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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说正文: 小说网 - 言情小说 - 凌淑芬言情小说:水一样的女人

凌淑芬言情小说:水一样的女人

第一章

 

  “雪湖山庄”一片断垣残壁!

  末春的萧冷夜色,为庄院的破晓添上几缕凄沧。往日巍峨的屋宇一夜之间烧

成灰烬,雕梁画栋压根儿承受不住烈火的攻击。薄薄轻烟在空气间晃漾着,笼罩

整片废墟。

  “楼先生,我们得手了。”一个小角色上前禀报。

  楼定风挺立于半山腰的寒风之中,凝视脚下凄凉哀鸿的景象,严峻的面容找

不出一丝同情,也找不出一绺喜色。

  “施家人呢?”淡漠的浑沉嗓音恰好配合他一脸的无动于衷。

  “死了,逃走的余孽也跑不了多远。”他的得力助手江石洲用同样冷漠的语

气回答。“他们不会立刻死亡,但铁定熬不过两天。”他掏出一个白色瓷瓶。

“这种‘番红草’的致命毒性最长可以潜伏四十八个小时,是非洲‘咯瓦族人’

的独门剧毒,也只有他们调配的解药才能解毒。伤者若不在二十四小时之内服上

解药,纵使大罗金仙下凡也救不了。咱们的人在饮水中下了药,又用吹箭射倒所

有中毒较浅的人,施家满门不可能逃得过这劫。”

  “你确定这次的行动布署妥当,不会替我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其实,在

行动之前楼定风已经亲自检验过所有环节,然而性格中谨慎的一面嘱咐他不可掉

以轻心。

  这份谨慎,是他耗费了太大的代价才学习来的。

  他痴长了三十二年,生命中一半的时间都花在筹划此次的复仇行动上。而今,

他成功了。

  “应该不会出差错。”江石洲皱着眉头沉吟。“‘番红草’属于神经性剧毒,

中毒者的中枢神经首先受到破坏,进入恍惚状态,失去正常的表达能力,所以,

即使他们途中遇上任何人,也无法说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更何况附近人烟稀少,

事情泄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会就会,不会就不会,别让我听见‘应该’两个字!”他的鹰眼刺向助手。

“警方那边也依照我的安排布置好了。”

  “嗯。”饶是江石洲跟在他身旁见惯大风大浪,仍不由自主被他的目光所震

慑。“我已经派人把不利的证据偷偷送进一公里外的流民窝,那群流民无恶不作,

名声向来不好,警方不可能怀疑到我们身上,正好也可以藉着这个机会让警方有

理由铲除他们。”

  很好,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向来憎恶计划好的事情脱出掌握。

  “走吧,下去看看。”

  山坡上的一行人以他为首,缓缓踏上受春露沾湿的泥泞小径。路的尽头,横

陈着“流金岛”最大的私人产业——“雪湖山庄”。

  “流金岛”位于南太平洋,是个独立为政的小岛,居民以华裔移民为主,几

乎算是变相的中国殖民地,不论语言、文化都是泱泱中华的翻版。岛上丰富的金

矿藏址令十二万岛民个个都小有财富。

  曾经,岛上的三大家族掌握了全岛的经济动脉,连岛国政府也不得不看他们

脸色行事。

  楼定风犹记得昔时岛上楼、施、唐三家各领风骚的盛况,当时他才十二岁,

是楼家第三代长孙,然而他也记得,三大家族的友谊并没有延续多久,在他刚过

完十二岁生日的四天后,施、唐两家便联手灭了楼家,政府单位也在他们的贿赂

之下将案子压下来,楼家的血案就此成为无头公案。

  在金钱面前,原本就没有真正的友谊。

  年幼的他之所以能逃过一劫,全赖在母亲临时替他报上国际儿童夏令营的空

缺名额。否则,今日的楼定风也不过是一捧黄土。

  而后,陪同他出国的保姆接获楼家出事的消息,立刻将他送往国际救援组织

寻求庇护,自己则消失得无影无踪,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从此以后,他辗转

沦落在国际寄养组织之中,隐姓埋名,俨然注定了如此这般地过完庸庸碌碌的一

生。没想到二十岁那年,瑞士国家银行的调查员透过种种管道找到他,将父亲生

前成立的信托基金正式交由他自由使用,他的人生及复仇计划才真正展开。

  幸亏父亲成立这个为数可观的基金时并没有将它列入公司的帐目,敌人完全

不知道要追查;再加上瑞士银行的调查员从警方档案中找不到他的验尸报告,不

死心,一路追查下来,终于让二百五十万美金的信托基金物归原主。

  经过十几年的蕴酿、计划,他顺利在两年前摧毁本来就日渐衰微的唐家,并

且在今天以血债血还的方式,让二十年前负责铲除楼家三十七条人命的施氏一并

从地球上消失。

  纵目凝望“雪湖山庄”的满地疮痍,他并不感到开心,杀戮向来不是他的手

段,然而,这份血海深仇太沉太重,令他无法说服自己改变计划。

  这几年来,他学会的第二个教训就是,对敌人慈悲等于毁灭自己。

  雇来的打手绕过焦味刺鼻的瓦砾走向他。

  “楼先生,哪里有个女人还没断气,您打算……”对方不痛不痒的咬着牙签,

仿佛杀个人只是举手之劳。

  楼定风考虑片刻。“带我过去看看。”

  他跟随打手走向一处坍塌的墙边,立时在墙角发现一个蜷缩成一团的娇小身

躯,薄薄的白色睡袍抵挡不住寒意的侵袭,潮湿而纠结的长发覆住半边脸颊。

  “她是施夫人?”他微微纳闷,以庄内的方位来推断,这个房间应该是女主

人的卧室。

  “看看就知道了。”江石洲上前撩开她的长发。

  无名女子似乎被陌生的碰触震慑住,忮颤的身子重重抖了一下。随着黑发被

撩开的动作,众人首先看见她白皙颈项上的吹箭。楼定风暗叫可惜,他原本还想

留个活口,问清楚施家目前的景况,确定没有漏网之鱼,现在显然是不可能了。

  她的身上既然中了吹箭的毒性,即使中毒时间还不久,经过急救之后可以保

得住一条命,但是大脑的中枢神经势必多多少少受到一些损害,谁也不能保证她

会不会变成痴呆或植物人。

  情况非常明显,倘若她的身份无足轻重,他没必要费心救回她。

  江石洲终于完全拨开她的乱发,一张苍白得连嘴唇都看不见血色的脸庞映入

众人眼帘。

  楼定风硬生生收回他正欲离开的脚步。

  “她是……”江石洲忍不住惊呼。

  是她!

  “留下活口!”他当机立断。

  “你可知道她是谁?”江石洲被他的决定吓了一跳。“她是章律师的女儿。

我们搜集的资料上解释得清清楚楚,当年施、唐两家之所以能够如此顺利接收楼

氏,全靠章律师替他们伪造文书,政府官员那儿也全靠他贿赂、打通关节,才把

楼家的案子压下去,你难道忘了?再说,她也是你的死敌施长淮的未婚妻。”

  “我说,留下活口。”他恍如未曾听见旁人的呼声。“送她到医院去,告诉

院长,如果救不活她,‘乘风集团’收回所有的经济援助。”他淡瞟着左右手,

“善后的工作就交给你了,我先回去替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做准备。”

  而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开,仿佛对身后的女子不知心,仿佛他早已忙却她清

甜白皙的俏脸。

  但,离开废墟的同时,心中却反覆浮现着适才那张呆滞的脸庞。

  她曾是如此灵黠,如此优雅……

  章水笙。

  好麻!

  麻木的感觉一直从脑部扩散到手脚、趾尖,发梢……她不能动!半点也动弹

不得!

  远方传来一个模糊的呻吟,她听不出是谁的声音,隐约像个女人在呼痛……

而后,视线朦胧中,她看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拿针搓她的手臂。

  好痛!为什么扎我?放开我!

  她想呼救,请人来帮助她,却发现自己完全不记得如何开口说话。“他”为

何没来救她?

  “他”……

  “他”是谁?

  ……不记得了,只知道,他应该陪在她身畔的,他向来都是这样的,不是吗?

  他在哪里?

  “长……”她想叫出他的名字,却发现自己竟然记不起来。“长……”

  她好慌乱,但无论如何也捉不住那个飘浮的名字,麻痹的感觉满溢出脑海,

淹没整副身子。噢,她就要再度晕过去了,她不想再睡着,却敌不过睡神的引诱……

  也好。她漾出一丝苦笑,睡吧!在睡眠中,没有痛苦,没有梦……

  “她在笑。”而且笑得好凄迷,好美丽。一个缠绵病榻两个多星期的女人怎

可能还美丽起来?

  她的脸颊消瘦,脸色苍白,然而她仍然令人心疼地美。楼定风察觉自己正在

抚摸她的容颜,立刻缩回手。

  不,他不再对她有遐思,早在四年前她险些害他性命之时,他便已看穿了章

水笙的蛇蝎心肠。

  “那可能只是脸部肌肉的短暂抽搐。”脑科权威宋医师对那抹笑容提出见解。

“她的大脑皮质组织遭受永久性的损伤,对外来刺激反应比较迟钝,好歹需要一

年半载的修养和复健才能够勉强恢复正常,现在不可能笑得出来。”

  “她醒来之后,会有什么后遗症?”了扑朔迷离的眼光扫过水笙的脸。

  “我也不敢确定。可以肯定的是,她的记忆系统已经受到严重的损害,势必

流失某些记忆。心理学临床的失忆现象通常导因病患的心理因素,然而她的失忆

现象却是脑组织受损的结果,属于永久性的。至于她的表达能力或体能方面是否

受到任何影响,则必须等等到醒过来之后才能知晓。”换句话说,她很可能变成

白痴、瘸子、哑巴,甚至没有反应的洋娃娃。

  施家的血案如今闹得满城风雨,警方已经掌握了破案的线索,铲除那窝游流

民,而最有嫌疑的楼定风也拥有强而有力的不在场证明。血案发生当夜,政治大

老的女儿孙小姐指出他当时正在她闺房里,陪着她一起酣然入梦,凌晨才离开。

  明白人立刻联想到二十年前的楼家惨案。大家也清楚,昏庸的岛国政府只要

经过适当“游说”,乐意对很多事情睁只眼闭只眼,因此这件刑案很可能和二十

年前那桩一样,随便捉个替死鬼做数。

  宋医师不无遗憾地摇摇头。他并不清楚楼定风和章水笙的伤势有什么关联,

只能接受他对警方发布的说词,那天早上他离开一位红粉知已的宴请时,在回别

馆半途中巧遇受伤的水笙,于是对她伸出援手。

  “嗯,我知道了。”楼定风的视线移向窗外的阳光。“我明天再来。”

  私人花园里,新缘小池塘。楼定风静静坐在凉亭里,还记得结识章水笙的那

日,天气也如同此时的蔚蓝。

  说来奇怪,四年来,每回想起施家人,首先浮现脑中的影子总是她。严格说

来,她还算不上是施家的人,然而当她父亲过世之后,施家慨然对这个小孤女伸

出援手,自十五岁起她等于吃施家的奶水成长,而后更成为天之骄子施长淮的的

未婚妻。

  如果他不曾出现,想必章水笙后半生的日子将会快活而甜蜜,生一窝可爱的

小娃娃,无忧无虑活到老。

  但是他出现了,不仅催毁了她的象牙塔,也损害了她的躯体。

  “你长得很像一个人。”这是她首度看到他时所说的第一句话。

  当时他吃了一惊,体内的每根神经紧崩到极点。根据内线消息,施家依然留

着两大家族家长与他父亲的合照,莫非她看出什么?

  “是吗?”他故意摆出一副不经意的神情。“我只是个打零工赚旅费的职业

流浪汉,凑巧来‘雪湖山庄’打打杂,怎么可能令你觉得眼熟?”

  水笙歪着头打量他。他的外表和气质一点也不像个“流浪汉”。不过,话又

说回来,这样不羁倨傲的人正适合四海为家,水泥森林只怕关不住他。

  “真的,我觉得你长得很像‘萧峰’。”

  楼定风忍俊不禁。好可爱的大女生,她和施家有什么关系?看她样子顶多二

十岁,八成还是个学生。他明知自己这次私下混入敌人的阵营里探听消息,不宜

太明目张胆,引人注目,却依旧忍不住和她攀谈。

  “萧峰只是金庸笔下的小说人物,又没有实体,你怎么知道他长得像我?”

  水笙漾开清艳的笑容,这个陌生男人不问“怎知我长得像他”,却问“怎知

他长得像我”,由此可知,他确实自傲。

  “因为我想象中的萧峰就似你这副模样。”他还想说些什么,远方倏忽传来

叫唤的声音。“他们叫我回去吃饭了,明天再来找你聊天。”疑细的身影潇洒地

跑开,跑到半途,忽然回头。“先生,我叫章水笙,你怎么称呼?”

  章水笙?他被这个名字弄愣了半晌,心头所有的好感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姓林。”楼定风随口敷衍过去。

  章水笙,她的父亲是迫害他家族的帮凶——从此以后楼定风对她留上了心,

只是偶尔仍然会怀疑,上天是否太眷顾她了?身为“帮凶的女儿”,为何她能拥

有如此清甜纯净的气质,仿如仙子?

  虽然,事实证明仙女般的人儿其实蕴藏着妖女的心肠,日后他仍旧不时会想

起,如果她不曾出卖过他,如果她不曾害他险些死于非命,今天他是否就会放她

一条生路?

  醒来之后的她,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早上在她脸上看见的笑容,当真是错觉?

  “楼先生,”佣人急匆匆跑过来,“医院有消息,章小姐忽然醒了。现在的

情况很复杂,请您立刻过去看看。”

  “情况复杂?”

  她醒了,而了还没决定要怎么处置她,情况还可能更复杂吗?

  他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到医院,来到病房门口,马上知道情况绝对如同佣人所

说的一样“复杂”。必竟一个堂堂脑科权威抱头鼠窜,被三根针筒追杀出病房,

情况不可能单纯得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他及时替宋医师接住射向后脑的针管。

  “她……她……”宋医师惊魂未定,恐惧的眼神瞟向他。“她很悍。”

  “悍?”他压根儿没想到自己会听见这种答案。“她不是病得奄奄一息,快

没气了吗?”

  宋医师的脸胀成猪肝色。“她一看见陌生人就拿东西乱砸,不肯让医护人员

接近她,偏偏这里的每一个人对她而言都是陌生人,我上哪儿去找一张她还记得

的熟面孔?”

  “啊!”又有一个男护士被餐盘和枕头砸出来,里头还掺杂了一声尖锐的女

生尖叫。

  他和章水笙交谈过几次,依稀可以分辩出这副嗓门确实属于她。原来女人无

论平时多么优雅,尖叫起来通通一样泼辣。

  “我进去看看。”他马上获得无数受害者支持和鼓励的眼光。

  头等病房里比刮台风过境的灾情高明不到哪里去,除了沉重的病床和家俱留

在原地,其他细碎物品全扔在地上,衣服、茶怀,连单人沙发也倒扣住墙角。

  他的肚子里霎时升起一把火。

  太过分了!没有人可以在他面前撒泼撒蛮,病人也一样。

  “你在胡闹些什么?给我出来!”十坪的空间乱七八糟的,独独不见那个破

坏王。

  “她在那里。”护士探进一颗头,小心翼翼指着那张翻倒的沙发椅。

  楼定风看了更火大。她倒好,三两下搞得天下大乱,自己躲进安全的地方寻

求掩护。

  “出来!”他翻开沙发椅,底下立刻露出她缩颤的背影。

  “楼先生。”一窝人围在门口对他警告。“小心,她有暴力倾向。”

  他又好气又好笑。这些医师护士是怎么回事?安抚病人的事不是应该由他们

来处理吗?

  “章水笙,我在叫你,你听见没有?”仅仅望着她的背影,他就无法控制自

己翻腾的情绪,他居然同情她!她既是楼家的死党,又曾陷害他,他居然还同情

她。

  楼定风,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章小姐还好吧?”他回头迎上水笙的专属护士。

  “她……她不认得任何人,情绪非常慌乱……其他的事情您最好自个儿问宋

医师。”护士偷瞄他一眼。吓死人了,从没邮过任何人可以把脸皮崩到那种程度,

完全不需要拉皮手术的协助,他的长相已经够严峻骇人,自己还不懂得节制一些,

将来怎么娶得到老婆?

  “ㄔ……”角落的病人终于有了动静。“ㄔ……”

  她想说什么?他蹲下来,与她同样的高度。“水笙。”

  她缓缓地抬起头,眸珠中蕴藏着泪水。“ㄔ……”

  “吃?你想吃东西?”

  “ㄔ……”泪水悄悄滑落苍白的容颜。

  “你在说些什么?我扣不懂。”他罕少产生如此深的挫折感。“宋医师?”

  “她的语言可能受到一些影响,经过一段时间的复健,应该可以渐渐恢复,

这种事情急不来的。”宋医师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她对你似乎没有排斥的心

态,这是好现象。”

  “ㄔ……”她突然扑进楼定风的怀里,滚滚而下的珠泪在两秒钟内沾湿他的

衬衫前襟。“你、不走、不!”

  他明白了!

  奇异地,他忽然了解她试图表达的涵义。

  “我不会走开。”了的嗓音出奇地暗哑。

  “她记得你。”宋医师张大眼睛,“你看看她的反应,他认识你!”

  楼定风扶起她,微微拉开两人的距离,望进她眼底。杏形的眼中荡漾着无法

解读的情绪,和她偷瞧其他人的畏惧神情不同。

  “是吗?水笙,你认得出我?”

  她的秀容晃过一抹迷惑,长长的扇形睫毛眨了两下。“你……ㄔ”

  他的心脏揪了一下。看来她并未认出他,下意识却告诉她可以信赖他。

  水笙,你真的不怕我?你应该怕的,在这个房里,我是唯一打算伤害你的人。

  “楼先生,您有什么打算?”宋医师马上联想到最实际的问题。“您当然没

有收留她、照顾她的责任,依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她又举目无亲。我想,院方应

该会按一般程序,要求社会福利局派人来安顿她。”

  “不!”他的反应过速而决断。

  章水笙是他的!既再落入他的手中,任何人都别想带走,除非他厌倦了她。

  “我会照顾她。”他缓和一下自己太过激烈的语气。“等到她可以出院时,

我会带走她,不用烦劳社工人员。”

  “可是……”宋医师还想争辩,一旦迎上他冷冽的眼神,千言万语马上化为

唾沫吞肚子里,何苦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病人冒犯岛上的新贵财阀?“好,那……

就这么办了。”

  怀中人儿轻轻蠕动一下,她生命中最黄金的时光就此被两个陌生男人决定,

而她却无能改变,甚至连清楚的意识也没有。

  不,他不会再为她动用自己少得可怜的恻隐之心。

  “你……ㄔ”波光潋滟的眼中依然洋溢着迷惑。

  “她究竟想找谁?”专属护士走进来凑热闹。

  楼定风并不直接回答。

  “ㄔ……”昏茫的病人固执追问着。

  他低眸凝视她。

  是!他知道她想找谁,但是他不会理会她的问题,永远不会!这是他最大的

报复。从今而后,章水笙的生命中只有楼定风,而不再有那个令她切切挂记在心

上的名字——

  长淮!

