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卖女”,在中国历史上到处可见,原因很多,但,总脱不了个“穷”字。老爹赌
钱赌瑜了,卖女;自称为了养家餬口,卖女;女儿太多等于是泼出去的大水灾,不如也
卖了好。
总之,在中国历史上,卖儿子少见,卖女儿倒是在市井中时有耳闻。
但,也轮不到他来卖啊!
他霍老爹虽然穷困,虽然靠着一块田地养家,但也算是清清白白地过活,甚么时候
沦落到卖女儿的地步?街坊邻居不笑话他,他自己的老脸也没地方搁!
“我不卖!”
“卖?谁要卖水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哪叫是卖?卖女,是卖到青楼、卖到
边疆、卖到富贵人家当妾当婢女;水宓可不是。她是出嫁,嫁过去了,她就是人家徐大
爷的正室,是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少奶奶,这有什么不好?卖女?说得多难听!”说
话的是三十来岁的霍二娘,算不上貌美,一脸的精明相。她的嗓门往往大过无能的霍老
爹,因而家里的一切都由她掌管;吃的睡的穿的住的,哪一样不是她在打点?
卖女?也不瞧瞧他那女儿的长相,有人肯要就很了不起了,哼!真要卖,她能值几
文钱?
“这分明就是卖女!”霍老爹干瘪瘪的身子气得发起料来:“那姓徐的配不上水宓!
咱们水宓值得更好的人对待!就凭这一袋沉甸甸的银子,你就把水宓给卖了,你不怕人
家说你这后娘闲话?
霍二娘一瞧见他拿出的蓝色袋子,忙抢过来抱在怀里。“你哪里找到的?这里头可
是黄金吶,够咱们一家三口吃半辈子了!”
“一家三口!”
“是啊!你、我,还有来财啊,不然还会有谁?水宓吗?下个月她就嫁到徐府吃香
喝辣的了,哪里还会需要咱们娘家?”霍二娘压根儿就瞧不起霍老爹。当年嫁给他,说
得好听点,是父母之命,事实上是“卖女”:霍老头用五两银子买了她这个异乡人,救
了她快饿死的爹娘及弟弟。
原以为丈夫年纪大没关系,只要不再挨饿、不再住在漏风滴雨的笼子里,便已心满
意足。哪知,她是这个笼子跳到那个笼子里去,嫁过来后才知道他的五两银是又凑、又
借的;家徒四壁不说,竟然还有个前妻的女儿在,莫名其妙就当了人家后娘,心里真是
又气又怒!因为她是女子,所以爹娘卖了她来让弟弟活下去,如今,她卖了那前妻的女
儿,这有什么不对?他可以买人家的女儿,却不准人家卖他的女儿?天底下哪有这般不
讲理的事!
“徐大爷人阔气,给聘金一口气我给了一袋黄金……对水宓来说,已经是最好的选
择啦!你净挑剔人家,怎么不回头瞧瞧自己女儿?别人家的女儿一过十五,多少媒人上
门?偏偏那丫头都二十了,倒贴人家,人家还不愿呢!好似我这个后娘的在虐待她一样,
又不是没给她三餐吃,瞧她瘦得跟皮包骨一样,谁敢要?谁愿要?哼!”
那是因为你的三餐是米粥,粥里净是混沌沌的水,一汤匙捞起来除了水还是水,他
的女儿哪里能养得胖?她面黄肌瘦、她瘦骨如柴,这些都是谁害的?霍老爹气得两眼发
白,不过,也只敢放心里气,不敢跟这婆娘理论。因为每回才吭上一句,她就驳回数十
来句,可以从白天唠叨到晚上,可以一哭二闹三上吊,可以哭天闹地招来邻居侧目;因
为他要面子、因为家计全持在这婆娘手里,所以他这大丈夫不愿意跟她吵。
但,这回他实在是忍无可忍了!难怪,这几日水宓的三餐是白馒头,虽然冷硬、虽
然搁了好几天,但总算能吃饱,他正纳闷这婆娘是开了什么窍,原来是卖了女儿……
啊,昨儿个半夜跑茅房,经过水宓让给来财的房里时,瞧见这婆娘端着香喷喷的粉
蒸肉在那喂来财吃。
家里哪来的碎银买肉?他以为他看错,原来不是!是这婆娘拿卖女儿的钱去买肉!
老天爷啊,他们有多少年没吃到肉了?就连大过年的,也是搁条咸鱼在桌上猛吞口
水,而昨儿个……那婆娘竟然只顾自己的亲儿!他究竟娶回了怎样蛇蝎心肠的女人!
“好了,好了!”霍二娘安抚道:“人家聘金也下了,我也亲口答允,立下婚书了。
我好歹是水宓的后娘,为她打算也是应该的。你要想想,没了这个村,还会有下个店吗?
现在时下流行的就是珠润玉圆的丰腴姑娘家,人家肯要水宓这丫头,已经是万幸了,总
不能叫她一辈子待在家里做老姑婆吧?你不怕街坊邻居笑话,也要为来财留点生路!凭
你那份田事,能赚多少?而且你的年纪也大了,说得难听一点,万一哪天莫名其妙两腿
一伸,你留下些什么?你要我跟来财两个人怎么活下去?当年你放的豪语儿,说什么存
点积蓄,供来财上私垫,将来寒窗苦读,好上京应试,光耀你们霍家门楣,这些你都忘
了吗?为了一个女儿,牺牲儿子的前途,这有道理吗?老头子,你可别忘了,来财才是
你们霍家唯一的香火啊!”霍二娘一口气说出一肚子话来。
她的利齿是街坊间出了名的,再加点精打细算的头脑,老头子斗得过她吗?
她说的可没错啊!来财虽然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但终究不是跟着她娘家姓,她这
么做还不为了霍家!老头子是昏了头了,不用秤量也该知道女儿跟儿子执重孰轻,一个
女儿能给一家人换来新生活,那是水宓合该做的。一袋子沉甸甸的黄金呢!虽然徐大爷
说过拿点钱给水宓补补,最好出嫁前能养出些肉来,但女儿迟早是泼出去的水,将来到
了徐家再补也无妨啊,不如把那些银子拿来补来财。想到这儿,霍二娘就赞叹自己的才
智,反正都是要水宓长肉,叫她吃馒头也会养胖啊,何苦拿白花花的银两买肉给她吃?
这全是为霍家的,女儿合该牺牲的。
“可是……徐大爷他的名声……”霍老爹是想给来财好生活,但牺牲女儿……
“名声不是重点,重点是人家徐大爷是方圆百里的首富,是咱们的地主。水宓的命
算是比我好,嫁过去是少奶奶的身份,凡事有下人打点着。难道你要把水宓许给跟你一
样苦哈哈的良人吗?”
这倒也是!霍老爹的怒气渐息,但总觉得该为水宓再出出头。
“咱们应该明明白白告诉水宓,关于徐大爷的为人,还有其它……
“老头子,我可是把婚书都给立下了,白纸黑字的,上头是你的手印。要是反悔,
人家徐大爷一状告到官府,是要挨六十大板的呀!你这身子骨挨得下吗?”
是啊,虽然他不识字,也知道大唐律法是这样规定的,但他何时留下过手印了?努
力地想了想,才惊愕发现前些日子这婆娘难得买了一瓶白干给他,他灌了几口便晕头转
向的,好象有人拖着他做了什么事?
这婆娘!
“老头子,水宓懂得三从四德的,只要她好好当人家少奶奶,谁敢欺负她?现下,
你该担心的是咱们要改行做什么生意?金山银山都会吃空,不如花点小本钱,做个买卖,
将来好有银子送来财上京。”说到底,还是有点算计头脑的。
霍老爹原本就是畏畏缩缩的人。水宓她娘还没死时,生计全由她娘操持,后来人一
死,没隔个一年半载又忍不住续弦回来,一来是为传宗接代;二来是生计无人操持。没
有女人,他会活活饿死!
