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绿痕★
写这篇序时,外头的温度已降至十度左右,听说今晚还会降至十度以下。
现在,我正用快凍僵的手指头在敲着鍵盘,并且边写边唸这台电脑为什么没摆在被窩
里头……喔,手指的关节不太合作了,暂停,先活絡活絡血路揉一下,嗚……好涼的天气。
望着窗外绵绵密密、下个不停的细雨,听着外头颼颼的风声,我再次回头看了一下摆
在电脑隔壁的床铺,努力忍下心底那股想钻进去里头窩着的冲动,并且再次和站在我身后
等我很久的周公说声对不起,叫他先去被窩里摆好棋盘,等我写完后就去加入他。
有时候,我会觉得写小说是种很疯狂的工作,无论是阴晴雨雪、一年四季,不分週末
不分假期、不分白日或是夜晚,只要有那份想写的冲动,随时都是工作的时间。不管在工
作前的心情是如何,只要一开始工作起来,整个人便跌进小说的世界里,随着剧中人物的
心情起伏不定。
有时,写着写着,常因故事里逗趣的情节在夜半无人时分大笑不已,然后招来好梦正
甜却被吓醒的家人一阵怒吼:「那个写书的,不要再发神经了,快点回魂!」有时,因故
事里伤感的心境而频频皱眉叹气,接着便有人循声而来,严肃地按着我的额际问:「你是
病了还是终于疯了?」有时,会因为一句不通顺的文句或是想不出来的剧情,而捧着热茶
呆坐在地板上出神沉思大半天,常常会有人来敲敲我短路的脑袋问:「这颗大脑是又打结
了还是便秘?」
基本上,这些症狀,应该可以归类于精神瀕临分裂症候群,常可在杜鹃窩里看得到,
也可以在那个房里摆了台电脑、口中唸唸有词、或是拧着眉心用力想、或是两手有一阵没
一阵在鍵盘上敲着、或者脑袋呈现豆渣狀态的人身上看到。
愈来愈觉得我的这类豆腐脑,已渐渐从一块完整的豆腐变成扁扁的豆干,然后再变成
碎碎的豆渣,再变成一吹就散的豆灰……嗯,伸手敲敲脑袋看还有没有可用的库存量。
喔,我看到周公的手在棋盘上偷走步了,真是的,也不等等我,虽然我知道天气很冷、
被窩很温暖、四四方方的电脑萤幕很无趣,但是也不可以就这样诱惑我扔下这篇序去下棋
啊。
什么?我再不去你就不等我了?不行不行,把那个位置留给我!
不好意思,下棋比较重要,何況我已经输周公好一阵子了,不去扳回来会很不甘心,
所以……请翻开第一頁吧,天寒地凍的,在下去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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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软的。」纪映臣伸手按了按怀中小娃娃圆滚滚的身子,而后板着脸严肃地下评语。
「嫩嫩的。」樊司棋也试探性地抚着那张红嫩的小脸。
初雪的清晨,天地幽幽醒来,云嶺附近的山头仍笼罩在雪光瀰漫的薄雾里,位在云嶺
山头的闲云居,两名早起的孩子,讥讥喳喳的讨论声划破了山头的寂静。
刚满六岁的纪映臣伸长了手臂抱稳怀中刚出生不久的小女娃,不停地对她皱眉。
「她为什么一直在睡觉?」他们天亮就得起床练功了,为什么这个小娃娃不但不必练
功,还可以一直睡个不停?
才五岁出头的樊司棋不解地搔搔头发,「我也不知道。」
以絨锦布包裹着的小娃娃,垂閤着长长的眼睫,细致如花瓣的脸蛋上漾着淡淡的红晕,
依旧在纪映臣的怀里睡得四平八稳的。天际不断飘落的白雪,将她小小的脸蛋凍得更加嫣
红如霞,荏弱不敌透骨寒风吹制的身子,在雪花纷纷扑向她的面颊时悄悄地打顫。
「我把她摇起来陪我们练功。」纪映臣凝视了怀中打顫的小娃娃许久后,不禁粗鲁地
晃动双臂,想将那张看了就令人羨慕的睡脸给摇醒。
蓦地,禁受不住天摇地动般摇晃的小娃娃,羽扇般的睫毛搧了搧,缓缓地睁开了沉重
的眼皮,并且紧斂着眉心,以一双黑白分明的灵动大眼,滴溜溜地打量着这两个吵醒她的
小鲁男。
「好大的眼睛啊!」纪映臣张大了嘴赞叹,一瞬也不瞬地看着有一变漂亮眼眸的小娃
娃。
樊司棋则是转过头对跟在他们身旁的小白狗报告,「胖胖,她的眼睛比你的还大。」
「汪!」小白狗不满地摇着长长的尾巴,也湊热闹地挤在他们的身旁,并以不善的眼
神盯着小娃娃,怕这名新报到的成员会比它更受寵爱。
纪映臣将怀中的小小人儿与小白狗放在一块儿比较后,努力地挖掘她和爱犬的不同处。
研究了许久后,他神气地扬起嘴角,「胖胖是没有她的眼睛大,也没有她可爱,可是
她的耳朵却没有胖胖的长。」
樊司棋点点头,「她的手也没有比胖胖长。」
生怕失寵的小白狗淡淡地睨视她一眼,而后趾高气扬地抬高了下巴。
「胖胖,你放心,我们最爱的还是你。」纪映臣投给小白狗一张具有安慰作用的同情
票。
「她再可爱我们也不会变心的。」樊司棋一手抚着爱犬的脑袋,一手高高举起,有模
有样地发誓。
「汪汪!」小白狗又补回了受创的自尊心。
天色未亮就已上山练功的任凌霄,在山上等了大半天后仍不见两个爱赖床的师弟,便
返回居处想将他们挖离暖呼呼的被窩。他一踱进后院大门,就看见两个早就起来的师弟,
正一块儿蹲在后院的角落里交头接耳。
比一般十岁的孩子更高姚精瘦的身影恍如与雪天连成一色,无声的脚步缓缓落在他们
身后,即使是在这落雪纷飞的时节,自小习武的任凌霄,仍如往常般只穿了一件被汗水濡
湿的薄衫,在他轮廓深刻的脸庞上,犹挂着练武过后尚未拭去的汗珠。
任凌霄目光凜凜地远眺两名师弟,而后扬起眉头,无声无息地接近他们。
冷淡的音调存他们头上响起,「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大师兄,你看!」纪映臣转过身,献宝似地举高手中的小娃娃。
任凌霄的视线停愣在她的身上一会儿,心中突然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她……」他微皱着眉心。「她是打哪来的?」这个在大雪天出来受凍的粉色小娃娃。
怎会跟师娘房里那个刚满月的小师妹长得如此相似?
「我偷偷从师娘房里抱出来的。」纪映臣得意洋洋地向他邀功,「我的轻功有进步了
喔,就连师娘也没有发现。」
任凌霄清俊的脸庞立即变得阴沉,「放回去。」
「可是她长得好可爱……」樊司棋咬着食指,很捨不得把漂亮娃娃放回那个他们不准
进去的地方。
「放回去。」在任凌霄命令式的语气里,开始夹杂了一丝不安。
纪映臣失望地垂下头,看着手上的小娃娃握着双拳呵呵直笑,猛然发现她的笑靨甜美,
好令人怜爱,尤其是那红通通的脸颊,看起来就让人觉得垂涎欲滴。
「你看,她的脸红得好像寿桃喔。」一定是因为师娘在生下她之前吃了太多的寿桃。
「我捏捏看。」一旁的樊司棋听了就想求证看看。
年幼不知控制力道的手指,在任凌霄来不及阻止下,用力地将小娃娃的脸上捏出两道
过度红滟的指印,也将本来笑得甜甜的小娃娃捏得失去了甜笑。
任凌霄在小娃娃脸上的笑靨一不见后,心头立刻浮掠过一朵乌云,两脚开始不由自主
地悄悄往身后撤退。
「真的像寿桃耶。」樊司棋傻呼呼地泛着满足的稚笑,对纪映臣点头表示同意。
受痛的小娃娃眼眉忽地一皱,频频吸进大口大口的冷空气,一张小脸转瞬间漲得通红。
「她怎么了?」纪映臣不解地盯着那张脸色大变的小脸。
「大师兄,为什么她的眼睛鼻子皱成一团?」樊司棋有点害怕地想向任凌霄求救,但
一转身,却发现任凌霄早已不在原地。
纪映臣大声地叫住想偷偷落跑的任凌霄,「大师兄,你要上哪去?」
不想沾惹麻烦的任凌霄在纪映臣的叫唤下,不甘不愿地停下脚步,他挫折地握紧双拳,
一双浓密的剑眉也蹙得死紧。
「她……」在小娃娃再度张大了嘴深深吸气时,樊司棋突然有些明瞭小娃娃正准备做
什么。
震天价响的哭声霎时在后院里漫开,把两个不知犯了什么滔天大罪的小男孩吓得一愣
一愣的,也令想走又走不掉的任凌霄反感地以手掌用力捂住双耳。
「给……给你。」纪映臣慌慌张张地把嚎咷大哭的小娃娃丟给惹哭她的共犯。
「我才不要……」樊司棋也忙着把汤手山芋推回去。
「我也不要。」纪映臣皱皱鼻尖,不负责任地将手中的娃娃随意往雪地一扔。
「别乱扔!」
任凌霄的心跳差点被吓停,他赶在小娃娃坠地之前飞快地扑身接住她,之后无力地趴
在雪地上,以两手紧紧捧住差点就会被摔得不可能再这么完整的小师妹。
「大师兄,你好厉害!」樊司棋崇拜得不停鼓掌。
任凌霄面无表情地自雪地上爬起,挾带着怒气走至他们的面前,将小娃娃小心地塞进
纪映臣手里。
「快点把她放回去!」没事挖出这个小麻烦做什么?
「师、师父说过……」望着又回到手中的小娃娃,纪映臣忍不住嚥嚥口水,拉大了嗓
门对任凌霄大叫:「长兄如父!」
任凌霄瞇细了冷眸,「然后呢?」
「然后……然后这个就交给你。」纪映臣把手上已哭得风云变色的小麻烦又推回去给
任凌霄。
「呆子,长兄如父不能这样用啦。」樊司棋一手拍着纪映臣的头顶耻笑,接着正经八
百地公怖标准答案,「是孔融让梨才对。」
纪映臣扁着嘴,不赞成地摇头,「她又不像梨,她像寿桃。」
「对喔,你也不是孔融。」樊司棋也皱着眉深思。
「那叫映臣让桃好了。」纪映臣不禁觉得自己实在是很聪明。
任凌霄气得浑身发抖,冷颼颼地对两个天才师弟更正怀中所有物的正确名称,「她的
名字叫班湘湘,是你们的小师妹!」
莫名其妙被人抱出暖烘烘的屋子,出来挨冷受凍,被捏得痛流两行清泪,还被人扔来
扔去的班湘湘,在任凌霄的臂弯里哭得好不委屈,她抽抽噎噎地将小脸转向任凌霄,所有
不平的眼泪鼻涕全都抹在任凌霄的衣袖上。
「好脏……」看着那些脏兮兮的眼泪鼻涕,樊司棋嫌恶地吐舌。
「在师娘发现前快把她放回屋里。」一件衣裳已经被哭毀的任凌霄,板着一张黑得吓
人的俊脸想把她放回始作俑者的身上。
「我不要!」纪映臣大大地退了好几步,抵死也不愿接回那个制造恐怖哭声的小恶魔。
「我也不要!」樊司棋在任凌霄将箭头转向他时,吓白了一张脸。
「你们……」任凌霄咬牙切齒地瞪着这两个陷他于不义的同门手足。
哭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同时也令三个小男生手足无措的班湘湘,似是很满意眼前
的情形,她在哭痠的脸颊稍微获得休息后,又再接再厉地吸足空气,扯开嫩嗓突起下一回
合。
「别哭……」任凌霄手忙脚乱地哄着怀中令他头痛的小师妹,艰涩地自口中吐出难得
温柔的口气。
班湘湘并不赏脸,依旧坚持以哭声来控诉她先前遭受的不人道待遇。
哄哄勸勸地哄了这个小麻烦大半天,见泪水一点也没有止住的跡象,任凌霄怒目一凜,
以中气十足的音量吼向她——
「不许哭!」再哭就换他直接扔人!
班湘湘的哭声瞬间被他的怒吼吓停,她张着水盈大眼呆看生平第一个吼她的对象,小
嘴开开的,被吓得忘了要哭什么。
任凌霄没好气地盯着班湘湘,这才知道手中的小傢伙原来是吃硬不吃软的标准典型。
从女儿被抱出房后,就一直躲在一旁不施任何援手的闲云居主人班观武,嘴边噙着一
抹笑,以全新的眼光打量着自己的首席徒弟。
打从一生下来,就以哭声整得他们夫妻两没睡过一场好觉的女儿,居然会在任凌霄一
吼之后随即闭上嘴?班观武在深深思量过后,不禁开始打起如意算盘。也许……他该早早
将那个找碴的小麻烦奉送给凌霄才是明智之举,毕竟他还想有个能睡觉的美好晚年。
为了图利他们夫妻两,牺牲个徒弟……好像也是应该的。
「凌霄。」班观武踱至任凌霄的身旁,对他笑得非常諂媚,「湘湘喜欢你。」
对于师父脸上过于友善的笑容,任凌霄猛地打了个大大的寒顫,下意识地瞇细了眼眸,
戒备地瞧着他。
被任凌霄防备的模样看得差点笑不出来的班观武,赶紧撇过脸训誡另外两个徒弟。
「湘湘跟胖胖不同,你们要好好疼她,不可以这样捉弄她,知道吗?」这两个小毛头
居然敢扔他的女儿!虽然说……他也很想这么做。
「知道了。」两个犯错的小傢伙同声回答。
年纪虽小却早熟且不好骗的任凌霄,在思索之后,即使不明白师父想做什么,但也能
猜出那个过于讨好的笑容背后不怀好意,于是静静地等着下文。
「凌霄。」班观武不出所料地又再回头拚命对他夸赞,「司棋他们都还小不懂事,但
你和他们不同,你不但年纪较长,也较细心又有责任感,三个徒儿中,我最欣赏的就是你,
我相信你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让师父失望的。」
「所以?」任凌霄不上当地挑高眉峰。
班观武理所当然地把话接着说完,「所以往后湘湘就全权交由你来负责。」
任凌霄两眼瞬间瞇成细縫,面色凝重地揣测起师父心里到底是在打什么主意。
「呃……」被人用怀疑的眼神盯着,班观武不自在地找着藉口,「你也知道,师父是
很忙的,而你师娘的身子又不好,因此我们需要你来帮忙照料湘湘……」
任凌霄不信任的眼神又投射至班观武的脸上。怎么他在以前从没听说过这个已卸任武
林盟主的师父没空?而那个一天到晚闲得没事做,就连一场小风寒也不曾犯过的师娘会身
子不好?他们两人的没空和身子不好,怕是自从有了这个小傢伙后才出现的吧!
他不由自主地再三考量师父方才所说的句句话意,并且得到了一个令他躲都来不及躲
的答案。
难道……师父是想将这个小傢伙推给他不成?
在大徒弟敏锐的目光下,編派不出其他藉口的班观武,干脆大大方方地将弄得他们夫
妻两不得安宁的小麻烦交给别人接手处理。
他清清嗓子,一掌重重地拍在任凌霄的肩膀上,「总而言之,湘湘就交给你了,师父
相信你一定能摆平她。」
果然是想推给他!
任凌霄英挺的剑眉瞬间皱起,脸色阴森得吓人。
身为人徒,即使有满心的不甘、满腹的怨言,敬师尊师的戒条还是逼得他无法不遵从
师命,在內心交战了好半天后,他终于痛下決定地勉强自己点头答应,并冷眼看着班观武
在他面前欢喜地慶賀自己往后终于能够睡好觉了。
他低首怒视怀里那个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汤手师妹,在一接触到她不知何时已露出的
天真笑靨时,紧蹙的眉心不自觉地舒散开来,注视她的目光也渐渐变得怜爱疼惜。
在手中的女娃笑得甜死人不偿命,并且以口水濡湿了他整片的胸膛时,十岁的任凌霄
深深体会到一点……
他黑暗的人生,从这一刻起才正要展开。
※ ※ ※
自出生起便将班观武夫妇哭得两眉紧拧,恨不得从没生过她的班湘湘,打从那日被任
凌霄接至怀中后,即被班观武夫妇打包送至任凌霄的房里,交由他一手照料。
四載过去,当年怀中不盈一抱的小小婴儿,转眼间已是个四岁多的小娃娃,在任凌霄
的细心照料下,一张红润又漂亮的蘋果脸,可爱得令人忍不住想偷偷咬上一口。
春光烂漫的云嶺山头上,杏花的香气随风轻送,三个不睡午觉也不练功的孩子,以及
一条胖得圆滚滚的大白狗,趁着大好的阳光,在杏花树下悄悄展开一场属于低年龄阶层的
谈判。
纪映臣一手杈着腰,一手指着赖在湘湘身边的大白狗,「胖胖,我们不爱你了!」
「你不可以偷亲湘湘。」樊司棋也环着胸警告大白狗,「湘湘是我们的,所以你不准
再来跟我们抢。」
正舔洗着湘湘柔嫩脸蛋的大白狗,不但不介意被打入失寵的冷宫,反而转过头瞪着眼
前这两名居心和它半斤八两的男孩,而后不屑地扬高下巴瞠视他们。
「你那是什么眼神?」纪映臣被它挑兴的态度给惹毛了。
樊司棋也撩起衣袖与争寵的大白狗怒目相对。「想打架吗?」
「汪!」大白狗才没将他们没几两重的拳脚给放在眼底。
「湘湘,你快叫胖胖死了心。」纪映臣气不过地蹲在正吃着枫糖桂花糕的湘湘面前,
努力的将抢位置的大白狗推开。
「你说,我们三个中你最喜欢谁?」樊司棋也忙不迭地湊至前头,要湘湘在他们之中
选一个。
小嘴里塞满桂花糕的湘湘,一双大眼在两人一狗的身上打转了许久,最后停在浑身雪
白的大白狗身上。她张开满是食物的菱形小嘴,口齒不清地说出心目中的最佳玩伴。
「胖胖!」她快乐地拥紧大白狗,并将大白狗滑亮的长毛沾满了糕饼碎屑。
「胖胖,从今天起你不用跟我们回家了。」纪映臣吃味地看着大白狗心满意足地舔吻
着湘湘红通通的脸蛋。
「你敢回来我就叫师娘把你做成香肉炉。」樊司棋则是決定要扫除这一号情敌。
「湘湘,也让映臣哥哥亲亲。」纪映臣愈看愈眼红,忍不住湊上前,也想学大白狗尝
尝那张小脸的滋味。
湘湘扁着嘴抱紧大白狗,「不要。」
「那让司棋哥哥……」樊司棋也效法地想一亲芳泽。
「都不准。」任凌霄适时以掌掩住湘湘险遭狼物的小嘴,并推开湊在湘湘面前的两个
小色鬼,顺道再抬起一只正在偷香的大白狗。
一见到自小就带着她的任凌霄,湘湘马上拋弃了大白狗改投入他的怀抱,「凌霄哥
哥!」
但找了湘湘快一个下午的任凌霄,可没有像她那么好的心情。
「湘湘,师父的这柄剑是怎么回事?」任凌霄脸色铁青地自身后拿出一柄早已看不出
原样的宝剑,要她对这柄剑上头缺口处处并沾满烂泥与砂石的原因好好解释一番。
「呃……」湘湘脸上的笑容在见到那枘剑后,立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大师兄,那把剑昨天被湘湘拿去……」纪映臣不安地举高手,为不敢开口的湘湘代
笞。
「拿去做什么?」任凌霄的冷眼改扫向这两个老跟在湘湘身边当帮兇的从犯。
纪映臣频转着十指坦诚道:「挖地瓜……」
找答案找了一个下午的任凌霄在得知原因后,简直心痛得难以言喻。
这柄宝剑乃是师父当年担任武林盟主时用来号令武林的珍藏,这些年来,他每日都要
为师父细心地保养这柄价值连城的宝剑,没想到昨天一个不留心,被这三个小鬼头给拿去
玩,之后他找了整整一日,才在云嶺最偏僻的山溝里寻获已经面目全非的宝剑。
任凌霄的音调变得又低又冷,「挖完地瓜后它怎会被扔在山溝里?」
「因为湘湘怕师父知道她不小心又弄坏一柄剑,所以就把它扔了……」纪映臣不敢看
他眼底的怒意,低着头悄声吐出。
「那剑鞘呢?」她该不会是把剑鞘拿去串地瓜了吧?
