他一记白眼。不干不脆,倒显得她不懂矜持。

等等!刚刚她看到了什么?

甄贞猛地回眸,直视楚毅的脸——吓!

“毅哥哥,你……你好了,你……”

“我?”楚毅不明所指,诧问,“怎么了,我的……我的睑怎么了?”

“好了,全好了,让我看看你的肩膀和手臂。”怎么会这样?那些怵目惊心

的疤痕呢?是什么东西让它消失不见的?“毅哥哥你看。”

楚毅顺着她指的地方望去,果见原本纠结的手臂已光滑如昔,再摸摸面颊和

颈项也是一样。

“这……怎么会?”他心绪一转马上了解是这块怪石的作用,“是它,是它

解了我身上的剧毒。”难道这颗发光的石头,便是传闻已失落百年的“玄阳石”。

据说“玄阳石”能解百毒、令伤者迅速复原,且有起死回生之能,雄霸天必

是靠“玄阳石”之助,才得以称霸武林。

“你身上有什么毒?”甄贞不明所以地问,她以为那些恐怖的疤痕是刀伤所

致。

“我不知道,”楚毅回忆当年中毒时的光景,“那年我离开安丰前往华山学

艺,王牡丹虚情假意帮我准备了好些干粮带在路上食用,不想,走了不到三天,

干粮才刚刚吃完,我的脸上和颈间就越来越不对劲,先是发热,继之红肿麻痒难

耐,幸好这时遇到我师父才没有毒发身亡。但逼出的毒素却累积在脸上,形成如

盘根错节一般的伤疤。也就是你先前看到的模样。”

“天哪。”甄贞心疼地抱住他,压根儿忘了自己了无遮蔽的身子,“你在写

给我和唐冀的信中怎都没提?”

“当时我心想自己恐怕来日无多,说了只是徒然让你们操心而已。”一触及

她柔嫩的肌肤,楚毅整个人整颗心都火热了起来。

这心爱的女人的身躯,是他梦寐以久的。长时间痛苦地克制,令他如烈火燎

原,转瞬已熊熊狂焚。

烈焰熏红了甄贞粉嫩的脸,连身上的四肢肌肤也由白皙而透红。楚毅睁大眼

睛,他从没见过如此风情万种,教人心荡神摇的甄贞。

发现到他双手在她身上仓促游走,甄贞感到口干舌燥,娇喘而抖颤。她很清

楚心中渴望的是什么。心跳得很厉害,面颊微微地痉挛着,一滴欣喜的泪水消息

无声滚落两鬓,心底泛起浓甜的感动。

他们抵死纠缠着,双双倒卧地上,四周的光芒,催促他俩进人一个状似酪议

又销魂的奇诡境地。

***

光芒吞噬了周围的一切,汹涌的情潮吞噬了他俩。

他的索求一如乍现的光辉,遮天盖地而来,比射矢穿日更令人口应元措,承

接不及。

不知天明了没,他宽广的怀抱,让她疲累的身体栖息着:“休息一下,我们

必须养足精力,回到上面去。”

“不用,我很好。”年轻的活力是永无止境的,这点挥霍算不得什么。

“那么……”真是折磨!此时此地原不是适合欢爱的,料不准什么时候有人

寻来,也不知里头藏着哈妖魔鬼怪,刚刚已是冒着天大的危险。作为一个男人岂

能为了短暂的欲求再度陷心爱的女人于危厄中?