  施长淮!

 

 

 

水一样的女人

第二章

 

  伤愈……

  章水笙住院期间,楼定风回纽约处理分公司的业务。她复原的速度出奇的良

好,两个月前院方传来她毒伤痊全的消息,再隔半个多月她已经能出院了。

  水笙的语言机能大致上已经恢复,不过暂时只能说出一些片断的词汇,若想

以完整的句子交谈,有赖进一步的治疗和复健。

  她还记得他吗?楼定风踏入通往顶楼头等病房的电梯,心中纳闷着,阔别近

三个月,想必她和主治医生、护士混得很熟,应该不至于像当初一样只认得他。

与他们比起来,他又退回陌生人的身份。

  来到病房门外,他忽然迟疑了。他将会见到一个怎样的章水笙?他该如何对

待她?

  病房内隐约传来谈话的声音。

  “来,试试看读出这串句子。”复健师拿出十成的耐心劝哄病人。“你做得

到吗?你认得出这几个字吗?”

  水笙抿紧樱唇,固执地不肯开口。

  “章小姐……”复健师实在拿她莫可奈何,巴不得自己这辈子从没遇见如此

难缠的个案。“我们已经僵持了一个下午。你为何忽然不肯和我合作?前几次咱

们不是相处得很愉快吗?”

  她仍然闷声不吭半晌才开口:“我,出去,这里。”

  “你想出院?”起码她终于肯张嘴,复健师松了一口气。“别担心,听说过

几天楼先生会回来替你办出院手续,你马上就能离开这里。”

  “楼?”好熟悉的姓氏,带给她似是而非的联想,却牵不起脑海深处的记忆。

  “对,就是那个送你来医院的男人。高高的,冷冷的,酷酷的,记不记得?”

复健师精神一振。或许可以把语言练习的课程转为测试她的近程记忆能力。

  “楼!”她想起来了。那个男人!“楼,要他。”

  “好,你乖乖把这个句子念完,我就想办法让你见他。”复健师哄她。

  “不,见他,现在。”她是个意志坚决的女人。

  “章小姐……”复健师简直欲哭无泪,现在临时要他上哪儿弄个楼先生来给

她?“楼先生现在待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也没那么远。”病房门扉无声无息地打开,淡然的低沉嗓音飘荡而来。

“水笙,胡闹什么?还不赶快把句子念完!”

  他。

  她惭愣地怔住了。记忆中的面孔,风雨夜袭中的面孔——

  长……不,不是这个名字,到底是谁?她捉不住脑中浮动的人影。

  楼定风的眼中暗藏着汹涌的风雨。她依然清丽得不可方物,怎么可能?病人

就该有病人的样子,奄奄一息、皮肤蜡黄、披头散发,随时等着被清洁大队用十

加仑清洁剂洗刷一番,她怎么可以这般美丽?怎么可以?

  突如其来的不悦揪紧他的眉心。

  “你多练习一会儿,我去办理出院手续。”他蓦地转身,带着一丝无法解释

的怒意,他希望她的日子过得很悲惨,但她却该死的美丽。

  “你!”他的腰部突然环上一支白腻腻的手臂,紧紧圈住他的躯干,柔软粉

脸贴上他的背脊。“你……不走。”

  她记得她!

  楼定风说不出心头怪异的感受,居然有点……甜。他回头迎上水汪汪的大眼

睛,他的眸中有泪意,而他,竟然在短短的一瞬间,心软了。

  “过来。”他的声音带着不自觉的暗哑,引她来到摊开的学习簿前。“念完

这个句子我们就走。”

  她出奇的温驯,乖乖拿起本子,换上讨好的笑容,一字一字困难地念出来:

“中午……嗯……X阳……”

  “太阳!”楼定风和复健师异口同声地纠正她,再同时互望对方一眼。

  “太阳……很……”她忽然揪起了眉头,被下一个字难倒了。“很……XX……”

  “烈!中午的太阳很烈。”复健师觉得非常满意,用力点头。“不错不错,

虽然她音节上有些失真,不过辨字能力已经有长足的进步。章小姐,再加油哦!”

  但她的注意力没放在复健师身上,视线焦点紧紧盯住楼定风,眼中充满期待

赞美的紧张神色。他顿了一下,终于轻轻点头。

  “嗯,念得不错。”话中微有不情不愿的称赏。“好啦!去收拾东西,我们

回家了。”

  临出门之前,他忽然回头对复健师。“这位先生……?”

  “我姓张。”复健师连忙接口。

  “张先生,如果我今天没有出现,你知道上哪儿找我吗?”

  “呃,不晓得。”

  “那么你就不该承诺章小姐你会让她见到我。”他严苛地打量对方。“我很

不欣赏任意许下承诺却无法实现的人。”

  语毕,楼定风簇拥着水笙离开,不理会复健师呆愕的脸。

  他怎会被好求怜的表情打去呢?实在不可思议!刚开始就出师未捷。以后该

如何折腾她?他越想越沉闷郁结,回程的途上一直没给她好脸色,偏偏她似乎不

懂得怕他。

  水笙坐在加长型轿车里,睁大亮晶晶的眼睛打量窗外的天地,对所见所闻的

一切感到好奇极了仿佛这个世界对她而言是全新的,以往从来未曾见识过,其实

这倒也没错啦!自她回复意识之后,旧有的认知全部消失了,这个世界之于她的

确是新鲜的。

  “那?”她指着马路上成排通过的白色禽类。

  “鹅。”他把握时间埋首在公事堆里,不打算理她。早知道就别叫司机绕小

路,他原本以为乡间不会塞车,回程应该会顺当一点,谁知道却遇上一大堆鸡狗

牛羊,惹出她一箩筐的好奇问题。

  “那?”她指着某只嚼草根的巨大哺乳动物。

  “牛。”那个傻瓜干的好事?一股十块钱、正在起飞的股票反而建议他卖掉!

那帮证券分析师该赶回街上当乞丐了。

  “粘一起!”她又见到崭新的发现,连忙拉着他大惊大叫。

  “什么?你又看见什么了?”他越来越没耐心。“那是狗嘛!公狗和母狗。”

  “两只粘一只?”她的杏眼瞪得大大的。

  “那是——”老天!他该如何向一个正在接受脑部复健的女人解释动物的生

理问题?“它们正在做……嗯……可以生小孩的事情。”

  “小孩?”

  “对,就是大狗生小狗……”该怎么说呢?“就是……嗯……它们……”他

被难倒了。“嗳!你少烦我,我的事情都忙不完了,你还吱吱喳喳叫个不停!”

  她明明是病人嘛!天下怎么会有如此不安分的病人呢?他记得以前的章水笙

贞静可爱,哪像现在这么吵闹。

  他不骂还好,骂声一出,她的美眸立刻蒙上一层泪雾,嘴角垮了下来,开始

颤动。

  哦,老天,她要哭了,她要哭了!楼定风被她发达的泪腺吓了一跳。以往交

手的对象,无论是客户或敌人,一旦屈居下风便会立刻想办法挽回他们的颓势,

再不然便是有风度的暂时性撤退,可没人象她一样动不动泪水就流下来。

  这一招泪眼攻势已经接近撒赖的程度,他突然不知该拿她如何才好。

  楼定风的“畏哭症”是有原因的,在他年轻的大学生涯时代,有个洋妞爱上

了他,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错误消息,认定了东方男人最喜爱娇娇柔柔、弱不禁

风的小女人。而她表现自己娇弱的方式就是:成天掉眼泪。举凡小猫跳到树上爬

不下来、蟑螂被车子辗过去,她都能哭上十分钟。被她纠缠了整整一年之后,从

此他视女人哭为畏途。

  “你别哭……别哭……”她哭得他完全没轧。“好好好,是我不对,是我不

好,我不该骂你,别哭了好不好?”

  “好。”珠泪霎时收回去。

  他登时啼笑皆非,有种上当的感觉。原来章水笙受伤前和受伤后没有多大差

别,都是善于骗人的小祸水。

  不,应该说,他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环节:女人是不讲求战略技巧的,她们会

直接采取最有效的捷径,管他讲不讲理。

  回到家后,楼定风叫出宅子里所有的工作人员排排站好,尽责地替她解说每

个人的身份,介绍的过程中他的脸色却阴沉得难看。

  “这是管家张太太、司机老王、厨师老程负责打理你生活起居的李小姐——”

他仍然为自己轻易地受她一举一动的影响而感到郁闷。“记清楚了吗?记清楚就

上楼休息,你一定累了。”

  然后他掉头就走,不想再理她。

  结果他的腰部又多了一只手。

  “水笙……”他真的被她打败了。“不要随便对男人搂搂抱抱,赶快上楼。”

  一旁的工作人员碍于他平常的威势,敢笑不敢言,看见他们等着看好戏的表

情,他更火大了。

  “水笙,我叫你放开听见没有?”她没理由特别缠他呀!出事之前,他们甚

至算不上朋友,为什么她格外缠着他?

  “不。”她的脸蛋埋进他背部拼命摇头。“不,不。”

  他的背部传来一阵湿意,这表示——她又哭了;这也表示——他又投降了。

“好好好,我陪你上楼。”

  他受不了女人哭!

  楼定风认命地拉她上楼,不忘回头投给佣人警告的一瞥。大家登时噤若寒蝉。

  来到二楼分派给她的闺房,他指着床铺对她皱眉头。

  “章水笙,坐下。”他决定和她好好谈谈,她必需弄清楚谁是老板、谁是伙

计,谁靠谁吃饭、谁该听谁的。

  她听话地坐在床沿,双手平放在膝上,一副乖乖牌的模样。哼!他可没被她

唬过去。

  “听着,我不喜欢旁人不听话,如果你想和我一起生活,就要照我的吩咐去

做,懂不懂?”他双手换胸,凶神恶煞的峻目瞪着她。

  “嗯。”她温驯地点了点头。

  “以后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不准耍赖、不准哭闹、不准讨价还价,

懂不懂?”

  “嗯。”她仍然绽出满脸讨好的甜笑。

  “很好。现在我要你乖乖上床睡觉,睡完觉就该吃晚饭,你必须听话,不准

说不,懂不懂?”既然她显得非常配合,他的口气当下软了几分。

  “嗯。”她明灿灿的瞳眸好纯真、好可爱。

  “非常好,显然我们已经取得共识。”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

  第三度掉头想离开她——而他的腰际也第三度多了一双紧紧圈上来的细嫩手

臂。

  “章水笙——”他已经气不出来了,压根儿就接近欢喜的地步。这女人到底

是怎么回事?“我们已经说好了。”

  她抬头,清艳细致的容颜笑眯眯的,无论多么铁石心肠的人也无法对这样的

面孔发作。

  “不走,陪我。”她赖在他怀里撒娇。

  “刚刚已经说过了你该睡午觉,你也答应听我的话,怎么转眼又赖皮?”他

努力想板起脸来。

  “没说,你不陪我。”口齿不灵可没影响她的逻辑思考能力。

  他为之气结。还说她懂,她根本什么都不懂。他是敌人!她的头号天敌!而

她却要他留下来陪她睡觉。

  “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他挫败地咕哝,“什么都不懂。”

  她实在很——赖皮!

  事情为何会这样发展下来?楼定风无论如何也猜想不透。他可不是请她来当

客人的。

  他原本计划得周祥万分——等她身、心状况复原一些,对周遭的感受性开始

恢复了,他就要冷落她、羞辱她、轻蔑她,施与强大的精神虐待,让她的日子处

于水深火热之中。

  结果……结果,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人反而变成他自己!

  说真的,他长到三十多岁还没这般错愕过。无论他摆出多难看的脸孔呼喝她,

她永远不为所动,一个劲儿赖在他身上撒赖撒娇,害他每回板起脸不到三秒钟就

被罪恶感吞噬,或者被她的泪水淹没。

  “春光好,风和日暖春光红,结伴游春郊。”她捧着练习本,窝在他身边嘟

嘟嚷嚷地吟念。“你瞧,一湾流水架小桥,两岸杨柳……嗯……杨柳……”

  “随风飘。”他忍不住接口,接完之后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又来了!“水

笙!你别念出声,我正在忙公事,你在我旁边嘀嘀咕咕的,我怎么专心做事?”

  她粘他粘得不得了。他躲进书房处理公事,她也眼巴巴跟进来腻着他。所谓

的“腻”,并不是他坐在书桌后办公,她坐在别一边的沙发椅上看书。而是她把

椅子端过来挨着他坐下,两个人挤在橡木桌后头,便硬是得分出一块桌面让她念

书写字。

  小鸡缠母鸡也不是这等缠法。

  “可是,是医生叫我念出声音来的。”经过三个星期的训练,最近她已经能

以完整的语法说话,而且配上合适的语调——通常不脱“可怜兮兮”和“讨好撒

娇”两种口气。

  “那你就到隔壁去念呀!再不然到沙发那头去念,离我的耳朵远一点!”他

不耐烦地欠欠身站起来。

  “你去哪里?”她惶惑地看着他迈开步伐。

  “洗手间。”难不成上个洗手间她也要管?“等我出来之后,你最好已经换

到其他地方念书。”

  他翻个白眼走开来,走进浴室后,楼定风发现自己无法关门。因为如果他硬

要把门关上,可能会夹断一截偷偷拎着他衣角的手臂。

  “你、在、干、什、么?”他努力挤出充满耐性的口吻,看起来龇牙咧嘴的。

  “我也想去。”

  “你去用隔壁那一间。”他转头又想进去,衣角仍被一只固执的小手持住。

“章、水、笙!”

  他快忍不住了!他的脾气濒临爆破边缘,他的“水库”也一样。

  “我跟你一起去。”她可怜兮兮地嘟嚷。

  “你!你没听过男女授受不亲吗?”

  她眨巴灵动的大眼睛揪着他。

  好吧!现在的她确实有可能没听过。“我是男人,你是女人,所以我们不可

以一起上厕所。”

  决定了,他必须买册国际礼仪或生活与伦理做为她的下一部练习本。

  “不管。”她的螓首垂得低低的,似乎泫然欲泣。“你用洗手间就好了,我

不用。我又没有跟你抢。”

  “既然你不想上厕所,跟着我进来干什么?”

  “嗯……因为……”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好嘛!我也上厕所好了,这

样就可以跟着你了?”她抬头,眼中充满希望。

  “不,这和你用不用洗手间的问题无关,而是——”老天,他该如何与她讲

通?他快被她逼疯了!有哪位仁兄愿意出面帮忙他说话,他愿意把全副家当免费

奉上。“反正你不能进来就对了。水笙,你答应过乖乖听话的,忘记了吗?”

  水笙嘴角再度颤抖,换上一脸想哭的小媳妇脸谱。她不敢让他消失于视线之

外,生怕他一转眼又会不见。

  楼定风无语问苍天,这女人一分钟之内可以换上十八种表情。为什么她不是

他的手下呢?若真如此,起码那帮人还懂得惧怕他,处理起这些恼人的问题也就

不会那么缚手缚脚了。

  “好好好,我投降、我投降。”迫切的生理召唤由不得他多想,眼前只好采

取折衷方式——

  他上洗手间的时候,浴室门大大方方地敞开着,她则背对他站在门门口。

  “不准偷看!不许回头!”他的背上仿佛长了眼睛,感觉得到她想探头探脑。

  乌云皓首赶紧赶回正前方,目不斜视。

  他怎么会让自己陷入这尴尬兼动弹不得的境地?他扭开水龙头洗手,脑子里

仍然思索着这个深奥的问题。

  事情为何会这样发展下来?

  “楼先生?”夜深静寂,管家张太太敲他的房门求见。

  楼定风仍然醒着,透过落地窗眺望黑色的海面。原本计划带回来折腾的犯人,

此刻却在他家里伺候得像公主,而他堂堂主人反而被逼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正想找出办法来处理这个烫手山芋。

  “什么事?”他没去应门,习惯和下人保持一定的距离。

  “章小姐又不睡了,她说要等您呢!”张太太已经劝得口干舌燥。

  “你回去叫她睡觉,就说是我吩咐的,她再不听话我明天准让她好看。”私

底下任她予取予求是一回事,在佣人面前他必须建立威信。

  廊上传来张太太往别一端消失的步履声,他捺熄香烟。烟屁股弹向阳台外,

又点燃一根。不到十分钟,管家的脚步又踏回他房门前,在他意料之中。

  “楼先生,她还是不肯睡。”张太太的口气隐隐然听得出抱怨的意味。搞什

么鬼?类似的游戏已经玩了三个多星期,他们还玩不腻?

  看来非得他亲自出马不可了。她究竟想干什么?白天粘死他难道还嫌不够吗?

她就是不肯放过他!她根本不晓得她的软缠功夫带给他多大的影响……停!

  一股莫名其妙的怒气掩上他的心头。真该让她受点教训才行!

  “好!我去‘哄’她睡觉。”他几个大步走出房门,风火雷电般刮向她的香

闺。“章水笙……”

  才刚迈进去,他的怀中蓦然多了一副薰香娇嫩的身躯。怒火霎时被浇熄一半。

  “为什么不来陪我?”她问得好委屈。

  “你已经几岁了?二十三、二十四?长这么大年纪,睡觉还叫人陪。”咦?

他的口气居然和缓下来,适才明明打算杀过来开炮的。

  “我不习惯一个人睡。”脸蛋埋回他胸怀。

  “谁说的?你以前向来单独睡觉。”

  “你怎么知道?”

  他马上语塞。对呀?他怎么知道?说不定以前她早就和施长淮同榻而眠了。

  “反正我就是知道。”紧要关头,唯有强辞夺理方是上策。他挥手示意仆佣

走开,打横抱起她走向床铺。“赶快睡觉,不许再多话了!”

  她硬拉着他陪自己躺下来。“你留下来陪我嘛!”

  “陪你干什么?”他实在不耐烦透顶。

  “陪人家说话,人家睡不着,你以前认识我吧!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多告

诉我一些以前的事情好吗?”暗夜中,若有所待的明眸亮丽得令人无法忽视。

  他该告诉她什么?告诉她:“水笙,你未婚夫一家人与我结下血仇,你也差

点害死我?”

  或者,“你现在变得如此凄惨完全是我害你的?”

  如果他想伤害或报复章水笙,此时此刻正是极佳的时机。他可以用最严厉的

语言攻诘她,最惊骇可恶的事实震吓她,绝不会有任何出面阻止。

  他可以尽情打击她!

  但是……不,此刻并非躁进的好时机,他宁愿等到她更信任他的时候,她对

他的感情投注越深,他所造成的杀伤力越大。

  “……没什么好说的,我甚至不太认识你。”

  “是吗?”她圆灵的眼珠子溜了一圈。“宋医师说我被游民攻击,伤到脑神

经,所以才会忘记以前的一切,可是为什么清醒之后只认得你?”

  “我哪知道?要问你自己呀!烦人精。”他没啥好气。

  她不依地偎进他怀里,腻在他胸前猛蹭猛蹭。

  “别磨了,快睡觉。”他的身子忽然热了起来。这女人!一点都不晓得深更

半夜和异性同床的危险。“我回房去,你乖乖睡觉,不许再胡闹。”

  他仿如教孩子似的训完了她,棉被盖好、枕头垫好,迳自回房去了。

  楼定风早预料自己迟早会遇见类似的问题。一旦她恢复正常人的思路模式,

总有一天会对过去的点点滴滴,以及那个被遗忘的自己感到好奇。他该如何回应

她呢?