算了吧!就算水宓那丫头命苦,生为女儿身、生为霍家人,算她命苦吧!
“老头子!”
“我……同意就是。”
“那好。我跟人说了,就是下个月初七,黄道吉日!待会儿,我就跟水宓说说,说
不得她痛哭流涕,感激我这后娘为她做的呢!”霍二娘沾沾自喜。
可能吗?霍老爹的眼眶红红的。
霍家究竟是幸或不幸,竟然出了这种女人!
※※※
当新娘子的该有什么感觉呢?
一上轿,霍水宓心跳如擂鼓,一双粗糙的手净是冒汗。她娘早死,从没人告诉她女
子与夫婿相处之道……她该怎么做,才不会触怒徐大爷呢?
徐大爷,是她从二娘的口里问出来的,不知他的名,只知大伙都喊他一声徐大爷。
他的府邸足足有几百个霍家大,这也是从二娘嘴里说出来的;打知道有人愿意娶她
后,二娘在她耳边净唠叨着徐府的气派、徐府的财势,反而对徐大爷的长相、性子说不
出个所以然来。
就算知道了又如何?从古早以前凭的就是父母之命、媒灼之言,爹及二娘要她嫁,
她便嫁,嫁给了王二麻子是她的命、嫁给赌性坚强的夫婿也是她的命;这是娘唯一教给
她的。女子无力抗天,从出生到合眼磕逝,能够做的就是为丈夫留下一男半女。这是女
人的天命。
“要怪,只怪你生为女儿身。”年幼时,曾无知问娘亲,娘亲只摸摸她的头苦笑。
他会喜欢她吗?霍水宓的脸颊浮起淡淡的红晕,比起胭脂更似秋霞。她的身子很瘦,
真的很瘦,跟这时代的女子比起来算是瘦到男子撇开脸不屑再瞧,她的纤腰只须男人的
一双手便可合握,徐大爷真会喜欢她吗?
三从四德告诉她,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什么爱啊情的全是奢梦,丈夫只当妻子是
生产工具,可她总还抱着点梦幻;这二十年来她爱爹、爱娘、爱二娘、爱来财,但谁来
爱过她?亲娘爱她,但只有几年的工夫;亲爹也爱她,但那种爱好自私、好畏缩。谁会
来真正爱她呢?
交拜天地时,身边的男子就是她的丈夫。隔着红头巾,隐约瞧见他的新郎服,没听
见他说的半句话,但已足够让她心跳好久了。
从没跟男人这样接近过;而他,是她的夫婿,一辈子依靠的男人。
送入新房时,徐府的丫鬟嗤嗤笑笑地福了福身子。
“夫人,老爷吩咐你先用点膳,瞧你瘦巴巴的,可别教老爷一压就压碎了你。”一
对貌似的圆润丫鬟轻佻地笑道,摆明了就是不把她放在眼里。
“姊姊,你猜洞房夜老爷会不会过来?”
“我猜啊,老爷一发现她全身都是排骨,准嫌弃地逃到书房里去。”两个丫鬟掩着
嘴笑着,退出新房。她们的声音不刻意躲藏,是存心教她听见。是因为她只是个穷人家
的女儿吗?
霍水宓扯下红头巾,黑色的眼珠溜了一圈,吓了一跳。
光是这新房,就比霍家的全部来得大了!
这真是她的房间吗?“囍”字贴在墙上,龙凤烛也在桌上燃着,这真是她与徐大爷
的房……老天爷,就算是四、五个人来住也不成问题!在霍家,由于她的房间让给来财,
她只得到厨房铺着冷冰冰的地板睡,哪里睡过这样好的房间……
霍水宓咬着下唇,眼睛渗着雾气。她是嫁到有钱人家来了,下人瞧不起她,相公呢?
迟疑了会,难得扮起鬼脸。“算了,吃饱要紧。若是他发现娶错了人,不要我了,
好歹也先吃饱再说。”
圆桌上除了几盘精致糕点外,还有几样开胃小菜……肉丝!
霍水宓睁大了眼。她有多久没瞧见过肉了……不不,应该说是有多久的时间没吃过
肉了?是肉,是肉呢!
忽然感觉肚子里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
“幸亏没人听见。”脸又红了。吃吧,吃吧!心中拚命叫着,但万一吃了这般贵的
肉,他会不会在不要了她之后,跟她讨肉钱?
她咬着唇,湿漉漉的眼珠直盯着这盘肉,看到傻了呆了,肚子也更饿得慌了。
“只要吃几口。”说服自己,拿起红色的喜帕铺在桌上。“剩下的包起来,若他赶
我走,剩下的就包给爹爹吃。”咽了咽口水,小口小口地吞食了起来。
在霍家,向来只讲究食物的量,从没做得像桌上每一盘糕点外观精细,入口即化,
明明看起来是一个味,下一口却又成另一个味。
“痛……痛……”忽地,窗外叫起小声的嘤泣声,吓得她掉了筷子,忙吞下嘴里的
肉丝片。
“笨蛋!谁教你跟过来的?蠢蛋!猪蛋!臭蛋!”男孩粗哑的声音咒骂着。“滚回
你的房间去!”
“哥哥欺负红红,娘娘……我要娘娘啦!”
“哇”一声,哭声更大。分明还是个小孩子,在偌大的徐府里,会不会是仆人的小
孩迷了路?
“都给我闭嘴啦!不准叫她娘!”说话的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尖酸而刻薄。“那个
女人不是我们的娘!我们的娘早死了,她是爹买回来的!是穷人家的女儿!珠丫头说,
那个女人是没人要的,人又丑,当心她这个后娘虐待你!”才说完,发现贴着“囍”字
的房门“嘎”一声地打开。
站在门口的是新娘,瘦巴巴的,几乎能够瞧见她的骨头。这就是爹花了一袋黄金买
回来的后娘?
“爹怎么娶这种女人回家啊?”徐月玺嫌恶叫道:“就算买一条母猪都比这女人好
看!”
“蠢蛋!”十四、五岁的男孩哼了一声:“爹娶母猪有什么用?生个猪儿子吗?蠢
女人就是蠢女人!
徐月玺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不同他吵。拉他来是为了壮胆,趁着爹没发现,偷溜过
来给新后娘一个下马威的!
在徐府里,除了爹,要算她最大,没理由无缘无故教一个外来的女人跑到她头上去,
尤其听说这后娘才二十岁,大她五年而已就想当她娘?没那么容易!
“娘娘……娘娘……”三个孩子里头最小的孩童蹒跚扑向霍水宓,圆圆的身材穿著
小红衣,衣角绣了个“囍”字,胖嘟嘟的脸颊沾着泥块,像是刚跌倒了;一双圆滚滚的
眼珠猛瞧着霍水宓,如同刚出生的雏鸡,第一眼就认定了娘似的。总之,她全身都是圆
圆滚滚的,有一定的重量,一扑上来,像是一个超重的球,差点撞得霍水宓往后倒。
“她不是你娘!”徐月玺眼珠子一转,喝斥道:“以后咱们叫她一声小后娘,就算
是抬举她了。”原本以为新来的后娘不是简单人物,原来好欺负得很,害得她这一个月
来七上八下,老做噩梦,就怕被新后娘给虐待了。不怕不怕,没甚么好怕的。
“娘娘……尿尿……”圆滚滚的小球使劲拉着霍水宓的新娘衫,圆眼里泪地贴在她
身上,没一会儿,红色可爱的衫裤便给浸湿了。
“哦,天!”徐月玺低叫:“又……”
那个蠢蛋简直丢徐家面子,竟然在那婆娘面前尿裤子了!