纪映臣同情地瞥他一眼,「湘湘已经顺手把它丟到山顶上的大湖毀尸滅跡了。」
任凌霄锐眼一凜,挾带着浓浓怒意瞪向又给他找麻烦的湘湘。
生来天不怕地不怕只怕任凌霄的湘湘,在遭他以眼神算帐后,既无辜又委屈地紧闭着
小嘴,水汪汪的眼眸里不一会儿即蓄满了随时都有可能決堤而出的泪水。
任凌霄盯着湘湘那张泫然欲拉的小脸,很懊悔自己怎没对她生出一副铁石心腸。如果
他没记错的话,那座湖的湖水即使是在春日,也冰寒得跟结冰时节没两样,上回为了打捞
被湘湘扔进湖里四散片片的剑谱,就已经使得他这副不畏寒冷的身子凍得染上了风寒,如
今若是风寒未愈又再下水的话……
「大师兄,你要下水去把剑鞘捞回来吗?」樊司棋关心地挨在他身边问。
任凌霄拧着眉心叹气,「这事千万别让师父知道。」看样子,在下水前他得回去再熬
几碗汤药备用。
一见任凌霄的火气消失了,湘湘又笑呵呵地搂住任凌霄的大腿,并偏着小脸接受胖胖
安抚的轻舔。
任凌霄低首看了她一眼,熟练地将她抱至怀里,掏出方巾仔细地为她擦拭脸上大白狗
所留下的口水。
「别老是任胖胖替湘湘洗脸,也不许亲着她玩。」又是一脸的口水,这个小妮子愈来
愈人狗不分,尤其最近她好像有了什么人都好的坏习惯。
纪映臣得意地朝大白狗直笑,「胖胖,听到了没有?」
「大师兄的意思是只有我们有资格亲湘湘。」樊司棋神气地泼了大白狗一盆冷水。
任凌霄冷淡地睨视他们三个,「我是在说给两个师弟和一条狗听,意思是指你们三个
都一样不准。」
趴在任凌霄肩头的湘湘,回头看了看下方的三个玩伴,又转首反覆地打量了任凌霄许
久,然后毫无预警地将唇瓣帖上任凌霄的唇角。
「啊!」纪映臣哇哇大叫地指着被偷香的任凌霄。
「你……」没料到她会突有此举,任凌霄的眼瞳顿时讶愕地睁大。
「呵呵……」夺走任凌霄初吻的湘湘心满意足地咯咯直笑。
樊司棋不平地嚷嚷!「湘湘,你偏心!」
望着湘湘开心的笑脸,任凌霄冷静地抱着她在树旁坐下,并伸手打发那两个满心不平
衡的师弟,「都练功去。」
在两名师弟气呼呼地离开后,任凌霄拍拍湘湘的小脸,「湘湘,刚才那是谁教你的?」
湘湘皱着细细的柳叶眉,歪着头对这个问题深思了许久。
「是司棋还是映臣?」任凌霄直觉她是被那两个师弟带坏了。
「爹爹和娘娘教的。」湘湘眉开眼笑地搂着他的颈项,公布真正带坏她的元兇。
又具那两个从没一日正经过的长辈。
任凌霄忽然发觉,若是想将湘湘教导成有閨仪的大家閨秀,他必须先和那两名长辈好
好讨论一下上行下效这个重点,还要对那两个已经被教坏得差不多的小师弟说清楚,免得
他们误了湘湘美好的人生。
「不可以再这样子。」他严肃地向她摇首,「你只能这么亲你长大后要嫁的人,明白
吗?」
湘湘凝望着他黝黑的眼眸,安安静静地思考着他刚才的话义。
「湘湘,我说的你懂不懂?」对一个四岁多的小孩说这些,也许她还不能够理解。
「懂。」湘湘大大地点了个头,接着兴高釆烈地对他湊上软软的唇瓣,准确无误地在
他唇上长长一吻。
任凌霄的思绪顿时被抽空,唇间香甜的气息令他一阵昏眩,他抚着麻汤得不可思议的
唇,茫然得无法思考,只能愣愣地看着笑得灿烂如花的湘湘。
好软的唇瓣……甜甜香香的,就像一朵初初绽放的春花。
他忍不住轻抚她红润的唇瓣,沉醉在她令人捨不得移开目光的笑靨里。
正当任凌霄仍陷在这记甜如蜜的响吻里发怔时,湘湘已爬站至他的膝上,漾满甜笑地
捧着他的脸庞对他宣布四岁小女孩的決心。
「湘湘长大后要嫁给你!」
任凌霄满脑子的思绪瞬间自九重天外被这句惊天动地的宣言给拉回来。
他最近才常常在想,不知要到何年何月,他才能够不再为这个小麻烦操心?要到什么
时候,他才能不必继续跟在她后头收拾她制造出来的烂摊子?
随着她一天天的长大,她捅出的楼子愈来愈多,而他的烦恼和忧虑也愈来愈深。可以
想见的是,他师父若是听见了这句话绝对会乐上好几天,而他根本不敢期望这个从被人扔
进他怀里,就无一日不替他惹事的小麻烦,在长大后能够长进到什么程度。
但他可以确定的一点是,不管她笑得再怎么甜、长得有多可爱,他的青春已经葬送在
当她的保母上头了,他绝不想再接收这个小祸水来祸害自己的后半生。
可是他同时也深深明白一点,通常湘湘一旦下定決心,无论是谁,恐怕都很难再改变
她的初衷。
第2章
十四年后
「这是……这是洗……洗劫!」
任凌霄停下步伐,缓缓地转过身子,不可思议地看着身后那名喊声像快断气的男子。
「把身上……」饿得头昏眼花的山贼带头大哥,手中指向任凌霄的刀子不停发抖,还
来不及把话说完就翻着白眼虛软地向后倒。
「大哥,你还没把话说完啊!」一群同样面黄肌瘦的山贼们赶紧扶住他的身子,把他
摇醒过来再接再厉。
「把身上能吃的……统统……掏出来……」带头大哥睁开眼把话唸完,然后满足地晕
过去。
任凌霄再次对眼前熟悉的情景摇首长叹。
离开云嶺数月,正想返回师门的任凌霄,归乡的路程走至这处鸟不生蛋、乌龜不上岸、
人比畜牲多的荒涼野林里时,刚刚才撇下一票饿得皮包骨想洗劫他的山贼,没想到在同一
个林子里,他又再次遇上另一票也同样是饿得有气无力,只想抢吃的不想抢钱财的山贼,
而且在这些人里头,大部分的面孔还是跟上一轮没将他洗劫成功的一样。
是因为最近的江湖不太好混,所以就连山贼这一行也快日薄西山了?而他的运气又特
别好,所以遇上的山贼,居然个个都被饿成这副吓死人不偿命的德行?
他本着一点良心向他们建议:「你们下回最好在饿死之前就出门洗劫,至少不会饿得
连喊招牌话都没力气。」
「你快……快……」昏倒的带头大哥又清醒过来,断断续续地喘着气对他说着,只可
惜中气不足使得他无法顺利说完全文。
「快把身后的布包交出来?」为了节省他的力气,任凌霄善良地代他说完后头一直喘
不上来的话尾。
「对……」
任凌霄在看了他们个个都骨瘦如柴的模样后,深深叹了口气,主动将背后的两只布包
扔给那个似乎随时都会断气的男子。
「有……有吃的了!」带头大哥感动地捧紧布包,对其他肚皮都饿了很久的同伴报喜。
「那袋是胭脂。」在带头大哥因双手顫抖得过度激烈,而无法打开其中一只布包时,
任凌霄淡淡地说明。
其他山贼听了立刻七手八脚地改拆另一只,任凌霄见他们每个人也都饿得没啥力气,
干脆再告诉他们,「另一袋是布料。」
「吃……吃的东西呢?」众人恐慌地看向他。
「没有。」
「又没有……」带头大哥受不了这个打击,眼睛翻白,一口气差点就喘不过来。
「大哥!」众人忙帮他拍背顺气。
「原谅我……」带头大哥拉起衣袖抹着泪,「是我领导无方,才使众兄弟们跟着我受
罪……」
「大哥……不要这么说……」一群男人转眼间也跟着开始嗚咽拭泪。
心中悲慟至最高点的带头大哥,在所有手下们都仍在抱头痛哭时,摇摇晃晃地站直了
身子,随后将身上的腰带解下并朝树头上一拋,堆好了石块后便将颈子往上一悬,接着踢
翻了脚下的石块。
「大哥!」所有的人都饿得没力气去拯救他。
任凌霄在众人的尖叫声中飞跃至自尽者的身边,一瞬间就将他平稳安全地放回原地,
并一手撑住他运站都站不稳的身子。
「就算再饿,也别急着下去当饿死鬼。」
「大侠……」带头大哥含泪看着很久都没见到的善心人士。
任凌霄冷冷地澆息他满怀的感动,「更何況,以你这副饿得翻白眼的尊容,閻王老爷
也不敢收你。」他想下去吓「死人」吗?
「你不明白我们的苦衷……」带头大哥委顿地滑至地上啜泣。
「苦衷?难道说近来绿林这行生意不景气?」任凌霄蹲在他的面前,问出窩在心头很
久的问题。
「我们已经半年没做到半樁生意了……」
任凌霄轻抚着下頷,「生意若是不好,何不换个山头做?」山不转路转,路不转人转,
怎么他们个个都不会转?
「这里是祖传三代的山头,我们兄弟说什么也不能撤!」带头大哥振振有词的摇首拒
绝。
「大哥……」其他山贼皆小有戚戚焉地搂着带头大哥同声悲泣。
祖传的?难怪他们会饿得不成人样。任凌霄总算是明白这些人如此悽悽惨惨的原因。
虽然任凌霄是很想为这票就快饿死,但又一心坚守着祖传山头的天才山贼们掬两把同
情泪,但他又得强忍着胸口那阵快憋不住的笑意,以防在他笑出来后,这些山贼们可能会
一个接一个地在林子里上吊自尽。
「你们……」他清清嗓子再问,「你们有没有想过设法改善这种困境?」
「没用的,只要县老爷一日不将通往京城的大道改过来,我们的困境就一日不能解
除。」带头大哥的脸庞更加晦暗无光。
「为什么?」
「半年前,那个县老爷在隔壁山脚下闢了一条通往京城的黄土大道,使得平日往返京
城的人们都不再绕过我们这座山头了……」
「你们可以改至隔壁山脚下去做生意。」一群天才,连换个地点都不会?
「不行,我们抢不过另一座山头的山贼。」带头大哥娓娓道出內幕。
「另一座山头的山贼?」任凌霄没想到山贼这一行的競争也是很激烈的。
「就是对面那座山头的人。」提起这事,带头大哥哭得好不伤心,「他们先下手为强,
抢走了隔壁山脚下最好的地点做生意,害我们抢不回黄金地段……」两座山头有两批山城,
不但地狭人稠,又没几个人要路经此地,加上都想抢同一个地盘,抢输的人当然只好喝西
北风。
「你们曾向对面的鄰居商量过这点吗?」
「说也说过了、谈也谈过了,他们就是不肯分我们一杯羹……」说到伤心处,带头大
哥愈哭愈大声。
「饿死算了。」任凌霄起身拍拍尘土,打算任他们自生自滅。
「大侠……」带头大哥紧紧抱住他的脚跟求援,「救救我们……」
「以你们的困境来看,我建议你们早些改行做别的。」
他又面有难色地摇头,「不行,因为这是……」
任凌霄挑起剑眉,「祖传的行业?」
「对……大侠?」带头大哥才一点头,就发现任凌霄早已撇下他们扬长而去。
「你们被饿成一堆枯骨也是应该的。」任凌霄決心不再管他们的闲事。
眼看唯一的浮木就要远去,带头大哥忽然有如神助,急急奔至任凌霄的身后,死缠烂
打地想拖住他。就在任凌霄挥手想推开他时,带头大哥的双眼忽地一亮,紧盯着他身上那
把名气响叮噹的宝剑。
「你是……」带头大哥以顫抖的手指向他的腰际,「你是任凌霄?」
任凌霄转身看着他那双发出万丈光芒的眼,多多少少能明白这个眼神代表着什么企图。
「你是前任武林盟主的第一高徒?」能够佩带着前任武林盟主的名剑,这个人一定是
班观式的首席大弟子。
任凌霄挑挑英挺的剑眉,「然后呢?」
「据说你的剑法已至出神入化之境?」带头大哥再进一步求证。
「所以?」
带头大哥振奋地朝他伸出双手大喊:「所以请你把名号借给我们用一下!」只要有了
他的名号,他们就不必再有一餐没一顿的了。
任凌霄扭头就走,「告辞。」
「任大侠,你就行行好,可怜可怜我们饿了很久的肚子……」所有的山贼们在带头大
哥的一声令下,整齐一致地包围任凌霄,在他脚边一声声地苦苦请求。
任凌霄不为所动地站在原地,一面在心底计算离开这里后还需花多久的时间才能返回
师门,顺道计算这群山贼要哭多久才会耗尽力气地饿昏过去。
「我们不会拿你的名号为非作歹的……」满面泪痕的小山贼拉着任凌霄的衣角保证。
他嗤声冷哼,「洗劫钱财还不算为非作歹?」
「只要你肯把名号借给我们,对面山头的人就不敢不将地盘分一半给我们……」另一
个被饿得眼眶深陷的山贼,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任凌霄在估算完了他们挨饿的程度以及这种哭法所耗费的力气后,不由得开始在想,
要是他再不点头,也许再过一会儿,他得去山下搬个大夫过来为他们急救,不然这群山贼
就将饿死在祖传的山上了。
「我保证我们只想填饱肚子,绝不会伤害任何路人,也绝不多洗劫一錠银两。除了我
们要示威的另一批出贼外,我们也不会将你的名号透露给任何人知道,所以你的名声还是
会完好无缺、不損分毫……」带头大哥愈说愈气弱,又出现了熟悉的腿软快昏倒症狀。
任凌霄不禁在心底考量他们的这个主意到底可行不可行。他根本就不指望这群小贼能
有什么高强的武艺,他们连一把刀都握不稳,而且在抢不到东西后就哭成一堆……谅这些
只会挨饿的三脚猫也没有本钱骗他。
是谁说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脚边的这二、三十条人命,可能够他把浮屠用到
老还有剩了。
「任大侠,我们真的好饿啊……」眼看任凌霄还是面无表情,在他四周响起更加悽楚
感人的哀号声。
「好饿!…饿……」为首的带头大哥经不起久饿过头,于是两眼又一翻,终于正式地
饿昏过去。
望着脚边一个个四脚朝天的山贼们,任凌霄抚着额际再次摇首。
「借,我借行了吧?」
※ ※ ※
松涛澎湃、流风拂奏,站在树梢上的湘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揉揉痠涩的颈项后,再
打起精神由上而下眺望远处登上云嶺的小径。
「湘湘,你站这么高真的没关系吗?」站在树梢另一端的樊司棋担心地问。
「凌霄哥哥教过我轻功。」她轻轻頷首,目光专注地放在远方小径上。
「但他没教过你该如何安全着地。」樊司棋盯着她摇摇欲坠的站姿一会儿,不敢苟同
地撇撇嘴角。
「他有教过。」湘湘不耐地对他挥手,要这个跟着她上来后就一直罗嗦的师兄别再骚
扰她的耳根。
樊司棋又不给面子的嘲笑她,「只是你从没有成功过。」
「谁说我没有……」不甘破人嘲笑,湘湘迅即回过身来,才生气地拨开身前的松枝想
接近他,两脚便在枝头上踩了个空。
樊司棋不慌不忙地朝下方大喊:「下面的,快接住她!」
云扬三月天,布满春意的云嶺山头,又迴漾着这道每日都会响起的喊声。
自从任凌霄下山之后,湘湘就每日站在树梢上等待他回来。
等待他的湘湘,已是荳蔻年华的十八姑娘。经历这些年来的成长蛻变,她的笑靨依旧
是与当年一样甜美,但往昔圆圆的脸蛋已变成细长的瓜子脸,纯稚流丽的大眼点亮了一张
小脸,在她小巧的尖尖下额上,菱似的唇瓣不需以春花制的染料来妆点,色泽便已是红嵌
欲滴,小巧玲瓏的身子,已褪下童版换上县罗制的襦裙,每当她伸手挽发时,皓腕上的银
环会发出清脆琤踪的响声,悠悠扣人心絃。
女大虽然十八变,但是在她身上仍有些是一辈子也不会变的,例如她固执到底的个性。
当任凌霄两脚一离开这片山头起,她就固执地每日来到最接近山脚的树梢上等待他返
回的身影。日日等、天天盼,她等待的心上人就是迟迟不归,他从不曾下山这么长的一段
时日,等着等着,她都把心等得纠结不开,就怕他一去不回。
少了任凌霄的日子,虽然说她的一举一动不会再被盯得紧紧的,不但可以拋开他常用
来管束她的礼教,还可以自在的做所有一直被限制不许做的事,就像方才,即使她爬至危
险的高处也不会有人来阻止她。可是少了他的存在,生活就像少了一份必备的调味料,反
而多了份寂寞与思念的味道。
她常惶惶不安地想,在她想念着他的同时,那个久去不回的男子心底是否也惦着她?
流连在外面的花花世界里,他会不会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把她悬挂在心头上了?
倚在百年老松下打盹的纪映臣听见樊司棋的喊声后,揉揉爱睏的双眼抬起头。
「又掉下来了?」那个小笨蛋,上树十次就掉下来十次,真是丟脸丟到家了。
一路自树顶直直落下的湘湘两手紧掩着脸庞,在下方久候多时的纪映臣习以为常地敞
开了双臂,打着呵欠等她自动落进手里来。
安安稳稳地落在熟悉的怀中后,湘湘才挪开双手打量自己这次有没有被摔得四肢不全,
她一抬眼,就接触到纪映臣奚落的目光。
湘湘惊魂未定的拍着胸口深深吁气,「二师兄……你接得好准。」好险,差一点点她
就得去跟閻王爷喝茶了。
「武学小白痴,不会飞就乖乖把两脚放在地上。」纪映臣将她安放在地上,替她感到
羞耻地拍拍她的头。
「我的武艺才不差。」湘湘嘟着小嘴抗议,「刚才只是一时的不小心。」
慢了一步的樊司棋跃下树梢,一脸同情地捏着她柔嫩的脸颊,「希望你在大师兄回来
前别再多几次不小心,不然若把这张脸摔碎了,我看大师兄还认不认得出你。」
「他才不像你们,就算我摔碎了他也会认得。」湘湘拨开他的手,用力地揉着被捏疼
的脸颊,转身去树下拿起带来的木篮后,又准备再次上树。
「慢着。」纪映臣一掌拦住她,「你不是出来洗衣裳吗?」
「对啊。」
「洗衣裳需要上树?」为什么每次她洗衣服的地点都在树顶?