  不管了,见机行事吗?

  他进了房里脱掉上衣,刚才还毫无睡意的,没想到水笙卧房里踅转一圈,现

在居然感觉到困顿。由此可见,她确实是个耗人心志的小魔女。

  裸着上身,倒头压回床垫上就睡,意识逐渐模糊……

  门扉轻轻扭开,衣裾声令他在千分之一秒内回复清醒的神智。天性中警觉的

部分阻止他翻身或做出任何惊动入侵者的举动。他在沉静中聆听对方的行进方向……

  朝着床铺而来!

  他屏气凝神,浑身汗毛竖到最高点,刺客来到床前,掀起薄毯,他正准备翻

身发难,熟悉的幽馥香泽凝住他的行动。

  一颗软绵绵的枕头挨着他的枕头放好,随即,暖柔的娇躯小心翼翼挨着他的

体侧躺下来,翻个身,隐约一声舒适的轻叹回入空气里。

  唉!他忍不住跟着暗叹。

  “水笙?”

  她轻呼一下。“吵醒你了?”听起来有几分罪恶感。

  “我根本没睡着。”他几乎像在抱怨。

  既然他醒着,她也就不客气地更加偎进他的怀里,颜上漾出甜甜的、企图博

取同情的笑容。

  “我该拿你如何是好?”他无奈地问她。

  她尽顾着笑,而后蜷缩得更安稳舒适,放心沉入睡乡,压根儿不为他的疑惑

所困扰。

  飞絮落花时候,落地窗外的银月如钩,月色伴着他静静打量她,一任阶前点

滴到天明。

 

 

 

水一样的女人

第三章

 

  “水笙,回房去,不要缠着我。”

  “水笙,到客厅去,不要粘在我身上。”

  “水笙,你是大女孩了,一个人上厕所就好,别拉着我陪你。”

  接下来的两个半月,楼宅随时可以听见男主人楼定风的呼喝,以及随之而来

的挫败叹息。

  他被困住了!楼定风为是已晚地发现,到头来,居然变成她在折磨他,用那

一脸清艳可人的笑容淹死他,而他则毫无招架之力,该死!如果她连上个厕所都

要他陪,那么他回美国处理公事的时候,她岂不是要憋得发炎?

  算他怕了她。但是,有她在身边并非表示他不能拥有正确的社交生活,对吧?

  当然对!

  于是这一晚,他命令她乖乖待在房里,他自己则邀请红粉知已孙慧娜前来共

进浪漫的晚餐。

  一切进行得相当完美,直到晚餐宣告尾声的时候,管家跑来餐室咬耳朵。

“章小姐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他合上眼睛默数十秒钟。再度睁眼时对好奇的客人微微一笑,从嘴角迸出低

语。“别理她!”

  管家匆匆退下。

  “风,怎么回事?”孙慧娜头一遭见张太太的表情揪得像包子。

  “没事,一只小狗不听话,闹绝食。”他的语气表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喔!你应该教好下人,别拿这些芝麻蒜皮的小事来烦扰你。”孙慧娜也没

把多大的心思放在谈话上。“对了,你……今晚有什么特殊计划呀?”

  他微微一笑。“还能有什么计划,咱们很久没好好聚一聚了。”

  无巧不巧,他的眼角余光瞥见张太太在餐室门外的徘徊的景象,仿佛极想进

来却不敢触怒他的虎威。

  章水笙,又是她,肯定!

  “对不起,失陪一下。”他展露礼貌的笑容,抛下餐巾起身。

  孙慧娜被他的笑容晃得失神,多潇洒的男人,容貌算不上特别英俊,卓然天

成的气势却将他烘托得令人心醉神驰。如果有他当老公……唉……该多好!

  楼定风可没功夫理会身后垂涎的眼光,反正今晚他已经打算留下佳人为伴,

目前他必须处理更急迫棘手的问题。

  “楼先生。”他愿意主动离开餐室让张太太松了一口气。“章小姐还是不肯

吃东西。”

  “知道了,你们下去休息,我来应付她。”他冷冰冰脸皮直追僵尸。

  如果章水笙以为他制不了她,她可就大错特错!

  楼定风以充满自制力的脚步走向她房门口,脚尖顶开房门。

  “水笙,你在胡闹什么?”近来这句话已经变成他的口头禅。

  她从棉被堆里抬起头。

  老天,她简直可爱得不像话!楼定风感觉到胸口一阵抽动。大半个她陷入床

垫里,七零八落的枕头在她周围形成护城河,棉被覆盖在身上,她看起来就像个

用棉花包里起来的搪瓷娃娃。她怎么可以如此吸引人呢?怎么可以?

  水笙脸儿一撇不看他,瞧来她也在生气呢!

  他啼笑皆非,“你这是在干什么?为何不吃饭?你不知道我今晚忙着招待客

人吗?”

  “不用理我!你去忙你的。”赌气的意味非常浓厚。

  原本他是上楼来生气骂人的,真的!现在他却听见自己耐着性子问她:“你

到底怎么回事?是谁惹你生气?”

  起码除了讨好和乞怜之外,她又多展现了一种情绪。如此说来,她的病情应

该算是有进步。

  “你。”水笙闷闷地看着他。

  “我?”真是冤枉!恶人先告状,“我又做了什么?”

  “你答应带我出去走一走,你答应带我逛夜市、吃东西,你答应的!”她沉

着俏脸控诉。

  “对,我答应在‘有空’的时候陪你出去玩,可是我今天没有空。”她一天

到晚缠着他还嫌不过瘾,居然又要他当伴游。“要不然明天早上我吩咐张太太陪

你出去买些漂亮衣服、或是香水什么的,好不好?”

  “不好,张太太是张太太,你是你,你亲口答应的事情为什么改由她来做?”

以一位两个多月前甚至连话都说不清楚的病患而言,她口齿伶俐得过分。“而且

今天你本来有空的,那个客人压根儿不算占用你工作时间的公事。”

  “你怎么知道。”他反问。

  “小莉告诉我的。”小莉是园丁的女儿,课余时间在大宅子当钟点女佣赚外

快。“而且那个女人很讨厌,挑嘴得要命。”

  “你又怎么知道?”

  “老程说的。”老程是厨师,“而且她对待下人很苛刻,从来没赞美过他们

一句。”

  “谁说的?”

  “李玉娟。”另一名钟点佣人,“而且她会虐待小动物,每次来这里都会瞪

跑司机先生的小猎犬,趁你没注意的时候还踢它。”

  “让我猜猜看,这是司机先生告诉你的?”

  水笙点点头。显然她在他家里成功地收买人心,并且建立了属于她的情报网。

  “很好,从明天开始他们没机会再向你嚼舌根子了,因为我打算把他们全部

开除。”他转身不睬她圆睁的亮眼睛,临出门之际撂下一句:“除非你乖乖吃饭

、睡觉,今天晚上没有再惹出任何麻烦。”

  这不是空洞的威胁,而是承诺!她应该明白他从不虚言恫吓,因为威胁只是

发泄情绪的气话,而任何一个理智的人都该懂得克制自己说出无用的气话。

  他绝对是个理智的男人!章水笙休想让他放弃坚守了几十年的原则。

  “呜……”身后传来低低的啜泣声,破坏他英雄式的退场效果。

  “你又怎么了?”他赶紧跑回来。

  “你……为了那个女人……对我好凶……是他们自己要说给我听的,我又没

叫他们说……你肯陪她一起吃饭,却不管我留在房里饿肚子……”她拉拉杂杂说

了一大堆,新仇旧恨一股脑儿抱怨给他听。

  “好好好,别哭了,别哭了。”他一看见她哭就头痛。“我哪有对你凶?我

讲话本来就比较大声,你也知道的。好了,乖乖吃东西,我晚一点再过来看你。”

  好不容易安抚了她,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她寝室,却在门口遇上竭力憋

笑的张太太。

  “笑什么?”他冷脸一板,再度换上冷峻肃穆的招牌表情,努力想挽回平时

在下人心中树立的权威尊严。

  “没什么。”张太太立刻收起笑容。

  “弄点东西给章小姐吃,她肚子饿了。”最近越来越常产生一种感觉,这帮

员工仿佛随时等着看他哄章水笙的,可见他从前做人挺失败的。“如果她明天闹

胃痛,当心我砍你的头。”

  他忿恚离去,好像没注意到……他刚才不小心脱口而出一句无用的气话。

  他的手,缓缓游移在丰润的女体上,女子轻轻呻吟起来,难耐地蠕动娇躯。

他微微浅笑,深邃的眼眸回激情而更加黝黑。

  远方天际传来隐约的轰隆声,海岛已经进入艳夏雨季,很快地,风暴雷雨即

将袭打在沉寂的夜岛。然而,窗外的一切却丝毫没有干扰到房内的旖旎春光。

  “风……”孙慧娜细吟着,似乎承受不了他的体重而难以喘息,又不愿推开

这份甜蜜的负荷。

  “嘘——”他的唇掩上她的嫣红,覆在身上的丝质被单往下滑落,他随手一

撩,满拟抓回偷溜的床单——

  却摸到一个胖乎乎的枕头。

  枕头?激情荡漾的脑袋稍微空出一处清明的角落。他的手指捏了几下,确实

是枕头!依照方位推算,这颗枕头大约离地一公尺,枕头怎么可能浮在半空中?

他缓缓侧头看过去……

  赫!要命!

  “水笙!”他飞快抓起床单,盖住两人赤裸裸的身体。

  “三更半夜不睡觉,你跑到我房间干什么?”

  水笙怀中抱着大枕头,轻雅的棉纱睡衣裹住纤躯,白缎下袄垂在小腿肚上。

  她,睁着有点困又不会太困的朦胧美眸,观察他们的举动。

  楼定风发誓他这辈子从没像今晚这样——这样——丑过!紧要关头,旁边居

然站着一个女人当观众。

  “我问你话,你听见没有?”他恼羞成怒。

  “我……你答应我今晚会——看我,我等这么久你都没来……”既然他不来,

她只好亲自过来看看。

  天哪!他呻吟着,脸孔埋进床垫里。

  “风,她是谁?”好事被人中途打断,孙慧娜有些火大。

  “绝食的小狗。”他轻声咕哝。“没事,交给我应付就好。水笙,你先回房

去,我马上过来。”

  “没关系,我可以等你。”她固执地守在原地。

  “章、水、笙!”每回都得逼他发起脾气来她才甘心,偏偏他一发脾气她就

哭。“我叫你回房去你就回房去,乖乖听话,别惹我生气!”

  “好嘛!你不要对人家那么凶嘛……”果然,她泫然欲泣,投与他极端哀怨

的眼神,抱着头颓丧地走出房间。

  远方的雷电声似乎近了几分。楼定风藉着银白电光看清她的背影,仿佛被主

人抛弃的小宠物,愧疚感霎时啃啮他的良心。

  愧疚?天,他们是仇人!是天敌!他伤害她是天经地义的事,何来的愧疚感

之有?

  “风,她到底是谁?”孙慧娜觉得自己似乎对那张雅秀的容颜有几分印象。

  “别理她!”他低吼,俯头封住她的嘴唇,恶狠狠的气势撞痛她牙齿,但他

不在乎,他只想发泄内心的闷气。

  砰隆!偌大的雷声仿佛迫击炮的攻伐,击向林木顶端,门外隐约传来压抑的

尖叫声。他心中一动,水笙!

  楼定风随手拉过长裤套上,匆匆跨向房门口。

  风雨夜袭中,水笙吓得蹲在门边缩成一团,脸孔埋进枕头里。

  明明叫她回房去,她却在他门边,恁地不听话!

  轰隆隆的雷鸣声越来越近,电光闪动之际他瞧清楚她蜷缩的身形,脑中蓦然

回荡着似曾相识的一幕:“雪湖山庄”被毁之夜,暴风雨过后的湿闷气息、灰烟

氤氲的废墟……她藏躲在断垣残壁底下的背景,和现在一模一样。

  “水笙,不怕不怕。”楼定风将她抱进怀里,温存地亲吻她发际。“嘘,没

事了,我在这里陪你!”

  是否今晚的风暴提醒了她那一夜的景象?她记得多少?

  “打……打雷,很可怕……”暗哑的啜泣声从他胸前透出来。

  “不怕不怕,我陪你回房间睡觉,一觉起来明天早上雨就停了。”他打横抱

起她。

  “枕头……”

  他再弯腰撩起枕头,塞进她怀里。

  “定风,这个女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孙慧娜扭着眉心冲出来,身上围着床

单。“今天整晚就听见了她吵来吵去。你既然约会我,家里又藏着另一个女人,

究竟给不给我面子?”

  “回房去!”他冷眼扫过她,眸底已然看不见方才的激情。

  “我认得她。她就是章水笙,对不对?”孙慧娜极端不悦。有她有权的父亲

撑腰,她习惯上哪儿都受到完全的嘱目。“几个月前你匆匆离开我的房间,就是

为了她;今晚你匆匆离开我,还是为了她;她究竟有什么好,能把你迷得头晕脑

涨?还有以前的施长——”

  “回房去!”他再说一次。

  “为什么不准我说?”孙慧娜的忿怒之火也高涨起来。“你以为我不知道发

生在‘雪湖山庄’的事情吗?那天晚上你根本没和我在一起。从我睡着到半夜醒

来之间好几个小时,谁晓得你是不是整晚待在我身边!如果早知你毁了‘雪湖山

庄’反而会带回一个章水笙,我说什么也不会——”

  “住口!”他怒喝,额头上青筋暴露。

  孙慧娜倏然震骇住。他从未见他真正动过脾气,以前顶多冰冷刺人几句而已,

就足以让对方知道他不高兴了。而今晚,他却对她大吼大叫。

  连水笙都被他吓了一跳,甚至忘记害怕。

  “不气不气。”她赶紧拍拍他胸口安抚着。“你从早生气到晚,当心年纪轻

轻就变老。”

  “张太太!”他扯直嗓门大叫。

  走廊尾端响起颠颠倒倒的脚步声,张太太慌张的身影匆匆出现。“来了,楼

先生有什么事?”

  “孙小姐想回家了。”他的声音压抑着怒气,“你去叫司机备车,我先送水

笙回房睡觉。等我出来的时候,孙小姐最好已经上路,别让我看见你们怠慢客人。”

  “你赶我走?”孙慧娜忿恨不甘心,双眼射出无形的飞剑刺向情敌,偏生不

敢在他面前造次。“好!咱们走着瞧!”

  她光火地回到房里穿衣服。

  水笙安然枕在他臂弯中,从头到尾未曾受到战火的影响,灵秀的大眼越过他

肩膀骨碌碌盯着客人瞧。

  “那个小姐好可怜,她被你吓坏了。”明眸绕回他脸上。“你为什么生气?”

  “你怎么知道她被我吓坏?”他稳稳地抱着她。刚才慧娜提到施长淮和雪湖

山庄的名字,她似乎没有反应。难道她真的完全忘记过往的回忆?

  “因为你每回生气的时候我都很害怕,所以她应该也是。”水笙发挥将心比

心的美德。

  “是吗?你也懂得害怕,为什么我一天到晚气蹦蹦的骂你,你还是不听话?”

他的脸色逐渐转成铁青色。

  “有呀!我……有呀……”声音越说越小,心虚了。

  “你有?我在餐厅招待客人,你在房里闹绝食;我叫你回房睡觉,你埋伏在

我门外偷听,这还叫听话?”砰!他一脚踢开她的房门。“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

‘职业道德’、‘言而有信’,是谁答应我以后永远听我的?”

  她不敢搭腔,一迳用无辜可怜的眼光盯着他。

  “不要这样看我!”厉声命令她。“不准用这种眼光看我!你明知道我会软

化,你明知道我会忘记恨你,你明知道我受不了你用这种眼光看我!”他把她抛

向床上。“一切都乱了!我应该把你打入地牢锁起来,让你下半辈子过得暗无天

日。结果呢?我却供你吃、供你住、供你看医生,把你伺候得像个皇太后,没事

还得受你的气!”

  所有的怨忿、气恼、不悦都全面发作出来。三、四个月了!整整一百多天的

日子他被恨意和怜惜、血海深仇和儿女私情的矛盾心绪折磨得不成人形。每回他

下定决心要憎恶她。却又不由自主地被全然依赖的纯真表情动摇,心里自动找理

由替她开脱——二十年前的血仇和她无关,当初甚至比他更幼小,涉案的人是她

父亲章律师,不该由她来偿债;可是,一旦思及她曾经背叛过他了,险些害他送

命,他又无法抑下满心的烦躁。

  他从来不是个举棋不定,没有主见的人,偏偏为了她——破除自己惯常的处

理原则。他究竟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能让我好过一点?”他疲惫地唷了一口气。

  水笙怔怔瞟视他,迟疑了半晌才开口:“是不是因为我惹孙小姐不高兴,你

才生气?”

  楼定风颓然跌坐在床沿,无法向她解释自己生气的因由。

  “不是。”

  “如果……如果我离开这里,你的生活会不会更开心?”她试探性的询问。

  “如果我说会呢?”他回眸,紧紧盯着她。

  “那……我……”她垂下眼睫,开始扭绞手指头。“我只好搬出去喽……可

是你要想清楚,我谁都不认识哪也不能去,最后可能会流落到坏人的手中。司机

说现在的绑匪都很残忍,他们动不动就切下人家的手指或耳朵,很可怕的。”

  “你也懂得害怕?”敢情章家姑娘只怕恶人,他还算太好欺负了!

  “嗯……我当然不怕呀!可是,张太太也说,绑匪会挟持人质向亲人勒索巨

额的金钱,倘若他们拿我来向你要钱,你岂不是会更生气?那么你的生活就会更

加不快乐。”她用非常委屈的声音,头头是道地分析给他听。

  “所以呢?”

  “所以——所以你最好别老是不开心,我也别搬出去,咱们可以和平相处。”

她钻进他怀里,而后漾出一朵甜蜜蜜的笑颜。

  总而言之,她缠定了他。

  他登觉得啼笑皆非。她就是有办法在他盛怒的时候,凭着三言两语让他消气,

而且产生放声大笑的冲动,幸好她似乎没发觉自己对他有这等影响力,否则他真

的得任她宰割了。

  “算了,好好睡吧!”楼定风把怀中的娇躯放回床上,替她拉好毯子和枕头。

  窗外的雷声突然轰隆打穿云层,随即,迅如子弹的雨点从天上飞射下凡,噼

哩啪啦打在玻璃窗上,气势汹汹的阵仗仿佛想打破窗户而入。典型的海岛型暴风

雨!

  “不要走。”粉白色的玉手溜出薄毯,揪住他的衣领。“我会害怕,你留下

来陪我好不好?”

  他迎上水笙恳求的瞳眸,而后发觉自己根本不该看她。该死!她的眼睛甚至

比嘴巴更会说话,他怎么可能打赢她?怎么可能胜过如此灵黠的双眼?