“白痴。”男孩冷冷地看着这一幕,转身轻蔑地离开了。
徐月玺趾高气扬地跳了跳脚,尖声道:“算了啦!今儿个不跟你斗,小后娘,你嫁
进徐府就乖乖当你的小后娘,可别有什么过分举动,否则是自找罪受!”幸亏不是尿在
她身上,万幸,万幸。徐月玺丢了警告,忙着撩起裙襬跑开,叫道:“向阳,等等我!
要不,就把灯笼留下!
“尿尿……湿湿……”圆滚滚的小球不舒服地抗议,又用力扯了扯新娘衫子,这才
拉回霍水宓茫茫然的神志。
她低头瞧着不足五岁的小女孩。
“你……叫我娘?”
小女孩用力点头。“娘娘,我……尿床了……”
霍水宓对上她期盼的眼神。
徐大爷有孩子了?
不止一个,而是三个!
她……嫁过来是当后娘的?
就跟二娘的命一样?
“娘!”圆圆的脸皱成一团,显然又要来个惊天动地的大哭了。
霍水宓惊慌地退了一步,没料到圆滚滚的小球黏着她走。
“我……”本想要说“不是你的娘”,但见她圆圆的眼蓄着泪,小嘴扁成一条细线,
随时会哭似的,迟疑了会,便牵起她的小手。
“不要,抱抱,娘娘。”她撒起娇来。
抱得动她才怪!虽然以往在娘家,粗重的活儿全由她做,但一口气抱起几十斤重的
东西还不曾有过……霍水宓舔了舔干燥的唇,深吸了口气,用力抱起小女孩。
还真不是普通的重!
“嘻嘻,娘娘。”一颗小头颅净往她肩窝上钻。“娘娘香。”
“别动,别动!”一双小肥腿用力踢踏着,想找个舒服的窝搁着。这一踢,踢得霍
水宓重心不稳,一股脑儿地摇摇摆摆,一整日没咽下几口饭,肚子早饿得发慌,全身没
力没气的,勉强拉到床沿,“碰”的一声,双双往床上跌去。
“再来一次!”肥胖的小身躯在她身上爬行,手舞足蹈的。“娘娘再来一次。”
“娘娘……没力气了。”算是已经瘫在喜床上了。就算现下新郎来了,恐怕也没法
子留下个好印象了。
她……真当人家的后娘了吗?
是了,难怪徐大爷肯用一袋黄金换她的终身,肯娶她这没人要的女子,原来是续弦。
徐府财大势大,但要一般富贵人家的闺秀嫁过来,人家不见得情愿当人后母;尤其刚才
那一对刻薄姊弟的后母,会叫人为之却步的。
但,好歹她是嫁过来了,除非人家徐大爷起休书,要不她还是得留在徐府里当后娘。
当初,二娘也同她一样吗?嫁过来才发现原来自己是后娘。
“娘娘。”顽皮的粉舌像小狗似的猛舔着霍水宓的脸蛋,把腮上的胭脂都舔在舌头
上,咕咕直笑着。
霍水宓瞧着她天真无邪的笑脸,不由自主地陪着笑了。
“你叫什么?”
“红红。”小女孩乖乖地捧起一束鬈发给她看。“因为红红有红头发,所以大家都
叫红红。”
霍水宓怔了怔,在昏黄的烛光下勉强辨认出红红的黑发里夹杂几许赤色的发丝。那
么,徐大爷不是中原人氏了?这里不像京城,随时可见异域男子,是有几次远远见到,
也知道他们是人,只是发色肤色上的不同,但心底总是有些害怕。
她皱了皱鼻,忽然闻到一股尿骚味,这才想起小丫头尿裤子了。幸亏,来财也算是
她一手带大的,应付五岁女童应该不是难事。
撑起虚脱的身子,边哄边脱红红的红裤子。
“红红要跟娘娘睡。我有娘娘了,嘻,我有娘娘了。”一颗小头颅照样往她怀里钻,
胖嘟嘟的身子没一会工夫就光赤着在床上跑来跑去,跑得累了,就投到霍水宓怀里。
好软,软绵绵地活像棉花糖,她抱住直咯咯笑的红红。二娘嫁过来的时候,她才八
岁,也曾想亲近二娘过,结果她教二娘给打了一巴掌,说她身上脏兮兮的。
如果,二娘就是天下后娘的典范,那么她不要当后娘。
“娘娘,睡睡。”红红拚命地亲近她,贴着她凉呼呼的脸颊。
这是她的命吗?原本嫁进徐府就不抱任何希望。对方可能是七老八十,也可能也有
残疾或是压根儿娶错新娘了,她随时都有接过休书的打算;打她八岁开始,就再也没幻
想过她的命有转好的一日。
这小女娃会是老天爷赐给她的吗?
“娘……”嘟起小嘴,哭过的红肿眼睛显然相当疲倦了,还硬撑着眼皮瞧着她。
忽然,霍水宓用力眨了眨湿雾的黑眼。
“娘娘不哭……”红红给吓醒了,肥胖的小手努力攀上霍水宓的眼。“娘娘不要哭
了,红红不跟娘娘睡了啦!”
“娘娘喜欢跟红红睡。”霍水宓的唇畔溢笑。有人可以爱的感觉真好,会不会有一
天,眼前的小丫头也懂得爱她这后娘?
徐大爷娶她,恐怕也是只为了带个女人进门管孩子们,且最大的孩子瞧起来也有十
五、六岁的年纪,徐大爷肯定也有四、五十岁了,又有家产要管,谈感情压根儿是不可
能的事了,在这徐府还会有谁爱她?丫鬟瞧不起她,那两个孩子也尖酸相对。
只有这小丫头了。这是老天爷赐给她的,怜惜她一生孤苦无依,在新生活的开始,
派个可爱的小天女陪着她度过漫漫长日,至少,不必再跟以往待在娘家一样,除了爹爹
偶尔投以歉疚的眼神,是再也无人理会她。
真好!总算老天爷也有补偿她的时候了。
拉起喜被盖住小女娃光赤的身子,也跟着躺了下来。说不定徐大爷是不进洞房了,
既然已有儿子传承,也不必靠她传宗接代了。
“娘娘亲亲。”红红用力合上眼,胖胖的脸颊红咚咚的。
霍水宓在她额上香了一个。
有个女儿陪着,真好;至少不再寂寞了。
新的生活呀!
有生以来,她的唇浮起头一回满足笑靥。
※※※
这在搞什么?
新郎没进喜房,新娘倒先睡着了?
黑鸦似的眼眸盯着新娘怀里的小肥猪。这小丫头片子又是谁?是哪个该死下人的娃
儿迷了路,竟敢闯进徐家喜房?
他的嘴紧闭着,炯炯的目光一瞧见新娘瘦削的脸蛋更显阴沉。
霍二娘是怎么办事的?当初,可是给足她一袋黄金,要她把霍家丫头给养胖的!
啧,八成是那该死的蠢妇把黄金给私吞了!
这丫头跟头一回见到她的时候是一样的瘦弱……不,更瘦。霍二娘究竟是怎么养她
的?给她喝点水吗?怎么营养不良到几乎没见到半两肉?
七呎之上的高昂身躯站在喜床旁,修长的手指轻触她的脸颊。
初次见到她,是在一个月前。她正在溪边卖力洗衣,当初只是远远地瞧着她,隐约
瞧出她瘦归瘦,养胖后倒也能见人,因而向霍二娘买下;他的聘金比起一般人要多出几
倍以上,没想到还是教那个姓霍的给吞光了。
这种身子骨要如何生徐家的子嗣?