他低头吻了一下她光亮饱满的前额,依依地说道:“来吧,我要给你一生一

世。”

“唔。”甄贞体会到他的心意,急急收拾起欲罢不能的妄念,听从他的指示,

将衣衫整肃妥当。

两人小心翼翼地走入地道内,远离了那光源,洞里渐趋幽暗。楚毅以钻木取

火的方式,摄弄了一只火把。

蜇过几个弯,前面是长长的两道,楚毅牵着甄贞朝前直走,只觉而道一路左

倾斜,越行越斜,约实走了六十来文,前头忽然现出闪烁的火光,并传来低低的

咳嗽声。

“有人。”

“嘘!”楚毅谨慎地示意甄贞不要作声。

两人蹑足缓步走向声音来源处,侧脸往斜前方窥视。

“义父?”楚毅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师父竟然被囚禁于此?旋即仓惶奔过去

查看。

“他就是你师父?”甄贞好奇地往牢笼里的老者打量。这人有七十好几了吧?

头发白得一根黑发都不剩,颧骨凹陷,身形瘦削,眯成一条缝的眼神涣散而茫然。

做梦也想不到楚毅的师父长得这么不威严神武。

“是的,一定是雄霸天把他折磨得不成人样。”楚毅用掌力劈开栏门,扶起

他师父,“师父,徒儿来救您出去了。”

“是……毅儿吗?”龙翔飞艰难地抬起如有千斤重的眼皮,盯着楚毅的脸好

一会儿,“真的……是你?你的睑怎么……你得到解药了?‘”

“此事说来话长,让我先救你出去?”他虚弱得像一摊软泥,手轻轻一放,

即重新滑落地面,“师父你怎么了?”

“没事,我只是太……饿也太……渴了。”想是太久滴水亦滴来未进,嘴唇

干燥得裂出一条条血丝,看上去十分吓人。

“我先去盛点水给你喝。”甄贞揣想他师徒二人想必还有很多话要说,自己

站在那儿显得有些多余,不如帮忙跑跑腿。

龙翔飞只见一个娇小人影,一忽儿就跑了开去,连脸面都没瞧清楚,乃问:

“那娃儿是谁?”

“她叫甄贞,是我青梅竹马的好朋友。”先脱困要紧,至于他和贞儿的关系,

还是等以后再跟他师父解释好了。

“水来了。”甄贞在洞口摘一株野荷叶,盛了满满一荷叶的水来,“快喝下,

您一定渴惨了。”

龙翔飞等不及回答她,超快速地把水一骨碌灌下,又大大喘了一口气,才终

于有力气将眼睛睁得大一点,看清站在他徒弟身旁的,原来是一名生得如闭月羞

花的美丽妙龄女子。

“你叫甄贞,是我徒弟的媳妇儿?”他问得有气无力,表情则是相当顽皮。

“还不算是呢,义父。”楚毅连忙辩道。

甄贞则脸面一红,螃首低垂。心想这老伯伯怎么这样不含蓄,大家第一次见

面,就问起这么敏感的问题?

“那她以身相许了没?”龙翔飞继续抛出火辣辣的问题。

“老前辈!”虽说她已经是楚毅的人,但,也不该这样单刀直人,全不给人

留余地吧?“我们可不可以先出去,以后再谈这个问题?”

“不行。”龙翔飞道,“雄霸天在这地道设下了重重机关,稍一不慎就很可

能尸骨无存,如果你还不是毅儿的人,我们当然就没必要冒着生命的危险救你出

去。”

原来如此。甄贞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道:“你说反了吧?我身手勇健且

灵敏,想逃出这儿并非难事,倒是老前辈您,您才要毅哥哥冒死相救咧。”

“所以喽,若是你还不肯乖乖的给毅儿当媳妇,我就叫他撇下你不要管,专

心救我一个人出去就好了。”

“这样啊!”这个老伯伯心地不是很善良哦,“那……万一我很想嫁,可毅

哥哥不肯娶,怎么办?”