  “水笙,我告诉过你很多次,我不负责陪吃、陪喝、陪睡觉。”他仍在想做

垂死的挣扎。

  楚楚动人的美眸霎时蒙上一层泪雾,她的眼睑垂下来,泪花透过扇型的长睫

闪烁着。

  天,她又想哭了!

  “好好好,我认输。”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掀开毯子,陪她躺下来,直到此

时他才发现,他们俩的衣衫都很单薄。

  这女人老把他视为圣人。她没意识到自己的纯美诱人也就算了,偏偏自动假

定每个人都该和她一样心无“杂念”。

  “你刚才为何那样说?”她忽然开口。

  “什么?”他还以为她快睡着了。

  “你为什么该把我打入地牢,让我过得暗无天日?刚才那位小姐好像讨厌我,

又提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和事情,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会有什么事情瞒着你?”他回问她。

  “你以前真的不认识我吗?每次我向你问起从前的事,你都不太肯告诉我。”

大眼在暗夜中闪耀。

  “我说过了,我和你向来陌生,实在没什么好说的。”他举手阻止她多话。

“快睡觉,夜深了。”

  她了解楼定风那副拧起眉头的表情,这表示“话题到此为止,不准再多口”。

她温驯地合上嘴巴,翻个身子更加偎进他怀里。

  她完全信任他的态度,蓦然使他觉得罪孽深重。

  他悚然产生畏怕的感觉。他真的害怕,自己终究会……输给她。

  墨绿色的加长型轿车驶进楼氏大宅的私人通道,张太太迎出去,拉开车门,

一个中等身材的年轻男子从大车内走下来,神色木冷而没有表情。

  楼定风听见了引擎熄火声,踱到窗边,透过二楼书房的玻璃打量来人,他的

背部——想当然,贴着一个捧着书本喃喃念的小女人。

  “水笙,你先出去,我等一下必需和助理讨论公事。”

  “没关系,你们尽管谈你们的,不用理会我。”

  “水笙。”口气有点严厉。

  “你们只要把我当成隐形的嘛!”她则有几分委屈。

  “水笙。”口气已经非常严厉。

  红唇扁起来,泪珠滚了两圈,终于滑下脸颊。

  又来了,每次都用这招,偏偏每次都让她得逞,他实在不知道该气自己还是

气她。

  “好好好,别哭别哭。你到门口等我,我谈完了公事再让你进来。”退到门

外已经是他的底线,她懂得把握知足常乐的原则。

  “好……吧……”她露出受到强烈不平等待遇的表情,不过大多数时候还是

挺识相的,乖乖拎着希腊神话史走出书房。

  刚跨进走廊门,正巧看见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年轻人走上楼梯。

  “嗨!”她打个友善的招呼。

  对方瞥了她一眼,理也不理,迳自走进书房。

  哇,何方高人,这么大牌?

  “楼先生。”江石洲反手掩上书房门,也掩上身后细微的抗议声。

  “坐,我交代你的事情全办完了?”楼定风直接切入正题,毕竟时间有限,

难保他们讨论一半,某位章姓小姐就会等得不耐烦,掉头跑进来。

  江石洲坐定之后,从公事包里拿出几份卷宗。

  “大致上确定了。三年前证券投资公司听众您的吩咐,开始小量地收购施家

矿业的股票,最近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自从施家出事的消息暴光,多数持股人

大量抛售公司股权,目前我们已经掌握了流落市面上的所有的股票,占总股的百

分之三十七,比董事会里最高持股人的百分之三十二更多,可以加入董事会,依

法接管施氏矿业公司。”

  “很好。”楼定风接过报表来细细观阅,在下属面前,他习惯维持一贯的冷

静疏离。

  佑大的书房内延续了好一阵子的沉静。

  “楼先生,呃……”江石洲欲言又止。

  “什么?”

  “我刚才上楼的时候遇见章小姐……您还收留着她吗?”

  “对。”楼定风淡淡回答。他向来不喜欢别人探问他的私事,无论多亲近的

人都一样。

  严格说来,他和石洲的关系亦主亦仆、亦兄亦弟。他们相识的过程自有一翻

曲折。总之,他出钱供石洲念完高中、大学,之后安排他进入公司帮忙。两人一

路合作到现在。

  但是他惯于孤傲不群,独来独往。栽培江石洲只是出于信守诚诺,并不表示

他真的将这个人视为亲友或知已,因为他习惯与所有人保持固定的距离。无论在

生活上、工作上或称呼上。他不需要亲人,也不需要朋友,他厌烦任何人与他太

过接近。偏偏天不从人愿。在他身旁安置了特别粘人的章水笙。

  冷漠的口气马上令江石洲了解,任何有关章水笙的话题已经超出他应该关切

的范围。“抱歉,我过问太多了。”他聪明地提出新的主题。“另外我已经把纽

约总公司举行投标会的通知发出去,只等月底进行竞标。”

  “月底?”楼定风沉吟半晌。“月底我可能不太方便离开,既然大事已定,

我留在这里遥控就行了,你代表我出席吧!”

  月底是水笙回诊的日子,倘若他动轧离开一、两个星期,只怕她又会找藉口

闹起别扭来。楼定风非常有哲理地暗想,他当然不是担心水笙中断正常的复诊程

序,反正她的健康是好是坏,只有她自己受到直接影响,跟他没关系。他只是担

心她一旦留下病根子,以后发作起来会给他惹出更多麻烦,与其如此,干脆最近

多吃点亏,一次麻烦完算了。反正石洲有充分的经验主持竞会之类的活动,他绝

对放心把事情交给他处理。

  如此这般推算下来,心里登时舒坦多了。

  “可是这种大型投标会,您最好亲自飞过去主持,而且,以往类似的场合您

都会露个面……”江石洲试图提出更多申论。

  “怎么?我放手让你做事,你反倒畏首畏尾来着?”他不悦地拧起眉。

  江石洲登时噤声,无法再坚持下去。

  “如果没有其他事情,今天的例行会报提早结束,你先回去吧!”

  江石洲再度惊异地望他一眼,以往只有自己讨饶、请他结束“质询”的份,

今天居然轮到他主动提议退堂。由此可见,章水笙的出现和存在着实替整椿事件

带来意外的变数,而且她显然对老板具有某种程序的影响力。

  他不确定自己喜欢这样的转变。

  “嗨!你们谈完啦?这么快?”水笙发觉书房的门打开,一骨碌地从地上坐

起来,第二次尝试向他伸出友谊之手。

  “嗯。”他斜眼淡瞥她一眼,与刚才碰面的眼色一模一样,而后头也不回地

离去。

  真是没礼貌!水笙对他的背影大皱柳眉。

  “楼大哥,你知道吗?”推门进去,她的口气微带着抱怨。“我觉得你的助

理不太喜欢我。”

 

 

 

水一样的女人

第四章

 

  “复原情况非常良好。”医院诊疗室里,宋医题满意地拍拍她头顶心。“你

的语言和阅读机能已经回复,只需多加练习就能得心应手。生理机能也没有受到

影响,至于心理方面——”

  “她在打雷的夜晚会作噩梦。”楼定风插嘴。

  流金岛正式进入雨季,上回深夜的雨势替持续而来的风暴揭开序幕,自此之

后,每隔两、三天便会倾下一场豪雨,配上音响、视觉效果俱佳的闪电,常常吓

得她哇哇叫,半夜溜进他的房间寻求庇护。

  倘若她继续出现在他床上,他可不为往后可能发生的“情况”负责。

  “真的吗?你梦见什么?”宋医师拿出笔记本,打算登录下来。

  “不知道,醒来就忘了。”她困扰地玩弄发尾,“可是我讨厌打雷的声音。”

  “或许是以前残留的记忆作崇。”宋医师做出结论。

  “她的记忆真的不会恢复了吗?”他不落形迹地询问道。

  “楼先生,我解释过了,章小姐的失忆并非出于心理因素,而是病理上的问

题。这种情况好比我们将资料写进被破坏的磁片磁区上,很难再救回来了。”

  “是吗?”他的眼神高深莫测。

  水笙最怕看见他这副模样,仿佛他在计量些什么,却又不让她知道。

  她开始揣测楼定风为何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有可能他厌烦了照顾她,巴不得

她能够获回失去的记忆,才可以尽早摆脱她;也可能担心在某处有个亲戚或朋友

正寻找着她,所以希望她多少记得以前的人事物,以便和亲朋好友取得联系,让

他们安心。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他终归想找回她旧时的记忆,然后——送她走。嗯!越

想越有可能。

  光是脑海里想象便觉得难过。她的眼眸噙着两珠圆滚滚的泪水,迳自走出诊

疗室,随他们去讨论她的病情。

  “章水笙?”一个惊喜的叫声乍然唤住她。

  她愣愣回头,发觉呼喊她的人是个陌生的女子,与她的年纪差不多,急匆匆

奔过来的身形像团火焰。

  “章水笙?真的是你,好久不见,起码有五、六年了吧?我刚才远远看到你,

一时之间还不太敢确定呢?原来真的是你。走走走,咱们去喝杯咖啡好好聊聊天。”

陌生女人兴冲冲捉住她的柔荑猛摇猛晃。

  “我……”她有些手足无措,看样子对方似乎与她很熟稔,可是她关实不认

得这女人,“对不起,你是——”

  “什么?你忘记我了?”陌生女人瞪大眼睛,一副承受不了打击的生动表情,

“我是姜文瑜哪!就是以前老忘记写地理作业,一天到晚向你求救的那个文瑜哪!

我写给校长他儿子的第一封情书还是找你捉刀的,你真的忘得一干二净啦?亏我

随同老爸老妈移民到加拿大后,还日日夜夜惦念着你这位高中时期的死党呢!”

  这位女性同胞的言行举止极端的夸张。水笙忍不住敬畏地打量她。

  “对不起,我最近出了一点意外,丧失了大部分的记忆。”她自认没本事一

口气谘出那么长串的话语。

  “原来如此。”姜文瑜点点头。“六月的时候我从加拿大回来度假,顺便见

见同学,结果上回的同学联欢会你没来。当时我向同学打听了一下你的近况,大

伙儿全支支吾吾的,害我以为你发生了什么大事哩!现在看见你倒觉得好端端的

嘛!对了,你到底遇上什么意外?怎么这么倒霉?”

  “我家被流浪汉攻击,只有我仅存下来,至于其他的细节我就记得模模糊糊

了。”跟她交谈简直像打仗一样。

  “是吗?真是糟糕,那群罪犯捉到没有?法官一定要判他们死刑才行。世风

日下、人心不古,现代社会根本找不到正义了。水笙,我同情你的遭遇,如果有

任何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记得向我开口。”姜文瑜说话的速度比连珠炮更精彩,

她几乎找不到插话的空档。“我这趟回来打算旅居上一年半载,所以我们应该打

个机会好好聚一聚,你一定很需要朋友的支持和安慰……不对,你现在谁都不记

得了,没关系,我们的友谊可以重新开始!”

  她被同学轰得头晕脑胀,从头到尾只听进一句“友谊重新开始”。

  她也有朋友了!从她离开医院、搬进楼宅开始,除了大宅子里的佣人之外,

她没有任何相熟的朋友。而现在居然找到一个认得她的人。

  “好呀!欢迎你来拜访我,我目前住在——”

  诊疗室的大门轻轻推开,宋医生伴着楼定风走出来,嘴里絮絮唠叨着:“下

个月底记得带她回来复诊,以后固定一个月来一次就行了。”

  “你等一下。”她奔回去拉扯他的手臂。“嘿!快过来。”

  这下可好,既然她找到私人朋友,以后比较不会一天到晚缠着他,他应该很

高兴才对。、

  “等一下,水笙,我和宋医师还没谈完。”楼定风不理会她兴冲冲的神情。

“她还需不需要服用任何药物或——”

  “快点!我介绍你认识一个朋友。”她硬拖着他走向姜文瑜。“她叫姜文瑜,

居然是我的高中同学,你说巧不巧?”

  楼定风不耐烦的表情转瞬间凝住。水笙的高中同学?是了,她在流金岛土生

土长,当然会遇见熟识的朋友。

  他霎时将宁医师抛诸脑后,“姜小姐,你好。”

  帅!轮到姜文瑜以敬畏的眼神看向同学。

  “水笙,就是他吗?果然名不虚传,那伙死党向我提起他的时候,简直是赞

美得天花乱坠,我都快以为他是零缺点了。偏偏她们又咕哝几句天才英才之类的,

害我以为他——‘去了’。现在我倒觉得他挺不错的嘛!”姜文瑜吐啦啦扯出一

串。

  “谁?”她纳闷。

  “你未婚夫呀?同学们告诉我你有一个很正点的未婚夫,不是这位先生吗?”

  “未婚夫?”她惊讶极了,从来没人告诉过她有未婚夫。

  楼定风当机立断接过谈话的主导权,“姜小姐,你和水笙想必很久不见了,

可惜我们还有事情待办,先走一步,欢迎你有空的时候来寒舍和她叙叙旧。”他

探臂揽住水笙的细腰,“该走了,水笙。”

  “可是我同学……”她硬是被他架出医院,带上蓝黑色的克莱斯勒。

  在她和以前的朋友取得接触之前,他必须先和她谈过。

  “老王,开车。”他命令司机。

  “我们才没有急事等着去做!为什么不让我和同学多聊聊天?”平常她缠在

他身边,他老是东骂她烦、西嫌她腻;今天她好不容易遇上老同学,他又急呼呼

地押着她走。

  “你怎么能确定她是你同学?你又不认识她。”他提出合理的质询。

  “但是她认识我。”她觉得这个理由够充分了。

  “她可能是个老千,曾经用相同的把戏无数个像这样的小傻瓜,或许她出现

在医院的目的就是为了寻找下一个失忆的受害者。只要事前对相中的目标进行详

细的调查,即使她想冒充你妈妈,你也无法肯定她不是。”楼定风的说法太过坚

强,她反驳不倒。

  “可是……姜文瑜看起来不像骗子。”她的气势明显弱了许多。

  “骗子不会在脸上刻字。”他丢回一句。

  汽车沉静地往前驶去。她不再吭声,脸颊扁扁的,嘴巴嘟嘟的。

  闹别扭!楼定风摇摇头。既然她说不赢他,只好闹别扭给他瞧。女人!

  “水笙。我会叫江石洲查查她的底细,确定她没问题之后,你再和她来往。”

好歹得让他先弄清楚这位姜小姐会不会在水笙面前嚼太多舌根子。然而依照刚才

的谈话情况来看,她显然会。

  她继续沉默了一会儿。

  “姜文瑜说,我以前有未婚夫。他现在在哪里?”她真正想问的是,她受了

伤又无依无靠,未婚夫或其他的亲人为什么没有出面“认领”她。

  “或许他命丧在那场意外中,或许他害怕受到牵连而躲了起来,或许你们早

就解除婚约,谁晓得?我只从警方的资料中得知,你已经没有任何亲人活在世上,

至于未婚夫的问题,我倒没想去问个仔细。”他的脑中掠过施长淮的面孔。“水

笙,你现在跟着我了,我不希望你常常掂着其他男人,明白吗?”

  他不喜欢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这项认知带给她出奇窝心的感觉。

  她撩开他的手臂,钻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聆听有力的心脏在她耳

下脉动着。

  呼通、呼通、呼通。她觉得安全。

  “水笙……”微暗的低语飘荡在狭窄的车厢内,一根修长的手指顶高她的下

颚,而后——

  他的唇封锁下来。

  水笙震惊了半分钟。他——他——他从没这样对待过她。

  他吻了她。她呆怔了好一会儿,才开始体味到他的唇施加压力的奇异感觉。

  就她的记忆所及,这应该算是她的初吻。她轻抽一口冷气,却给了他攻城掠

地的空间。

  两人的吻不断加深、加深……直到她耽腻其中,几乎顺不过气来……

  “水笙?”他终于移开唇瓣,嗓音仍然低哑。

  “嗯?”她缓缓睁开眼睛,清亮亮的瞳孔荡澜着潋滟的波纹。

  宝光流转的美眸,便是指她的眼吧!

  “以后别再三更半夜跑上我的床。”他的脸上闪过难以理解的神色。

  为什么?但她没有问出口。

  她忽然想到,即使那位“未婚夫”当真出现,她也不可能跟着他离开。

  因为她的世界里,只有楼定风。

  只有楼定风——

  她开始发觉楼定风有事瞒着她。每回她问起以前的故事,他总会以“我不清

楚”或“我和你不太熟”给挡回来,再附上一句结论:“你没必要一直追究以前

的事,未来比过去重要。”

  说真格的,她赞同他的说法,而且她也不见得多想弄清楚自己以前做过些什

么,毕竟以前的章水笙对她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有时,她甚至担心会临时冒出

一个亲人,要求楼定风交出她。若真如此,她势必非离开他不可,但她已经太过

满意目前的生活,无法想像离开了他,她唯一熟悉、喜爱的人会是怎生光景。

  她不介意没有朋友,也不愿意有亲人,因为她已经有了楼定风。

  然而,他规避的态度令她感到自己排挤了,而此时此刻坐在用餐室里的年轻

人,就是帮助他隐藏她的共谋。

  江石洲私下表现出明显的敌意,叫她无法转头当做没看见。于是,水笙决定

自己该找机会跟他细谈一番。

  “嗨!”她前脚踏进厨房。

  “嗨!”江石洲后脚走出去。

  “我可不可以和你聊一聊?”她追在他后头。

  “对不起,我现在很忙,楼先生去赴张总裁的约会,他交代我务必在他回来

之前完成一份企划案。”他头也不回,继续踏上通往书房的楼梯。

  “我不会占用你太多时——”

  喀!木门当着她的面轻轻掩上。江石洲连拒绝别人的方式都充满不礼貌。第

一回合,算她战败!

  水笙嘟嘟嚷嚷地回到餐厅。

  “章小姐,老程待会儿要烤蛋糕,你前阵子好像告诉我们你想学。”张太太

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盆自制的鲜奶油招呼她。

  “好。”她踱进老程的地盘。

  楼家大宅的厨房锅灶炉火一应俱全,是所有厨师梦魅以求的天堂。老程圆胖

结实的身材在里头窜高伏低,三两下就把各式各样的器具集合在梳理台上。

  “章小姐,你来得正好,我们可以开始了。”老程把搅拌用的调理碗塞进她

手里。

  她慢吞吞接过来,效法师傅的动作,从麻袋里舀出三大堆面粉倒入碗里,表

情仍然闷闷的。

  “章小姐,你看起来不太高兴。”老程细心查看她的脸色。

  “别叫我章小姐,叫水笙就可以了。”她拍掉站在鼻头的发丝,结果自己的

俏鼻染成米白色。

  “那怎么行?”张太太和厨师面面相觑。“楼先生会不高兴的。”

  楼定风向来严守工作人员和老板之间的界线,如果让他发现他们跃越了这道

界线,即使有十颗脑袋也不够他砍。

  “随他去,反正他顶多气一会就息兵了,而且我真的听不惯‘章小姐’这个

称谓。”她皱皱鼻子,倒了小半杯水进碗里,“我觉得那个人似乎很讨厌我。”

  “不会吧!”张太太拼命摇头。“你别看楼先生脸色总是绷得紧紧的,其实

他关心你的程度比任何人都深。”

  “不是他,我是说江先生。”她当然知道楼定风对她好,呆子都看得出来。

  “哦,他呀!”老程教她如何把蛋白和蛋黄分开。“我们私底下都叫他‘楼

先生二世’,两个人都一样让人难以亲近。”

  “会吗?”她搔搔玉颊,这厢把右半边脸蛋染成白面郎君。“我觉得楼大哥

满平易近人,很好相处呀!”