“呜……”小女娃皱了皱圆脸。净往新娘怀里钻去,小嘴里的口水汨汨流出,浸湿
新娘衫子。
他厌恶地撇撇唇。这肥猪女娃究竟从哪里跑出来的?原打算用着抓小狗的方式抓起
这只小肥猪,偏偏她的双手紧紧攀住新娘的脖子,这姓霍的丫头没窒息已是万幸,他瞇
起眼,这才注意到新娘子是带笑入睡。
为什么?
因为嫁给他徐苍离?
“哼。”他冷笑。
方圆百里之内,何人不知“徐苍离”三字所包含的意义有多邪恶?那是个野蛮阴狠
的男子。大家闺秀避之如蛇蝎,一般百姓女儿一听见他的名,宁愿上吊求了断,也不愿
落入他的“魔掌”。
在众人眼里,他是个连畜牲都不如的魔鬼。
如不是向那贪财的霍二娘买下这丫头,她又岂会心甘情愿地嫁给恶名昭彰的徐苍离?
思及此,他的眼忽地化为寒石,原本轻抚她脸颊的指尖嫌恶地缩回。
无妨,怕他也罢、恨他也成,无论如何,从拜堂的那一刻起,霍家丫头就已经属于
他的了。
这是她的命。
生为徐家人,死也得是徐家鬼!
“要怪就去怪你那贪财的后娘吧!”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
在不久的将来,她会生下他的子嗣。
而这回,他会确保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
相公,爱我吗?
第二章
鸟叫莺啼的,吱吱喳喳吵个没完没了,隐约夹杂着陌生的酸调子。
“那个穷丫头还真以为自己飞上枝头当凤凰了!睡到日上三竿还不起来,咱们要等
到什么时候!”酸里酸气的嗓门存心在幔帘外叫道。
日上三竿?
惨啦!可还没上炊、挑水,非挨二娘一顿骂不可!
霍水宓吓得睁开了眼,眼里的景物不是家里破旧的砖瓦,而是雕刻精细的横梁,身
上盖着上等料子的喜被,身下是软绵绵的床,压根不像霍家硬梆梆的地板睡起来四肢僵
硬冰冷。
“我说少奶奶,你可也得体谅体谅咱们当丫头的苦境。你睡得舒服,咱们丫头可站
了好几刻钟,就盼你好心睁开眼,劳动劳动你的身子爬起床来!”
啊,是徐府!
昨儿个成亲的记忆一股脑地涌进脑袋瓜子里。隔着喜红色的薄薄幔帘,瞧见昨晚的
丫鬟捧着衫子候在一旁。
她嫁到徐府来了!
是了,这是她新生活的头一日,不必挑水、不必炊饭。
“夫人醒了?”
“醒了,醒了。”霍水宓掀开幔帘,怔了怔,环视屋内。“红红呢?”昨晚明明是
躺在她怀里的。
“夫人不问老爷,反倒问那个小丫头?”话才出口,就瞧见新任夫人呆了呆,好似
在说:“是啊,怎么不见新郎官呢?”。
珠丫鬟扁了扁嘴,丹凤眼轻蔑地看着她。
“老爷嫌那小丫头碍事,洞房花烛夜去客房休息啦!”珠丫鬟说起来就有气,全怪
在新任夫人头上。“昨晚那小肥娃跑来,你召唤我一声,我马上就带她走!洞房花烛夜
呢!你是存心叫咱们下人受老爷责骂吗?”在她眼里瞧来,新任少奶奶是存心整她,九
成是为了昨晚她嘴快多说两句!少奶奶就了不起吗?她珠丫头可也不是好惹的人物。
霍水宓显得有些迷惑。“红红不是老爷的女儿吗?”怎么对红红也是口气不敬?
“要真是就好啦,还用得着买下你……
“住口!”门扉外站着一名圆胖的妇人,虽然捧着托盘,脚步倒快得很。才瞧见她
站在门前,几个箭步,托盘给搁在喜桌上,朝珠丫鬟的脸上左右开弓,就是响亮的两个
耳聒子。
“贾大妈……”珠丫鬟心惊肉跳的,脸颊顿时红肿一片,却不敢吭上半句。对上贾
大妈,哪个下人敢顶嘴?
“你这蠢丫头在这里胡扯什么?要你服侍夫人更衣,可不是要你耍嘴皮子。衫子留
下,去厨房帮忙。”一声令下,珠丫头怨怼地瞧了霍水宓一眼,快步溜出喜房。
“夫人可别胡乱听那丫头鬼话!”贾大妈一转过脸,净是陪着笑的。“宅里人多嘴
杂,没一点闲话扯,日子就挺无聊的。”贾大妈看着她半晌,忽然诡异地瞇起眼。“瞧
你瘦的,难怪老爷吩咐咱们当下人的多准备丰富的餐点,原来少奶奶瘦得教人怜惜呢!”
霍水宓的脸红了红,舔了舔干燥的唇。“他……瞧见过我?”
“是啊,大概是昨儿夜里来过,瞧见小小姐睡在房里,才委居客房。”贾大妈拉过
霍水宓,坐在喜桌前,盛起热呼呼的肉粥。“等吃完了早点,我带你到宅子里四处逛逛,
先摸清楚环境,免得迷了路。”
好香,霍水宓早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了,拿起筷子欲吃,顿了顿,瞧着贾大妈。
“你……不吃吗?”
贾大妈肥肥的脸笑着:“我早吃啦。再说,当下人的怎能同主子一块用食?”新任
夫人瞧起来挺腼腆、挺羞答答的。是好还是不好,现在还不能下定论,只能说,她同以
前的少奶奶是完全不同的。
霍水宓睁圆了眼,瞧着一锅的肉粥,托盘上送搁着四、五样没吃过的清淡小菜。这
全是给她一个人吃的吗?从出生起,哪有一天吃到饱过,不可置信地抬首看向贾大妈,
脸上的笑容有些像娘亲,和煦而暖和。
这是打进徐宅以来,第二个待她好的人;老天爷待她已算不薄了!
“从今儿个起夫人的生活可不比以往。”贾大妈好心地提醒:“既然你已经是这宅
子里的女主人了,可就要忘掉过去三餐不继的日子。物质上的享受是夫人应有的,你想
要什么就吩咐下来,宅子里的下人都势利得很,拿不出点主人样来,他们是会瞧不起你
的出身的。”贾大妈只能言尽于此。
没住在宅子里几年工夫,是没法了解这宅子里的“黑幕”。
依新任夫人这般软弱的性子,别说教那几个势利丫头给欺负去了,恐怕就连老爷知
情也会漠不关心。
“在这宅子里是强者生存,每个人都为自个儿打算。大伙除了不敢惹上老爷外,在
这宅里还有什么不敢做的?”贾大妈语重心长地嘀咕道,尤其一瞧见霍水宓一口一口小
心地吃着,好象舍不得吃完,简直为她心疼极了。这样的女子怎能在这栋大宅院里生存?
好不容易用完早膳,就跟着贾大妈在宅子里打转认路。
徐宅大得可观,人身处其中都会迷路,这是霍水宓花了大半天才发现的。甚么庭、
什么院老记不住,只知道一个上午竟然远走不完整栋大宅院,光是走穿廊就不知走了几
个,沿途还有假山、假水,连人工池子都有好几个。
“在京城,徐府也有栋宅子,不过可没这里的大,这里不比京城寸土寸金,只要老
爷愿意,就算买下方圆百里都不是问题。”一路上,贾大妈拚命地吹嘘着,就盼为老爷
留个好印象。行至东边的庭院,忽然叫了一声:“惨啦!我忘了今儿个是京城布店送料
子过来的日子,没了我在场,肯定会胡乱哄抬价。”圆胖的脸蛋贼兮兮的。
“等等,贾大妈,我可要怎么回去……”话未完,贾大妈早像滑溜的蛇溜得不见踪
影。
完啦!恐怕就算到天黑,她也走不回房里。
这是哪儿?