“若是那样,也留你不得。”

“什么?忘了刚才是谁拿水给你喝的?”甄贞气呼呼地白了他一眼。悄声跟

楚毅抱怨,“什么人不好认,认一个这么坏的人当师父还兼义父,眼光有够差。”

“嘿嘿,船过水无痕是行走江湖第一条守则,怪只能怪你太滥用同情心啦。”

龙翔飞把楚毅拉近身旁,以表示他们师徒二人才是一国的,存心教甄贞气得头顶

冒烟。

“义父。”楚毅夹在他两人当中,为难地只有苦笑耸肩的分。

甄贞殊不知他师父即是江湖上有名的老顽童,生平最喜欢与人抬杠,凡事即

便理亏总也要争到赢才肯罢休,即使在这节骨眼亦不改其性。两人再这么拌嘴下

去,只怕直闹到雄霸天发觉了仍没能逃出去。

正苦无排解的法子,诧见甄贞眉飞色舞地从怀袖中取出一把坚果,楚毅认出

那是掉落在洞口的长寿果。

“好,你左一句右一句,横竖不让我活着出去,那我只好啃啃果子,坐以待

毙嘤。”她吃就吃,还故意喷喷咬得震天响。

龙翔飞正饿得前心贴后背,看到她手中的果子只差没把眼珠子瞪得蹦出来。

“毅儿,去把果子抢过来。”

“义父你……”欺负一个弱女子可不是他的本性,他是怎么啦,莫非饿得理

智全失了?

“来啊!”甄贞张开嘴巴,将手中的坚果全数往口中塞,随即又吐了出来,

“你想尝尝我口水的味道?”须知她是跑江湖出身的,什么阵仗没见过?想欺负

她?门都没有!

嘿!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龙翔飞见状,非但不生气,反而高兴得击掌叫好。

“不错不错,这小娃儿还不算太笨。毅儿你就娶她吧,反正她将来要是表现

欠佳,顶多麻烦点再纳一两个妾。”

甄贞闻言气得险险要口吐白沫:“是是是,人多好福气嘛,一两个其实也不

够,最好娶一二十个,一个帮你捶背,一个替你捏腿,另十八个则专事陪你耍嘴

皮子供你消磨时间,好不好啊?”

“是毅儿娶媳妇又不是我,大家都来陪我,谁去侍候毅儿?”龙翔飞纳闷地

问。  “我啊。”秀眉一扬,笑得贼兮兮的。回身倚向楚毅,双手挽着他的臂

膀,娇嗲问:“毅哥哥你说好吗?”

“贞儿,你就少说两句嘛。”念在他师父甫大难获救,又已上了年岁,让他

几句不行吗?楚毅没想到甄贞也是“口水战”的高手,真教人头疼。

“那好,你告诉他,我才是你最爱的人,今生今世除了我你谁也不娶。”她

不要当大老婆或小老婆,她要当总老婆(总共只有她一个)。

“哎,别说了别说了,我鸡皮疙瘩掉满地了。”一瞧见楚毅望着她的那副深

情绸缨的样子,龙翔飞就知道他十成十已经被迷得团团转了。

咦!他的脸?对啊,这么要紧的事怎么忘了问,净跟这个小妮子乱杠一通,

“毅儿,你的脸……”他曾经延聘不下数百位名医替他医治均告无效,怎地

这会儿竟好了?

“此事另有一番曲折。咱们先想办法离开这儿,徒儿再慢慢跟您禀告。”楚

毅深知他师父的个性,如果再让他和甄贞闹下去,他们恐怕一辈子都要固守在此。

“我饿得头昏眼花,四肢无力,哪还走得动。”语毕,立即现出虚弱状,和

方才殖皮笑脸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我来背您。”楚毅说着便弯身准备将他师父扛上背。

“省省力气吧。”甄贞讥消地道,“万一让人家看见天下无敌第一超级名师

龙翔飞连路都不会走,岂不是有损他至高无上的尊严?”哼,刚刚和她抢白时还

中气十足,这会儿又体弱娇情,骗谁啊?

“你刚才说我是什么来着?”龙翔飞倏地从楚毅背上滑下来。

“哪个?”甄贞故意装傻。

“天下……第一,什么来着?”

“天下无敌第一超级名师?”随口胡诌的你也当真?