  管家和厨师再度面面相觑。他们在讨论同一个人吗?楼定风和“平易近人好

相处”的字眼无论如何也划不上等号。

  “或许吧!”张太太和老程交换一个若有所指的眼神。“或许他和‘某些人’

在一起的‘某些时候’特别好相处。”

  “不过我想讨论的对象是江石洲。你们觉得他为什么讨厌我?”水笙认为自

己有必要做个自我检讨,或许她确实容易引起别人的反感。

  “其实他对谁都是爱理不理的,除了楼先生之外,这种忠心耿耿的态度可能

和他的背景有关。”老程递给她搅拌器,两人开始将蛋白打成棉花糖的白泡状。

  大厨师坚持全程以手工制作,电动搅拌器做出来的蛋糕口感比不上手拌的。

  “哦?楼大哥做了什么让江先生忠贞不二?”水笙颇为好奇。

  “我们也是听来的。”张太太以闲聊的语气开始叙述。“事情发生在楼先生

大学毕业的那天。他独自跑到波士顿的酒吧喝得醉醺醺,离开时在暗巷里捡到被

凑得面目全非的江先生,也不晓得他喝醉酒反而善心大发还是怎地,总之他酒醒

后才发现自己收容了一个亚裔孤儿。”

  “对呀!从此他一手把江先生栽培为人才,恩同再造哩!所以江先生对他服

气得不得了。哎呀!你的速度太慢了。”老程接过水笙的搅拌器示范给她看。

“你要用这种手劲和速度搅拌,蛋白才发得起来。”

  “我打和手好疼。”水笙甩甩手臂。“奇怪,你们好像没有发现,其实楼大

哥是个心软又仁慈的好人。”

  “仁慈?”张太太的大汤匙掉进鲜奶油里。“啊哟,真是要命!面粉洒进去

了。”

  “真的嘛!你们想想看,他热心收留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孩,还惜花费金钱、

时间将他栽培成器,而我和他非亲非故的,他也二话不说地接下照顾我的责任,

这样的人难道不算心肠仁慈吗?”

  嗯,她的说法挺有道理的,他们以前倒没想过从这个观点来判断主人。

  “你们在忙什么?”司机踱进厨房里找水喝,恰好来得及加入他们的蛋糕同

乐会。

  “做蛋糕,顺便讨论咱们仁慈手软、平易近人又好相处的主人。”张太太甜

蜜蜜地告诉他。

  老王灌落肚子的柳橙汁登时跑错方向,冲进气管里呛得他差点没命。“咳咳

咳——你是指——咳咳——楼先生?”

  “没错!”水笙非常不满意朋友们失常的反应,拼命对他们皱眉头。“你们

实在太糟糕了,居然不相信自己的雇主,楼大哥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男人。哈

啾!”

  那连说带比,手势挥舞的气流引起面粉在空气中跳跃,洒了她一头一脸的细

白色粉末。

  “当心当心,别污染了我的宝贝蛋糕。”老程赶快从她的鼻端前抢下自己的

精心杰作。“好了,把这些原料搅和成一碗,再送进烤箱里,设定三百五十度烘

烤半个小时。咱们继续做下一道东方口味的点心,煎饺和叉烧包。”

  “别顾左右而言他。”水笙识破他们的把戏。她双手交抱在胸前,脚底板打

着拍子,结果连衣服都沾上面粉。“去把大家集合起来,我觉得我有必要替你们

好好上一课,引导你们认识楼大哥爱民如子的优点。”

  爱民如子?倘若水笙所说的一切属实,这群大宅子的员工们可能要怀疑,自

己从前工作的老板不叫楼定风了。

  “谢谢。”楼定风把雨伞交给玄关的女孩,继续踏上通往客厅的门廊。“章

小姐呢?”

  “在厨房里学做蛋糕。”

  稳定的脚步缓了一缓,中途拐了个弯。“知道了替我把公事包拿上书房。”

  他踏进餐厅,并未费神去在乎小莉——或小美——低低的惊呼声:“爸,楼

先生向我道谢耶!他刚才直播的向我说‘谢谢’,我没听错哦!”

  她居然学做起蛋糕来着,显然他又要遭殃,待会儿肯定成为她的蛋糕试吃者,

或许他赶紧打完招呼躲回书房里,可以躲过一场浩劫。嗯,决定了,就这么办!

  “水笙,”他停在厨房门口探头唤了一声,转身就走,然后,双脚突然僵在

原地,脑中开始重播刚才的景象。“老天,水笙,你在干什么?”他飞快地跑回

门口打量她。

  “嗨!你回来了?”她快快乐乐地迎上来。

  “不不,别过来!站住!站——”太迟了,一个活动面粉团已经投进他怀里。

  哦,他的西装!昨天才刚从洗衣店拿回来,今天显然又可以和店老板重逢了。

  “你是怎么回事?你们在干什么?你的脸在哪里?这是你的正面还是背面?”

  她简直可比踏进面粉堆里洗过澡,从头到脚白花花的,每走动一步身上飘下

大片的粉末,脑后的青丝甚至粘着东一块西一块的面团,看上去活脱像个变种的

雪怪。

  “我不小心弄翻了整袋面粉,正在想办法把它们收拾干净。”她踮脚香他一

记,在他脸颊留下米白色的唇印。

  他探头进厨房查看众人的举动。喝!大伙儿全到齐了。老王、老程、张太太

、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女佣、园丁、园丁的助手,目前为止只差江石洲不在现场。

大家全蹲在地上,努力舀起兵分好几路的面粉,人人成了面目全非的大雪人。他

还能认出其中几张面孔,自己都很佩服自己的。

  “楼先生好。”

  “楼先生,您回来啦?”

  “楼先生,我们马上就收拾好。”

  他们笑眯眯地向他打招呼。笑!他们向来对他战战兢兢的,几曾露出笑容过,

他不太确定自己习惯这样突如其来的转变。

  “别告诉我是你带头作怪。”他挑起一边眉毛。

  “没有呀!我们只是在烤蛋糕。”她眨巴清澈无瑕的大眼睛。

  烤箱“叮”的一声敲响,蛋糕完成了!

  “快去餐桌那边坐好,我切一块给你尝尝。”

  他马上被推进椅子里坐定,一团面粉快速往厨房移动,几分钟后又端了盘冒

着热气的糕点刮到他身边。

  “好不好吃?”水笙仔细观察他的反应。

  “普通。”他耸了耸肩。“面粉好像没有完全发起来。”

  “是吗?”她有些失望。“刚刚我还做了几个煎饺想请江先生吃,但是他不

肯。”

  “他的口味比较西化。”楼定风三两口咽下蛋糕,起身打算离开餐厅。“你

进去慢慢收拾吧!我先上楼去。记得把自己洗干净,我都快忘记你长得什么样子

了。”

  “等一下,我有事想跟你说。”她连忙拉住他,突兀的动作抖落一地粉末。

“你……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缠人?”她绞着手指头。

  “当然。”用“很”来形容她粘人的程度还算太轻描淡写。

  水笙感到大受伤害。他甚至不安慰她?“那……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有时候会。”其实应该是大部分的时候。

  “噢!”她心头的巨石加重一吨。

  楼定风终于注意到她不寻常的低调和落寞。“噢什么?”

  “噢,我知道江先生为什么讨厌我了。”

  “哦?”他的兴趣被挑起来。“你怎么知道他讨厌你?他亲口告诉你的?”

  “他的态度表现得非常明显。”她委委屈屈地申诉。“如果连你也觉得我烦,

难怪他会有同感,他凡事都以你的话为准。”

  水笙端起盘子,垂头丧气的粉雪背影消失进厨房内。

  说到头来,仿佛别人对她缺乏好感是他的错似的!

  他叹了口气,苦笑着走出餐厅,拾级而上书房。

  “楼先生,我刚好把企划书印出来。”江石洲从电脑荧幕后面探出头。

  “辛苦你了,今天做到这里就好,你先回去休息吧!”他接过刚出炉的文件,

迳自坐回书桌后面翻看。

  江石洲收拾妥散落的文件,正要离开时,他忽然开口。

  “施家的事情,你查出任何消息了吗?”

  “目前为止还没有,不过我已经透过出入境室的朋友帮忙过滤旅客资料,瞧

瞧是否有任何可疑的人物离开国境。”

  “那就好。如果取得进一步的资料,再向我报告。”

  “是。”江石洲继续走出去。

  “小江?”

  “还有事吗?”

  “试着和章水笙和平相处,可以吗?”

  “……我并没有和章小姐作对。”他的语气蕴含着防卫的意味。

  “我知道。”楼定风长叹一声。

  平心而论,他必须对他们的尴尬情形负责,通常江石洲不会格外的对任何人

表示好感或恶念,而今他对水笙持反面态度,其实绝大部分是为了替主子抱不平。

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印象是无法强求的,他根本不该轻易要求江石洲改变对水笙的

看法。

  “算了,你回去吧!”他遣走助手。

  脑中不期然想起适才厨房同乐会的情景,他不得不承认,生命里多了章水笙,

无形中增添了更多颜色。

  章水笙,好的名字纯净如流水,她的眼睛晃漾着波光,她的神情语态软柔如

清泉。

  她,一个水样的女人。

 

 

 

水一样的女人

第五章

 

  好吧!她必须接受这个事实,并非人人愿意当她的朋友。

  人生既然有得,便有失。既然她获得楼大哥的关怀照料,就不能再祈求他身

旁的人同样喜爱她。有了这层心理建设,水笙比较能够接受江石洲对她的敌视态

度。

  昨天楼定风飞到台湾去,今天入夜才会回到家。可能他临行前交代过助手关

照她吧!于是江石洲今天一直陪她窝在书房里,臭臭的脸明显传达他爱理不理的

心态,却又不敢随便离开楼宅。

  “章小姐,你该吃药了。”江石洲头也不抬,整个人宛如钉在电脑荧幕前。

  “待会儿再吃。”她恨死了宋医师的处方。如果良药一定苦口,她宁愿服毒。

  “药签上说得很清楚,午饭前服用两颗。”江石洲对她皱眉头,似乎很烦恶

她不肯合作的态度。

  “那我下午两点再吃午饭好了。”她意兴阑珊地翻弄膝上的武侠小说。

  “楼先生离开前有交代,如果你没按时吃药,他回来这后就找我们大伙儿算

帐。”他咄咄进逼她。

  既然圣旨事先颁布下来,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她哪敢说第二句话,当下乖乖

拿出药包,和着他递过来的白开水吞下两颗抑制脑压的药锭。

  “你想不想也喝点水?”轮到她礼貌地询问面无表情的同伴。

  “不,谢谢。”

  他们好像一直在劝服彼此吃东西。

  “你想不想吃蛋糕?”

  “不,谢谢。”

  “你想不想下棋?”

  “不,谢谢。”他的眼睛余光瞄觑她。

  总算引起他的关注!水笙放下膝盖上的《鹿鼎记》,粉红色的脚趾陷入地毯

缓步走到他面前,软软柔柔的体态在晨阳中款摆。

  “我自问没有做出任何惹人厌的事,你没理由特别反对我。”她着实好奇极

了。“难道你担心我在楼大哥面前乱说话,破坏你和他的交情?”

  “楼先生不是那种随便听信别人谗言的上司,”他好笑地回答,“而且楼先

生和任何人都没有交情。”

  “那不就得了。你到底在防备什么?”其实她并不赞同他的说法。在每个人

眼中,楼定风仿佛是个离索居的独行侠,然而她却看得出他的孤寂,江石洲紧紧

握住滑鼠,几乎恰恰把它捏碎。

  “我担心他太过喜欢你。”他终于招出自己的顾忌。

  “他喜欢我与你有什么关系?”她思量片刻,突然间瞪大眼睛,“天啊!你

该不会爱上了——”

  “你胡思乱想些什么?”江石洲差点跌倒,原来她的幻想力这么丰富。“我

的倾性绝对与大多数的男人一样正常。我只是担心偻先生喜欢上你,会替我们设

定好的某些计划带来不必要的困扰而已。”

  “哦?”她不解,会有什么困扰?“啊!可别告诉我,你也喜欢我,所以大

吃他的飞醋。”

  “拜托,”滑鼠从他手中飞出去,他啼笑皆非,“我少臭美了。”“你今年

几岁。”

  江石洲被她突然转变的话题弄愣了一下,“二十六。”

  “嗯,比较大,不过大体而言咱们的年龄还算满接近的。”水笙摆出讲理的

姿态。“你看看,比较起来,楼大哥算是‘长辈’级的老人家了,咱们年轻人更

应该团结一致,怎么可以窝里反呢?”她慎重地拍拍他肩膀。“我们没有直接的

利益冲突,并且同时效忠某一位大人物,既然你比我先入师门,我理应尊称你一

声‘师兄’。看在同门师兄妹的份上,彼此应该互相关照才对。嗯!就这么说定

喽!以后谁也不能讨厌谁。”

  江石洲被她哄得一愣一愣的。长这么大年纪,他头一遭看见如此一厢情愿的

女人,偏偏她又能讲得头头是道,仿佛他若回答一个不字,便是他不识抬举似的。

  “章小姐,有位女士自称是你的朋友,上门来拜访。”张太太停在书房门口

传达消息,脸上难掩惊愕的神色。

  打从水笙出院开始,半年多来可是头一遭有访客指名找她。

  “哦?我马上下去。”水笙自己也好奇得要命。临出门前不忘回头嘱咐他:

“江先生,别忘了咱们约定好的事情哦!”而后离去。

  谁跟她终于约定好呀?他又好气又好笑。低身捡起她掉落地上的武侠小说,

不期然间瞄见夹上书签的段落。

  九难师太道:“好了,两个别争,先进师门为大……过去的一些小事,不可

放在心……做师(兄)的当怜他孤苦,多照看着他些……”

  可见她的台词是从书上抓出来的,现学现卖的本事还真管用。

  或许,章水笙比他想像中的单纯多了——

  “楼先生,您提早到家了。”张太太和蔼可亲的脸庞出现在他面前。

  他仍然不太确定自己习惯看见员工冲着他咧嘴笑。

  “帮我把车上的盒子送到房里去。水——”

  “章小姐和朋友出去逛街了,马上回来。”张太太俐落回答他未出口的疑问。

  他也不太确定自己习惯员工们抢先一步猜出他想说的话。

  “好,等她回来——”张太太言语蓦然在他脑中发生作用,跨向书房的脚步

硬生生煞在客厅前。“朋友?什么朋友?”

  他怎么不知道水笙有朋友。

  “呃,听说是她的高中同学。”张太太开始被他质询的利眼盯得局促不安。

  目前为止,水笙只有一个高中同学出现在她新的生活圈中。

  楼定风突然提高嗓门叫唤:“小江!”

  “楼先生,您回来了。”江石洲出现在楼梯顶端,手上仍然握着一份卷宗。

“有事吗?”

  “水笙几点出去的?”

  “中午时分。”江石洲走下楼梯。

  “期间有没有打电话回来?”

  “没有。”

  “没有?”他的嘴唇抿成一直线。“现在已经晚上六点半,她失踪了足足六

个多小时,连通电话都没有打回来,而你们居然还坐在这里纳凉,我离开前是怎

么交代你们的?”

  “她只是跟同学出去……”张太太讷讷地申辩。

  “只是?水笙什么都不记得,你们怎么能确定那个人确实是她同学?我问你

们,那位同学姓什么?叫什么?家住哪里?他们今天上哪儿去?几点回来?另外

有谁跟她们在一起?”他轰出连珠炮的质问。

  “那个同学叫姜文瑜……”其他的问题他们全回答不出来。

  “打电话给老王,叫他立刻载她回来。”幸好他的车上装设了汽车电话。

  张太太几乎没有勇气出声:“今天……不是老王开车送她们出去的,那位同

学自己有车——”

  楼定风几乎当场爆发。

  他深吸一口气,静静地说服自己,朝不知情的人发飙实在无济于事。

  “小江,我吩咐过,请你看着她,倘若她想出门,你就应该跟上去,即使她

进化妆室,你也该守在门口,直到她出来为止!”他勉强拾回克制的能力。

  江石洲低下头,没有搭腔。

  电话铃声嘟嘟响了起来。

  “如果她出了任何意外,你们两个给我走着瞧!”他大踏步过去拿起话筒。

  “喂?水笙?”

  静静聆听了半晌。

  “大声一点,我听不见……什么?车坏了……你们人在哪里……雪湖……你

跑到那里去做什么……好了好了,别动,留在原地等我,我马上过去接你回来。

如果姜小姐提议带你到别的地方去,不准跟她走,只要留在原地等我就好!”

  楼定风摔下话筒,抢过车钥匙。

  “那个女人带她去‘雪湖山庄’。”他停在玄关,凛冽如刀的眼神刺向两个

手下。“你们确定姜文瑜真的‘只是’她的高中同学?”

  两个人被骂得作不得声。

  他转身离去。

  “雪湖山庄”,一个禁忌的名词。

  “我们还要上哪儿去?”水笙看着车窗外渐渐远离市区的街景。

  “陪我去最后一个地方逛逛。”姜文瑜熟练地操纵方向盘。“这次回来,我

听说林子的对边有一处遗迹,很值得一游。那里本来是岛上颇具名望的施家居住

的地方,几个月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施家人一夜之间全消失了。我本来还想多

探听一些消息,可是大炙儿守口如瓶,仿佛多说一句便会遭天谴似的,只叫我自

己过去看看。你也晓得我的个性,别人越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我越想查探得一

清二楚。”

  朋友高昂的表情让她不忍心扫兴。

  “好吧,我们看一下就走。”她们已经出来晃荡了一个下午,水笙担心楼大

可倘若打电话回来,她会错过。车子驶入一条林间荫道,下午五点的流金岛其实

仍在金光灿烂,但是她们前去的目的地位于小岛的另一端,正好背对着夕阳,相

形之下显得阴暗许多,而且那栋名闻遐迩的山庄又盖在森幽的林子里。

  她们下了车,越往前走景色越是荒僻阴暗。

  走到一半,水笙忽然停下脚步。

  “喂!”姜文瑜感觉到身后的步伐声顿住,连忙回头抓住她的手。”你怎么

走到一半突然停下来?别想抛弃我哦!”

  “我……我不想再往前走了。”她有种好奇怪的感觉,仿佛树林里藏有某种

怪异的巨兽,威胁着吞没她。

  “拜托!小姐,你不陪着我壮胆,我怎么敢一个人去呀?”姜文瑜紧紧抓着

她的手,生性她溜掉。

  “那我们就别去了,回家吧!”她掐开朋友的手,转头就走。

  “不行、不行、、不行!”姜文瑜跑过来挡住她的去路。“都已经来到这里

了,索性过去看看嘛!反正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恐怕连人也会嫌它单调无了聊,

咱们应该挺安全的。”虽然她的说服理由听起来颇为牵强,不过无鱼虾也好,只

要能哄得水笙答应当陪客就成了。

  “既不会遇见坏人,干脆你自己去吧!我在车上等你。”

  “小姐,我哪是害怕遇到坏人哪!好歹我也学过几年跆拳道,即使和阿诺史

瓦辛格对打也不怕。我怕的是——”她四下环顾一圈,机伶伶地打了个寒颤。

“我怕的是……‘那个’。好歹咱们有两个人,阳气重一点,有良心的‘好兄弟

们’不会随便出来哧唬美女。”

  水笙吓坏了。对哦!她怎么没想到?林子里最容易生鬼魅级的“人物”。她

念过的好几本东方传奇故事都是这么写的。

  “我不要去,死也不去。”她吓得双手乱摇。

  “不行啦!你非陪我去看看不可。”

  “为什么?”既然怕了,还去干啥子?