霍水宓瞧着四周。其实,宅子里的庭院大同小异,如果说有什么不同,就只有大小
的差距。瞧这院子挺大的,中间有个香菇亭,亭子上搁着笔砚。贾大妈曾说过在徐宅里
的某些院子是“成串”的,一个连着一个,像是迷宫,是老爷的兴致。好比在她身处的
院子里除了先前进来的地方,还有东、西两个圆形拱门,连接哪里不知道,但说不得走
一走,也能绕回喜房去。
“谁?
才接近东边的拱门,里头忽然有人沉声问道。
是男人的声音!
“出来!谁准你们靠近这里的?”
霍水宓迟疑了会,畏畏缩缩地从拱门探了个头。
那是个花园。
那名男人就在牡丹花旁,一双冷眼冰凉凉地盯着她瞧。
“是你?你来这做什么?”他不悦道。
“你……识得我?”怎么没看见过他呢?瞧他折着盛开的牡丹,全无技巧可言,落
了好几朵花瓣,是这里的长工吗?他的衫子瞧起来并不破旧,但却是粗布,如同她在霍
家穿的。
“你是徐宅夫人,谁敢不识?”他的眼瞇起来。近看这霍家丫头的确很瘦,新作的
女衫在她身上穿起来显得……空荡荡的,像是一缕幽魂。
“你是这里的长工?”
“长工?”原来,她还不知道他是谁。他的脸庞阴沉沉的。“你倒挺会猜的。”
那个霍二娘还真是精明得很,连嫁女之前都不把新郎相貌说给女儿听,是怕她吓坏,
临阵脱逃吗?
他的嘴角抹上残酷的笑意。其实,他的长相并不算太差,高鼻浓眉、宽额厚唇;在
二十岁以前,即使已是他人夫婿,仍是有姑娘家喜欢亲近他的。如今,他年岁增长,面
貌未变,只添岁月痕迹,旁人见了他却是打心底不由自主的胆寒。
他没变,变的只是他的心。他的心变得阴沉,而他的脸在十年前就教他的心一块同
化了。
悍戾的黑眼瞥视到霍水宓。他的新娘虽然出身寒门,但也算是良家妇女,当日就是
瞧她乖巧顺从、规规矩矩的,才迎她过门……然而,她的骨子里呢?是良妇?荡妇?
这是个机会,徐苍离瞇起眼。十多年没调戏过女人,多少有些生疏,但对付她这种
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一如囊中取物,简单得很。
霍水宓睁圆着眼注视着他变化多端的诡异神色,咽了咽恐惧的口水,试探问道:
“你既是这里的工人,应该知道老爷的房往哪个……”忽然发现他的脸庞抹上一朵笑意,
高昂的身躯迅捷移动过来。“你想做什么……你停在那儿,别过来!”仓皇失措地退了
一步。
他注视霍水宓惊惧的神色,冷笑:“你没见过男人吗?怕成这样。我还当昨儿个夜
里老爷教你认清了男人本色呢!”语气轻佻傲慢,像是在调戏她。
调戏?
霍水宓微启着唇。他想调戏她?有生以来,他是第一个想调戏她的男人!
她心惊肉跳地一连退了数步,直到贴紧了花园的墙上。这男人好可怕,光是站在那
儿就令她不住地发起抖来。
“嫁给老爷是你的不幸。”魁梧的身躯适时挡了她唯一的去路。
他的嘴唇上扬,似笑非笑地,寒目却冰凉凉注视她的一举一动。
他的声音低沉轻柔,彷如天鹅绒似的绵滑!“瞧你畏畏缩缩地像只受惊的白兔,我
有那么可怕吗?老爷不懂女人的,以你配他是浪费,不如跟了我吧!虽然只是长工,可
身强力壮的,老爷无法满足你的,我都行。”他逼近她,撩起她的黑色发丝。“可人儿,
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咱们暗通款曲有谁知道呢?你既可享乐又能当徐家少奶奶,一举
数得……”他低首轻吻掌心的发丝,他的眼凝聚嫌恶。
她……也是个受不住诱惑的女人!
天下的女人都是一般样的!他不该抱着希望!
这回,幸而是他,若是其它长工呢?囚她在宅子里又有何用?只须一个男人就可让
她意乱情迷了吗?
贱人!
明儿个定要把年纪相若的长工、下人遣开,倒要看看她怎么玩出奸情来。
“嘎……”他的头猛然受到撞击!因为低首吻她的发丝,所以没发现她捉住身后的
扫帚猛往他的头打去。
她使劲地用今早吃了三大碗肉粥的力气,再加平日她做粗活的力量,死命的打、拚
命的打,打得他不得不以双手抱头,连连退后,像打一只贪吃的肥老鼠似的。
她打得气喘吁吁、打得快去了半条命,还死不肯放手。
“住手!”他咆哮。
“你这登徒子!敢惹我!”她的声音抖如秋风,惊吓过度的脸早发白了。“你敢碰
我,我就打死你!”她叫着,还不停地打着。
“住手!该死的女人!”捉住机会扯住她的扫帚,厉言疾色地瞪着她。“你以为你
在做什么?打耗子吗?还是当我的头是铜做的?”他……扮演得不够像吗?还是太久没
调戏女人,所以她不受吸引?或者,他真的老了?
“我……”她吓呆了,唯一防身利器给逮住了,她要怎么办?“你快放开!你要不
放开我,我……我……”该怎么办?用力推开他?万一推不开,反而教他给一把掳住了,
那该如何是好?谁会救她?
“你怎样?就凭你一个弱质女流能说出什么耸动性的威胁字言?”
天下女人皆是一个样,总要先装装贞节烈女才有意思,这是吊人胃口的方式,老套!
“我……”霍水宓聚集起二十年来所有埋藏在心里的勇气,大声叫道:“我会告诉
老爷的!”见他无动于衷,还有逼近之意,忙掩着脸再叫:“我真的会告诉老爷的!现
在你若放了我,我保证不会告诉他,否则你的饭碗铁定不保的,喂……你听见了没?
她的威胁够不够真?能不能吓到他?
他的嘴角邪扬。“你这丫头以为你有多大能耐,那家伙会听你的?”
“我……是他妻子,他当然听我的!”一定得骗倒他!
“就凭一个女人?那姓徐的向来不听女人话。你认为在我与你之间,他会选择谁?
我可是个极有用处的长工,懂的事比你这女人家还要多得多,他需要我;而你,你懂什
么?就想凭你一句话解雇我?”笑话!他徐苍离岂是个会听妻子话的软骨头!
娶回来的妻是要生子嗣,其它是毫无建树的,最多浪费徐宅里的白米饭罢了,还能
有什么作为?他会听她的?这女人的想法太过天真而且无知,像是二十岁的老女人吗?
蠢女人!
他瞇起眼。
这丫头扮起贞节烈女扮得挺像的。瞧她的脸色雪白而悚然,隔着她紧握不放的扫帚
明显可以感受到她剧烈的抖动,像平日难得的天摇地动。
再抖,可就要抖散她一副嬴弱的身子骨了。
他的长相真这么骇人?
或者,天下女人里终有例外的一个?