湘湘支支吾吾地垂下头,「我……」
「想学飞的话等你长了一双翅膀后再学也不迟。」樊司棋搂着她的肩头,将她想上树
的两脚转个弯,改推着她往小溪走去。
「可是我……」湘湘不情不愿地被推着走,一双眼眸仍是盯着身后那棵能够在远处即
看见任凌霄的大树。
「大师兄在天黑之前一定会回来的,所以你就省省又想上树等他的念头吧。我们是来
陪你洗衣裳,可不是来等人的。」纪映臣在她又想走回树下时,拉着她的手臂将她拖至溪
边。
湘湘没好气地瞪着他们,「我又没叫你们两个大男人来陪我洗衣裳。」
纪映臣朝她摇摇食指,「是师父叫我们来的。」不跟着她来事情就大条了。
「我爹?」她坐在溪边的石上,边搓洗着衣裳边看他们两个也一起挽高了衣袖来帮忙。
「他老人家怕你又把他的衣裳洗坏了。」托她的福,这阵子被她洗过衣裳的人,在无
衣可穿之下,全数都得提前裁制新衣。
湘湘振振有词地反駁,「上次把他的衣裳搓烂只是意外。」衣裳会被搓烂不是她的错,
是布料本身就不太耐搓。
「那上上次呢?」纪映臣翻着白眼再问。
「也是意外。」她还是很理直气壯。
「从小到大那些被你洗坏的衣裳呢?」难道她每洗一次衣裳就会固定产生一次意外?
「都是意外。」她面不改色地推掉所有责任。
纪映臣无力地垂下肩头,「这么多意外……」他们最大的意外是有她在这里找麻烦。
樊司棋伸手轻敲她的额际,「当心没人敢娶你过门。」任谁要是知道她的破坏纪录后,
保证绝不敢上门来提亲。
湘湘捂着发红的额际,「这点你们用不着担心。」
樊司棋摇摇头,「我们是不担心,该担心的人是嫁不出女儿的师父和师娘。」
提起这点湘湘就觉得不满,「他们怎么不担心女大不中留,反而只担心我会没行情」?
「因为怕女大中留过后就是继续留啊,当然得趁你还有行有市时早点把你嫁了,若是
等到你有行无市时,只怕你就销不出去了。」樊司棋对于两者的顾虑举双手赞成。
「如果不早点把你嫁出去,他们绝对无法安享晚年。」纪映臣愈想便愈对班观武夫妇
的晚年感到不乐观。
「有个承欢膝下的女儿不好吗?」湘湘随性地将绣鞋脱下扔至身后,在流动的水波上
晃动赤裸纤巧的双足。
纪映臣直对她不庄重的举止摇头。这个样子若是被管她管得甚是严厉的大师兄看见了,
她肯定又会有一顿好骂。
「只要那个女儿不三天两头惹祸的话。」他为她捡回绣鞋,半强迫地叫她穿上。
湘湘不平的抗议!「我惹的祸凌霄哥哥都可以替我摆平啊。」
「那也得要大师兄在家才行。」纪映臣突然发觉师父和师娘的遭遇还不能算是最惨的,
最惨的应该算是当了她十八年保母的任凌霄。
樊司棋也同情起任凌霄,「你难道没听师父说,他恨透大师兄这次下山没事先通知
他?」大师兄一声不响的出远门,还不顺便把这个小麻烦也带去,师父当然恨他了。
「凌霄哥哥也没通知我。」湘湘的眼眸随即漾起一抹哀怨,酸溜溜地想起三个月而被
人拋下的经过。
「英明。」纪映臣抚掌赞頌任凌霄的行径。
「他一定是不疼我了,要不然怎会连出个远门都不事先告诉我?」她忿忿的低诉,手
边搓洗衣裳的力道也不知不觉地加重了几分。
樊司棋忙着抢回快被她搓破的衣裳,「大师兄是怕你会跟着去。」
「我都对他保证过我绝不会替他惹麻烦了,他怎么还是不准我跟着他到外头看看?」
湘湘又自纪映臣手中拿来另外一件衣裳,边洗边出气地将溪面上溅起阵阵水花。
纪映臣赶紧夺回自己快被她洗薄的衣裳,「光是跟在你身后收你捅的楼子就忙不过来
了,他哪敢再带着你出门?」他就剩身上和手里这两件衣裳而已,再让她洗下去还得了?
「这次他一去就好几个月,他一定是在外头有别的女人了。」湘湘忍不住揣测起任凌
霄不愿让她跟去的理由,认为他肯定是在温柔乡里流连忘返。
「他要是有别的女人的话,那就算是老天爷同情他。」樊司棋放声大笑,「至少他不
必一辈子盯着你防止你又惹事。」
「你们到底是站在哪边的?」湘湘瞇细了美眸,扯紧手中被水浸湿的衣裳逼问这两个
老滅她士气的男人。
「等等。」樊司棋警觉地瞪着她,「湘湘,你手上的那块破布是……」
恍然发觉自己的力道好像大了点的湘湘,也低首仔细凝视被她失手扯坏的衣裳,不太
确定自己是在何时将它扯成两半的。
「那是谁的衣裳?」纪映臣忽然觉得那件衣裳愈看愈眼熟。
「嗯……这件是……」湘湘深蹙着柳眉,一时之间倒想不起来手中这件被扯成两半的
衣裳是属于谁的。
终于返抵师门,一手拎着胭脂、一手提着布料的任凌霄,站在他们三人身后淡淡地提
供解答。
「我的。」
第3章
任凌霄站在自己的房门前,在深思了许久后伸出手轻触门扉,接着眼睁睁看着门扉
在挣扎摇摆了几下后……应声倒地。
一回到家就在溪边遇上了又扯坏他一件衣裳的湘湘,任凌霄先是对那个一见面就想黏
着他的湘湘严重警告她必须把工作做完才能来缠着他,接着又指派两名师弟负责監督她,
才争取到一点时间,回来先看看他不在闲云居时所发生的災情。
离开师门三个月,厨房的屋顶在湘湘生火烧饭时被烧破一个大洞,师父几柄曠世难求
的宝剑被拿去当火鉗而面目全非,师娘吃了她所做的糕点至今仍躺在病床上,师门里的所
有人皆被她洗破了数件衣裳,他房前百来盆名贵的盆栽因缺水而全数枯萎,房里头的玉雕
花鏤瓶又被她打碎了几只,门扉又因她甩门的关系甩坏了……严格来说,这次湘湘造成的
麻烦并不多。
任凌霄安慰自己地想着,至少她没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他回来时,还是可以认得出
她的模样来。
由他一手带大的湘湘,除了那张美丽的脸蛋之外,全身上下一项优点也揀不出来,可
是捅出的楼子却是数之不尽。虽然任凌霄从她小时起便按照着他预定好的计画来教育她,
但湘湘却一点也没照着他的蓝图成长。
他将大老远带回来的胭脂和布料搁放在桌上,明白这些东西顶多只能强化湘湘的外表,
但她骨子里的本质却是骗不了人的。即便如此,他还是希望她能藉外表的帮助美化一点內
在,就算成功率不大,束手无策的他也要再试一试。
唉,他的教育是在哪个环节出了差错?为什么在经过十八年的努力后,他仍是无法造
就出一个进退得仪、人人夸赞的大家閨秀?
脚步声由远而近的急切传来,令任凌霄烦躁地爬梳着发。不需要转过身细看,他也知
道那个跑得像在逃命的人是谁。
「凌霄哥哥──」湘湘三步併作两步地朝他的廂房直奔而来,在她尚未抵达之前兴奋
的嗓音便已传到。「你刚才说要把衣裳都洗好晾好方可以来看你,我全都做好了。」她冲
向房门,边跑边喊,「我告诉你,你那件被我扯破的衣裳,是我不小心……」
任凌霄有先见之明地对她提出警告:「门檻。」
「啊?」湘湘在还未弄清楚他的话意前,一脚已绊住了门檻,整个身子往前扑倒,在
千鈞一发之际,她以唯一能反应过来的双手掩住脸庞。
每次都只会保护那张唯一可取的脸蛋……任凌霄摇摇头,熟练地移动步伐,在她与地
面作最亲密的接触前一手提起她的腰肢,一手拎起她手里的东西,并将她托抱起来,与她
眉眼相对。
等待了老半天却不觉摔疼的湘湘納闷地移开双手,直望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庞,干
笑地搓着双手对他解释:「我是因为见你回来了,一时太高兴所以……」
「所以忘了我的房门会有门檻。」他理所当然地帮她接完台词,抱着她绕过躺在地板
上的门扉,将她安全地放在圆桌前。
湘湘漾满笑意地向他邀功,「我不只有帮你洗衣裳,你不在时我还有帮你打扫房间
喔。」
任凌霄看了她过于甜蜜的笑靨一眼,不敢抱任何期待地转身环视经过她那双手打扫过
后的廂房。
遭她清洗过的窗櫺,上头的纸片都已变成糊狀必须重新黏帖过;师父贈给他的山水墨
实,也在她的擦拭下变成了一片墨漬;房里仅剩的一組茶具,每个茶碗在她的洗滌过后都
缺口斑斑;墙角则囤积着一堆被她洗坏的衣裳和破碎的瓷器……
「看得出来。」不听她说,他还以为他的房里是遭逢过小偷或是大盜的洗劫,才会被
破坏得这么徹底。
湘湘不好意思地搓搓俏鼻,「那些是……」
「是意外。」总而言之都不是她的错,是他房里的东西不够坚固,以致于无法承受她
善意的清扫。
「你被我洗破的衣裳,这次我有事先做几件准备赔给你。」她举高带来要给他的衣裳,
将她特地縫制了好几晚的成果展示给他看。
任凌霄盯着那些歪歪斜斜的针线功一会儿,再抬起她的双手,果然在她葱白十指上找
到被针孔过的痕跡。
「我只是……」湘湘提心吊胆地看着他眉心逐渐聚拢。
他淡淡冷哼,「只是顺便把手指縫下去。」
「就光会数落我!」湘湘气餒地捶打着他的肩头,「你都不想想你一声不响的就下山
去,害得人家有多想你,结果你一回来就先清算我的不是,我看你根本没有想过我。」
「我很想你。」任凌霄不痛不痒地握住她的小手,并自怀里掏出伤药为她受伤的手指
抹上。
「真的?」湘湘的小脸瞬即闪过一阵红霞,期待地盯着他的眼眸。
「我一直在想,」他实话实说,「我不在的期间你又捅出了多少楼子等我回来收。」
她挫败地垂下肩头,「我已经尽量将災害減至最低了。」她怎么知道那些东西总会在
她不注意时被破坏?她真的是很有诚意想把每件事做好,可是结果总不能如她所愿。
「我相信你曾尽力。」
湘湘望着他忍让的脸孔,虽然老早就知道他会对她摆出这号表情,可是心底还是觉得
很难过。为什么不管她做任何事,总是无法讨他欢心?相反的,她好像做得愈多,也就错
得愈多,再这样下去,她就只能当个什么事都不能做的花瓶了。
「过来看看,这些是带回来给你的。」任凌霄拍拍她沮丧的小脸,将大老远带回来的
布包在她眼前摊开。
「全部都是给我的?」她愣了愣,不敢置信地抚着那些柔软似云的各色丝綢。
「你别再亲自拿针线,我会下山找个织娘为你裁制新衣。」她的衣裳八成都已被她自
己破坏殆尽了,再不买些布料回来,闲云居里唯一的十八姑娘就要光着身子了。
「这个呢?」她再指着那些令她眼花撩乱的胭脂花粉。
「请师娘帮你。」他考虑万全的吩咐,「我不希望你又画成大花脸出门吓人。」
「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湘湘顿时一扫先前的沮丧感,眉开眼笑地搂着他的臂膀。
任凌霄不耐地拨开她,「湘湘,不要缠着我。」小丫头性子愈变愈快,刚刚是谁在溪
边大喊他不疼她,还怀疑他外头有女人的?
「大师兄。」樊司棋心情甚好地踱进他的房里,脸上还挂着一抹阴险的笑意。
跟在后头的纪映臣一手拧着鼻尖,一手将托盘放在他的面前,「湘湘叫我拿这个来给
你。」
「这是什么?」任凌霄看了好一阵子后,还是辨认不出那碗稠稠糊糊、似泥非泥又带
着异味的东西是什么。
纪映臣好心的帮他解惑,「湘湘在炉上熬了一天的参味海燕粥。」
「师娘种的人参被她拔光了吗?」任凌霄了然于胸地问。
樊司棋朝他摆摆手,「早就拔光了。」大师兄才出门没两天,后院就已是光禿禿一片。
「凌霄哥哥,你快趁热尝尝看。」湘湘挽着他的手坐下,兴高采烈地催促他品尝这碗
「精心杰作」。
阵阵令人作噁的异味扑上鼻梢,任凌霄不敢恭维地挑眉看着那碗分辨不出形狀和味道
的粥,再抬首看向纪映臣一脸同情的模样,加上他身旁的湘湘又笑得如此开心……
「映臣,这东西有谁吃过?」他理智地不碰碗筷,決定先问问吃了这玩意儿会有什么
后果。
纪映臣叹了口气,「师父吃过。」
「师父他……吃了后有什么下场?」任凌霄语带保留地问。
樊司棋要笑不笑地拍拍他的肩膀,「你放心,今早师娘已经请大夫来帮师父看过了。」
「湘湘!」任凌霄眼眸中的温度恍然一变,阴冷地瞪着一旁使师父身体违和的元兇。
湘湘委屈地绞扭着衣角,「我……我只是想帮你补一补身子,而他们又不肯帮我试味
道,所以我才会找爹帮忙……」还不是这两个师兄推来推去不肯吃,要不然她也不会把主
意打到她爹的身上。
任凌霄板着脸训斥:「我说过师父上了年纪,不许你再这么折腾他!」这碗粥下肚之
后,师父最少会因此躺在病床上三个月!
「我又没有强迫他,是我娘叫他吃那碗粥的嘛……」她愈说愈为自己觉得不平,真正
逼她爹吃那碗粥的人又不是她。
纪映臣弯着身子跟任凌霄咬耳朵,「是师娘在暗地里威胁师父,师父要是不把那碗可
拍的东西吞下去,师娘说她就要休夫离家。」
「我曾叮咛过你不许再踏进厨房一步。」在师弟的告狀下,任凌霄的眼神变得更加冷
冽。
湘湘吸吸鼻子,垂下蠔首,「是你教我要在错误中学习成长的,人家的厨艺已经在错
误中稍微有进步了……」
任凌霄大掌往桌上一拍,「进步得烧了房顶?」她每学习一次,他们就要重修厨房一
回!
「为了熬你手上的这碗粥,今早厨房的炉灶也顺道被她给烧了。」樊司棋老实地报出
最新消息,要他有全体断炊的心理准备。
「回房里去,在厨房修好之前,一步也不许出房门。」忍耐再忍耐的任凌霄,深吸了
一口气,決心在改善现況之前不再把她放出来为恶。
「你……你不领情就算了,干嘛这样兇人家?」湘湘红着眼眶指控,说完便伏在纪映
臣身上哭得好不伤心。
「湘湘,别哭在我的衣服上好吗?」再让她哭下去,他这件衣裳可能也会被她在激动
之际顺手扯坏了。
「他一定是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了,所以才会一直嫌弃我……」湘湘嗚咽地抱怨,两手
在纠紧纪映臣时不小心将他前襟的衣扣扯落数颗。
「你有吗?」纪映臣认命地摇首,抬起眼询问害他又要縫扣子的任凌霄。
任凌霄拧着眉心,「我哪有空去找?」
「你不在的这阵子她常逮到机会就哭得无法无天,师父说再让他听见她的哭声一次,
师父就要和她断绝父女关系。」樊司棋在一片哭声中掩着双耳,等着看任凌霄翻脸。
「班湘湘!」要是师父与她断绝父女关系,那她一定会被推到他这边来……不行,他
不要再当她的专职保母!
如雷貫耳的吼声一抵湘湘的耳际,她立刻被吼得不敢再让眼眶里流出一滴眼泪,睁大
了一双水盈的眸子,连大气也不敢多喘一下。
「哭完了就回房里背女戒。」这次他一定要让她背得滚瓜烂熟后才放她出来。
「又要背?」湘湘皱着鼻尖,在看到任凌霄的冷脸都快结冰时赶紧改口,「好嘛……」
任凌霄叫住她欲走的脚步,「再抄几份佛经祈求师父福寿齐昌。」也许多写几份,师
父往后就不会被折磨得那么惨。
在任凌霄的眼神下,湘湘规规矩矩地踱出门外,但在出了房门之后,她便无法持续这
般一板一眼的走怯,蹦蹦跳跳的脚步声又在走廊上回响着。
「大师兄,」纪映臣感慨地坐下,「女戒和佛经都只能治标而不能治本。」
「我还能拿她怎么办?」他花了十八年都无法将她的性子改过来,就算再给他另一个
十八年,他也只能对她投降。
樊司棋不慌不忙地提供解決的方法,「嫁了她。」
「嫁了她?」任凌霄不禁思考着这个方法的可行性。
「只要她能赶快出阁,师父或许就能长命百岁。」纪映臣也在一旁点头同意。
「我去找师父商量。」思虑过后,任凌宵作了決定。
※ ※ ※
「你这个没良心的徒弟……」
班观武半趴在床榻边缘,忿忿地看着那个三个月前拋下他们不管,独自溜下山的大徒
弟,和他的爱妻有说有笑地喝着香馥馥的热茶。
「师娘,您的气色很好。」任凌霄再帮唐若茵沖上一壶香茗,对于师父的抱怨置之不
理。
「你师父的就很差了。」唐若茵不理会亲夫的哀号,兀自笑咪咪地品尝着任凌霄带给
她的香茗。
班观武仍一脸不快的叨唸:「说走就走,为什么不带着她一块儿去?」都是这个孽徒
没带走湘湘,才害得他被迫吃下那碗要人命的粥。
「您的腸胃好多了吗?」任凌霄无视于班观武的叫声,关怀地询问唐若茵。
「好多了。」唐若茵得意洋洋地扬高细眉,「尤其今早没喝那碗像烂泥的粥,我更是
觉得我的身子好多了。」光是看到另一半病成那副德行,她更加认为没吃下那碗粥果然是
正确的決定。
想起早上被强迫灌下的那碗糊粥,班观武又忍不住反胃作呕,正当他紧捂着嘴找不到
个地方可倾身狂吐时,任凌霄已随手拿起一只他珍爱的花瓶交给他紧急使用。
「这是您叫我为您找来的腸胃药。」任凌霄处理完班观武之后,自怀中掏出一只精致
的小瓷瓶交给唐若茵,「我已经请药师研制成药丸了,药师说轻疾半颗即奏效,重症则需
服一颗。」
唐若茵快快乐乐地接过,「太好了,这下我可以活到八十岁都不成问题。」
「若茵,给我一颗……」吐得面无血色的班观武一手紧抱着花瓶,一手顫抖地伸向唐
若茵。
「不给。」唐若茵不讲夫妻情面地拍开他的手,「我把我所有的私房钱全都花在买药
上头,这是我自个儿要省着吃的。」
「凌霄,你有没有带一瓶给我?」班观武改向善良的大徒弟求救。
「没有。」
班观武恨恨地低喊:「逐出师门……我要把你逐出师门!」没用的徒弟,就只会孝敬
师娘!
「师父,那名退休的御医制一瓶药得花上两个月的时间,不但索费昂贵住得又偏远,
最重要的是在我下山时您又没吩咐我帮您拿,因此我才只带了师娘要的回来。」任凌霄在
帮他拿走花瓶时淡漠地解释。
「我就知道我白收你这个徒弟了。」没天理啊,养他、育他、教他功夫的人他都不孝
敬,还教坏一个女儿来跟他作对,这种徒弟他收来做什么?