  “因为——因为——”看来非招不可了!姜文瑜垮着一张脸。“农历鬼节快

到了,同学会那天我拍胸脯向所有的人保证,一定找到适当的场合供大伙儿聚在

一起讲鬼故事、夜游,于是有人提议我来这里勘查一下地形。你如果不陪我过去

看看,那……那我岂不是臭大了?”说来说去,都是爱面子惹的祸。姜文瑜硬拖

着她往前走。“走啦!我们只看一眼!一眼就好,然后我以后再也不会勉强你帮

我了,好不好?”

  嘴里虽然用询问的口气,肢体动作却摆明了不准她拒绝。

  水笙无奈,又被损友拖着走了一小段路。

  “啊——”她忽然跳起来。

  “啊——”姜文瑜叫得比她更惨烈。“什么东西?什么事?”

  “有一只甲虫从我腿上飞过去。”她还以是蟑螂哩!害她差点停止呼吸。

  “章水笙,你要是再这样吓我,当心我放你鸽子!”章水笙凶巴巴的恐吓她。

  原本开开心心的踏青气氛,当下被两人的忧患意识搞得草木皆兵,俨然好兄

弟不出现骇骇她们,都该觉得不好意思了。

  林间小径绕来转去,十分钟后她们已经看不见停车的位置。再拐一个弯,焦

黑残破的铁门倏然出现在眼前,半块石匾掉在地上,隐约露出“雪湖”两个字。

  “就是这里了。”姜文瑜喃喃停了下来。

  眼前的景观,真是……惨烈呀!

  昔日的雕梁画栋转眼成为今日的黑骸,遭大火摧残过石墙已经变成瓦砾,沾

上林间湿润的雾气,显得有些凄凉,潮暖的空气增添了它霉蚀的速度。由青苔放

肆漫生的情形来推断,雪湖山庄想必被人弃置超过半年以上。

  雪湖!水笙忽尔觉得自己在某个地方听过这个名词。

  啊!是了,偶尔听见佣人们聊起岛上著名的世家财阀,“雪湖山庄”的名头

总会被提起几次,后来听说它没落了,旁系子孙也散居在世界各处,没有什么交

集。每回她好奇地想听得更真切些,但佣人若发现她在附近,就会立刻噤声或转

移话题,所以她也仅知道些许皮气而已。

  她下意识朝废墟走过去,试图找出一些繁华烟云曾经存在过的蛛丝马迹。

  她荒冷的地方!即使在它的全盛时期,只怕也是阴暗潮冷的。完善的中央空

调或许可以驱走湿气,却无法带来阳光,她下意识将“雪湖山庄”与楼定风日照

充沛的大宅子相比较,一时难以相信这种凉森森的幽林里竟然能够住人。

  “水笙,别再进去了。”姜文瑜杵在门口呼唤,却又不敢进来拉她出去。

“你刚才不是还怕得要死吗?”

  “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地方——”

  喀嚓!枯枝裂的声响突然揪住她的神经,她火速转身,突然产生强烈的感觉,

仿佛身后有人盯着她看。

  “怎么回事?”姜文瑜发现她汗毛竖得高高的,开始紧张起来。

  “没事……”她说不出来,“好像有人……”

  喀嚓!树枝断裂的声音继续响起。是脚步声!有人踩在枝叶的脚步声,而且

正朝她的方向接近。

  她极力想看清来人的身影,视线却被一人高的颓墙遮住,无助的情景像煞了

恐怖片中的场景,她只听得见“怪物”靠近,但无法辨明对方的身份和方向!

  是游民吗?还是猎人?或是警方追捕的漏网之鱼?

  “不……”她胆怯地娇喘一声,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去。“是……是谁?啊!”

  脚后一个踉跄,她被突出的小台阶绊倒。

  “水笙,你还好吧?”姜文瑜空自在大门外跳脚。

  微风飒飒吹起,绿叶飘、枝干摇,参差交织的自然乐音竟像煞了低哑的呼唤。

  水笙……水笙……

  这片树林认识她!这座废墟认识她!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产生如此奇异的联想,然而,她的名字切切实实地飘荡

在清风中。

  “水笙……水笙……”

  “不要……不要叫我了!不要叫我!”

  强烈的畏惧感威胁着吞噬她。她害怕,又说不出自己究竟怕些什么,这处损

毁破败的土石堆充斥着过去的幽灵,微风中夹带着它们痛楚哀凄的呻吟,似乎想

抓住某颗悲怜的人心,倾听他们的苦涩。

  她爬起来,心惊胆颤的步伐匆匆往门口奔出去,甚至不敢停下来,倾听他们

的苦涩。

  不,不是我,我什么都不记得,谁也不认得,我无法帮助你们!她茫乱地奔

出大门,连自己几乎撞倒同学也没发觉。

  水笙……水笙……

  回来,是我,是我们……回来……你忘记我们了……

  幽灵。缠绕不去的幽灵。

  不!她很满意目前的生活,她不希望改变现状!既然她已经彻底遗忘,就让

过往的一切随风而逝,别再锲而不舍地纠缠她。

  她惶惑失措地穿梭在林荫间,聆听着身后紧紧跟上的脚步。是谁?灵魅抑或

姜文瑜?她不敢停下来弄清楚。拐个弯,车子横陈眼前,她飞快跑过去,用力扳

动车门把手。

  锁住了!

  “水笙!”一只手拍上她肩。

  “啊——”她猛然后退,撞倒了背后的跟踪者。

  “噢!我的鼻子。”姜文瑜倒在地上,捂着鼻尖叫痛。“你是怎么回事嘛!

一会儿发疯似的拼命逃跑,一会儿乱撞乱跳的。你着魔啦?”

  “是你!”她努力顺过气息,灼热刺痛的胸腔几乎焚毁狂跳的心脏。“你—

—快开车,咱们赶快离开这里!”

  姜文瑜赶紧跳起来。“怎么回事?你真的看见‘脏东西’了?”

  “不,有人躲在废墟里偷看我们,好恐怖。”她抢过车钥匙开门。

  “真的?有人?”姜文瑜躲得比她更快。“老天爷,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钥匙给我,我们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车钥匙交回原主手中,姜文瑜发动引擎,方向盘打了半圈。

  引擎熄火。

  “怎么回事?”水笙瞪大眼睛。

  “不知道。”姜文瑜用力转动车钥匙,引擎徒劳无功地空转几下,仍然没有

起死回生的迹象。车子死了!她们被困在鲜少有人往来的林子里,前面没有住家,

后头有追兵偷窥她们!两个女人无法相信自己会背到这等程度。

  “你有没有移动电话?”

  姜文瑜这才被她提醒。

  “有有有。”她马上取出黑色的手机。“我们赶快报警”

  “不!”水笙霸道地抢过话筒,“我们打回楼家求救。”

  等他赶到现场,他要揪起她的小脖子拧成好几截,再把她打入地牢,十年内

不准她出门。

  慢着!他在干什么?这种威胁太空洞了,而他从不提出任何空洞的威胁。

  好,更改策略。他会先关她十年,再扭断她的脖子。

  楼定风极力压抑自己火爆血腥的思想。转过两只晒干的青蛙,远远瞧见前方

当机的小跑车。

  显然车上的人也从后视镜看见他的到临。水笙推开车门,急呼呼向他冲过来。

楼定风赶紧踩住煞车,以免一家伙撞倒她。

  “水笙,你在干什么?”他的左脚才刚跨出车外,立刻开骂了。“你知不知

道这样冲过来很危险,如果我煞车不及撞上你怎么办?”

  呼!粉软柔软的娇躯先“煞车不及”地扑进他怀里,楼定风退后一步消弭她

的撞击力,满怀的温香软玉令他霎时忘记自己该大骂她一顿。

  水笙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际,浑身上下窜过阵阵的寒颤。她似乎吓坏了!他

心头一紧,下意识反手揽住她。

  “有人——追我们。”她的俏脸埋进他的胸膛,吸取从他身上源源辐射出来

的安定力量。躁进的心跳慢慢缓和下来。

  他刹那间提高警觉。“谁?”

  “不知道。”姜文瑜跑过来代替她回答。“水笙说她听见脚步声,可是我什

么都没看见。”

  “姜小姐。”楼定风一看她就打从心底感到不悦,“你为什么带水笙来这种

地方?你难道不晓得两个女人在杳无人迹的树木里游荡有多么危险?”

  “呃,我没想到会遇见……”姜文瑜嗫嚅地瞟她一眼。救命啊!那两道眼光

会杀人。

  “你别怪她,是……是我叫她带我来的。”只想替姜文瑜顶罪,否则他一旦

发起火来,难保不会禁止她再和同学见面。而她的朋友已经少得可怜了。

  “你?”楼定风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水笙会主动要求回

到“雪湖山庄”来,莫非她想起什么?

  “我们快走好不好?”她仰头恳求他。

  事情似乎渐渐脱出他的掌握之外。该死的人仍然活着。

  “嗯。”他一言不发,率先走回车上。

  离开树木的途中他以移动电话遥控,三两下便自理好跑车拖吊和修理的问题。

  水笙透过玻璃回望苍郁的树木,隐约中,似乎听见枝桠间回荡着一声催着一

声的叹息……

  “太愚蠢了!”女性愤怒地质问声刺向同伴的耳膜。“你根本不该这么做!

如果她认出你的身份,出卖你怎么办?”

  “她是全世界最不可能出卖我的人。”回话的男人口气淡淡漠漠的。

  “哦?是吗?你可真有信心!”女人残忍地讽刺。“你亲眼看见她投入其他

男人的怀中,居然还能够如此乐观,实在太不容易了,所有男人都该向你宽广的

胸襟看齐。”

  男人沉静地打量她,无意出口反驳什么,因此才更让她又妒又恨。

  “是,全世界的女人就属于你的章水笙最美最好,独一无二,谁也比不上。”

她蓄意撩拨他。

  他淡淡一笑,悄然不搭腔,女人唱了半晌的独角戏,似乎觉得没啥意思,过

了一会儿稍微气平了些。

  “为了你的安全和健康着想,无论如何最好出国避一避,等到将来羽翼丰了,

再想办法回到岛上夺取属于你的一切。”她冷冷地建议。

  “嗯。”他垂下眼睑,对于离开的念头显得很不热衷。

  “怎么?舍不得她?反正她现在找到保护人了,流金岛上没人敢动她一根毫

毛,即使你留下来只怕也无法护得她更周全。”

  他的眉头皱起来,水笙留在楼定风身边只是暂时的事,终有一天她会再度回

到他身边,他有信心。

  “你先出去,让我仔细想想这步棋该如何走。”

  “随便你。”女人走到门口,顿了一顿,语气忽然转为温柔。“现在只有我

们能彼此依靠,希望你记住这个事实。”

  房门轻轻掩上。

  他走向阳台,橙红的夕阳将苍穹渍染成七彩的蕊曲。谁能料到这样缤纷鲜丽

的天空下。血腥的罪行日复一日地上演着?

  同样说的没错,如今的他即使救出水笙,也无法带给她幸福快乐的生活,他

必须先战胜当前困境,才能谈到未来和承诺的问题。

  目前为止,起码楼定风未表露出伤害她的意念,这已经算不幸中的大幸。现

今之计,唯有暂时性的撤退才能保全家族的最后一点血脉和希望,无论他多么不

愿意将水笙留在敌人手中,都只有向现实屈服的路径可走。

  他抚着自己麻痹瘫痪的右臂在微微苦笑。是,他必须离开。

  然而,他会再回来,一定会!

  为了她,那人娇弱如秋水的女子。

  水笙……

 

 

 

水一样的女人

第六章

 

  楼宅笼罩在冷战的气氛中。

  正确的说法是,七天前楼定风揪她离开“雪湖山庄”,两人先在水笙房里掀

开热战,为接下来的后冷战时期揭开序幕。

  “你去雪湖山庄做什么?”他劈头冷冷地质问她。

  水笙窝坐在床上,怀抱着软呼呼狗熊不说话。她越来越了解他的脾性,他真

正动怒的时候只会冷冰冰地骂人;如果他吼大叫,就表示—那句俗语是怎么说的?

“会叫的老虎不咬人”?还是狗?反正就是这么回事。而目前她尚未看出他是真

气还是假气,最好先静观其变一阵子。

  “为什么不说话?他的舌头被剪掉了?”口气依然寒飕飕。

  “我……我听说那里风景不错……想去看看……”她总不能直接承认自己是

代人受过吧!她还是很有骨气的,叫她平白无事拿砖头砸自己的脚,那可万万不

干。

  “哦?是吗?你只是去那里看风景?没有任何原因?没有任何目的?”

  他紧迫盯人的质询弄得她一头雾水。在她眼中,自己前去雪湖山庄的动机并

不很重要。

  “嗯。”她乖乖点头。

  他的眼中晃过难以解释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令她看不出其中的涵义。

  唯有楼定风自己明白其中的滋味:解脱。

  她并没有回忆当初的一切,水笙仍是他的水笙——

  不,慢着,她当然不是他的,他也不想要她。他蓦地发现,自从水笙出现在

他生活里,他便想尽了各种办法替她开脱。给她好日子过。而他们是敌人呢!

  他忽然恼怒起来。

  “你智障呀!你不懂得保护自己呀?你知道不知道今天的情势有多危险?如

果跟踪你的人在我抵达之前追上来,你们两个弱女子向谁求救去?”

  发威了!可见他气得还不算太厉害。尽管如此。寻番责骂的言词仍然很伤人。

  “我怎么晓得……”小巧秀气的唇微微噘了起来,泪花开始在她眼中凝聚。

“人家又不是故意的——”

  “废话,如果是故意的,那还得了!”他拒绝再为她的泪水动摇。“哭哭哭,

哭什么?”就只会哭!

  她倒抽一口凉气,没想到他会越骂越起劲。

  “我又不是只会哭……人家……人家还会做其他的事情呀……”大颗大颗的

水珠开始纵横在粉色的玉颊上。“你生气也就算了,还骂我笨……好嘛!就是笨

嘛!我就是不聪明嘛!那你还花那么多钱治疗我做什么……你把我送回医院里当

一辈子的脑障碍病人算了,我又没有求你带我回来!呜……”

  索性放声大哭给他看。

  楼定风完全被打败了。这女人吵起架来全然不顾江湖道义或颜面问题,百分

之百的“龙头一开泪水就来”。现在仔细回想才发现,以前他吵架输给她,实在

不是因为他口才不好或理屈,而是因为她太会哭了!他怕自己有一天会被她的泪

水淹死,只好趁早呜金收兵,赶紧找个台阶让两人下台。

  老天,他居然开始替自己感到委屈来着。

  从没见过泪腺比她更发达的人!

  “水笙,别哭了。”他粗声命令她。

  “呜……哇……”

  “我叫你别哭了。”口气强硬了几分。

  “呜呜……”

  “叫你别哭,你听见没有!”砰!一拳锤在梳妆台上!

  她从床上弹起来,震惊的圆眼睛骨碌碌瞪着他瞧。脸颊上凝着白玉色的雨露,

仿佛连泪意也给他哧跑了。

  很好,有效?楼定风非常满意自己制造出来的效果。他打算发表一些谈话,

巩固自己在她心目中的权威感。

  “水笙——”

  “哇——”她突然伏进棉被堆里,干脆哭得更痛快大声。

  轮到他被吓住。发生了什么事?一切明明在掌握之中呀?

  “喂喂,别哭了。”他赶忙捂住耳朵,几乎错过管家叫门的声音。

  “楼先生,原来您在这里。”张太太推开门来。“一位胡先生有事找您。他

说……发生了什么事?”管家瞠目结舌地端详他们。一个怒发冲冠,一个哭成泪

河的小花。

  “出去,谁叫你进来的?他急急挡在水笙前面,不明内情的人听见她惨绝人

寰的哭声,说不定会以为书房成了行刑的现场?

  “呜……张太太,不要走,他好过分……骂我智障,还想把我送回医院去,

不要我了……”她哀哀切切地哭诉。

  “什么?”张太太震惊的小眼睛上下打量老板。

  “我没有!”他吓了一跳,这女人颠倒是非的本领太高了,他万万不是她的

敌手。“我没说要送走她,只说她是——”

  智障。他明智的闭上嘴巴。

  “他还骂我笨手笨脚的,什么都不会做,只晓得哭……”

  “真的?”张太太的怜惜心大盛,连忙赶到水笙身畔拍哄她,同时以一副他

罪该万死的斜眼瞄觑老板,害他不得不为自己申辩一下。

  “前面几句是她自己加上去的,我只说了后面那句。”

  那就很不得了了!张太太的脚底板开始打拍子。

  “而且他生气生得莫名其妙,又不是我自己想去那个鬼林子的,他怎么可以

骂我?呜……”她继续抽抽噎噎。

  冤枉!

  “明明是你亲口告诉我,提议到雪湖山庄的人是你。”现在又翻脸不认帐,

太奸诈了!

  “我担心你会责怪姜文瑜,以后不准她来找我,所以才一口承担下来的呀!

你应该了解我的个性,我又不是喜欢到处凑热闹的人。当初我承认下来的时候,

你就该自己推理到事情的真相。”她含着泪水控拆他。“亏我平常那么关注你,

把你的言行举止查探得一清二楚,结果你不但没有同样对我好,还冤枉我、误会

我,可见你一点也不关心我。”

  简直是字字含泪泣血。

  他为之气结。

  瞧她说得多么理所当然,仿佛他本来就该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她以为他有那

么多美国时间吗?每天忙着赚钱养家活口都来不及了。她可知道,陪她耗在这座

成天湿漉漉的小岛害他少赚多少?

  正想多为自己分辩几句,忽尔忆起,奇怪,他干什么向她解释什么?他是老

大,她们是下人,严格算来她们还得靠他吃饭呢!

  他吃了水笙的闷亏也就算了,反正这也不是第一次,倒是张太太跑进来穷搅

和什么?

  “你们少罗嗦,反正没说实话就是你的不对。”他的结论换来两个女人的怒

目而视。

  张太太的母性全面激发出来。

  “楼先生,胡先生正在客厅等您,麻烦您下去一趟。”她扬高骄傲的鼻尖,

扶起泪涟涟的水笙。“来,章小姐,咱们去找老王、老程,你会发现大宅子里真

正关心你的人其实不少,多一个或少一个没啥子差别!”

  鄙夷的眼光瞟了老板最后一眼,隐约还听见他轻声一哼。

  楼定风气得牙痒痒。简直造反!从前这帮佣仆哪有人敢对他表露丝毫的怨怼?