“我……老爷虽然年纪大了……”她死命地转动脑袋瓜子,没注意他怔了怔的神情。
“但他很疼我的!你一个下人知道什么……一个年纪大的老人家是需要感情的,你
一定听过老爷买下我?”她的胸口急促起伏,嘴唇抖到有好几回都快咬到舌头了。
“我是听过。”
“对啦……那就是了。大伙都不知道老爷买下我的原因,要子嗣,老爷已经有了,
他要的是个老来伴……”
“听起来满有道理的。但,任何一个女人都可以陪着那‘老’家伙吧?就凭这样,
你以为他会听你的?”他心不在焉地听着,伸出手又要触摸她。
“为什么不?”她骇然极了,生怕他触碰到她,一时脱口叫道:“老爷爱我!”
他的手臂停在半空中,像是一时僵住。
霍水宓见他一脸不可思议,猛点头。“是的,老爷当然爱我,不然何必独独买下我
呢?我说话,他是会听的。只要我告诉他,别说你在徐府待不下,就连在别的地方也找
不到任何工作,你还是快放了我吧!
那坚定的眼神扮演得多像,像到恍惚以为这丫头的谎言化为真实。这么拙的谎话,
谁会相信?徐苍离会爱上一个女人?去跟城里的百姓说吧!瞧瞧哪家哪户的人会相信?
这个蠢女人当真不知徐苍离的为人吗?
“砰”的一声,趁他不备,她干瘦的身子妄想推开他,这不是拿个鸡蛋丢石墙吗?
或者,她是想要投怀送抱?
他不动如山,一把捉住她的细腕。她的手很纤细,但长满茧,看得出做过粗活;她
的手很冷,冷得像死人一样,一颗颗冷汗冒在那只小手上。这像是装的吗?
“放开我!”她吓坏了,顾不得后果,张口狠狠咬住他的手臂。
徐苍离皱也不皱眉地注视着她。
她在怕!
她真的在怕!
怕什么?怕他?因为他调戏她?
“够了!”本来就扯住她的头发往后拉,却忽然缩回手,改抓住她的下颚,迫使她
张开嘴。“你以为你在干什么?想吃肉不是这种吃法!”
“你要是敢碰我,我就跟你同归于尽!”她气喘吁吁地叫道。她的嘴沾着血,有他
的也有她的,她的牙龈太使力而汨汨流血。
是什么原因使这样一个不懂反抗的传统女子不惜同归于尽?因为要保持她的清白?
为了谁而留住她的清白?为她嘴里的那个老头子?他们成亲才一日啊,怎么值得?
教他如何相信?
“为什么?”他的神色认真。
“我已经是徐老爷的过门妻子了!”她打从心里怕他!他的伤口惨不忍睹,有些血
肉已经模糊,他却不痛不痒的,像是专注思考某件重要的事……她机灵地掌握机会,悄
悄地、悄悄地脱离他的箝制,抓起曳地的裙襬,一鼓作气,如同斗牛般一头撞开他高昂
魁梧的身躯。
成功了!
她奔向拱门,迫不及待地。
“不是那里,往东边的门走。”他忽然说道,平静的黑眸注视她迟疑的脸蛋,淡淡
说道:“我可没兴致再调戏一个瘦骨如柴的女人,摸起来没几两肉,别说我不爱,恐怕
连你嘴里的老头子都可能后悔这场婚事。只要选择一直往东门走,过了五院三厅,会到
喜房的。”语毕,也不理她听是不听。转身挪了几步,回到他的牡丹花园前。
没一会工夫,他的身后传来往东边拱门疾跑的步声。
像是没命地逃离这里,逃离他这个邪气的恶人!
他的目光注视牡丹,脸庞却不再冷傲。
甚至,他的唇轻勾上扬。不是很明显,但至少是几年来最放松的表情。
※※※
他骗她!
不不不,不能算是骗她,应该说是她自个儿又迷了路。
一时没头没恼地瞧见门就跑,生怕他突然改变主意追上来。这下可好,是跑出那迷
宫似的庭庭院院,但也不知身在何处,只记得跑了挺长的路才冷静下来。
这里是哪儿?贾大妈可没带她来这里走过。时近正午,骄阳狂炙,佣人群全偷懒纳
凉去了,找谁问路?
刚又打开一扇铜门,眼前是一大片人工湖泊,湖旁垂柳,煞是好看……啊,正在柳
树下的不正是一些瘦长的腿?有人在那儿!
霍水宓可松了口气,撩起裙角,忙奔上曲桥。徐府什么都好,就是地方太大,找个
人像在海底捞针。跑下了弯弯曲曲的石桥,又得沿着湖畔往杨柳树跑去,她喘吁吁道:
“请问……是你!”正在树下的男孩拿开盖在脸上的诗集,正是昨儿个夜里那个叫向阳
的男孩。
“谁教你胡乱闯进我的地方?”虽然才十四、五岁,可面无表情的功夫做起来也够
吓人的。他的脸蛋尚有孩子气,但轮廓有些深刻,看得出来将来是个俊雅的大人,可就
是有些奇怪,像是她曾远远瞧过的蛮夷人“瞧!有什么好瞧的?没瞧过我吗?”男孩显
得有些暴怒。
“不,我只是……”霍水宓吞吞吐吐的,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发火。
“只是什么?只是瞧我跟爹不相似吗?”男孩的目光变得锐利。“我警告你,要是
你敢在爹面前嚼舌根,就算你是爸的人,我也不会放过你,你听见了没有?
“我……”一时教这孩子的气势给慑住了。她甚至不懂她要嚼些什么舌根?只是想
问个路而已。
徐向阳爬了起来,赤着的脚趾头原是系着一条钓线的。他一把扯开,逼近受惊的霍
水宓。
“你可知道先前我在做些什么吗?我在钓鱼,没放鱼饵,鱼自然不会上钩,你说,
我若放了条大鱼饵,它们可会不会自动扑上来?”野蛮的笑意展露在嘴旁,趁着霍水宓
没来得及反应,一把推她落进湖泊!
“啊!”霍水宓嘴才要张开,湖水猛然灌了进来,害得她拚命咳着、拍打着水面。
她的双足就不到地!
她会活活给淹死在这里头!
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
她什么也没做啊!为什么?
因为她出身寒门?
“咱们身为女人的能做些什么呢?这是你的命啊。小水宓。”脑海中忽地浮起娘临
终前的感慨。
这真是她的命吗?只因她身为女人?
她急切得无法呼吸,湿重的衫子拖她往下沉……
“要怪就怪你的命不好,爹不想卖了你,可谁教你是女人,来财要饭吃,咱们一家
三口要饭吃,水宓,你不会怪爹狠心吧……”老泪爬满了忏悔的脸上,因为他始终知道
女儿狠不下心怪罪他。
为什么?
“来来,快吃下去,别教你姊姊瞧见,要是瞧见咱们在吃肉,她要抢,你可千万别
给她,你是咱们的命根子,需要营养;她可不是,她是泼出去的水!”那夜,她饿极爬
起床来,亲眼瞧见二娘一大盘的粉蒸肉净往来财嘴里塞去。
究竟为什么?
“那姓徐的向来不听女人话。你认为在你跟我之间,他会选择谁?我可是个极有用
处的长工,而你呢?你懂什么?”就连调戏她的男人也有恃无恐。
为什么女人合该就是这种命?她逆来顺受也是一种罪吗?她恪受亲娘遗命,这也是
一种错吗?她尽心尽力想讨每个人欢心,当个传统妇女,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她?
为什么?
“喂!”