「他不收你没关系,我收你。」唐若茵豪爽地拍着胸脯,「改天我再教你一套我师门
独传的剑法,保证胜过你师父教你的那套。」
「多谢师娘。」
「不关心我的死活就算了,你还趁火打劫跟我抢徒弟?」班观武强忍着晕眩自床上坐
起,恼恨地指着挖人墙角的爱妻。
唐若茵扬高了下巴,「俗话说哪边枝头高就往哪边飞,凌霄有权选择更好的师父,反
正你都病得快不行了,我正好帮你接收徒弟。」这种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徒弟,她当然
要好好珍惜。
任凌霄不予置评地喝着热茶,等着看这两个爱吵又爱闹的长辈点燃战火。
班观武叫嚣地捲起衣袖算旧帐,「把你的女儿塞回你肚子里去,把我的徒弟还给我!」
他宁可拿女儿来换三个爱徒。
「那个女儿你也有份!」只有她一个人能生出湘湘来吗?
「打从十八年前我就跟你一样当作没生过她了!」一发现生出来的女儿爱哭又难缠时,
他就很后悔放着好好的两人世界不过,反而生个女儿来占床位。
「我把她生出来时她既乖又听话,是你这个为人父的后天管教不当!」唐若茵冷眼一
扫,把所有的错误全归咎在他的头上。
班观武不平的哇哇大叫!「我早在十八年前就把她推给凌霄了,是凌霄教育她的方式
有问题,所以她会才一天到晚整治她的父母!」
换句话说,他们会有今天的惨況都是他的错!
吵着吵着就找出「元兇」的班氏夫妻,整齐地一同转过头,以控诉的眼神看向要负起
所有责任的任凌霄。
「师父、师娘,」任凌霄拦下茶碗,不疾不徐地解決他们的问题,「我和师弟们想出
个解決你们的腸胃不适,以及终结闲云居意外层出不窮的法子。」
「什么法子?」班氏夫妻立即将他扯至床前异口同声地间。
任凌霄在他们的面前伸出一指,「嫁了湘湘。」
班观武存疑地抚着下巴,「是映臣愿意,还是司棋肯成全我们?」他记得那两个徒弟
无论他怎么求都不答应,怎么现在又改变心意了?
「他们都不愿牺牲。」任凌霄摇头,「我是说去外头找新的人选。」如果在自家里找
不到人屈就,那么他们也只能向外发展。
「谁去找?」唐若茵谨慎地提出重点问题。
「我。」
班观武第一个反对,「你又想找机会撇下我们出去逍遥?」
「凌霄,可不可以带师娘一块儿去?」唐若茵搓着两手对他漾着讨好的笑。
「恐怕不方便。」给他们去湊热闹只会事倍功半。
「好吧。」唐若茵不甘心地撇着嘴角,「你打算上哪去找?」
「我收到我大哥的来信,信上说他再过数日就要成亲了,我想到时上门祝賀他的知交
好友或是世家子弟一定不少,也许可以在其中挑出一个适合湘湘的人选。」他好一阵子没
回家了,刚好可以趁探亲的机会一併解泱湘湘的事。
班观武张牙舞爪地恐吓他,「倘若没把人找到,你就不用回来了!」
「凌霄,你……打算一个人去?」唐若茵就比较聪明,懂得在出声威胁之前搞清楚这
个徒弟接不接受威胁。
「对。我若是没找到人的话,会听从师父的话不再回来。」任凌霄正巧是个吃软不吃
硬的人,「师父,徒儿不能伴随在侧,您老人家往后请多珍重。」
「等……等一下,就算人没找到你还是要回来,不然你就把湘湘带去!」班观武听了
急急改口,就怕这名心爱的徒弟会真的跑了。
任凌霄徐徐婉拒,「带湘湘去只会礙事,这事我一个人去就行。」
唐若茵可怜兮兮地望着他,「那我们怎么办?」他不在家的话,有谁来负责管束湘湘
不再虐待他们?
「再忍一阵子吧。」有得必有失,只好再委屈他们了。
「孽徒!」深深惊觉大难当前,班氏夫妻翻脸不认人的将炮口一致对向他。
「明日我就下山,保重。」任凌霄不看也不理,朝他们頷了頷首之后就往房外走。
「凌霄,有事好商量……」留不住人的唐若茵在他身后苦苦地喊着。
「爱徒……」班观武也可怜兮兮地抖着嗓音悲喊,「别走啊!」
任凌霄一閤上师父的房门后,随即转身看着另外两名也十分不愿让他独自下山的师弟。
「大师兄……」哪有人这样独善其身的?太奸诈了。
任凌霄不为所动地交代,「我不在的时候,湘湘就交给你们看着,出了岔子由你们来
收。」
「不……不要啦!」纪映臣惶恐地摇着头,两手紧纠住他的衣裳不肯放人。
「大师兄,我们再重新商量一下你下山的事好不好?」樊司棋努力地拖住他的脚步,
并且软言软语地在他的耳边请求着。
躲在走廊另一角落,已了解整件事情来龙去脈的湘湘,在三位拉拉扯扯的师兄们脚步
渐行渐远后,缓缓地低下头拍抚着白狗胖胖的子孙。
「胖胖。」她笑吟吟地抚顺它的长毛,「你认为我该出门开开眼界吗?」
「汪!」与湘湘先前飼养过的无数只爱犬同名同姓的胖胖,快乐地摇着长长的尾巴表
示赞成。
她弯身抱起年幼的白狗,赞许地亲亲她的额际,「好极了,我就跟着他一块儿去。」
既然所有的人都不希望她留在这里找麻烦,那么她就如他们所愿,自己出去拐个新郎
回来。
第4章
「出来。」任凌霄两手环着胸,面无表情地瞪着马匹上用来裝載賀礼的竹簍。
与师父、师娘商量过后的次日清晨,他才牵起马匹,就已发觉马鞍上的竹簍重量此昨
日盛裝礼品时沉重了许多,而且当马匹走起路来时,那只竹簍的晃动不但剧烈,还不时夹
杂着某种沉闷的声音。
他本来是不想直接掀开竹簍叫躲在里头的湘湘出来,于是刻意走了段路,希望藉着崎
嶇不平的山路让湘湘吃点苦头,也好让她打消想偷渡下山的念头,可是躲在竹簍里的湘湘
性子却固执得很,无论路況再怎么不平稳也不愿放弃。
他没好气地敲敲竹簍,「别躲了,我知道你在里头。」她能躲在里头,代表她已经把
他准备送给大哥的賀礼扔出簍外了。
躲在里头的湘湘还是沉默不答,打算以这种方法瞒天过海。
「班湘湘,你已经躲了很久了,再不出来就别怪我用拎的把你拎出来。」只可惜一手
带大她的任凌霄太过明白她所玩的把戏。
虽然吃足了竹簍里闷热又不透气的苦头,但湘湘还是咬着牙硬撑。
倏然间,外面强烈的阳光直射进竹簍里,将里头的偷渡犯映照得无处可躲藏。
「出来。」揭开竹簍蓋的任凌霄冷着一张脸下令。
湘湘一手抚着摇晃间被竹簍撞疼的额际,怯怯地喊:「凌霄哥哥……」
任凌霄轻松的将湘湘抱出簍外,拨开她额际的一綹秀发,弯身仔细检规她微微红腫的
额际。
「马上回闲云居。」发现只是个小擦伤后,任凌霄便不留情的赶她回去。
湘湘漾出甜笑,「我想跟你去。」不能再偷偷跟着他出门,那她就正大光明的跟他一
起走。
「不准。」
「你已经扔下我三个月了,我若不跟着你,谁晓得你何时才会回来?」湘湘不死心地
搂着他的手臂,完全不管他的脸有多臭多冷。
任凌霄甩着手臂想挣开她,「我只是要去参加我大哥的喜宴,喜宴一结束我就会回
来。」
喜宴?是鸿门宴吧,他以为她还不知道他们全都串通好了想把她嫁出去。湘湘慧黠的
眼眸闪了闪,坚決不受他的欺骗。
不过若是拆穿他的谎言,说不定他等会儿就直接把她拎回闲云居;如果想成功地完成
她的计画,她还是先骗过他以求能跟着他去比较妥当,之后再来解決他想嫁了她的不良念
头。
「我和你一道去观礼不好吗?」深知任凌霄只吃软不吃硬,湘湘抹抹脸蛋,收走了脸
上的甜笑,瞬间换上一抹哭丧的神情。
「不好。」任凌霄瞪着她眼眶里随时都可能夺眶而出的泪水皱眉。
两行清泪马上淌落她粉色的面颊,细细碎碎的哭声也自她的小嘴里逸出,即使明知她
是故意哭给他看的,任凌霄仍旧是被她弄得心神不宁。
「爱哭又爱跟……」他懊恼地拭去她脸上的泪,轻责一句。也不想想她都已经多大了,
每次说不通就用赖皮这一招。
「不管。」湘湘驕蛮地甩着头,扑进他的怀中紧紧抱住他,「反正我就是要一路跟到
底,我绝不要再被你孤零零的留下来。」只要能达成目的,她从不讲究用什么手段的。
「都已经是个黄花大閨女了,你要学着长大,不可以再赖在我身边。」任凌霄试着将
她推离胸口,一边义正词严地再为她温习礼教。
「我习惯赖着你嘛,你不能弃我于不顾……」湘湘伏在他胸前继续裝着嗚咽的鼻音,
更像菟丝花般紧紧地缠住他,可是暗地里却偷偷地扮着鬼脸。
就在任凌霄还在烦恼该不该撇下她脱身时,从闲云居一路追来的纪映臣和樊司棋十万
火急地赶到。
「大师兄……你先等等。」已与两名长辈密商好的纪映臣,气喘吁吁地阻止任凌霄想
摆脱湘湘的举动。
「师父说……」樊司棋也喘着气开口,「师父说你若不把湘湘带去,他就要带着我们
搬离闲云居,对你来个避而不见,到时湘湘就留给你一个人处理。」
任凌霄抬眼怒视远在山顶上的闲云居,暗暗埋怨那个翻脸像翻书的师父。原来湘湘今
天会有赖皮这种坏习惯,全都是因她有个这种父亲;他都已经说过他要出门去替湘湘找个
夫婿回来了,还强迫他要把湘湘带去,这不是存心找他碴吗?
纪映臣掩不住脸上欢欣的笑意,「师娘也说在厨房重建好之前不许湘湘回家,希望你
能看在她年纪大了的份上,带走湘湘好让她的腸胃休息一段时日。」
「你看,」湘湘也打铁趁热地央求,「爹和娘也都同意了,你没有理由不让我跟着
去。」
「师父他听说雾嶺最近出产了一种新酒,他要你帮他买一打那里新产的醒雾酒回来。」
纪映臣再向他说明这次师父指名要他当跑腿。
任凌霄铁青着脸不置一词,在心底估算如果带湘湘去参加婚礼的话,他大哥将会遭到
怎样的損失,而他想进行的计画是否会因此出岔子。
「大师兄,你就行行好成全我们吧。」两位极度希望他遵从师命的师弟们又拉下脸来
苦苦哀求。
任凌霄沉吐一口气,将试探的眼眸瞥向湘湘。
「湘湘,你知道我这回下山的目的吗?」
「你不是要返家参加你大哥的婚礼?」湘湘挑眉反问,刻意裝作不知道他要下山为她
找夫婿。
幸好她还不知道。任凌霄放心地喘口气;也许只要他万事小心,并时时看着她,他们
的计画就还是可行的。
任凌霄拍拍她的肩头,万分不愿地轻轻吐出:「走吧。」
湘湘感谢地转身朝另外两名师兄眨眨眼,看着他们乐不可支地走回山上,而身边的任
凌霄则是不甘不愿地将那只被她扔光东西的竹簍卸下。
湘湘雀跃地走近马匹,然后抬起一脚踩着马蹬,吃力地攀扶着马鞍准备上马。
「你在做什么?」任凌霄在她重心不稳地滑下时及时将她捞起。
「上马啊。」她老早就想试试与他在马上相依相偎的滋味,尤其她常听映臣师兄说那
样有多浪漫,当然要趁此良机来试一试。
任凌霄诧异地抬高了眉峰,「你可以骑马?」四肢不发达、身子也不很健壯的人也有
本钱学人家骑马?
「可以,一定可以。」湘湘含笑保证,不怕摔地再接再厉往上攀爬。
「不行。」任凌霄在半空中截住她的身子,没得商量地将她摆回地面。
湘湘不依地摇头,「可是我没出过远门,路程这么远,光是用走的一定会走得很累。」
从小他就不准她骑马,让她只能干瞪眼地想像,难得有此机会,她若不把握,错过的话就
太可惜了。
「我教过你轻功,走一点路程累不了你的。」他宁可她安安分分的用那双脚在地上走,
也不想见她上马之后将会发生的惨況。
「我已经有点累了。」湘湘干脆紧偎在马匹身侧,一步也不走地赖在原地。
「湘湘,别无理取闹。」他真的是愈来愈不懂她的心里在想什么。她是反抗期到了吗?
就这么一点小事,她也要争取到底?
湘湘又拉着他的手期待地望着他,「我躲在簍子里摇摇晃晃了大半天也没事,所以骑
马一定不会有问题的,就让我试一次好不好?」
「真的想试?」任凌霄盯着她脸上那抹不怕死的笑容,顿时也起了坏心眼。
「嗯。」她大大地点了个头以示決心。
「好吧。」任凌霄坏坏地扬起嘴角,「就让你学一次教训。」
※ ※ ※
是谁告诉她骑马很浪漫的?
湘湘花容失色地软倒在任凌霄怀里,这辈子从没像现在这么后悔过。
虽然她是如愿以偿地与任凌霄骑乘在同一匹马上,可是她非但不觉得与他相依相偎的
感觉很美,反而觉得从没像此刻这么难受过。随着马儿的走动,阵阵起伏顛簸的感觉,彷
彿要将她的五脏六腑掏出来似的,头晕目眩又两脚踩不着地……她敢打赌,要是他们再不
快点抵达目的地,她就要晕死在这匹马儿身上了。
精神奕奕的任凌霄只手勒着韁绳,另一手则环紧湘湘,免得她晕着晕着就坠下马。
他不怎么同情地低首看她奄奄一息的模样,再一次地将她压进胸怀里,尽可能減小她
所受到的震动,同时也估量着她何时才会不再死要面子地继续挣扎,转而开口向他求救。
可是湘湘毕竟是固执的,就算整张小脸都已经失去血色,她却似乎还想硬撑到底。
折腾湘湘的马儿,在经过一日的奔馳之后,终于在一座偌大的府邸前停止前进。
「任大侠,你好意思两手空空的来参加你大哥的婚礼?」
老早就在大门前等待的任穹苍颇不满地看着弟弟;这小子居然什么也没带的就回来参
加他的婚礼。
任凌霄没理会他,迳自抱紧了湘湘跃下马,抬起她的脸蛋再三观察她的气色,并顺手
为她拨开垂落的发丝,将一点力气也使不上的她靠在自己的身上。
湘湘虛弱地将脸埋在任凌霄怀里,顾不得在人前这种模样好不好看、得不得体,两手
紧环住他的腰被他拖着走动。
任穹苍抬高了眉峰,好生讶异地看着这个素来对人爱理不理的小弟被一个女子紧黏着
不放,他不但亲切地将她攬抱在怀,打理她的事就像在打理他自己的事一般熟稔,而且还
能一脸的不介意,彷彿这样的举止是理所当然。
对于这个自小就被父亲送上云嶺拜师学艺的小弟,他虽然每年也才见上一、两回,但
这廿多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算是很了解这个小弟的,没想到在他成亲之前,他才发现他
了解得可能还不够多,例如他很显然就不太能理解眼前这破天荒的一幕。
「你的賀礼呢?」任穹苍暂且压下心头的疑问,伸长了一只手不怀好意地朝他涼笑。
任凌霄指向怀中的人儿,「被她扔光了。」
「这位是……」她整张脸蛋都藏在任凌霄的怀中,任穹苍根本无法看清让他老弟空手
回家的人是谁。
「我师妹,班湘湘。」任凌霄稍稍转正湘湘的身子向他介紹。
任穹苍惊艳地睁大眼,「她就是你的麻烦小师妹?」常听凌霄在嘴上挂着那个麻烦师
妹,却从不知道她竟长得如此清丽柔美。
「凌霄哥哥……」湘湘晕眩地拉紧他的衣衫,「我好难过……」
「班姑娘怎么了?」任穹苍蓦然发觉佳人的娇客有些苍白。
「我晕……晕马……」湘湘费力气地把话吐出后,发觉自己更是难受得快忍不住了。
任穹苍的眉心打起死结,「晕马?」
「她头一回骑马,所以身子有点不适。」任凌霄淡淡地解释着,很高兴她总算明白她
没有骑马的命了。
「要不要请个大夫来为她看看?」看老弟紧搂着她,而小美人又一副病弱的样子,任
穹苍忍不住爱屋及乌地关怀起来。
任凌霄正想开口答应,湘湘却再也忍不住胃里阵阵翻腾的酸液。「唔……」
「来不及了。」任凌霄立刻将手上的行李扔给任穹苍,一手按住她的小嘴,一手提起
她的腰肢,往宅內的花院深处飞奔。
「凌霄?」任穹苍莫名其妙地抱着他们的行李,看他们像阵风似地消失在他眼前。
频呕了好一阵,湘湘软坐在花丛里喘气,任凌霄解下水壶让她漱口,拭净了她的脸庞
后,再摘来新鲜的涼叶放在她的口里提振精神。当他想拉着她起身时,湘湘却倦累地靠在
他的怀里抱紧他。
「湘湘,放手。」任凌霄并不愿让家里的人看见他这么与她纠纠缠缠的。
「我头晕……不要撇下我……」只可惜生平头一遭骑马的湘湘,这回可是晕得货真价
实,没半点造假。
任凌霄轻刮着她的脸颊,发觉她向来水嫩红润的脸蛋还是很苍白,于是将她打橫抱起,
让她舒服地靠在自己怀中,以減轻她的不适。
他责怪地低喃:「自找罪受。」
「凌霄,我叫人带班姑娘去女眷的客房休息。」在花丛外旁观许久的任穹苍,眉开眼
笑地盯着他们两的一举一动。
「不用了,她住在我的隔壁房就好,我得看牢她。」任凌霄婉拒了他的好意,不敢放
任湘湘离他太远。
任穹苍脸上的笑意逐渐扩大。从没见过老弟对哪个女人出现过这么呵护的举动,也没
见过他脸上出现过责怪的眼神,而现在还说不要班姑娘离他太远,他要看着她?
他邪笑地看着任凌霄,「你们……要住得这么近?」他们两到底是什么关系呀,这种
师兄妹的感情,未免也亲密得过头了吧?