然而,自从章水笙来到家里,可以说是不遗余力地带坏他们,弄到现在竟然轮到

他必须看他们脸色,有没有搞错?

  好,大家卯上了!他就不信付钱的老板会输给干活的伙计。

  一个星期之内,他完全见识到伙计们的能耐。这场冷战并非存在于他和水笙

之间,而是他和楼宅所有的工作人员。

  “小莉今天有点凶悍。”江石洲拭他袖口的褐色印渍。刚才小女佣端来咖啡,

放下杯盘的力道活像打算消灭某只隐形的蟑螂。

  “最近七天她都维持这样的情绪。”他涩涩地说,心里暗暗加了一句:而且

只针对我。“把你那杯咖啡换给我。”

  “为什么?”

  “因为我的这杯加了糖,你的没有。”

  “她应该知道你喝咖啡向来不回糖。”江石洲大惑不解。

  “自从上个星期开始就忘记了。”

  “您——”

  他举手阻止助手的言语。“对,我知道,我可以叫她换过。可是接着她会端

给我一杯没加糖、却洒柠檬皮的咖啡;如果我还想换,她就会端来没加糖、没洒

柠檬皮、却加了肉桂粉的咖啡,接着就是没回糖、没洒柠檬皮、没加肉桂粉、却

加奶精的咖啡,总之她永远不会给我我想要的口味。”

  “大不了——”

  “开除她。对,我的确可以拿她开刀,但是接下来司机、园丁、厨师、女佣

、管家会在同一天提出辞呈,让我措手不及、当天晚上我会没有饭吃、没有干净

衣服穿、没人替我过滤电话,隔天早上老王、老程、张太太、李莉娟一群人回来

的时候,我无法再提高身段赶她们走……”他顿了一顿,突然张大惊讶的眼睛,

喃喃自语:“天哪!真不敢相信,我居然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江石洲的眼睛随着他打转,象似有些入迷地地倾听他的叨念。

  他在抱怨呢!楼定风居然在抱怨!打从江石洲十六岁起跟在他身边,两人的

关系名为主雇,其实已经形同亲兄弟,他从来没听过楼定风的抱怨。

  简直是天大的奇迹!他抬眼,瞅视楼定风烦躁踱步的身影。

  “这栋宅子原本一直风平浪静,近一年来却被人搞得乌烟瘴气,我成天尽是

担心大伙儿有没有乖乖做事,乖乖吃饭,定时上洗手间,晚上做好梦!我在这间

屋子里到底成了什么身份?!超级保姆?”

  听进江石洲耳里,倒觉得所谓的“大伙儿”应该换称为“章水笙”。

  楼定风或许没发现,但他越来越像一个“人”!他不再冷淡有礼,不再与世

界的人保持距离,他开始记得周遭雇员的姓名,甚至学去对他的助手发牢骚,而

在过去的十年中,类似的情况完全没有发生过。

  他已经变成一个有血有肉的真人!

  “是谁造成这种改变?”江石洲自言自语,是谁让冷硬了二、三十年的顽铁

化为圆润而富生命力的玉石?

  “还会有谁?”楼定风以为他的疑问是承续刚才的对话。“当然是她,章水

笙!”

  这女人胆子越养越大,连聚众向他抗议的好事也敢做出来。

  “是吗?”江石洲有些发怔,显然,章水笙不仅比他想像中单纯,也……可

爱多了。“对了,您今天找我来有什么事?”

  “我找你?”他倏地立定脚步,茫然地眨眨眼睫,焦距渐渐瞄准助手的脸。

“我找你吗?我……啊!对,我的确在找你。”

  他拍了拍额头,苦笑着走回书桌后坐下。现在试图挽回自己无意间丧失的颜

面,似乎稍嫌太迟了。

  “下个月起我必须跑遍北美几个重要城市,最后一站会飞到纽约去,你先回

美国调配好详细的行程企划,我们在那里会合。”他极力想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

“至于我出国的期间,宅子就交给……嗯,不妥,你还是留在岛上吧!这里的大

小事务就给你照料。”

  另一个改变!江石洲注意以,楼定风也从来不曾会在分配自己的工作时产生

迟疑。他永远被派驻到老板最关切却无法亲身到场的地方。而,这次是他第二度

受命留在楼宅——或章水笙——的身边。

  “知道了。”江石洲突然转变话题。“有件重要的消息必须向您报告。我顺

道去过张署长的办公室,借回雪湖山庄的结案报告。”

  “上面怎么写的?”他耗费了大把银子打通关节,那帮人最好别让他或他手

下的名字出现在相关的文件上。

  “‘游民滋扰事端,造成令人遗憾的惨案发生。’”江石洲随口念出来。

“但是我的重点不是调查结果,而是作亡人数统计。”

  “别告诉我官方清出来的尸体和我们预期的人数有出入。”楼定风刹那间提

高警觉。

  他的得力助手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江石洲把调查报告递给他。“发动夜袭之前,我们非常确定

雪湖山庄里有十八个人,可是警方搜出十六具尸体,扣除章小姐生还,还有一个

人下落不明。”

  楼定风蓦地收紧拳头,掌中的咖啡杯发出喀喀的声响。他深呼吸一口气,竭

力克制自己再次在助理面前失态。

  “谁不见了?”语气中毫无温度。

  “很难说。十六具尸体中,已经有十三具辨认出身份,施长淮不在里面;而

其他三具脸孔被烧焦了,但是依照骸首的体格特征来推测,他们是施长淮的机率

只有百分之五十。”

  换言之,他可能活着。

  不,不应该,不可能。

  “我们事前经过详细的策划,出击之前的确核实过所有的人都留在庄里,为

了防止他们逃出来。我下令封锁了每一条对外的通道。现在你居然告诉我,有人

逃出重重的天罗地网,而咱们竟然没有发现?”

  江石洲被他冷冽怒火镇慑住。

  “那条漏网之鱼应该是在我们进袭之前悄悄离开的,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他清清喉咙。“我另外注意到一件小事,或许和逃脱的人有关,事件发生的次日

是章小姐的生辰,施长淮在镇上珠宝店替她订了一条金链子。而那条链子,两个

月前被人领走了。”

  “谁?”

  “不是施长淮,但是领走项链的人持有属于施长淮的收据。”

  换言之,收据是施长淮交给那个友人代领的,那男人,极有可能活着,前些

日子甚且在他的势力范围之下暗中活动,而他竟不察。

  “楼先生……”江石洲迟疑了一下。“您有没有想过?倘若漏网的人证实是

施长淮,当天他在离开之前……应该会先知会他未婚妻章小姐。”

  他枭鹰般的锐眼倏地盯向助手。

  江石洲直率地说下去。“只要章小姐还记得旧时的情景,她能帮助我们确定

离开的人究竟是不是施长淮。”

  “但是她不记得了。”

  “您确定吗?”江石洲提醒他:“这等大事马虎不得,如果处理得不够干净

只会替我们带来危机,这点您应该最清楚。”

  是,他应该比任何人清楚,毕竟,他就是当年的漏网之鱼,二十年后回头反

噬仇人一口。

  “去,找出那个人!”楼定风冷冰冰地命令,“即使他藏在北极的冰层下,

我也要你把他挖出来。”

  “是。”江石洲收拾好散落的卷宗,欠欠身离去。

  他不动不语,任桌上点点滴滴的茶水流落他的裤管,手掌的划伤悄悄泛出血

丝。心头,不断盘旋着一个令人怒愕的思绪——

  施长淮,还活着!

  今天的气氛相当诡异,水笙一早起床便察觉了。

  首先,今早的天色阴沉沉的。气象报告指出,本年度雨季的最后一场雷雨将

倾泄而下。雨后流金岛便正式进入秋季。她讨厌雨天。不知如何,雨总是让她联

想到不祥的事。

  其次,则是大宅佣人们的态度。

  “章小姐,你醒了。早餐已经准备好,我叫小莉端给你。”张太太急匆匆从

她身旁刮过去。

  “楼先生呢?”她拉住管家。

  “楼先生今天整天都会待在书房里,可是他的心情很差,你最好别去吵他,

让他独处一阵子。”张太太展现不同于以往的忧虑眼神。

  “不管,今天我一定要去找他,你们别想再阻止我。”

  其实她吵架当天就想与他谈和了,偏偏大伙儿一致决议应该让老板吃吃苦头,

才会晓得珍惜她的存在,重视他们的效忠。大家仿佛在她身上装了雷达似的,每

次她试图偷溜进他房里,他们就会及时出现,然后想尽办法劝退她。

  今晚是她第八夜在自己的床上醒来。

  她相信他的体温,相信他赶不走她时挫败的叹息,相信他环着她入睡的感觉,

相信身畔有他的安全感。她相信他!

  “章小姐,今天的时机比较特殊……”

  水笙知道。正因为她感觉到空气中那股浮动的奇谲气息,才迫切地想接近他,

试图寻回一些未有的安全感,如同往常他总能带给她的平抚感觉一般。

  “他吃早餐了吗?”如果还没有,他们可以一起吃。

  “没有,不过……他今天可能没什么食欲……”张太太支支吾吾的。

  “为什么?”

  “没事没事。章小姐,总之你尽量别去找他。记住哦!你千万别去找他。”

张太太忙不迭躲进厨房里。

  水笙带着一肚子纳闷走上楼梯。管家实在没理由强调她不能去见他。过去几

天她一直维持低姿态,说话、走路的声音都放得小小的,而平时他就是喜欢她安

静乖巧的模样,所以循规蹈矩了几天之后,现在应该是和谈的好时机。

  停在书房门口,先侧耳听听看——没声音,他真的关在里面吗?

  “章小姐。”小莉突然从她身后蹦出来,几乎吓坏她,“章小姐,你待在这

里做什么?赶快下去!千万别让楼先生遇到你。”

  “为什么?”她有种错觉,自己仿佛突然成为众人眼中的小绵羊,而大野狼

楼定风正准备拿她当开胃菜,她才刚起床,即使真要做了什么惹他生气的事情,

好歹也得等上几个小时。

  “我也不晓得,张太太一大早就嘱咐所有人,今天务必把你和先生隔开。”

小莉搔搔脑袋。“她替先生工作的时间比较长,或许知道什么内幕也说不字。”

  “哦?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水笙瞪着木门纳闷。今天究竟是什么特别的日子?昨天楼定风在走廊碰见她

的态度和平常一样,夹带着几分气恼和无可奈何,没理由一夜之间忽然转性呀!

  她试探性地上前敲敲门。“楼大哥?”

  “……”

  没回音。

  “楼大哥。”

  “……走开!”语音模糊低哑,仿佛嘴里含了东西。

  她径自推门进去,霎时被一股扑鼻的烟酒浓味儿呛到,平时淡雅清净的书房,

此刻闻起来活脱脱像间酒吧。

  “咳咳——楼大哥,这么呛的房间你怎么待得住?”原来他也会抽烟喝酒。

同住了半年多,她从没发现他竟会允许自己染上这等恶习,平常的他委实太自律

了。

  她用力挥开缠绕在鼻端的窒闷气息,走向落地窗刷地拉开帘幔。

  轰隆一声!白色电火劈开云层下的世界,闪光的尾端仿佛延伸到窗台前,她

的眼前一花,恍惚觉得尖锐的闪电刺向她的心坎。她畏怯地退后一步。

  “水笙?”楼定风突然唤住她。

  “什么事,楼大哥?”

  “出去。”冰冷而没有感情。

  她急急迎上去,“可是你还没——”

  “出去!”

  琥珀色的酒瓶凌空飞过来,穿透落地窗玻璃,哐啷!震天价响的碎裂声回荡

着四周,其中几片玻璃躲向她的方向,刷刺她粉嫩嫩的面颊。

  “啊!”她呼痛,纤手摸向发旁。流血了!

  楼定风也愣住了,身子微微蠕动一下,终究仍坐下来按兵不动。

  他看起来糟糕透顶。两只眼睛胀得发红,蛛网般的血丝遍布在白色的眼球上。

凌乱的黑发用手指扒过无数次,下垂的刘海半遮住眼眸。沉重的烟味酒气正是从

他身上发源出来。

  “你……你怎么了?”她完全被他诡异的外形震吓住。

  他吼她,他拿东西扔她,他害她流血。

  “滚!听见没有?”他大步跨向窗台前,刷地又拉回敞开的布幕。

  “你……你要这样子嘛……我又没做错什么……”她只是担心他不吃早餐会

饿坏胃,这才好心进来提醒他,他何必凶巴巴的。

  亮莹色的泪珠开始在她目眶中汇聚。

  “你没做错什么!”她颠颠倒倒地躺回椅子上,嘴角挂着薄薄的冷笑。“你

做错的事情可多着呢!你搞乱我的生活秩序,破坏我行事的原则,在我的地盘上

闹得乌烟瘴气——”

  “我没有,你误会了,其实我本来也不想和你闹别扭……”她以为他生气的

原因和这几天来的冷战有关。

  “因为你,因为你们,所有的事情全部出错。”他恍若未曾听见她的抗允,

一迳地喃喃自语。“该死的人没有死,不该死的人却死了。”

  闪电砰隆打向庭园的大王椰子。

  水笙被银色的火星晃得头晕目眩。她不懂,谁是“你们”,何谓该死和不该

死?偷瞧他沉郁的脸庞,一阵寒意窜过脊梁骨,她突然不确定自己想知道答案。

  “楼大哥,既然你心情不好,我下午再来找你。”急着想逃开这个阴沉可怕

的地方。

  她疾步跑向门口,却差占一头撞进他怀里,他的动作好快,也没见他如何跑

动,转眼间就挡在她面前。

  “逃什么?心虚吗?”楼定风晃晃头想摇出一些神智,眼前看出去仍然是白

茫茫的双重世界。啊!好昏……

  “你又能逃到哪里去?”他有些大舌头。“无论你逃到何处,我总是找得到

你,姓施的也一样!你们必须为自己做出的好事付出代价!”

  “我……我没有做错什么。”水笙完全听不懂他的言下之意。“求求你,我

想出去……”

  “死了,全死了。”他呢喃着滑下门板,跌坐在地毯上。“根本不该死的……

他应该好端端少着,从上到晚念着我为何不带女朋友回来让他们看看;还有小妹,

如果她没走,今年该是大四的学生了,她会成天缠着我塞零用钱给她,因为她看

上一件漂亮的衣服……宅子里不该这样冷清清的光景,他们应该全活着才对。”

  她的眼眶噙着泪水。他在说他的家人,以前从没机会听他提起过——

  “楼大哥,”她蹲下来轻触他的手臂。“你喝醉了,去睡一下吧!酒醒之后

心情就会改善一点。”

  “让开!”他陡然挥开她的抚碰。她重心不稳地跌坐在直上。“谁要你来猫

哭耗子?酒醒之后又如何?我的家人会活过来吗?不会!永远不会!你仍然过得

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而他们呢?他们必须躺在泥土里,胸口永远积着一股怨

气!”

  “不……不要这样……跟我没有关系的……”她吓呆了。

  “当然有!”他突然跳起来,用力揪起她的肩膀。她仿佛被两根铁钳架在半

空中,肩胛骨紧崩得几乎断裂。楼定风罔顾她的呻吟呼痛。使劲摇撼她。“就是

你们!都是你们利欲薰心的结果!为了钱,二十年前的今天,几十条人命硬生生

给你们逼死了!对,或许你不是直接下手的原凶。那又如何?你们一家人也逃不

了干系,还有姓施的!姓唐的!你们一个个也别想溜走!”

  雷声隆隆!气层间,阴电阳电相交的次数越来越密集,每道霹雳照亮他的半

边脸颊,忽明忽暗,充血的眼睛显现出无限的愤怼狰狞。

  水笙倏然产生错觉,眼前的男人不是楼定风!而是别一个被附身的男人!恨

憎邪恶,宛如“雪湖山庄”的幽灵。

  “不是我!和我没关系!”她惊叫,惶乱地挣脱他的撑握。“不是我!不是

我!”

  雷的怒吼震撼了他的指控。

  都是你们的错!你们要付出代价!你!你要付出代价!

  风涛刮开合掩的落地窗,势力万钧的豪雨冲进防护网。湿了,全世界都湿了,

即使是躲在屋檐角落也不得平安,而她却一直以为自己是安全的……

  不得平安!

  “不要!”她尖叫,突如其来的力量推开他的箝制,她没命地冲出书房,冲

下楼梯,恍惚中也冲出大门。

  “水笙!”滂沱大雨遮断身后的呼喊。她极力赂前奔出去风雷电雨在四周环

绕,不断追打着她。

  二十年前的今天,几十条人命硬生生给你们逼死了!你们!你!都是你!

  不安全,哪里都不安全!她必须找一处安全的地方,没有鬼魂的地方。

  冒出火星的树干当着她的头压下来。她闪开,跌倒,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又跌倒,再爬起来,继续往前跑——

  玻璃象牙塔倾刻间彻底的翻覆。

  她需要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水一样的女人

第七章

 

  好痛!

  楼定风呻吟出声,然后马上后悔自己的轻举妄动 ,他的呢喃听进耳里简直

和打雷同样洪亮。

  对,雷。他扶着脑袋坐起来,发现自己和衣躺在书房的沙发上,挂钟显示着

现在已经下午五点多,他隐约记得今天早上听见轰隆隆的雷鸣,耳边又响起乱七

八糟的喧闹声,接着就醉得不醒人事了。

  窗外,电火方才止息,骤雨却没有减弱的迹象。

  他勉强撑起身子,走出了书房,才发现不太对劲,宅子里安静得离谱,人呢?

全上哪儿去了?

  “张太——”他拔高嗓门,叫唤到一半就畏缩地按住额角。“张太太,老程,

小莉?”声音小了许多。

  老天,幸好他每年只醉这一天,这一次!老实说,他的酒量挺差的,每回醉

晕和清醒的过程对他而言如同死过一次,而“临死”前的一切,他重生之后往往

记不太清楚,就跟喝了孟婆汤一样。

  孟婆汤,多传神!他微微苦笑。

  整栋屋子空空荡荡的,仿如鬼域,他信步晃入厨房找杯水喝,差点被冲出来

的小莉撞倒。

  “啊……你醒了?”小莉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湿淋淋的,似乎刚从大雨

中跑进来,现在又急着出门,“楼先生,不……不好……”

  “我的确不好。”他醉倒大半天,可给他们找到藉口偷懒了,这帮家伙真令

他的眼睛松懈不得。“其他人呢?家里怎么只有你一个?”

  “大家全部出去找章小姐了。”小莉终于顺过那口气。

  “找她?”他刹那间提高警觉。“她跑出去了?跟谁?又和那个姜文瑜?”