意识在虚无间飘渺,她看见苦命的娘亲在天上多开心,不必为懦弱的爹爹操持家计,
不必见到这世上对女人所有的不公。她也去,好吗?陪着娘在天上,不再受人欺负……
她不要了,她真的不想要再待在世间了……
“喂!你可别哭啊!怎么动不动就学那小娃儿哭?”粗哑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渗
透了她的知觉。娘不见了!不见了!她瞧见娘转身走了,嘴里噙着笑走了。
为什么要拋下她?因为她还没受够身为女人的苦吗?
“别再哭了!我就说女人是泪洒子吧,成天净是哭哭啼啼的,不是把你给救上来了
吗?”饱含焦灼的声音又跑进她的意识里,凉冰冰的手轻拍她的脸颊。
她勉强张开沉重的眼皮,一串接着一串的泪从眼眶里拚命地滚落下来,流不止。
眼的正上方是蓝天白云,还有一张孩子气的面容。
“你总算醒啦!”徐向阳迅速缩回他的手,哼了一声,撇过脸去不再瞧她。“我可
不是有心救你,是怕爹找我算账,‘迫不得已’才下水救你的。”
虽然泪眼婆挲的,霍水宓却也瞧见他一身湿答答的,一束黑发贴在颊上。是他救了
她吗?
“那么,我还活着喽?”还得活在这世上忍受身为一个女人的苦。
徐向阳转头瞧了她一眼,又哼了一声:“别说得那么不甘情愿。谁知道你不会游水?
连三岁小孩都懂,蠢女人!”害他还不得不跳进湖里救她。幸亏她不如一般女子那么有
“重量”,不然他早同她一起沉到湖底。
就是不知道爹怎么会想买这种女人当妻子?抱都能把到她的骨头,就连他拖着她上
岸。也怕扯断了她的骨头。
这种女人会有人喜欢吗?
“我没时间懂的……”霍水宓喃喃道,神情恍惚的。“挑水、作饭、砍柴,跟着爹
一块下田、绣女红,没有时间的……
“下田?”难怪她的身子骨好瘦小,双手却长满茧。“那都无所谓了。从今以后,
你可是徐宅的夫人、爹的女人,别说下田,就连端一杯茶都有人伺候着。”奇怪,他干
嘛这样变相地安慰她?
霍水宓迷迷惘惘地看着他。他怎么会懂呢?她要的不是被人服侍的生活,要她挑水
下田都行,她只是想要有个爱她的人,不不,她不敢奢求,只要有个肯担心她的人就心
满意足了。
但,有谁肯付出?在她生病的时候,没人问过一句,连亲爹也没有过。如果她立时
立地死去,又有谁会伤心难过?
在这世上,究竟有谁能给她一点希望?
“喂!蠢女人,快滚出去!”徐向阳站起来,双手敛于身后。“我这儿不欢迎任何
人。瘫在这儿,人家还道什么时候多了个死人!”最好快滚回去换上干衣。
“死了倒好。”霍水宓低语。
徐向阳困惑看了她一眼,他可没听错吧?才要再激言询问,忽然一声嚎陶大哭扬起,
一路哭进他的地盘。
“我要娘啦……哇……红红要娘啦……”赤裸的小肥胖身子一路跑进铜门,跑了几
步跌倒又爬起,全身脏兮兮的,身后跟着珠丫头和宝丫头。
“我的老天。”他嫌恶地嘀咕。平日没半个人爱进他的地方,怎么一口气跑来这么
多人?忽然发现小后娘从草地爬了起来。
“红红!”她叫道。
“娘娘!”红红一瞧她,破涕为笑,赤着身就往她身上跳去。
“喂喂喂!”徐向阳见霍水宓重心不稳地抱住那只小胖猪,摇摇欲坠,又要往湖里
一头栽去,忙以身子抵住她的背后,撑住她的重量。
他究竟在做些什么?何时这般好心过了?对,他是怕这湖里头有人淹死,坏了他以
后钓鱼的兴致。
“娘娘,娘娘,娘娘!”红红的圆脸净往她怀里钻去,眼泪鼻水一块往她身上擦。
“红红想娘娘。”
“娘娘也想红红。”霍水宓埋在她的发丝里,哽咽道。软软的身子抱起来好舒服,
因为这里头有这小丫头对她的爱,所以抱起来格外心疼。
知道有人能回报她的爱,真好。
霍水宓眨回眼泪,忽然发觉红红长及腰的头发给剪得如杂草丛生……
“快放下她!我说,夫人,就算你闲得没事做,也不必专找咱们下人的麻烦吧!”
珠丫头是怎么看都瞧不起新上任的夫人。
“姊姊说得是。”宝丫头一向以姊姊为马首是瞻的。“咱们姊妹可不像少奶奶这般
空闲,待会儿还得上厨房干活呢!”
“为什么?”霍水宓不可思议地低喃。这丫头可是徐宅的小姐啊!为何要这样待她?
在徐宅里是颠倒身份地位的吗?长工公然调戏徐宅夫人,而小姐也遭丫鬟欺负;徐老爷
呢?他在哪儿?怎忍心将亲生女儿丢给这两个丫鬟?
红红扁着脸,肥肥的双手环住霍水宓的颈项、小声说道:“红红只要娘娘,不剪不
剪不剪!”
珠丫头不耐烦地拿起小红衫子。“咱们可没闲工夫待在这里。少奶奶,你尽管待在
府里享受,其它的事你少管,咱们也是为这丫头好。都是贾大妈那张嘴,这丫头才将后
娘当新娘。把她交给我吧!”上前欲接过红红,霍水宓抱得更紧。
“我来做就好。”
“唷,少奶奶想拍马屁是拍错了地方吧?老爷子可不会因你对这丫头示好,就多疼
你个几分。你以为咱们干嘛剪她的头发?咱们姊妹俩是好心,怕她的那头红头发惹老爷
又想起她是个野蛮人的杂种……”宝丫鬟惊呼一声:“少爷!你也在这儿?”
徐向阳只手撑住霍水宓的背后,露出身影来。
“要吵到外头去吵,别在这里惹我心烦。”他冷眼相对。
两个丫鬟姊妹福了福身子,眼神却是轻蔑的。
“来吧,红小姐,咱们快点离开这里,免得得了伤寒。”硬是抓住小肥猪的双腿往
外拖。
“不要啦!”红红死命抱住霍水宓。“红红只要娘娘,娘娘!”红咚咚的鼻子又流
出鼻水,混着小颗小颗的眼泪。
“小丫头片子别以为找到人撑腰,你也得看人家够不够份量,过来!”原本拖也要
用力拖这小肥猪离开霍水宓的,哪里知道新任少奶奶突然拍开她的手。
珠丫头一时间没回过神,傻呆呆地看着自个儿红肿的手。倒是宝丫头忍不住出气了:
“这是怎么啦?你还真当你是府里头的少奶奶吗?不过是老爷花银子买回来的生产工具
罢了……”
徐向阳冷唇一撇,正想开口说声“放肆”,哪里知道身边一辈子恪遵中国传统美德
的小后娘忽然启口:“住嘴!”
“你……”
“只要我是……我是老爷娶回来的妻子,就是府里名副其实的少奶奶!我待在这里
一日,你们便要敬我、服我一日,我有权遣散你们的!”她的唇在抖,身子也在颤动,
内心深处的某个积压多年的弦忽然崩断。
这是头一道反驳人家、命令人家,虽然不习惯,但她必须这么做,为了怀里的小丫
头。虽然心中莫名骇怕,但却也像拋开某种沉重的包袱。
她逆来顺受太久了,瞧她逆来顺受的下场是什么?
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后母卖了她、亲爹无能救她、连继子都推她入湖,这就是她守着传统的下场?