任凌霄的理由却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这样我会安心一点,而你的損失也会轻一些。」不把湘湘看紧些,只怕大哥的婚礼
会被她闹得鸡飞狗跳。
「損失?」任穹苍一头雾水。
「我先把她安顿好,等会儿再去找你。」任凌霄朝他頷首示意后,也不解开他的疑惑,
便迳自往自己的院落走去。
蹙着眉心思考一阵后,任穹苍挑挑眉,決定跟在他们的后头自己去找出答案来。
一抵达任凌霄院落的客房,湘湘没有心情打量四周的环境,只是难过地缩在床榻上低
哼。
「学到教训了吗?」任凌霄坐在她身旁轻问,并将打湿的巾帕覆在她的额上。
「学到了……」她掩着小脸抱怨,「二师兄骗我。」
看她晕成这样子,任凌霄也忍不住同情她,「你的武功底子差得连我都教不来,而你
的身子也不是很健旺,过于激烈的动作只会让你头昏目眩,从小我就不让你骑马的原因就
在此。下回不要再把我的叮咛当耳没风,知道吗?」
「我以后不敢再试了。」打死她也不再骑马,她情愿脚踏实地的慢慢走。
「今天你就先在房里休息,明天我再带你四处走走。」任凌霄拉下她的双手擦净她的
小脸,将一旁的薄被蓋至她的胸前。
「凌霄哥哥,」湘湘不解地转首望着他,「你不是不要我缠得你太紧?」
「我是很希望。」
「那你要住在我隔壁房又是为了什么?」不要她缠,他干嘛还要看牢她?她又不是小
孩子。
任凌霄语重心长地道出实情:「看着你总比让你出去搞破坏来得好,我不想让你毀了
我大哥的婚礼。」
「对我这么没信心……」湘湘深感挫折地将脸埋在软枕里。
「乖乖的,筹画婚礼的这段期间不要找麻烦。」他抚顺着她的发丝,像哄勸孩子般地
请她合作。
湘湘埋在软枕里模糊不清的低语:「只要你不找我的麻烦就好了。」她还比较怕他会
真的找些能当她夫婿的人选来烦她。
「什么?」
「没事。刚才那个人就是你大哥?」感觉舒服多了的湘湘绽开笑容掩饰过去。
「嗯。」
「任大哥的新娘子美吗?」感觉他现在的心情似乎不差,湘湘便刻意地将他导进这个
话题。
任凌霄耸耸肩,「或许吧,没什么感觉。」
「你呢?」她偏首,意味深长地凝睇着他。
任凌霄的心头马上因她的眼神而拉起警报,「你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你不想娶妻吗?」他总是孤身一人,从没听他说过他的心事,也无从探问他究竟想
要什么样的女人。
「没空娶。」虽然说是老掉牙的回答,可是这真的是使得他一直无法娶妻的理由。
「你有空,只是你不娶。」她在他的身边十八年了,他会没空?
任凌霄伸指轻点她的俏鼻,「有你缠着我,我哪找得出时间?」他老早就对这个罪魁
祸首说过了。
湘湘专注地凝视着他的眼眸,「倘若你要娶妻,你想找什么样的女人当妻子?」
「娴良德淑兼备的女子。」任凌霄毫不迟疑地说出标准。
湘湘听了有些洩气;这种标准她绝不可能达到,他为什么不把标准降低一点?他一定
是故意说来好刁难她,想让她识相地打退堂鼓。
「我不在你考虑的范围之內?」她马上化洩气为勇气,紧握着他的手想要知道他是否
真的从没考虑过她。
「你绝不会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內。」任凌霄一点也不给她面子,「因为就算你花一辈
子的工夫去学,你也不会达成我的标准成为那种女人。」
「愚公移山,有志者事竟成。」湘湘不死心地握紧双拳。
任凌霄懒懒地拨她冷水,「愚公的耐性你可能下辈子才会有。」
「你这么看不起我?」湘湘的斗志都被他激了出来,愈来愈想让他知道她到底有多固
执。
「是我太过清楚你的性子。」她有几两重,他再清楚不过。
「不。」湘湘很有把握地摇首,「你可能还不够清楚。」她是他一手带大的没错,而
她肚里有几条蛔虫他也清清楚楚,可是他是男人、她是女人,光就这一点,他就永远也不
能摸透她。
任凌霄不以为然地睨她一眼。与她相处了十八个年头,他可能比她还要了解她自个儿。
湘湘微偏着蠔首朝他浅笑,「至少你还弄不清楚我这位愚公要移的到底是哪座山。」
小时候,他曾教过她「立志要趁早」这句话,因此,即使古时的愚公是有着用不完的
耐性和毅力,但她也有自小就设定的伟大志向和别人学不来的固执。她很明白自己是永不
可能成为他所想要的大家閨秀,也知道自己在他的眼底,只是个老长不大又爱缠着他的小
师妹,但是若要她就这样放弃他的话,那就有违她从小立下的志愿了。
她才不要虐待自己成为娴良德淑的女子来达到他的标准,在他为她找来夫婿的人选之
前,她会先让他拋开那个标准,并且将她列为他考虑范围之內的唯一名单。
也许人人称赞的高贵老花是很赏心悅目,但她会让他知道,平平无奇的野花也是很香
的。
第5章
离任穹苍成亲的日子愈来愈近,任家的成员也愈来愈忙碌。
自从到达任府后,任凌霄除了只带湘湘在府內逛过一回外,其余的时间,全都将她关
在客房里不许她出门一步。
每日看任凌霄忙进忙出的,不是成天代任穹苍招待登门送礼的賓客,就是周旋于任家
的女眷以及来訪的女賓客中,这不但令湘湘很不满,也让她的心底很不是滋味。
湘湘倚着窗,没精神地看着窗外任府下人们来来去去的忙碌样,想到什么事也不准做
的自己,她就忍不住叹口气。到底要到什么时候,她才能结束这种半禁足狀态?凌霄哥哥
是打算在任大哥的婚礼结束前都把她成人犯,关得紧紧的吗?
这些日子连见也见不到凌霄哥哥,与他说上几句话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再继续被他
关在屋子里,搞不好她这名新任愚公都还没搬动凌霄哥哥这座山,他就已经为她找来了一
大堆夫婿人选,随时准备嫁了她。
「好吧。」湘湘跳下窗边的躺椅,用力拍拍脸颊,「山不来就我,我来就山。」
但她该怎么去就山呢?湘湘抚着下巴思考;既然凌霄哥哥这么忙碌,那么只要她多帮
他一点忙,让他不再老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那么他不就有空闲把时间和心思花在她身上了?
「呵呵,我真是愈来愈聪明了。」湘湘沾沾自喜地笑着,觉得自己实在是很天才。
她信手整理好衣衫,兴匆匆地离开客房准备找些事情来做,好让任凌霄别再那么忙碌,
可以拨点时间来关心关心她。
谁知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任凌霄为了防范她走出屋子来帮倒忙,早就对任府所有的
人下令,绝不许让她这名贵客用她那双手做任何事。
湘湘的脚才一踏进任府寬阔的厨房,里头的厨娘们便整齐地朝她摇着头,笑咪咪地将
她推出门外并且关上门。
「拜托……」湘湘挫败地靠在被关紧的门扉上低喃,「不要这么了解我好不好?」她
都还没开始行动,他就料到她会这么做了?
「湘湘?」一早就忙得不可开交的任穹苍,正想拿着新设计的宴客菜单给厨娘,却发
现那个来府里头已好些日子却不出房门半步的湘湘,正愁眉不展地杵在厨房门前发愣。
「穹苍哥哥。」湘湘无精打釆地向他打完招呼,又把额靠在门扉前叹息。
为了避免进出厨房的人会以门扉撞伤了她,任穹苍将她拉至廊上的长椅坐下。
「怎么站在这发呆?」见美人深深蹙眉,任穹苍好生不捨。
湘湘廂着小嘴,「我没事可做,每天待在客房里头都快闷死人了。」
「凌霄不陪你吗?」老弟不是挺宝贝她的,怎么捨得放弃与美人独处的大好良机?
「他只会把我关在房里,这些天也不知他跑去哪忙了。」湘湘素白的纤指缠捲着胸前
的发丝,语气里有着丝丝的埋怨和孤寂。
任穹苍弯着两眉笑问:「想他吗?」看她这样子,似乎是正为相思所扰。
「穹苍哥哥,你很上道喔。」湘湘也很坦然,笑吟吟地以手肘撞撞他。
任穹苍以手指抚着脸颊,「嘿嘿,每个人都这么说。」
「唉……」湘湘捧着面颊幽幽轻叹,「我很担心凌霄哥哥的定力。」出入这里的美人
众多,想要找个比她美的人绝不是难事,搞不好他的心会被别人拐走。
「怕他被别的女人抢走了?」任穹苍大概明白这个小美人到底在烦恼些什么了。
湘湘嗔怨地睨着他,「谁教你这里的大家閨秀特别多?他最喜欢那一款的女人了。」
在这里,娴良德淑的大家閨秀可说俯抬皆是,走着走着不小心都会撞上一个。
「放心,那小子对美女通常都是视而不见的。」任穹苍仰天大笑,「他是个标准的睁
眼瞎子。」老弟的眼睛有那么亮就行了,要不然他也不会孤家寡人到现在。
湘湘的眼底亮起冀望的光芒,「当真?」
「不然他怎会不对你这小美人神魂顛倒?」任穹苍含笑望着她无懈可击的容颜,心底
再一次叹息她为何不在他決定要娶妻之前就出现。
想起那个睁眼瞎子任凌霄,湘湘的心就咚咚咚地掉落至谷底。
「他说对他一手带大的奶娃没兴趣。」即使她已长大成人,但在任凌霄的心底,她永
远都是他抱在怀里哄骗的小娃娃。
任穹苍为了不让肥水外流,殷勤地向她鼓吹,「你可以试着让他改变兴趣啊,最好是
能把他给拐到手。」这么美的美人,留给老弟就好,不必图利其他的男人。
「我正是这么想,只是苦无机会下手。」湘湘无奈地摇头,「他把我剋得死死的。」
她是任凌霄这位如来佛租手心里的小小孙悟空,怎么飞也飞不出他的手掌心。
「要不要穹苍哥哥给你当军师?」任穹苍笑搓着两掌,兴致勃勃地也想要在她的情事
里参一脚。
「穹苍哥哥,我觉得你愈来愈亲切了。」湘湘美丽的脸庞上顿时漾出绝艳的笑容,讨
好地握紧知音人的双手。
要命,难道没有人告诉过她这种甜笑对任何男人的杀伤力都很大吗?害他差点就不想
成亲以及对不起老弟了。
「湘湘……」任穹苍两颊微红,不自在地咳了咳,「凌霄有没有告诉过你不可以对人
笑得这么甜?」
她老实地摇头,「没有。」他只会叫她不要惹祸,从来也不管她到底是长成了什么模
样。
「小乖乖,千万别这样对其他男人笑。」任穹苍拍拍她的头顶,「不要给我老弟找来
一堆情敌。」可以想见的,假如她一个人走到外头去的话,只怕会引来数不尽的狼群,然
后老弟得杀出重围才抢得回她。
湘湘的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忧郁,「他才不会在乎我的牙齒有多白。」
「总有一天他会在乎的。」也许他该让那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老弟学学一门叫做嫉妒
的学问才对。
湘湘期待地望着他,「有没有什么事我可以帮凌霄哥哥做?」再这样下去,凌霄哥哥
也不知要到何时才会又把注意力摆回她的身上。
「嗯……」任穹苍抚着下顎,「凌霄做的事恐怕你帮不上忙。」与賓客间的交际手腕
她可能学不来,而她也不适合做些太过粗重的工作。
湘湘再度垂下螺首,徹底明白自己是个只能摆着好看的花瓶。
「不过呢,你可以帮我一点小忙。」任穹苍不忍见她这个样子,激励着她的士气。
「喔?」
「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去帮下人们跑跑腿好不好?府里这个时候正缺人。」他记得老
弟说过不能让她帮忙做任何事,不知道让她去做了会怎么样?也许老弟会担心得跟在她的
后头監视她也说不定。
「我能做什么事?」湘湘早就放弃了,「凌霄哥哥一定是交代了所有的人,不准我去
帮他们的忙。」
「他不准我准。」任穹苍用力地拍拍胸膛,「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谢谢穹苍哥哥,我就等你这句话。」一收到解禁令,湘湘乐不可支地亲亲他的脸颊,
随后蹦蹦跳跳地开始去找事情来做。
望着她窕窈婀娜的姿态似一朵漣漪般在花丛里荡漾,任穹苍抚着脸颊发愣,同时不禁
深深感叹那个正经八百的老弟,怎会粗心得连这种美人都放过?
他的目光再次滑向那抹远去的身影,不觉升起了一股忧心。虽然他不知老弟不愿她出
房门一步的理由,但他知道,这位小师妹生得这么美,迟早有一天会为老弟带来一大堆麻
烦。
※ ※ ※
湘湘还未替任凌霄带来一大堆麻烦,就已足够让解除她禁足令的任穹苍后悔不已。
手持任穹苍的旨意,当湘湘走进喜宴大厅里,自告奋勇地要帮其他下人们做摆饰时,
所有的人先是怀疑地瞥了她一眼,继而瞪大了双眼,看着她不断手滑的将一具具名贵花瓶
摔成粉碎,吓得下人们连忙将她赶出厅外,改请她至厨房里头帮忙添柴生火。
厨房里的厨娘们在炉灶里的火势过旺,连连烧坏了数口大锅后,心痛万分地再将她请
出厨房,将她送至花圃里帮忙在娘摘取厅宴时所需的各色鲜花。
很快的,花娘们也如先前的下人们一般,在湘湘开始帮忙不久后即纷纷刷白了脸,无
法置信的看着她将圃里的白菊摘个精光,准备将好好的一个婚礼布置成丧礼,于是她们赶
紧将她请出花圃,再将她推给下一个准备遭殃的儲酒房。
「凌霄!」收到下人们一一报来的惨讯后,任穹苍面无血色地冲进书房寻找目前唯一
可以拯救他婚礼的救星。
「你把湘湘放出来?」正在执笔书写请帖的任凌霄头也没抬,一听见他悽惨的叫声便
心底有数。
「你快去救救我的婚礼。」任穹苍一把抽开他手中的笔,直拖着他往外走。
任凌霄淡挑着剑眉,「我没警告过你别让她出来搅局吗?」都说过他想将这个婚礼的
損失減到最小了,偏偏就是有人要自讨苦吃。
任穹苍无辜地摊着手大叫:「你又没告诉我湘湘的破坏力那么强!」
「她在哪里?」任凌霄习以为常地挽起衣袖,准备去收湘湘捅出来的楼子。
「儲酒房的酒槽里……」心痛不已的任穹苍直捶着胸口,哀悼那些被糟蹋的美酒。
闻言,任凌霄脸色大变,紧张万分地握住他的肩,「酒槽?」
任穹苍玩味地盯着他的表情,「她去取酒时失足掉进去了。」
「她不会游水!」任凌霄惶急地扔下他,飞快赶去寻找那个快被淹死的小师妹。
任穹苍站在原地嘀嘀咕咕:「你该心疼的是我的美酒……不过,还是美女比较重要对
不对?」足足有一个人那么高的酒槽里儲放的美酒,在她那么一下去后全都泡了汤,害他
必须再去托人重新买过,可是嘛……能让老弟露出这么担心的神情,那些酒就算泡汤了也
很值得。
心急如焚的任凌霄还未赶至儲酒房,在远处就已闻到香气四溢的酒味,许多已被酒气
醺醉的下人们,皆歪歪斜斜地醉倒在前去儲酒房的路途上。
任凌霄冲进儲酒房,心忧如焚地大叫:「湘湘!」
「二少爷?」一群围绕着酒槽,对着里头酣醉的人儿意乱情迷的男人,心神恍惚地回
过头。
任凌霄不解地盯着他们脸上古怪的神情,他走近酒槽,看见槽里名副其实的醇酒美人
景象,不觉目光一怔,彷彿眼前湧来一阵令他措手不及的粉色迷雾,使他恋恋地无法回过
神来。
酒面上,湘湘的脸庞微靠在木槽边,身子藉着浮力轻轻漂浮在淡红色的酒中,缤纷鲜
丽的衣裳在酒中似朵盛开的花,而她原本就得天独厚的雪白面容,在酒色的襯托下,仿若
剔透精巧的琉璃,只要轻轻一触就会破碎似的。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她的笑意;细致
醉人的笑意轻扬在她唇畔,彷彿正在作着美梦似的,令人渴望潜进她的梦中一窥梦境。
这是……令人害怕的湘湘?
任凌霄眼瞳一瞬也不瞬地俯看着她,酒槽中美得炫人眼的湘湘,似曾相识但又陌生得
令他心惊。
他一直知道她的美丽,但他不知道,此刻他跳得又快又急的心,究竟是为了这份陌生
的美,还是因他这双一直没留心的眼,在这一日终于真正见识到了她最真实的风情?
身旁长工们一声声的赞叹,猛地将出神的任凌霄唤醒,捉回他漫天飞散的思绪。
「湘湘?」任凌霄伸出双手将湘湘自酒槽里捞起来,把她抱在怀里轻拍她的脸。
得不到她的回应,再看向她紧闭着的眼脸,他才知湘湘早已醉得不省人事。
「叫个女仆到她房里来帮她把这一身的酒洗干净。」任凌霄将她搅抱好,转身对其他
们回不过神的长工们交代,才带着这个小麻烦回去客房。
当女仆在帮湘湘清洗时,任凌霄站在门外,手捧着等会儿准备喂湘湘的醒酒汤药发呆。
至今他还未从那冲击的一幕里走出来。她的美为什么会让他心惊不已?一股莫名所以
的害怕,竟无端缠绕上他的心头。
湘湘的那张脸蛋,他不是已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吗?为什么刚才地会陌生得连他也不
太能辨识出来?她的每个笑容,他不也都已记得清清楚楚了吗?为什么他会不知道那朵笑
是为了什么抑或是为了谁?
已将湘湘清洗完毕并将她送上床的女仆,扛着水桶鱼貫地走出客房,任凌霄这才收抬
起心底的疑问,慢不轻心地踏入房內。
令人目不暇给的大批白菊映入他毫无防备的眼瞳里,他深吸了口气,转身环顾整间客
房,忍不住掩着脸感叹起来。
这些被摘错的花,十之八九又是她捅出来的楼子,府里的下人们在无处可摆的情況下,
才会把这些丧礼用的花朵全都摆进她的房里来。
置身大片的花海里,任凌霄先前莫名的悸动转瞬间烟消云散,他的心情变得很糟,纠
结着眉心坐在床边瞪着老是让他头痛的湘湘。
湘湘酡红又美丽的醉脸,让他看了又气又怜。
也不知该不该数落她只会造成麻烦的好心……他叹口气,自怀中掏出已擬好的候选人
名单,准备照原定计画将她给嫁出去,但在目光不经意地瞥向她时,某种纷扰不安的情绪
又在他的胸口翻腾,悄悄撩拨着他一直平静无波的心湖,泛起朵朵漣漪。
那漣漪,是如此的美丽,是如此清脆的点点滴落在他的胸臆里,一圈又一圈,打乱了
他二十八年来无波无瀾的心。
头一回,他真的头一回发现他养育的湘湘,竟然美得令人忍不住动心。甘醇的美酒透
过她的体温发散,若甜的味道丝丝缕缕地自她身上蒸腾出来,他閤上眼潜心细闻,更觉得
某种沁人欲醉的味道,透滲进他所有的知觉,将他醺得迷惑不清。
是她醉了,还是他醉了?