  “哎呀,楼先生,你真的不记得喽?”小莉着急地喳呼,“今天早上你们两

个大吵了一架,吵到最后水笙小姐突然冲出去,我们根本来不及阻止。张太太赶

紧上楼告诉您,可是您说尽管让她去,以后不想再管她了。我们只好待在家里等

她回来。直到刚刚张太太发觉情况不太对劲,章小姐怎么还没露面?而且气象报

告又说今天深夜有另一波更强的暴风云团要来,所以才叫大家赶快出去找她。”

  吵架,老天,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原来记忆中喧闹的声音不仅是雷响,也

包括他和水笙的大吵。

  他们吵了些什么?他完全不记得。

  暴风雨!他突然心中一凉。

  “赶快出去找她!”他跳起来,顾不得脑袋里装满一队敲锣打鼓的小士兵。

“务必在另一波暴风雨来袭之前找到她。”

  她怕雷雨。

  好累好累……

  疾步奔跑的速度放缓下来,筋疲力尽的身子承受着风雨的刮打,她已近乎无

知无觉的状态。

  好冷、好累。她出来多久了?一个小时?一天?一星期?感觉上仿佛过了几

十年了,周围景物已蒙上深黑色的夜彩。

  她缓缓往前走,不知道饥饿,不知道干渴,不知道自己人在何方,只感到全

然的孤独和湿冷。

  哪里是安全的所在?

  她的神智恍恍惚惚的,脚下踩中某个尖锐的物体也不觉得痛,茫然低下头,

才发觉左脚的拖鞋失踪了,白玉色的脚踝沾满泥泞,污渍中混着一缕鲜红。

  血,隐约记得早上似乎也流过血,是今天的事吧?不记得了,谁豁她流血的?

  楼定风……

  她的大脑自动排队这个名字。现在,现在还不是想他的时候。

  她必须先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水笙不见了。他们找过每个她可能去的地方。问过每个她可能遇见的人,但

是没用,谁也说不出她的下落!

  “我去医院问过所有认识她的医生,大伙儿都摇头回答她没来。”稍后加入

搜寻的江石洲率先报告他的结果。

  姜文瑜家里则是楼定风亲自去找的,也没消息。

  “花店、杂货铺、超级商店全去问过了,章小姐没去。”张太太代表其他人

回答。

  “有没有人去找过‘雪湖山庄’?”他缓缓问道。

  “我下午开车绕过一圈,可是那里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也没有。”老程站

出来答话。

  “水笙走到雪湖山庄好歹也要花上十个小时,谁晓得她走正路或绕小路,你

下午时候去,怎么可能遇得上她?”

  有道理!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

  “总之,大伙儿再出去找一遍,无论有没有找到,晚上十点以前必须赶回来,

屋外的雨势已经加强了。”他的玻璃窗外的呼呼雨声。“我去‘雪湖山庄’走一

遭。”

  不知如何,他有预感自己会在那个区域找到她。

  气温随着倾泄的万点水流而下降,当楼定风抵达“雪湖山庄”时,流金岛的

温度已经逼近秋末冬初的气候。他拉拢薄软的夏季风衣,依然阻止不了大雨沿着

脖颈沾湿他的里衣。

  “雪湖山庄”颓败的情状和他前几次目睹的一模一样。寒雨笼罩着整片产业,

烟水蒙蒙,沉重的林木气息稍稍冲去废墟的凄凉,却增添了几分森冷。

  他绕着土石走了一圈,除了几只避雨的小动物之外并未发现其他人影。或许

他料错了,上次水笙对这里的一草一木表现得相当畏怯,可能根本不会主动寻来

这里。闪电照亮了整座山庄,触目可及只有树叶飘摇的影子。

  楼定风呼出挫败的叹息,转身走回停车的地方。

  砰隆!雷电击中道路旁的高杉,树干晃了两下,突然兜着他的头倒下来。

  “危险!”他急忙亲离车身,扑向湿漉漉的泥浆水小径旁。

  雨势像漏水的莲蓬头喷洒在他头上、发上、身上,他的嘴里灌进一口污水,

腿上传来刻骨的剧痛。

  “该死!”一根三公分长的锐利断枝陷入他的大腿肌肉。

  楼定风竭力想把尖刺拔出来,但微弱的光线让他看不清楚针头的位置。不行,

暴风雨夜的森林里处处是陷井,他再逗留下去顶多赔上一条老命。

  然而命虽保住了,帅气的车子却不能幸免于难。坚固的车顶被压成夹心饼干,

即使完成无缺的引擎还发得动,他也很怀疑自己有办法顶开驾驶座钻进去把车子

驶走。

  “难不成在这种大风大雨的天气走上十来小时回家?”屋漏偏逢连夜雨。他

苦笑,开始跛着脚走出树林,运气好的话,途中或许会碰上好心让他搭便车的人。

  随着跨出去的每一串步伐,大腿上的芒针更加刺进他的血肉,他咬着牙往前

挨过去,心里不忘自我解嘲着,发明“如芒在背”这句成语的人八成也有过类似

的经验。

  林间闪过的动静突然吸引他的注意力。楼定风很难解释得出那份异样的感觉

代表什么,但是一股莫名的驱力促使他离开小径,走向林荫深处。

  “有人吗?”

  “水笙?”他试探性的呼唤。

  没有回应。倾盆的雨声几乎盖住其他杂音,或许她听不见他的叫声。

  或许她根本不在这里!

  不,不能放弃每一个可能性?他决定走进树林深处找找看。

  走了约莫十五分钟,每株树看进他眼里越来越大同小异,配合上能见度极低

的洪雨,他几乎失去了方向感,幸好天际再茺裂开亮晃晃的光影,照耀他的前路。

  然后,他看见了。

  纤白细瘦的女子蜷缩在枯干根部,披垂的长发遮住脸颊,他看不清她的容颜

甚至看不出她是否在颤抖或呼吸。

  “水笙?”短暂的瞬间他悚然产生错觉,他们仿佛回到一年前的“雪湖山庄”,

水笙缩在墙角,颈上扎有喂着番红草剧毒的细针,全身麻痹。

  楼定风恍若中了定身术般,眼也不眨地盯住她,试图从冰冷的形躯中寻找些

许的生命迹象。

  良久,她终于蠕动了一下,很轻很轻的。

  “水笙,”直到此时他才发现自己一直屏住气息。“你还好吧?你冻得跟冰

块一样。”

  连忙脱下外衣,将她包成湿淋淋的蚕茧。浸透的风衣已经没有多少挡水的功

能,但起码可以防止雨花直接拍打在她身上。水笙仍然穿着轻便的家居服和宽松

长裙,濡湿之后其薄如纸,压根儿不具避寒的功能。

  她眉睫紧闭地窝躺在他怀中,娇躯随着轻浅的呼吸微微起伏着,似乎失去意

识了。

  “水笙,睁开眼睛。”她——还活着吧?楼定风的心头突然浮出哧人的疑问。

“当然活着,虽胡思乱想。”随即自己说服自己。

  他们不能继续留在雷雨中,否则她迟早会冻死。他吃力地抱着她站起来,左

腿的负担一旦加重,伤口里的尖刺更加陷入肌肉里。他闷哼一声,竭力忽略躯体

的疼痛。

  紧要关头,活命比叫痛更重要。

  “这种鬼地方,该上哪儿避雨才好?”想想到觉得好笑。以前日日夜夜期盼

着将“雪湖山庄”彻底地摧毁,现在却巴不得自己手下留情,令它保留几座可以

遮风避雨的屋宇。

  轰隆的雷鸣爆发出来,林间深处又响起树林被劈倒的声音。

  “不行,我的身上可没有装避雷针。”他喃喃自语,这附近还有哪处地方可

以栖身?

  有了!他灵光一现,从前的流民窝距离雪湖山庄不远,前阵子警方又围剿过

几次,应该不至于有危险份子藏匿在那里,他们或许可以找到安全干燥的身寸处。

  于是他抱起水笙,努力摆动沁血的伤腿绕向树林的彼端。

  当两人跌撞进一间摇摇欲坠的小木屋时,他的腿已经失去知觉。

  “没法子了,这里是我的脚所能到达最安全的地方,如果待会儿屋顶被吹跑

了,咱们只好当一对洗天浴的泥菩萨。”他不了解自己为何持续对她说话,可能

是他们所处的环境太恶劣,他要听见一个属于人类的声音吧!即使是自问自答也

好。

  “嗯……”她轻嘤咛一声。

  “水笙?”他又惊又喜,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醒一醒,你还好吗?冷不

冷?”

  可惜她只是哼了几声,继续跌回无边的昏沉。

  她的发肤冷得离谱。如果再不设法替两人取暖,他们可能看汪以明天的太阳。

  “明天有没有太阳还是一回事呢!”他自我解嘲。

  小屋只有四坪大小,他把水笙安置在角落的行军床上,暂时顾不得跳蚤和臭

虫的问题。由于这里以前住过流浪汉,锅碗瓢盆的工具虽然粗陋,勉强还能派上

用场。他甚至在墙角找到一只灰旧的打火机,就着炉里的木炭先生升起一团火。

一番开灶上的锅盖,五、六只肥大的蟑螂慌慌张张蹦出来。

  “喝!”他哧了好大一跳,半晌才咽回厌恶的感觉,抢过锅铲一一把蟑螂消

灭掉,然后拿起扫帚请他们的尸骸出门为安。

  水笙迷迷蒙蒙地和开眼睛,昏沉沉的视线来回搜寻着陌生萧然的四壁。好肮

脏的地方,而且是臭兮兮的,她在哪里?谁带她来这儿的?发生了什么事?楼定

风呢?

  “楼大哥!”她惊慌起来,忙不迭坐直身体。“楼大哥,你在哪里?”

  “这里。”一觉醒来就鬼叫鬼叫的!两相比较之下,他发觉自己还是喜欢安

安静静昏迷的章水笙。

  楼定风关好门,踱回炉灶边顺着橙黄色的火苗。

  “你有毛病?”他又开骂了。“大雷雨天的,四处乱跑,还跑到这么远的地

方,你以为岛上没蛇没坏人——”

  细腻腻的娇躯突然撞进他怀里。

  “蜘蛛!蜘蛛!”她哧得泪花乱转,拼命想摆脱肩膀上的节足昆虫,却死也

不敢用手挥掉它。“快点,快点,啊!爬上来了!”

  “——也没蜘蛛啊!”他赶紧最后机会教育一句,才替她打落肩上的昆虫。

  水笙泪眼汪汪地杵地原地,眼红鼻子红的,一副好生委屈的小媳妇模样。

  冷风从木板墙缝透进来,两人同时打个寒颤。

  “把湿衣服脱掉,去床上躺好,那里有干毛毯可以暂时披着!”他粗声命令,

迳自回头翻箱倒柜,找找是否有遗漏的罐头食品可以充饥。

  奇怪!水笙昏过去时,他拼命祈求她快快醒来,现在她醒过来了,他又对她

凶巴巴的。严格说来,他欠她一个道歉,毕竟是他威哧得她不得不跑出来。但今

天的日子太过特殊!今天是他家人的忌日,他似乎没理由向父母的死仇的律师的

女儿低头认错。

  父母的死仇的律师的女儿……自己想起来都觉得关系拉得很远,他又摇头苦

笑。多么的希望能更明确一点,起码方便他迅速决定自己该如何对待她。

  忙了半晌,突觉身后静悄悄的,莫非她又昏过去了!他转头查看,脾气登时

卯起来。

  “你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赶快回床上躺着?”笨女人,缩在他身后拼命发

抖,也不会替自己找件温暖的破布盖着。

  “你……你不要那么凶嘛……”她刚刚想起来了,今天早上就是他把她吼出

门的。她又没做错什么,他却从头骂她到尾。“我……我好冷,可是就要上有蜘

蛛……有蟑螂……可能也有毒蝎子……”泪水扑簌簌地滑下来,她越哭越伤心。

“我想回家吃东西和睡觉……偏偏你一直骂我,张太太说会叫的狗不咬人……可

是叫起来还是很可怕呀……我又没有做错什么……”

  “好了好了,别哭了,求求你别哭了!”他们好像经常重复类似的对话。

“我不骂你就是了,你回床上躺好。”

  他们被困在风雨中已经够他烦的,她还想再掺一脚。

  “可是床上有虫子。”她含泪提醒他。

  “虫子全给你哭跑了!”他没啥好气,管她的!随她去挨饿受冻,不理她。

  他弯身在柜子里找到一罐隔天就过期的鸡肉罐头,和几包干巴巴面条。只好

勉强凑和着用,反正他从没立志过当厨师。

  窗外的电光已经止息了,但是雨涛仍在噼哩啪啦地打破阔橡胶树上,沿着叶

缘滴落他们的屋顶,再偷偷泌入木板缝隙,偶尔引进一丝寒细的冷风。

  “楼大哥——哈啾——你在干什么?”俏生生的声音仍然发自原位。

  “找东西吃。”他掏出瑞士刀,利落地打开罐盖。

  “你——哈啾——你找到了吗?”她的嗓音发抖。

  “嗯。”他拿起锅子到屋外藉由雨势冲干净,装满整锅雨水放在炉子上。

  “你——哈啾——你现在又干什么——哈啾!”

  “烧水。”他终于耗尽脾气。“你烦不烦哪?不是叫你回床上躺着吗?去去

去!”赶鸭子似的赶着她上床。

  现在也顾不得礼仪教养的问题,三两下剥光她的衣服,拿起带有霉味的旧床

单掸扬几下,确定没有虫子之后环裹住她的纤躯。途中她曾经尝试捍卫自己的衣

服,但是徒劳无功。

  “别乱动。”楼定风仅仅以一个简单的命令就制止了她。哼!只有饱暖的人

才会思淫欲,目前他可是又饥又寒又受伤。

  水开了,他将鸡肉和面条搅混在一起,煮成一锅鸡汤面。

  “好了,过来吃面。”他回头唤她,瞧见她的倩影心头又是一震。

  她实在灵秀美丽得离谱,皙白的身子裹在毯子里,潮湿的长发飘垂而下,隐

约可见肌理晶莹的香肩露出薄毯边缘,她看起来就像摆在玩具店架子上等着小朋

友飞买回家的漂亮娃娃。

  落难搪瓷娃娃。

  “好香,你煮了什么东西?”她不知道楼大哥还会做饭哩!

  水笙接过缺了一角的磁碗,才刚喝下热腾腾的汤汁,眼珠霎时瞪得又圆又大。

  “你要是敢吐出来,咱们就走着瞧!”有得吃就不错了,她还敢挑,汤里也

不过少了适量的调味料,而罐头食品又恰好有点腥而已!

  水笙乖乖把热汤吞下去,立刻递出破碗投降。

  “我吃饱了。”明显是在敷衍他。

  “全部吃完!有些人连罐头食物都没得吃呢!你以为人人像人一样好命?我

还吃过比这锅面更难吃的东西。”

  她又被骂得嘴巴扁起来。“好嘛!你以前何必吃那么——‘风味特殊’的食

物?”

  “穷呀!”他坐在床沿埋头吃面。老天爷!真的满难吃的。“我很小的时候

就成了孤儿,成天在街上晃荡,自然是找到什么吃什么,哪容得我挑嘴?”

  难得他主动提起幼年的经历,水笙圆睁着媚黠的明眸,扫视他的脸庞。

  “你的爸爸妈妈是什么时候过世的?”亲人俱殁的伤害性必定很严重。她思

及今早楼定风莫名其妙发怒的场面,心头仍然冒着冷汗。“他……他们的死因是

不是和我有关系?你当初收留我的原因,也和这些旧事脱不了干系对不对?”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严格说来,事情与你并没有直接的关系。”该让她知道多少?他蹙着眉心

迟疑,终于决定说出大致上的实情。“但是令尊生前替杀害他们的凶手做事,协

助那伙人逃过法律上的追诉责任。”

  她“嗯”了一声,不再说话,正合楼定风的意。他已经累了,突然找不出力

气谈论太多几十年前的旧事。

  记挂了整整二十年,他真的觉得好疲……

  然后她开始闷声不吭地流眼泪。

  “你又哭什么?”通常而言。“章水笙哭”和“楼定风头痛”之间可以填上

等号。

  “以前的事我又不记得……跟我也没关系……你怎么可以对我凶?现在我只

认识你,甚至连我父亲是谁都不知道……我全心全意地信任你,原来你对我的照

顾关心全部是假的……”开闸的水龙头再度哗啦啦地淌泄下来。

  “好了好了,别哭了。”他赶紧祭出自己最常挂在嘴边的七字真言。“我也

没亏待你呀!看看你,吃好的,穿好的……”

  水笙可怜兮兮审视身上的破布和碗里的面糊。

  “好吧!你‘通常’吃好的、穿好的。”他又好气又好笑,“今天的情况特

殊,就当做是野外求生训练的课程好了,很多人宁愿花大把银子和你现在处境交

换——唔!”

  他起身收拾空碗的动作僵了一僵。

  “楼大哥,你怎么了?”她紧张起来。“啊!你的腿在流血。”

  “没事!”看样子他腿上的尖刺不能等到风雨减弱了才找医生诊治。“帮我

烧一锅开水,把火炉边的瑞士刀放进去煮一煮。”

  她连忙照着他的吩咐做,再抢回他身旁蹲下,“有要乱动,把裤子脱下来检

查看看。”

  “喂,别——”他想保住自己的基本尊严,却敌不过她四处乱摸的小手。

  “快脱下来。”水笙解开他的纽扣,硬把长裤从他的臀部褪下去,还差点松

手让裹住香躯的毯子滑到地上。“嗯,伤口好深、好深。”

  她裹住的毯子底下光溜溜的,一丝不挂地趴在他腿上替他挑树刺。章水笙以

为他是铁打的吗?

  他的身体突然热起来。

  “别看了,把瑞士刀拿来给我。”

  刀子消毒完毕,楼定风先拭净伤口附近的污泥,接着来到困难的部分。他必

须割开伤洞,把没入肉里的针挑出来。

  要命!他没想到自己也有扮演蓝波的一天。

  “喂喂喂,你想做什么?”那条腿已经受够折腾了,楼大哥居然还想拿刀割

它。虽然他是腿的主人,可是她看了会心痛呀!

  “怕血就别看。”他深呼吸一下,在血洞口划开小小的十字,脸色已然雪白

得吓人。疼痛与否其实在其次,倒是这种自己切割自己的感觉很恐怖。

  “该死!”他的手指太粗了,无法探进伤口里拔出微小的入侵物。“水笙,

过来帮我。”

  “我……我……”她的脸色比他白上好几倍,仿佛身受皮肉之苦的人是她自

己。“你……你要我干什么?烧……烧水?”

  “干么烧水?你以为我在生小孩?”他凶巴巴地骂人。“过来替我把木刺挑

出来!”

  挑刺,听起来好恐怖,血肉模糊……她用力咽下恶心的感觉。

  “好……好。”颤抖的手指轻轻落在伤口上,冰冰凉凉的,楼定风霎时觉得

热肿的血肉镇定许多。

  她的小指陷进十字的中心点,注意到他的嘴角抿得更紧,当下放缓力道,微

微旋进结实的肌肉里,小心地探触、按压……

  “有了!”她的指尖碰到一个细小的尖点。

  “拔出来!”他的脸色转为青白色。“小心一点,别让木刺断在伤口里。”

  “好。”她稍微恢复了信心,以指尖轻轻挑动刺的顶部,发现它不动如山,

只好投与楼定风一记受莫能助的眼神,接过瑞士刀来,探进肌肉里挑弄细枝。搅

弄几下便感觉得出它有松动的征兆,连忙丢开刀子,这一回顺利地抽出脏黑色的

木刺。

  终于!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伤口比他想像中更深,起码刺进肉里四公分以

上。

  大腿患处转为隐隐的抽痛。他颓然躺回床上,低声吩咐她:“还有没有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