“对对对,就这个称号,我喜欢。”龙翔飞一乐竟拉着甄贞边快步疾行,边

问,“你行走江湖很久了,因此对我的鼎鼎大名才能这样如雷贯耳?快告诉我,

除了天下第一,你还听说过什么?例如英雄、大侠……什么的,统统说来我听听。”

拜托,她是存心唬弄他,还是真的有听没有懂?讽刺这种少根筋又老得大脑

转不动的人,真是没有成就感。

甄贞抛给楚毅一记“你确定没有认错师父?”的眼神后,才十二万分无奈地

继续连哄带骗地让龙翔飞自己走出山洞。

“有啊,我从山西一路走来,每个武林中人一提到前辈的名字,无不竖起大

拇指,盛赞您是……”唉!扯这么多谎,将来上天堂当神仙是没指望了。

“等等,我有个东西忘了带。”龙翔飞匆匆往回走,钻进地牢从墙角抓出一

个布袋。

“那是什么?”甄贞发觉袋子里抖来抖去,样子挺吓人的。

“人间美味。”说话时还垂涎的把舌头吐出来,往嘴边舔一圈,以彰显其可

口的程度。

“真的吗?”她和楚毅掉进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少说也有三四个时辰了吧,

肚子早已饿扁扁了,听到“美味”二字,不禁猛咽口水,居然忘了这老小子可不

是普通的奸诈,“介意让我看看吗?”

“没问题。”

“义父且慢——”楚毅阻止不及,龙翔飞已大方地打开布袋口,里头立时跃

出七、八只活蹦乱跳的老鼠。

“救命啊!”甄贞吓得花容失色,赶紧躲到楚毅背后,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没出息,这么大个人还怕只小老鼠。”龙翔飞身 手矫健地将企图逃窜的

老鼠—一逮回布袋里,仔细封住袋口,慎防他的“美食”乘隙逃脱。

好啊,他果然是装的,这像是个饿得四肢无力的人吗?甄贞七孔冒烟地瞪着

他好半晌,决定将计就计。

“毅哥哥,我不行了。我……”身子一歪,不偏不倚地跌进楚毅怀里。

“贞儿,你怎么啦?”楚毅慌张地紧紧抱住她。

龙翔飞见她手足垂软,面色惨白,也骇然的以为真是师父把她给吓坏了。

“我……生平……最怕老……老鼠。”双眼一闭,竟晕了过去。

“昏过去啦?”这么不禁吓?龙翔飞大失所望地皱眉撇嘴叹大气。原以为他

的好徒儿帮他找了一个旗鼓相当的“玩伴”,哪晓得道行根本不够看,真扫兴!

少了甄贞陪他斗嘴,龙翔飞变得安静多了。跟着楚毅走出地道,来至发光石

所在的位置,费神研究良久,仍不明白它何以能解除楚毅身上剧毒的溪跷。

“以后有机会再来仔细探查,现在先选命要紧。”他问,“你抱着这娃儿,

泅水上去是不可能的,往另外一边说不定还有出口。”说话间还不忘戳甄贞一下,

看她醒了没。

坏心肠的老东西!甄贞舒舒服服地躺在楚毅身上,忽地被他的“一阳瘦指”

激得差点忍俊不禁地笑出来。

幸亏她装死的工夫很到家,只一丁点小紧张,马上恢复冷静,还能翻个身,

把脸埋人楚毅胸膛,尽情汲取他身上散发出男人专属的,那种原始的野烈气息。

“会不会很累?”趁龙翔飞不注意,她低声问楚毅。

“不会。”楚毅回得一点也不吃惊,可见他早看守她是佯装的。

“毅哥哥,”甄贞好生内疚,玩这不人流的小把戏,实在有损她即将成为楚

夫人的高尚形象。

“躺好,若是被师父发现又吵个没完没了。”他为图耳根清静,宁可抱着她

走。

“找到了,找到了!”龙翔飞开心但刻意压低嗓门地说,“雄霸天那老贼绝

对没想到,咱们会走得神不知鬼不觉。”