任凌霄睁开眼定定地凝视她,总变得她身上透着一道粉嫩嫩的迷雾,令他不能看清她
真正的样子,也理不清此刻在他心头荡漾的漣漪是因何而起。
他八成也醉了。
※ ※ ※
「穹苍哥哥,我真的很抱歉……」湘湘低垂着头,再一次对損失不轻的任穹苍懺悔。
学了一次教训,却还是很不怕死的任穹苍,实在是忍不下心看湘湘可怜兮兮地被禁足
在房內,于是再次趁着任凌霄不在,偷偷地将她带到外头晒晒太阳。
「唉……」遇上了这种无罪的罪人,任穹苍也只能怪自己的运气太差。
「我不是故意的。」她是很有心要帮忙的啊,谁知道她帮忙的结果会变成这样,她自
己这些天来也是醉得很辛苦。
「勇于认错就好。」任穹苍抚着额,「凌霄也说那是意外。」这么会搞破坏又不注意
自身安危……怪不得老弟要将她禁足。
「谢谢你把我放出来,我闷在房里都快闷得发霉了。」湘湘漾着讨好的笑脸,笑咪咪
地在他的身边打转。
「我爱自找麻烦嘛,不让你出来的话,凌霄一定又会把你撇得远远的,让你孤单寂
寞。」任穹苍两手握着她的肩向她拜托,「你想出房来没关系,不过你要乖乖的别乱动,
别做任何事好吗?」
湘湘绞扭着裙襬,「我捅出那么大的楼子后,还能做什么事?凌霄哥哥一定更讨厌我
了。」她现在可能又离凌霄哥哥的标准更远了,而她也还不知该怎么做才能让他多注意她
一点,多把心思花在她身上一点。
任穹苍却很乐观,「凌霄对你的父爱过剩,所以他这辈子绝不会讨厌你的。你只要努
力将他对你的父爱转变成另一种爱。」
「另一种爱?」湘湘全神貫注地望着他,把他当成指引方向的明灯。
「让那个不长眼的傢伙对你另眼相看啊。」老弟再这样继续把湘湘当成「女儿」看待
的话,他们两这辈子保证没希望,唯今之计就是赶快打破他们之间身分的藩籬。
湘湘皱着细细的柳眉,「恐怕很难……」
「这件事包在穹苍哥哥的身上。」任穹苍拍着胸脯打包票,「答应我,多和我亲近一
些,故意和凌霄疏远一点,并且好好打扮自己,或许你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喔。」
「穹苍哥哥,你为什么要这么热心的帮我?」湘湘不解地盯着他,更对他如此积极的
态度感到怀疑。
「因为……」任穹苍张大嘴想说明时,却倏地听见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他回首看向脚步声的来源处,远方正朝此处前来的人令他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他
急急忙忙推着湘湘催促她离开,「湘湘,你去后院採些花来给我好吗?不过这次不要再採
白菊了喔。」
「好。」湘湘柔顺地頷首,听话地转身前往后院。
湘湘才离开没多久,任凌霄便出现在他的身后,颇讶异地看着这个应该忙得无暇分身
的大哥。
「你怎么在这?」任凌霄对他的偷懒颇有怨言。真没天理,准新郎居然躲在院子里晒
太阳,把所有的工作全都交给他。
「我在想湘湘。」任穹苍刻意抚着脸颊,一脸陶然迷醉的模样。
任凌霄的眉峰动了动,不一会儿,他的脸上已多了一抹严加防范的神色,眼底也写满
了保护欲。
「你的小师妹很有意思。」任穹苍又是一副很有兴趣的口吻,等着看他将会有什么反
应。
任凌霄淡淡冷哼,「是吗?」
「她呀,又甜又美,若细心裝扮起来的话,姿色一定很撩人。」任穹苍故意色迷迷地
朝着他笑,还一脸惋惜不已的样子,「很久没见过像她这么美的美人了,我不该这么早就
准备成亲的,平白错失了这么一个大美人。」
任凌霄的声音明显地变冷,「你要是饿了,想吃什么都行,就是不准你把湘湘吞下
肚。」这个色狼大哥就要成亲了,还敢动湘湘的歪脑筋?
「我可没那个胆量。我怕我如果把她吞下肚,可能会被你打扁后再被你强迫把她吐出
来。」任穹苍曖昧地朝他眨眨眼,「说真的,咱们兄弟一场,你就睁只眼闭只眼地把她让
给我如何?」
任凌霄毫不客气地一手提起他的衣领,「照顾她是我的责任,只要有我在,你想都不
要想。」
任穹苍假裝怕怕地举高手,「有湘湘在,你这辈子恐怕会有得忙,我做个顺水人情帮
你分担麻烦不好吗?」
「多谢好意,但以后要忙她的人不会是我。」就算全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他也不会
把湘湘交给这个色狼大哥。
「会不会是你,这就很难讲了。」任穹苍嘖嘖有声地摇首,「虽然我们自小就不住在
一块儿,但我还算是很了解我的弟弟。」
任凌霄没好气地松开他,「有多了解?」
「至少我知道你往后的日子会过得很辛苦。」光是那个麻烦姑娘就够他受了。
「我正打算找个人嫁了她。」他正是为了不要再继续把日子过得辛苦,所以才会下山
来找人接替他的责任。
任穹苍倒是有些意外;原来他打算找个人嫁了湘湘?有个这么美的小师妹,他不但不
满足还想把她往外送,他是脑子有问题还是心是石头做的?
「你……要找谁?」他可不会坐视傻瓜老弟把他的现成弟媳送给别人。
「只要配得上她的人都行。」任凌霄早就打点好了,「我已经利用你宴请賓客的名单,
在挑选过后找出一批合适的人选。」
任穹苍思忖了半天后,冷不防地指着他的心口问:「你呢?」
「我?」对于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任凌霄不仅是意外,一颗心也莫名其妙地急跳了起
来。
任穹苍把目标直指向他,「你就是一个现成的好人选,何況你又这么了解她。」无论
就哪一点来看,他都是与湘湘匹配的不二人选。
湘湘酡红美丽的醉脸猛地跃入任凌霄的脑海,令他又想起那一天他所见到的那个陌生
的湘湘──那个使他感到莫名不安的湘湘,那个惑人心神、令他近来夜夜辗转反侧的……
女人。
女人?他怎会将她当成女人?任凌霄甩甩头,试图用去脑海里不该出现的思想,并对
自己出现这种思绪讶然不已。
他撇过脸,「她不是我所想要的。」
「是──吗?」看着他不自然的动作,任穹苍拉长了音调,心中对老弟的心事已有了
八分谱。
听着他刺耳又不相信的嘲笑声,任凌霄拉长俊脸,不想再留下来与他讨论这些会弄乱
他平静心湖的话题。
「上回湘湘掉进酒槽后的醉容把府里许多人迷得魂不守舍,现在对相湘着迷的人可是
多得不胜枚举喔。」任穹苍在他转身欲走时一把拉住他,坏心地在他耳边轻喃。
有人对湘湘着迷?任凌霄吃惊地抚着胸口突然急跳的心,不明白这份震惊与不安是从
何而来,以及是因何而起,他只觉得……
只觉得似有某种长久以来一直属于他的东西,在他并不乐意的情況之下,被迫与人分
享;也像一手细心呵护的花朵,在不经由他的同意下,便将美艳的姿容在人前展现。
任穹苍在他耳边继续加深他的危机感,「除去她冒冒失失的个性和常惹麻烦的缺点,
湘湘可是个会让男人抢破头的姑娘。」
任凌霄中止纷乱杂扰的思绪,冷眼往身旁一扫。
这个大哥……为什么像是要向他撂警告似的,一直在他的耳边吹捧着湘湘,还说她有
多么抢手、多么令人着迷?难道他忘了害他婚礼筹备进度严重落后的人是谁?还有,为什
么大哥要这么在意他对湘湘的感觉?难道说……大哥是真的对湘湘有意?
「你……」任穹苍又似不经意地问着,「难道看了没有一点点心动,连一丝异样的感
觉都没有?」
任凌霄一掌推开他靠得过近的脸庞,「我只是对你的損失很心痛,并不心动。」
「这样啊。」任穹苍还是笑得乱不怀好意一把的。
「你就要成亲了,别打湘湘的主意,我不会准的。」任凌霄板着脸冷声警告,全心全
意将亲哥哥当成覬覦湘湘的头号对象。
「你担心什么?」任穹苍干脆坏人做到底,「就算我打她主意,你不是连眉头也不会
皱一下?反正她在你的心底又不重要,是不是?」
任凌霄的眼眸蓦然变得森冷。什么不重要?湘湘可是被放在他的手心里宝贝了十八年,
谁要是对她心怀不軌,他就要让那个人后悔莫及……等等,事情不对劲。
他愈想愈不对,为什么大哥的表情会让他觉得……这好像是大哥惯用激将法时会出现
的德行?
任凌霄不再受骗了,他两手环着胸冷笑,「有话就直说,少跟我拐弯抹角。」敢情这
个爱当红娘的大哥是想把湘湘推给他?
被识破的任穹苍撇撇嘴角,语重心长地拍着他的肩头,「我想告诉你,如果不好好珍
惜,女人的春天可是很短暂的。」
「要珍惜她的人不会是我。」任凌霄不去体会心头因他这番话而产生的些微悸动,淡
漠地扭过头。
「招子放亮点,别净把现成的人选往外推,不然你会后悔错过最美的春天。」任穹苍
还是苦口婆心的在他身后说个不停。
「这些与我无关,我不会需要照顾她一辈子。」任凌霄听了不禁有些懊恼,也不信自
己会倒霉得一辈子都放不开湘湘。
任穹苍却不以为然,反而此他更加篤定,「我说过,这很难讲。」
本来还不当一回事的任凌霄正想撇下任穹苍不再听他胡言乱语,可是不知为何,他的
心中突然冒出一丝涼意,令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顫。
他抬首看向清朗明澈的蓝天,发觉在天边的远处,竟有一片浓密的乌云正朝他这个方
向缓缓飘移,似乎就快抵达他的头顶了。
第6章
「我真的不能出去观礼?」湘湘两手衩着腰,气结地瞪着眼前这个看她看得死死的牢
头。
任凌霄还是千篇一律的回答:「不能。」
任穹苍大婚当日,为了确保大哥的婚礼能顺利完成,一大清早,任凌霄就驻守在湘湘
房里,板着脸对非常想出去湊热闹的湘湘一再打回票。
见自己说了大半天还是无法让任凌霄放行,湘湘口干舌燥地喝了杯解渴的茶,然后不
死心地再次挑战他的禁令。
她向任凌霄伸出一双皓腕,「大不了你把我的手脚都绑起来嘛,我保证这次一定会乖
乖的,不再出任何差错。」
「你还是待在房里就好。」任凌霄篤信避免麻烦的最佳方法,就是把麻烦关在这里。
湘湘简直快跳脚,「可是穹苍哥哥都邀我去了,你不可以不让我参加婚礼!」穹苍哥
哥对她说过他的新娘美得只有天上有,她好想去看看那名美如天仙的新娘子。
任凌霄冷眉一扫,「他不怕婚礼被搞砸是他的事,但我可要为我爹娘的面子着想。」
他那德高望重的双亲可经不起她在婚礼上搞破坏。
「穹苍哥哥说你不准他准,你若不肯答应就直接去跟他商量。」怎么说也说不通,湘
湘直接抬出任穹苍身为大哥的地位来压他。
「你是听他的还是听我的!」任凌霄满心以为湘湘的答案会是后者。
湘湘却倒戈地抬高了柔美的下巴,「目前寄人籬下,我当然是听他的。」反正穹苍大
哥对她说过,天塌下来了还有他顶着。
任凌霄满心不悅地看着她反抗的模样,同时也对那个胆敢捞过界管起他师妹,以及心
怀不軌的大哥很冒火。
湘湘这几日已明显地变了。她三不五时地跑去找那个准新郎倌,在他身边笑得开开心
心的;而在见到他时,却收起了笑脸,小心翼翼地看他的脸色,不再像以往只会赖在他的
身边撒娇,反而是有多远就躲得多远……
「不准。」愈想愈不舒服的任凌霄,神色阴冷地再次回绝。
湘湘气闷地瞪着他许久,转身拿起一件任穹苍特意请人为她裁制的新衣。
「你看。」她将衣裳按在胸前展示给他看。
任凌霄两眼一瞇,「这是谁送你的?」他没给过她这种成熟得会魅惑男人又不安全的
衣裳,这东西她是打哪来的?
「穹苍哥哥要我穿这件衣裳去参加他的婚礼。」而且他还交代一定要穿给凌霄哥哥看。
任凌霄不太明白自己体內那股突然冒出来的肝火是怎么回事,但他却明白了一点──
那个色狼大哥居然敢在成亲之前脚踏两条船!他不是替告过他不许来沾惹湘湘吗?亏他先
前还以为大哥是想当红娘撮合他们,所以才在他耳边说了那些话,没想到他是真的想要把
湘湘占为己有!
「凌霄哥哥?」看他整张俊脸黑得吓人,湘湘有点怕怕地轻推他一下。
任凌霄动作快速地没收那件华贵的新衣,「我会把这衣裳拿去还他。」
「只是一件衣裳而已,你干嘛对我生气?」她愈来愈搞不懂他在想什么,也觉得他最
近常对她生这种莫名其妙的气。
「湘湘!」准新郎任穹苍急急忙忙地冲进房里,「你们准备好了没有?我们就要去迎
花轎了!」
「她不去,我跟你去就行了。」任凌霄将手里的衣裳一把塞进任穹苍的怀里,決心不
让湘湘跟这种危险人物再处在一块儿。
也不知招谁惹谁的任穹苍呆呆地看着手中的衣裳许久,老半天后终于弄清楚老弟肝火
旺盛的原因。
「湘湘,你先去打扮打扮好吗?」他刻意忽略老弟吓人的臭脸,和藹可亲的将衣裳交
还给湘湘,并推她入內室更衣。
「好。」
「湘湘?」任凌霄简直不敢置信。她居然破天荒的不听他的话,反而听这个居心不良
的色狼兼外人的?
「老弟。」任穹苍紧勒住任凌霄的脖子不让他追去,「严格来说,我比较喜欢那位笑
得甜甜的美姑娘,而你这张冷冷的死人脸很不对我的胃口,所以我宁可由她来当我婚礼的
座上佳賓。」
任凌霄冷瞪着他,「你老实说,你真的对她没有歹念?」
「我只是对她有邪念而已。」当坏人当上癮的任穹苍故意火上加油。
只可惜他错估了任凌霄这十八年来对湘湘的保护欲到底有多深。
一记猛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击向任穹苍面门,他险险门过,惊魂甫定地跃至远处
直拍着胸口。
「任凌霄,你想做什么?」他以为湘湘是他的谁啊?他是把自己当成父亲还是什么来
着了?居然为了这点小玩笑跟他来真的!
「大义滅亲。我不会让你碰她一根寒毛。」任凌霄阴沉地说完,又欺身上前送上数记
毫不放水的结实拳头。
「我是你的大哥啊!」任穹苍这才知道自己玩火玩过头,他在屋子里头东躲西逃,闪
避这个武功过人的老弟。
任凌霄一心一意教训他,以致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她是我的湘湘。」
「喲──」任穹苍架住他的拳头,曖昧地将音调拉得长长的,「你──的湘湘?」敢
情这颗石头也懂得什么叫吃醋?
见到任穹苍诡异的眼神,任凌霄才恍然发现自己说了什么话,顿时愣在原地。
他从没有把湘湘当成外人看待,从小就和她在一块儿,他早已把她视为自己的亲人。
湘湘是他的责任,是他一直呵疼怜爱的小女娃,是他一直认为理所当然耍赖在他身边的小
麻烦,因此说是「他的湘湘」,这一点也没错啊,他为什么要觉得讶然?
「凌霄哥哥,你看!」打扮好的湘湘自內室出来,站在柏的面前旋转身子,展示她的
新衣。
任凌霄明亮的黑瞳里,看见了一朵清绝娇嫩的容颜。
极细软轻柔的丝綢,似彩蝶的片片羽衣,在她旋身之时漾起一朵粉色的漣漪,芬芳制
人的香气,徐徐地在空气中漾开了来,当她回身佇立,缓缓回眸,在蝶翼般的衣袖后方,
有一张令人目眩神迷的面容。
这神态、这姿影,不再是他记忆中烂漫无邪的湘湘了,他的湘湘……是到哪去了?
「喂,眼珠子要掉下来了。」任穹苍好心的叫他回魂。
「湘……湘湘?」好不容易,任凌霄才勉强地开口,可是他却觉得喉间从不曾如此哑
涩过。
「你平常都把她打扮得像个鄰家小妹,如今盛裝打扮起来……」任穹苍感同身受地搭
着他的肩,在他的耳边低语,「冲击力很大对不对?」
任凌霄恍然以为面前的湘湘,身上透染了一层他看不清的迷雾。这迷雾,将他与她分
隔得好远,还得令他心惊,也让他心底陌生的情愫鲜活地跳跃起来。
「我们走吧。」趁着老弟还在发愣时,任穹苍老实不客气地搂着湘湘。
「别碰她。」任凌霄的注意力瞬间集中在那只魔掌上,一鼓作气地上前分开他们。
差点乐坏的任穹苍,更是故意盯着他酸溜溜的表情直看。
「我……」任凌霄困窘地别过脸,「我是说别忘了今儿个要迎亲的人是你,快点去外
头准备迎花轎,我带湘湘去就行。」
「也对喔。」任穹苍拍着额,急急的往外跑,「我快来不及了,先走一步,你们也快
去大厅里等我!」
「我们走吧。」任凌霄甩甩不知是怎么回事的脑袋,恢复了冷静,牵紧湘湘的手准备
出去面对外头即将发生的风风雨雨。
「凌霄哥哥。」湘湘大惑不解地停在原地不动。
「嗯?」
她指向两人紧紧连在一起的手,「我们要这样出去?」
「怎么了?」任凌霄不知道这有什么不对。
「你要我缠着你?在大家的面前?」他不是不要她死缠着他吗?为什么现在反而变成
他来缠着她?
任凌霄叹口气,「我是怕你被别的男人吃了。」有了这一身打扮,就算她今天乖乖的
不捅任何楼子,只怕还是会有麻烦自动找上她。
湘湘不禁拧起了细眉,「会吗?」
「会不会,咱们很快就知道了。」他的预感,向来都是很准的。
※ ※ ※
答案是会的。
宴客的大厅上,除了覆着蓋头看不见长相的新娘外,最受注目的女人就非貌似天仙的
湘湘莫属。
从新人拜完天地,喜宴正式开始,任凌霄就紧绷着身子,面对四面八方朝湘湘湧来的
爱慕眼神。
湘湘动人艳丽又不失纯真空灵的容颜,让其他女子相形之下显得黯然无光;也许她不
觉得自己与平常有什么不同,但看在他人的眼底,她却像一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仙子,
将他们的呼吸夺走,让他们难以移开目光,虔诚地望着她。
任凌霄头痛万分地低喃:「为什么是我?」
他从来不曾遭受过如此多的敌意,也从来不知自己竟然是如此地讨人厌,一个接一个
想用眼神杀死他的男子,皆忿忿地瞪视着他紧握着湘湘不放的手掌,但即使是在四面受敌
的情況下,他还是不敢大意地将湘湘放开,不然湘湘很可能会在他的一个不留神间,就消
失在一批批湧来向她邀请寒暄的男子之中。两相权衡之下,他情愿继续被人用眼神谋杀。
湘湘浑然不知任凌霄的处境有多么惊险,她开心地坐在席间吃着四色果、喝着芳香浓
郁的桂花藕粉粥以及醇厚的美酒,笑脸盈盈地看着大厅中的歌舞表演,还不时挾起香甜的
糕点喂任凌霄。
也不知是第几次了,每当任凌霄想板起脸拒绝她的好意时,更多嫉妒眼红、又恨他不
领情的目光,总是逼得他在压力下不得不张口吞下去。因此,才吃完了前菜的点心,连主
菜都还没上,他的肚子就已经饱得再也吃不下了。
任凌霄又喝下一碗茶,稍作休息,蓦然间,一道尖锐刺人的目光刺得他全身的警戒感
都冒了出来。
同是座上佳賓,同时也是此地富甲一方的战家公子战拘,打从一进入大厅起,两眼就
不曾离开过湘湘,并对那个坐在她身旁与她紧牵着手,频频阻挡他看美人目光的伟岸男子
怀着深深的敌意,恨不得派手下将那名男子拖离场地,好让他独占美人。
任凌霄顺着那道视线抬眼冷望,目光与战拘交会的剎那,熊熊的火花一触即发,较劲
的怒火瞬间点燃。
这个看着湘湘流口水的男人是谁?任凌霄十分不舒服地将湘湘更拉近自己,一边冷瞪
那名具有浓浓挑兴意味的男子,不料战拘却扬高下巴,露出一抹垂涎与嘲弄的笑意,大大
方方地对任凌霄下战帖。
又是一匹色狼,而且还是狼中之狼。
冷冽得彷彿要杀人的兇光,不自觉地出现在任凌霄素来自制冷静的脸上,他下意识的
将湘湘拥得更紧,以占有的眼神回敬战拘。
站在远处的任穹苍看着那两名互瞪的男子,忍不住摇摇头,「天干物燥喔。」这两个
傢伙是想在他的婚宴上打起来不成?就算他们想单挑,难道都不看日子的吗?
「湘湘,我们回房。」任凌霄神色冷然地扶起湘湘,不愿再让她留在此招蜂引蝶,也
不愿再议她引来狼群,尤其是战拘那匹狼。
「可是我玩得正开心……」看舞伎献舞看得正高兴的湘湘,朝他嘟起小嘴抗议。
「走。」任凌霄专制地搂着她的纤腰,完全不给主人任穹苍面子,大剌剌地带着她先
行离席。
任穹苍咬着牙咒骂:「浑小子!」把所有的賓客都留给他,他一个人哪应付得过来?
被强迫拉回任凌霄房里的湘湘,一头雾水地看着任凌霄从进门后就开始喝闷酒。
「我们为什么要这么早就回来?」每个人都开开心心的,唯独他这么奇怪,也不知是
吃错了什么药,净用那张冷脸吓人。
「你不需要明白。」任凌霄不想对她多作解释。
湘湘挽着他的手,灿烂她笑问:「因为很多人盯着我瞧,所以你才不高兴对不对?」
穹苍哥哥说的没错,只要她好好打扮自己,凌霄哥哥就会变脸。
正举杯欲饮的任凌霄,一手顿时僵直在半空中。
是她说中了他的心事,还是他一直没有发觉这点?任凌霄在她的这席话中,彷彿看见
脑海里的迷雾消散了一点,露出些许他近来反常的原因。
他用力地眨眨眼,在转首看向她时,他看不见自己熟识的湘湘,看不见那名长不大的
小孩。直到此刻,他才明白当年那个爱赖在他大腿上睡觉的小女孩长大了,那个只爱黏着
他的小女孩,此时此刻已有了烟黛的眉、秋水般的明眸,和灿放正炽的青春,还有一颗女
人的心。
他不禁有些恍惚,也摸不清此刻自己心底因地而拧成一团、紊乱难理的情绪到底是什
么。
「凌霄哥哥。」湘湘期待地偎在他的手臂上,「当我穿上凤冠霞帔时,会不会也像新
娘子那么美?」虽然看不见新娘子的面貌,但那窕窈的身子,就让她好生羨慕。
他心不在焉地应着:「也许会吧。」
「其实我美不美,对你来说都无所谓是不是?」湘湘忽然仰首直视着他的眼眸,明媚
的大眼里带着淡淡的感伤。
任凌霄怔怔地盯着她过近的面容,几乎无法去思考她方才到底说了什么。
喝了点小酒的她,脸颊上浮起薄醉的酡红,流动的眼波,像是盛了两泓流漾的隐泉,
菱似的唇瓣,红艳得今人忍不住想採擷……她怎么可以在他不注意时长成这么美?而他,
为什么会粗心得未曾发觉?
湘湘瞅着他,目光依旧热切,「你应该要在乎的。」
「为什么?」粗嗄的嗓音,让他几乎认不清那是自己的声音,也使得他连忙更进一杯
酒,沖淡喉中的梗哑。
「因为我要嫁给你。」湘湘扬起笑,搂着他宣布。
任凌霄差点被喉中的水酒给噎死。
「你……」她在说什么啊?
湘湘以指尖戳着他的胸膛,「我在四岁时就已经对你说过了。」他怎么还是不能接受
冲击?都已经过了十四年了,他还是没准备好?
「那时候你还小,什么都不懂。」任凌霄闷咳了一阵后,直对她摇着头,而先前那些
微妙的情愫,也都被这句话给吓光了。
「我懂的可多了。」湘湘扳过他的脸要他面对现实,「我在那时就立誓要嫁给你。」
任凌霄抵死不认帐,「我不记得有那回事。」
「你骗人!」湘湘指着他的鼻尖大叫。
「我没有,是你记错了。」不认、不认,他说什么都不认。
「不要以为我当时年纪小,什么都不记得。」湘湘气恼地瞪着他赖皮的表情,「只要
是与你有关的事,每一件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那时就決定要把你捉牢陪我一辈子。」
任凌霄拍拍她的脸颊,「湘湘,不要看了新娘子的打扮很美,所以就想跟着效法。」
早知道他就不带她来看婚礼了。
「我不是想效法,我是在向你提醒我要嫁给你的这回事!」湘湘的脾气也被他惹起来
了,非要他承认不可。
「别闹了。」任凌霄又把她当成无理取闹的小孩。
湘湘突然垂下蠔首,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就算我说的是真心话,你也从不当一
回事……」
「湘湘?」上当的任凌霄以为她又要哭了。
一个轻若花朵般的吻轻触地印上他无防备的唇,任凌霄怔愣地睁大眼,看着湘湘捧着
他的脸颊,用生涩的吻细綑密密地吻着他,就像一道暖暖柔柔的春风轻拂而过,令他的心
狂跳不已。
「你……」任凌霄猛然推开她,哑然无语地盯着她红赧的俏颜。
「这次你不可以再忘了。」她伸手点着他的唇,对他漾出绝丽的笑颜,而后匆匆奔出
他的房门外。
任凌霄的手绫缓地抚上她曾短暂停留的唇,唇间的香气,令他又想起十四年前的那个
午后。
其实他一直都记得,那一朵在他心头初初绽放的春花。
※ ※ ※
湘湘太低估自己的魅力了。
以一吻把任凌霄吓呆之后,湘湘不断地反省着自己的长相,到底是可怕得让任凌霄对
她避如蛇蠍,还是受欢迎得让一大票苍蠅围着她嗡嗡叫。
自从在任穹苍的婚礼上露过脸之后,这些天来,每天都有某些人士前来造訪没没无名、
也跟任穹苍非亲非故的她,使得她摇身一变成为炙手可热的待嫁姑娘,行情好到她也觉得
莫名其妙。
这天清早,湘湘又微怒地抿着唇,心情恶劣地站在客房窗边,尽可能地控制自己想尖
叫的情绪。
「姓战的,麻烦你拉长你那不灵光的耳朵,再仔细的听我说一遍。」她用仅存的耐性,
试着向这个赶也赶不走、吓也吓不跑的男人重申立场。
在婚宴上就对湘湘倾心不已的战拘,脸上仍保持着这些天来面对湘湘时一貫的笑意,
无论是举手投足或是进退应对,都温文儒雅得令人找不出一丝缺点。即使湘湘对他摆出难
看的脸色,他还是一副深深陶醉的模样,对她的怒容丝毫不介意。
湘湘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开嗓子朝他大嚷:「我──对──你──没──兴──趣!」
这个男人是耳背吗?到底要她说几次他才会识相的滚远一点?
战拘如沐春风地徐笑,「但战某对班姑娘却是兴致浓厚。」
「拜托……」湘湘无力地趴在窗边,「老兄,你回家照照镜子好不好?求求你不要再
来毒害我的双眼了。」
战拘潇洒地轻摇羽扇,「班姑娘不造作的姿态正是战某中意之处,世间已很少有人能
像班姑娘如此率直了。」他最爱这种不拐弯抹角,直来直往的女人。
「喂,你有毛病啊?」湘湘气恼地指着他的鼻尖,「我是在说你配不上我!」这个男
人长得那么有礙观瞻,她才不要这种丑得让人发毛的男人!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山之石可以攻错,他就不信他攻不下这位美人的芳心。
「别再来烦我了,把你的垃圾全都拿回去。」湘湘在赶人之余,也顺便把战拘这些天
来一古脑往她这儿送的礼物,一一地批出窗外还给他。
战拘抬首看向晴朗的天际,笑意盈然地伸手向她邀请,「我看今儿个天气很好,挺适
合赏花作乐,不知班姑娘可否赏光?」
「姓战的!」湘湘忍不住翻起白眼,「你有没有看过癩蝦蟆和天鵝是长什么样子?」
他到底有没有听懂她在说什么啊?
「战某在城郊有一处避暑小筑,希望班姑娘能拨空赏个光,陪战某一敘。」战拘满脑
子都在想像有这位如花似玉的美人作陪的情景。
「鸡同鸭讲……」湘湘简直快被这语言不通的土番打败。
被湘湘迷得七葷八素的战拘,自顾自的幻想过后,这才想到他忘了问一个很重要的问
题。
「班姑娘可有婚配了?」难得他能看中这么一个大美人,她可不能罗敷有夫了。
湘湘得意地捧着美颊,「我早就有意中人了,如果你要坚持金石为开的话,你可以到
下辈子排隊看看,这辈子你别作梦想倒帖我!」
战拘的笑脸顿时除了一大片,「班姑娘心仪的男子是谁?」
「我大师兄。」一提及任凌霄,湘湘的小脸就漾起丝丝粉红的光彩,羞涩可人得更是
令人心动。
战拘不屑地冷哼,「任凌霄?」
「怎么?」湘湘对他的态度很感冒,「你敢看不起他?」她的凌霄哥哥可是打着灯笼
也找不到的好男人。
「乡野莽夫,不配与战某相提并论,他甚至还不配给我提鞋。」不过是前任武林盟主
的爱徒而已,这种只会武刀弄槍的男人凭什么能够得到她的青睞?这世上只有像他这么完
美的男人才配得上她。
不小心路过此地并且顺便偷听了很久的任穹苍,在听到这一段时,终于也忍不住了。
「不好意思,那个乡野莽夫刚好是我老弟。」他一手搭上战拘开始发抖的肩,咧大了
嘴对他冷笑。
「任公子……」战拘嚥了嚥口水,没料到居然会被他听见。
「穹苍哥哥,你来得正好。」看到和她站在同一阵线的任穹苍来了,湘湘忙不迭地挥
手招他过来。
任穹苍站在窗边看着她的可怜相,「又被凌霄禁足了?」
「是我自己主动要关禁闭。」她边说边指向那个还死赖着不走的战拘,「我不要再看
到那只癩蝦蟆,你快点把他赶走!」
任穹苍带着鄙视的笑容,没良心的转身上上下下将战拘打量过一遍。
「癩蝦蟆?」哎呀,真的有一只耶。
「战某明日再来造訪,告辞。」受到任穹苍的这等羞辱,战家公子忿然拂袖而去。
湘湘很想哀号,「求求你不要再来了好不好?」她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让那个男人明
白什么叫死心?
「小乖乖,有爱慕者不好吗?」任穹苍爱怜地拍着她的头,很同情她这么苦恼。
她郑重地朝他伸出一指,「我只要一个姓任的爱慕者,其余的癩蝦蟆我都不要。」
「凌霄人呢?」她在这边赶人赶得这么辛苦,那个专门当湘湘门神的老弟是跑哪去了?
湘湘叹了口气,「他躲我躲得远远的。」一群她不想见的男人拚命找她,而她想见的
男人,却躲得连个影子也找不到。
任穹苍好奇极了,「你对他做了什么事让他躲你?」泰山崩于前都能面不改色的老弟
居然会躲她?
想起几天前的那个吻,湘湘的脸蛋便升起一抹瑰色的红霞。
她……会不会太大胆了?至今想来,她都还会觉得在与凌霄哥哥两唇相接时,她的唇
麻汤得不可思议,像是有股隐隐的热流,迅速地流经她的四肢百骸,令她浑身发软的便不
上力,并且让她在夜里回味了好久好久。
她是认为那个吻很舒服,可是,以凌霄哥哥瞠目圆瞪的表情来看,他似乎不是这么想。
是不是因为她没有什么经验,所以凌霄哥哥才不喜欢她的吻?她是否该抽空多学几次才能
练习得更好?但她又该怎么向那个似被吓坏的凌霄哥哥要求再次学习?
湘湘烦恼地抚着唇,「只不过是刺激一下他的记忆,免得他忘得一干二净。」要不是
怕他忘了,她才不会使出这个撒手鐶。
「刺激?」任穹苍若有所悟地看着她抚唇的动作,再接再厉地向她採消息,「有多刺
激?」
「他发呆了三天都没回神。」只是一个吻,真有那么严重吗?
任穹苍笑得閤不拢嘴,「喔?」
「穹苍哥哥,你就好人做到底啦。」湘湘求救地拉着他的手,「快帮我想想办法打破
凌霄哥哥的心防,要不然我不是被他嫁出去,就是被那个姓战的给烦死了。」
「我有个法子。」任穹苍非常乐意配合。
「什么法子?」
任穹苍不疾不徐地道来:「你去告诉那只癩蝦蟆,说你明天愿意去跟他赏花。」
「啊?」湘湘反感地深蹙着眉,心底老大不愿意再看见战拘。
任穹苍以过来人的经验告诉她,「嫉妒的力量是很伟大的,千万不要小看它喔。」
「让谁嫉妒?」
「你的凌霄哥哥啊。」老弟在他的婚宴上就差没和战拘打起来了,下这一帖猛药一定
会有效。
湘湘失望地摇首,「他才不会嫉妒。」凌霄哥哥又不把她当成女人来看,也不把她列
在他想要的标准內,他根本就不会在乎她恨谁在一起。
「经过你的刺激后,你和他之间的情況已经不同了。」任穹苍很看好这项计画,「搞
不好他会因此而喝一缸又一缸的醋也说不定。」
「你确定这法子真的有效?」不太乐意去做,也不怎么有信心的湘湘,再三地抬首看
着他充满希望的眼眸。
任穹苍信心满满地向她保证,「当然有效,我刚娶过门的老婆就是用这法子把我追到
手。」
「好。」有了成功范本,湘湘再度充满信心,「我就去试试看!」
第7章
任凌霄出门躲了数天之后,因为担心家里可能会被湘湘弄得鸡飞狗跳,终于不情不
愿地回家了。可是才一回来,他的心又马上因湘湘而悬在半空中。
他站在湘湘的房门前,对着空无一人的客房发呆。
那个小妮子也不知是跑哪去了,问遍了所有的下人就是没人知道。最奇怪的是,下人
们还告诉他这几日府內并没有因湘湘而造成什么損失,因为湘湘几乎把自己关在房里头足
不出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病了,还是在闹脾气?」任凌霄喃喃猜测。
他不禁开始责怪自己;他不该把湘湘一个人撇下不管的,她是个怕孤单的人,最需要
的就是有人陪着她,为她排除令她深深恐惧的寂寞感。在这举目无亲的任府里,他把她扔
下后,她一个人怎么面对寂寞?
但是……他没办法啊,他的心一日比一日不受控制,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在他心头甦醒
了过来,短短时日內便茁壯到让他再地无法去漠视。
经过那一吻后,他的眼神总会不经意地注视着她,他的心会随着她而鼓动,想着像她
这样的女子,该由什么样的男子来将她捧在手心里呵护一生,想着有谁能够敞开胸怀接受
她永远改不了的缺点,想着有谁能捺着性子帮她收拾烂摊子,想着有谁能够在知道她的美
貌与惹麻烦的本领外,还明白她有一颗不受污染的纯真心灵……
她天真的笑靨、全心信赖他的眼神,皆是他一幅幅回忆中不能更动、无法取代的情景,
若要将她交付给另一名男子,此时他竟觉得依依不捨。
一切都只是因为那个吻吗?
「不会吧?」任凌霄垂首深叹,不敢相信她的吻居然影响他如此深远。
「来了哦?」任穹苍笑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任凌霄回眸冷瞪,「你来这做什么?刚成亲的新郎倌不需要陪伴新娘子吗?」什么老
哥总像个幽灵似的出现在他和湘湘的身边?
「因为你在呼唤我呀。」任穹苍笑咪咪地抚着脸颊,亲热地挨在老弟身边看他难看的
脸色。
「我没有,快回新房去。」一颗心烦躁不已的任凌霄冷淡地推开他。
任穹苍吊高了眼眉,「很烦恼对不对?」呵呵,老弟的痛苦就是他最大的快乐。
「你指什么?」警戒心过人一等的任凌霄,两眼瞬时瞇成窄窄的直线。
「你那受欢迎的亲亲小师妹啊。」任穹苍刻意地对他挤眉弄眼,一副深知內闻的模样。
任凌霄有些意外,「受欢迎?」
「每天上门来一睹芳容的人不计其数,而且最有争取湘湘欲望的战拘公子,他昨天还
对我说了一些话喔。」任穹苍伸着懒腰,狀似不经意地透露。
「战拘?」任凌霄拧着眉,想不起这一号人物是谁。
任穹苍好心的提醒他,「就是婚礼那天你差点用眼神跟他廝杀起来的男人。」
那匹狼中之狼?
任凌霄一双剑眉深深蹙拢。那傢伙根本就不掩饰他对湘湘有色心,明眼人一看就知道
他想对湘湘做什么,不过战拘若想碰湘湘,得先把他这名保护者给撂倒!
他脸色阴冷地揪紧任穹苍的衣领,「他对你说了什么?」
「湘湘。」任穹苍笑得更加曖昧了。
任凌霄不禁火气上湧,更怪自己这些天不该外出避着湘湘,而是应该陪在她的身边赶
狼。
「战公子告诉我他很想将湘湘生吞下腹……」任穹苍的话才说了一半,就得伸手扯住
急着走人的任凌霄,「等等。」
一颗心都已经飞到湘湘身边的任凌霄,目露兇光地等着他还有什么屁话没交代完毕。
任穹苍怕怕地攀高双手,「除了你的保护欲之外,麻烦你告诉我其他令你冲动的原
因。」
任凌霄气息猛然一窒。
「我……没有别的原因。」他迅捷地别过脸,不愿深究那些会使得他心烦意乱的原因。
「没有?」偏偏任穹苍就是个爱管闲事的人,「那你就试着不管束湘湘一阵子,放任
其他人追求她;或是与她分开一阵子也行。」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任穹苍一掌拍向他的心房,「测量一下湘湘在你心底的重量啊。」
「我是她的师兄、她自小到大的保母,也等于是她的半个父亲。」任凌霄想也不想地
说出他自处的身分,与他一直加在心底的责任。
任穹苍懒懒地提醒他,「你忘了说你也是个男人。」
这句话狠狠地撞向任凌霄的心房,换来他一阵茫然。
男人?他有把湘湘当成女人来看吗?他一直介意的那个吻,只是因为……他把那当成
一个女人的吻?