“义父,小心!”一道人影随着楚毅的警告迅捷来到近旁。

                第八章

这儿是凌霄堡的后院,花影掩映中,赫然出现的人正是雄霸天。

历经一番辛苦折腾,竟已过了卯时,外头晨哦普照,将人与花树的影子全拉

成长长细竹状。

甄贞吓得魂飞魄散,回眸看楚毅,他倒是相当沉着,紧抿的薄唇和深幽的星

芒,似乎正思忖着逃出去的万全法子。呀!好俊,朗朗烈日下的他,果是少年裘

马,风采昂扬,教人心焉向往。甄贞不自觉地脸泛潮红,心口扑扑狂跳。真是要

不得!瞥首见龙翔飞也是如临大敌,好皮玩笑的滑稽样尽皆藏起,换上来的是一

张老谋深算,忧心仲忡的脸庞,她才歉然地收住盂浪的心性,认真忖度该如何逃

过今日这场劫难。

这么紧急危难的当口,再要装模作样好像就太过分了些。甄贞知趣地从楚毅

温馨的怀抱滑下地面,但身子依然紧偎着他。

“现在怎么办?”她压低嗓门问。

“谁?”那声音虽然细如蚊纳,仍难逃雄霸天敏锐的听觉。

甄贞经他大声一吼,惊惊得张大的嘴连合起来都不敢,明明非常喘促,却只

能分断分次小口小口呼吸。

“究竟是谁在那儿装神弄鬼?”

眼看雄霸天就要发现他们了,甄贞料想,一旦让他见着了龙翔飞和楚毅,他

们三人势必惟有死路一条。于是她立即义无反顾地将楚毅师徒推向一旁的花丛。

“先救老前辈离开要紧,雄霸天由我去应付。”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了。

“不——”楚毅方启齿,旋即被龙翔飞点住哑穴,强行拉往更后边的矮树丛

躲藏,“识时务者为君子,大丈夫何患无妻。”

“嘿,你…”人家可是舍命相救耶,说的什么跟什么?早知道这带老头这么

不讲义气,就该把他留在地洞里喂老鼠。

“哪来的宵小,再不出来,当心我一刀毙了你。”雄霸天拔出长剑,凌厉刺

出——

“雄帮主,是我。”繁花中款款地现出一个袅娜的俪影。

“贞儿?你怎会在这儿?”他一见甄贞,狠戾之气便全消,“这么大清早的,

当心着凉。”说着将身上的袍子脱下为她被上。

在水中泡了一阵,又在地洞里胡闯了数个时辰,她的发g 已经松垂,长发散

乱覆额,幸好随身带着一条手绢,将就地系上,竟意外地多出几分懒懒的妩媚。

雄霸天不知是看着她的人,抑或她乌亮如锦缎的秀发,两眼似遭木桩钉住了,

直直地眨都不眨一下。

“清晨的花儿露珠未退,最是美丽。”甄贞欠身一揖,嫣然道。

“你喜欢这玫瑰和紫兰?我全部送给你如何?”言谈间,他两眼仍怪异地盯

着她的发梢看。

“喜欢,尤其喜欢一阵春风吹过,落英洒个满怀的景象,如一腔鲜红的情泪,

只有爱过的人才知晓的凄美。”甄贞腼腆道,“这是我娘告诉我的,她喜欢花更

胜于我,唉,真是不孝!这么多年以后,我对她的记忆却仅止于此。”

“令堂……她是怎么死的?”这句话问得有些唐突,雄霸天不好意思地解释

道,“我只是好奇,没别的用意,若是不方便你可以不说。”

甄贞盯着他不知急于掩饰什么的脸,忽地有些忧馆,为什么这个人人皆可杀

的某雄,在她面前始终表现得慈眉善目,温文和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