「凌霄。」任穹苍趁他神游太虛之际,又在他耳边坏坏她笑,「你知道湘湘现在人在
哪吗?」算算时辰,湘湘可能已经被战拘烦得快捉狂了。
任凌霄的一颗心猛然揪紧,「在哪?」她该不会是……
「她一个人去战拘的避暑小筑,接受对她既善良亲切又垂涎不已的大野狼之邀……」
任穹苍连嘴巴都还没閤上,轻功高强的任凌霄己穿过他,飞身消失在后院的屋顶上。
「动作还真快……」任穹苍愣愣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摇摇头。
他记得老弟好像是用一把剑就打遍武林无敌手,而老弟的拳头,上次他挨过之后觉得
也是满硬的,希望那个战拘公子能够皮粗肉厚点,千万别被打死才好。
他忍不住微笑,「事情愈来愈有趣了。」
※ ※ ※
炎炎烈日毒辣地照在涼亭外,整片花海的花朵彷彿都要被这汤人的阳光烤干,色彩斑
斕的彩蝶则是在花丛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勉强自动双翅。
湘湘敢发誓,如果眼前的这只癩蝦蟆敢再碰她一下,她一定会当场吐给他看。
她拍开战拘又偷偷溜至她手上吃豆腐的大掌,小脸上再也挤不出一丝虛伪和忍耐的笑
容。
「姓战的,克制一下你的春心荡漾好不好?」受不了,这只癩蝦蟆是八百年没见过女
人吗?老是对她动手动脚的,那双眼睛拚命对她眨呀眨的,也不拍会眨到抽筋。
「班姑娘宛如九天仙女下凡尘,令战某心醉神迷不已,失态之处,还望班姑娘见谅。」
被人骂还觉得像是在聆听天籟的战拘,晕头转向地痴痴盯着她。
湘湘咬牙切齒地提醒他,「你已经失态很久了。」
「只怪班姑娘太过千娇百媚。」战拘自作多情地说,「班姑娘一定是被上苍遗落在人
间的仙子,佇留在尘世等着与战某相会。」
正拿起茶碗想喝水解渴的湘湘,听了之后,手中名贵的茶碗当场直直坠落地面。
战拘迷醉的眼神猛地一变,直直地瞪着地上被摔成两半的茶碗。那只茶碗!那可是他
们战家世代相传、价值千金的古董啊。
湘湘吐吐巧舌,「抱歉,一时手滑。」谁教他的话肉麻得害她控制不住手部的肌肉。
「没……没关系。」战拘勉强挤出笑,硬是忍下心痛的感觉展现泱泱气度。
口干舌燥的湘湘,转眼又打起另一只剔透晶瑩的水盅的主意。
「啊!」战拘的脸色,随即又因那只被她失手碰落的水盅而刷白。
「意外。」湘湘耸耸肩,对这种会发生在她身上的意外早已习惯成自然。
战拘频试着满头的大汗,「是……是意外。」美人总会犯点小错的,所以……没关系,
她长得美嘛,无论做错什么事都算是对的。
无聊到想打瞌睡的湘湘,在揉着雪白的颈项时,眼角余光又看到了一具雕刻着龙凤刻
纹的名琴。
「这个……这把琴价值连城……」战拘赶紧在她伸手想拿之前,紧紧地将名奉抱在怀
里不敢让她碰。
湘湘对他露出甜如蜜的笑容,「千娇百媚的班姑娘弹琴给你听不好吗?」
「好,当然好。」战拘的理智马上又迷失在她的笑靨里。
湘湘不客气地拿过琴来,信手拈弹才不过一会儿,琴絃逐一绷断,絃断的响声迴漾在
涼亭里。
湘湘不满地将琴扔回给他,「姓战的,你的这把琴不牢。」什么名琴嘛,才拨两三下
就断,不耐弹。
「那……那咱们就不弹琴。」战拘已经面无血色了,他慌慌张张地撤走桌边所有名贵
的器物,生怕这名破坏力高强的美人会把他的古董全都搞毀。
无事可做,又与战拘聊不起来的湘湘愈来愈坐不住。今天说好和战拘来这赏花扑蝶,
现在被太阳晒得奄奄一息的花也赏了,热得快飞不动的蝴蝶也扑了,这个男人可以放她回
去了吗?
湘湘忽然皱眉,想起就算他肯放她回去,她也不能这么快就回去。穹苍哥哥交代过她,
一定要等到凌霄哥哥亲自来接她才行,因此再怎么坐不住,她还是得继续忍耐。
「班姑娘,不知战某可有这份殊榮……」战拘按住还在为那些古董心痛的心口,迷恋
地望着她。
「什么殊榮?」
「班姑娘可愿下嫁战某为妻?」战拘鼓起全部的勇气,说出他自第一次见到她时就升
起的冲动。
湘湘不屑地挑起柳眉,「你没那份榮幸,我可不想委屈我自己。」她这辈子想嫁的人
只有一个,除了那个人之外,她谁也不嫁。
「你若不愿意,那你为何愿意接受我的邀约前来?」战拘仍不死心,以为她只是故件
矜持。
她涼涼一笑,「我太闲了。」
「难道战某配不上你?」战拘冷不防地欺身上前,一脸优越地问。
「说老实话,你配不上。」湘湘立刻把他过于靠近的脸推得远远的,然后不慌不忙地
掏出绣巾擦拭碰过他的手。
「你……」战拘难忍此等侮辱,眼看就要失去温文的表相。
湘湘对他漾出迷死人的甜笑,「扯破脸是很难看的喔,刚才谁还说我是千娇百媚的姑
娘啊?」
「是战某失礼了。」对美人抵抗力不强的战拘,转眼间又败在她的甜笑下,「班姑娘
尝尝这碗茶,这茶可得来不易。」
「喔?」她伸手接过他递来的茶碗,斂眉细看碗中茶色。
战拘好不得意地炫耀,「这是霜降青龙,一钱少说也要花上百两。」
湘湘呆望着手中的茶碗;碗中的茶叶嫩叶成朵、形似蓮心,一旗一槍地浮沉在淡绿的
水波里,像极了她那颗沉浮不稳的心。
饮啜一口热茶,甘醇的茶味里带着微微的苦涩,彷彿是未剔去蒂中苦心似的,撩骚着
她的舌尖,也拨扰着她的心头。
那个盘旋在她心头的男人呢?他知不知道她有这种又苦又涩的心情?她已不知自己为
他消磨了多少青春,就等着他的回顾与发觉,可是经过这么久了,他还是不懂她的心、不
明白她的情。
或许……就连她在这里的等待也只是白废。
青春仓卒啊,她没有再多几个美好的年头可以等待,现今就是她最美最动人的年纪,
如果他这时还不仔细看看她,那么过了这段岁月后,他更不可能会注意到她了。
她没有貪婪的索求任凌霄全副神魂身心;她要的,只是他柔情的缠绵。
她是个博赌一生的女子,她的这段情,要不就是赔尽,要不就是全贏。
她的赌注、她的输贏、她的爱情,全都牵系在任凌霄的身上。远在四岁时她就认定是
他了,这些年来,她迫不及待地长大,希望能追上他走得老远的脚步;她将整颗心都赔下
去等他的回眸,希望他对自己不再只是关怀的父爱,为什么此刻他会令她有种即将赌输的
感觉?
战拘望着湘湘柔美动人的侧脸,飘飞四散的魂儿怎么也靠拢不全,尤其当她凝眉微蹙,
那份美态,将他感动得深深觉得能见到如此的容颜,真是不枉此生了。如果能将她永远地
留在身边那就再好不过了,这么美的人儿,他一定会好好呵疼她的。
他想着想着,魔掌又无声无息地朝湘湘的柔荑探去。
一把锋利的锐刃,险险地插在战拘及时打住的指尖之前。
任凌霄森冷得做閻罗的脸庞,下一刻即橫挡在战拘的面前,阴寒地与他四目相望。
潜进战拘的这座避暑小筑后,一路朝花园里的涼亭行来,远远的就见湘湘轻锁着眉、
紧抿着唇,娇颜上那抹化不开的忧郁,连带地盘结错结在他的心头上。
她是怎么了?心情不好?受了委屈?还是被战拘轻薄了?
光是思及她可能遭遇到的事,就足以让任凌霄有股拔剑杀人的冲动。
任凌霄一手将战拘高高提起,「你对她做了什么?」
「凌霄哥哥……」湘湘讶愕地看着任凌霄脸上冷残的神情。
战拘呼吸困难,「是……谁让你进来的?」
「谁准你带她来的?」没经过他的同意,这匹狼竟敢把他的湘湘拐来这里?
湘湘捂着唇看了任凌霄一会儿,起身上前把他们两个分开来,并且将战拘护在她的身
后。
「我。」不激一激他。他还真以为她没人要。
「湘湘?」这完全出乎任凌霄的意料之外。
「战公子邀我陪他赏花品茗。」湘湘一反前态,主动地搂着战拘的手臂,仰起柔美的
小脸对他巧笑,「对不对,战公子?」
「对、对!」战拘乐得心花怒放,迫不及待地想将一亲芳泽。
任凌霄在眨眼间已将湘湘夺回怀里紧抱着,而他探向战拘时止不住怒意的掌劲,也
「不小心」地将战拘拍飞得撞上亭柱。
湘湘头一回见他因自己而对人动手,有好一刻回不过神来。
「跟我走。」任凌霄紧箍着她的纤腰,脸色铁青地拖抱着她离开。
「你不是要躲着我吗?何必又来找我?」湘湘在他的怀里挣扎着,一想起他刻意躲着
她这么久,肚子里的火气就忍不住窜上来。
任凌霄严厉地质问她,「他想对你做什么你不知道吗?」跟一匹狼在一块儿,她这个
黄花大閨女难道一点警觉性也没有?
「不知道。」湘湘驕蛮地甩过头,她想来气气他。
「湘湘!」任凌霄的声音已冷冽得宛如冬日寒霜。
她回首直直看向他的唇,干脆向他挑战,「我如果跟你回去了,你不怕我又偷吻你
吗?」
任凌霄怔忡了一会儿,暗忍着怒气和紊乱的思绪不置一词。
「胆小鬼。」湘湘嗔恼地盯着他绷得紧紧的脸庞。
「任凌霄,放开班姑娘!」招来大批家仆的战拘站在任凌霄的身后叫嚷,「战某不欢
迎你这不速之客,滚出去!」
任凌霄丟出一记杀人的目光,马上就令犹想叫阵的战拘闭上嘴。
「湘湘,我们回去后再好好谈谈。」任凌霄抹抹脸,试着以温和的语气勸哄这个硬脾
气的小妮子回家。
湘湘突然伸手拉下他的脸庞,在众目睽睽之下獎了他一记香吻。
任凌霄的眼光定在她湊过来的芳唇上。
甜的、酸的、苦的滋味在她的舌尖迥绕不去,种种滋味,混搅成一种再也理不清的芳
香,徐徐徘徊在他的口鼻之间,一股战慄在他的体內升起,舌尖勾留的味道撩起他深沉的
渴望,令他仿若深陷在迷雾里。
湘湘原本是计画将吻技练习得更好些,可是在一接触到他的唇时,思绪便慢飞得什么
也捉不住,只是本能地向他索取热源。直到她的双臂蓦然被人握紧扯开,她才悵然若失地
清醒过来。
她轻喘着气,仰首凝睇着任凌霄混濁的眼瞳,「这样……你还敢带我回去好好谈谈?」
理智倏地自他脑海中远去,想起方才湘湘可能也与战拘如此亲密过,妒火就将任凌霄
烧得几乎发狂,他不再像初时那般呆愣,火冒三丈地将她扛至肩上,踩着又重又恼的步伐
向外走去。
「凌霄哥哥……」被人这般拉着的湘湘窘极了,她红透了一张小脸,在他肩上挣扎着
要下来。
「任凌霄!」严重受到刺激的战拘恨恨地在他身后大叫,不甘心美人就这么心甘情愿
地奉送香吻给他。
任凌霄甚至没回过身,随手射出的数把飞刀准确无误地插在战拘脚边,令他不敢动弹。
他冷意四散地回眸,「现任武林盟主属意由我接下他的位子,你若有自信敌得过我,
不妨就过来试试。」
「我……」战拘困难地吞嚥着口水,大汗被脚边亮晃晃的刀子吓得一滴也不敢再流。
「往后别再让我看见你出现在她面前,否则我会让你后悔你曾长过一双脚。」任凌霄
抱紧湘湘,撂下警告后又大跨步地往外走。
湘湘气恼地捶打着他寬大的背,「放我下来!」她又不是沙袋,这样扛着她走若给人
见着了,她的面子要往哪摆?
「这次我非要罰你禁足十天不可。」任凌霄理不清自己的感觉,火气和醋意在胸中搅
和,一古脑地将气出在湘湘的身上。
「我不要!」
「由不得你。」任凌霄的大掌重重地落在她的俏臀上,像教训孩子似地打她。
湘湘气得口不择言,「你又不是我的谁,我为什么不能替我自己找个男人来爱我?我
爱阿狗阿猫你也管不着!」
任凌霄才刚刚放下她就听见这句话,他又妒又恼,还未出口责骂她,手掌已无意识地
先做出了一个他从没想过的举动。
啪!不重也不轻的巴掌声清脆地响起。
「你打我……」湘湘抚着脸颊怔望着他,「你从来都不曾打过我……」
「我……」任凌霄也被自己的举动惊怔得说不出话来。
晶瑩剔透的泪珠滚落湘湘的面颊,在她又狼狈又羞耻地回身飞奔时,阳光下,一颗颗
璀璨的泪珠,似花朵迎风翻飞。
※ ※ ※
「是我不对,我不该打你。」
任凌霄懺悔地站在自己的房门前,对着里头将门反锁的湘湘再一次道歉。
从湘湘哭着回来之后,他的房里就不时传来她断断续续的哭声,从没打过她的任凌霄,
又后悔又心痛地枯站在外头,一直恼恨地看着自己打她的那只手掌。
他怎么会打她?从小他就疼她疼得像宝似的,即使她再怎么使坏或是做错事,他顶多
也只是骂骂她或是罰她禁足而已。他真的不知道,他怎么会捨得如此对待那张美丽的小脸。
打在她的身上,他的心比她还疼,全都怪他的修养不够、定力不好,明知道她是有心
想气他,他还是不知不觉地走进她的圈套里,被妒火烧得忘了他该有的冷静。
嫉妒这种情绪,怎么会发生在他的身上?
「湘湘,开门好吗?」任凌霄轻敲门扉,软言软语地想将她哄出来。
「哎呀呀,冷战呀?」任穹苍要笑不笑地倚在廊角,对老弟的挫折样简直快乐翻天了。
任凌霄满腹无处发洩的怒意和迷惘,在一听见这个声音时,立即找到了最佳出气目标。
他脚跟一转,快步地来到任穹苍面前,只手勒紧他的颈项将他提得高高的。
任穹苍临危不乱地淡问:「你又想大义滅亲了?」
「她会去战拘那里一定又是受你教唆。」向来都没什么心机的湘湘,绝对是在这个吃
饱撑着的老哥教唆下,才会对战拘自动送上门。
「谁教你这么不老实?我也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任穹苍笑着拨开他的手,踱至一
角嘲笑他一脸的阴晴不定。
「我打了她。」任凌霄紧握着拳,闷闷地说着。
任穹苍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一时也有些怔愣,「你……打她?」他的妒火居然这么
强,而且还烧错地方打错人?
「她激我。」
「老弟……」任穹苍拍着他的肩头长叹,「说你笨嘛,你又不笨;但说你呆,你也真
呆得可以。我必须勇敢的承认我真耻于和你是兄弟。」
「我是被她气昏头了。」谁教她当着他的面那么亲密地挽着战拘?说不定在他未赶到
之前,她还做出了更多的事。
「你凭什么气她?你本来不就是打算嫁了她吗?」任穹苍敲着他的额际,「战拘说起
来也算一表人材,有钱有势又对湘湘倾心不已,你不是该让这种人多与湘湘亲近一些吗?」
「战拘他……」任凌霄深吸了口气,低声咬牙硬吐,「他不合格。」
任穹苍拉长了音调,「合不合格的标准是你订的吗?再说,湘湘要爱谁与你何干?」
「我……」他无法答腔,也答不上来。
即使他能活到百岁、千岁,生平所有的精明睿智,在遇上了情字的当口时,也是没什
么能派上用场的。问题是,如今纠缠困扰着他的,真的是情吗?他的怒、慌、乱、妒,全
都是因他遇着了情字,所以在束手无策时才反应出来?
他怎会对一个他爱若女儿般的女孩有这等反应?
他不该。
「别再支支吾吾的,也别胡思乱想,老实点进去跟她赔个不是。」任穹苍生怕他想着
想着又会想到死胡同里去了,于是赶忙趁着他还心神不定时,推他去见见那个会让他更乱
的女子,免得他的理智又跑了出来。
「她不见我。」望着紧掩的门扉,任凌霄也不想再去混淆自己的心。
任穹苍一脚踹坏大门,直接把要打退堂鼓的任凌霄拎进去。「这样不就能见了?」
「穹苍哥哥!」湘湘红着一双眼,气瞪着把人带进来的任穹苍。
「小乖乖,我只能帮你这么多了,接下来的要靠你自己努力。」任穹苍走至她的身边,
小声地对她交代。
湘湘反应过来,暗暗地朝任穹苍点头示意,在任穹苍一出房门后,她马上又坐回床边
撇过脸不理会任凌霄。
任凌霄犹豫地启口,「湘湘……」
「我不要见到你!」湘湘抱着锦被,耍性子地朝他大喊。
「再说一次!」任凌霄一点也不欣赏她的叛逆,他气沖沖地扳过她的小脸,语气比她
更恶劣。
湘湘被他一吓,眼眸里头顿时蓄满了泪,不一会儿就滚滚淌落她的面颊。
「你……你又兇我……」哪有这种坏人,打了她之后跟着又兇她,而且还吼得比她理
直气壯。
「别哭了。」任凌霄的火气马上被她的泪水沖散,满心不捨地搂她入怀。
他感觉自己又走进一团属于她的迷雾里了,四面八方的困顿朝他湧来,将他绊在原地
不得动弹。她的泪滴进他的胸怀,一点一滴地滲进他的心房,令他微微疼痛,悵悵若空却
又柔柔牵扯着。
「脸颊疼不疼?」抚着她微带红腫的粉颊,他软化了嗓音,如同以往地怜惜。
湘湘哽咽地抱怨:「你也被我打打看你就知道了。」
「你不该激我的。」
「我哪有激你?我说的都是实话。」她说着说着,眼泪又不听话地掉下来。
对她了解过头的任凌霄拭着她的泪,「你在说实话时大多没有思考,说的大部分都是
气话而已,況且你赴战拘之邀本来就是个大大的错误。」
「战拘又不会把我怎么样。」再怎么样,也比不上他那记把她的心打得都快散了的巴
掌,她宁可多让战拘碰她几下,也不要他这般待她。
任凌霄捧着她的脸庞,「你不明白你的美,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我大哥那般对你不动心。
每个男人,都可能会为了你而对你做出不軌的事来。」
「每个男人?」她语带怀疑地瞅着他的眼瞳。
任凌霄恍然发觉,他居然笨得把话锋转到自己不想面对的死胡同上,才想就此打住换
个话题时,湘湘的明眸却固执地追索着答案。
「你为什么就不会?」既然人人都会对她动心,那他呢?难道他会是个视而不见的睁
眼瞎子?
他语气平板地解释:「我是你的师兄,教养你长大的人。」
「接下来你是不是要告诉我你算是我半个父亲?」湘湘红着眼眶问,生怕他要用这身
分阻隔两人一辈子。
「对。」任凌霄悖离她的期望对她承认。
湘湘无声地落泪,被他的话折磨得五內俱焚,彷彿看见了她的青春、她的爱恋,在赌
桌的那一端,就快全数赔尽。
「湘湘……」任凌霄不知这答案对她的打击竟是如此深重。
她咬咬牙,「我要回家。」
「回家?」
「我要回家告诉我爹娘,我要做一辈子的尼姑。」若是得不到他,她情愿什么也不要
得到,她要不就是全部,不然就是零。
任凌霄将她搂在胸前勸慰!「别孩子气了。」
湘湘仰首望着他俊逸的五官,決心在输尽之前再赌一把。
她软声的请求,「凌霄哥哥,你让我死心好不好?」
「你希望我怎么做?」任凌霄像是个溺爱她的父亲,习惯了让她予取予求。
她的眼眸锁住他,清清楚楚地让他听见,「好好的看着我,给我一个真正的吻,这样
我就放弃。」
「湘湘……」他左右为难,一颗心不安地跳动。
她悽然地问:「连这点你也做不到?」
任凌霄的呼吸不禁急促起来,她的伤心,比什么都来得难忍。
在他的暗许下,她缓缓地将花样的唇向他靠近。
他的思绪摆漾不定。
湘湘双手环上他的颈项,带着诱惑徐缓地拉下他。
他仍旧是心动得好忐忑。
疏淡轻浅的花香窜进他的口鼻,柔若无骨的身子契合地紧帖上他的,当她的唇覆上来
时,他急于附和她的物,提醒了他也是血肉之躯,他也是会往爱欲中挣扎的人。他闭上双
眼,再地无法把思绪过濾净尽,激跳的心,辗转跃出他苦抑的束縛,催促他加入她柔柔楚
楚的缠绵里。他忍不住伸手紧攬她的纤腰,让她更嵌进他的胸怀,思及这可能是最后一次
与她如此亲密相交,他更是想久久留住她的吻。
湘湘终于明白心念相契时的吻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