她是徐府的少奶奶,如果连她都无法保护这丫头,试问她还能保护谁?她不要像娘
亲,一辈子当霍家的牛马,却连自己的女儿也没法保护好,她不要像二娘那般刻薄相对、
也不要像亲爹懦弱无能。
如果这就是传统女人的下场,那么,她不再要了!
“娘娘会保护红红,没人敢欺负你的。”
珠、宝两个丫鬟一时瞧得傻登傻登的,连徐向阳也显得有些吃惊。好奇怪的女人,
明明是抖如秋风,却能与先前判若两人,一点也不像刚才被他推下湖的女人。
不过,奇怪归奇怪,还是将她列入蠢女人之流。
毕竟,女人嘛,哪个会不蠢呢?哼!
相公,爱我吗?
第三章
自从那日以后,珠、宝两个丫头气焰明显消退不少。
虽然闲话私下照说,可在新任夫人面前是再也不敢多作怪。连续半个月下来霍水宓
倒也过着平静无波的日子,白天陪着女儿玩耍;午后趁着小丫头片子午憩,绣花绣鸟的,
手工不算活灵活现的,但也绣了一堆枕啊衣的。
以往在霍家她穿的衫子是粗布做的,就算想在衫裙上绣花绣草的,也教二娘给制止,
说有时间不如多绣些其它帕子拿到街上卖,因而她的罗衫始终是阴沉沉的颜色。如今嫁
到徐府,绣的衣物足够她穿上几年了……换句话说,她很闲,闲到除了三餐吃得饱饱的,
就是陪红红玩耍,其它的事压根不劳她动手动脚的。
“红红今天要跟娘娘睡。”红红昏昏欲睡地躺在她怀里,任着霍水宓梳理她打结的
头发。
霍水宓的唇畔绽出安适的笑意,正要答应,在旁随时听候差遣的贾大妈忽然插上一
嘴:“今晚可不成。红小姐同我回去睡,改明早再带她过来。”
霍水宓抬首迷惑地瞧向贾大妈神秘兮兮的样儿。“我没关系的。
“夫人没关系,老爷的关系可大了。”贾大妈刻意压低声音,上前小心抱起呼呼睡
的红红。“今晚,老爷要同夫人回房,红小姐怎么可以待在这里呢?”
“圆房!”霍水宓失声叫道,“刷”的一声,脸色发白。
“是啊。”贾大妈瞇起眼笑着:“少奶奶早该跟老爷圆房的。要不是那晚红小姐赖
在这里不走,你早是老爷货真价实的娘子啦!”
“可……可是老爷不是不在府邸吗?”要不然何以这些日子来都不曾见过他?
“谁告诉你老爷不在这儿的?老爷是体贴你,想将你养胖些,否则将来生孩子总会
有些困难的。
可……那徐老爷不是七、八十岁的人吗?那日,那调戏她的长工明明认同徐大爷是
老头子的,最多也有六十吧!原以为娶她过门来,只是多个女主人、多个后母而已,哪
里料到会圆房!
“啊,天色暗了,我要再待下去,老爷瞧见了,准少不了要一顿骂了。”贾大妈笑
咪咪地退离房里。
霍水宓咬着泛白的嘴唇,忍住作呕的感觉。天啊,她是听说过七、八十岁的老人还
买妾回去享受,可没想到会有轮到她的一日,娘亲虽然没告诉她什么是圆房,可她在外
头做粗活时,总有几个大婶谈起的。
霍水宓呆呆然地坐在那儿,冷汗流了一身。不知过了多久,门扉轻巧地给推开!
天啊!她不能逃!徐老爷终究是她的夫婿,她能逃到哪里去?七老八十也好,二三
十岁也罢,今儿个嫁过门就是他的人了,她不该逃的!不该逃的!起码,待在这儿,还
有那小丫头片子爱她;逃了,还有谁来爱她?
最多……最多就是忍了忍罢了!
她坐在床沿,胸口像跑了百米路似的剧烈跳着,耳边响起他的脚步声,逼近……
屋内黑蒙蒙的,忘了点灯,看不见他的长相,只知道他走到她的面前,停下。
“怎么?连瞧我一眼也不愿意吗?还是想敷衍了事?”
啊,好耳热的声音,像在哪儿听过,是不是太紧张的缘故?怎么压根不似七十岁老
头的苍老声音?
“摸黑办事不是我的嗜好。或者,你想将我当成其它男子?”
“没有……老爷,我……”她期期艾艾的。奇怪,徐老爷的声音当真十分熟悉,就
在不久前,她听过他的。
“也对。要是有男人碰过你,我也不会买下你……你嫌弃我是个老头子?”
“不,水宓不敢……”
“你在怕?”即使在黑幕中,依然看得清楚。“怕什么?怕我?怕圆房?”
温热的鼻息吹拂在霍水宓脸上,她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忽然有力的手掌
抓住她的肩。
“别再往后退,娶你不是要你在圆房之夜活活吓死。圆房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人言。
霍二娘同你说过这档子事?”
“没,二娘没说过……我全是听邻居大婶们说的。”心跳如鼓地照实回答,就盼圆
房能拖一刻是一刻。“大婶说,是有些……难受……像猪只交配,忍一忍也就过了……”
沉默半晌,他才道:“猪?你将咱们的圆房当成猪交配?”
霍水宓迟疑地抬首,瞧向黑压压的前方。“不是这样吗?”
徐老爷的声音隐含浅浅笑意,有些嘲弄,但无敌意:“我是想圆房,可也不想当成
一条公猪。”脚步声又响起,像是退了几步。
火折子忽然亮起,隐约地瞧出徐老爷的侧面。
相当地眼熟!
“是你!”霍水宓惊慌失措地跳起来,没个踏稳,“咚”的一声滑下床沿,狼狈万
分。
他扬起眉,点上油灯,熄了火折子。屋内通明的灯光映出她的苍白。
“有必要这么盛大欢迎吗?”他心不在焉道。
霍水宓瞪着他半晌,然后尖叫。
“来人啊……”
“住口!”他低咆,几个箭步上前,便用力地捂住她的嘴。“你想要找人瞧咱们圆
房吗?我可没这嗜好!现在,闭上你的嘴,我就放开你。
霍水宓猛点头。
他冷哼了一声,放下右手,正要退开几步。
“色狼啊……”霍水宓又放声叫道。
他的眼一瞪,又紧捂住她的嘴。他咬牙,逼近霍水宓惊悚的脸蛋。
“不要说谎!我最恨人说谎,尤其是你,听见了没?下一次,只要有下一次,让我
找到了你的谎言,我要你生不如死!现在,你敢再叫一声,教我这当家主子威严扫地,
信不信我会休了你?教你有娘家也归不得!”威胁语放够了,她的身子抖都快抖散了,
才抽离他的手。
“你……你不是徐家长工吗?老爷……老爷呢?他若知道你……你私闯主房,他……
他会杀了你的……”她悄悄地往床内缩去。
“你以为结结巴巴地放话威胁,能够喝阻我吗?”
“老爷……老爷他喜欢我……不会任你……”
“换点新鲜词吧!”他厌烦地低语。凭什么认定他会喜欢这根排骨?
“你……你敢碰我……我就……我就……”
“够了,就算你再退后能逃到哪里?”他瞇起眼:“过来。”
“我死都不过去!”霍水宓紧紧贴在床的角落。
“死都不肯过来?”他的嘴角隐含诡异,自动褪了腰带,脱了外衣。“那么,我委
屈自己过去你那儿好了。”他上了床,才要碰触她,霍水宓又吓得放声尖叫起来。
“如果你不是女人,我会亲手修理你!你以为你这样叫,会有人来救你?”
“贾大妈!贾大妈!”眼见已是无路可逃了,谁会来救她?谁肯来救她?难道身为
女人还不够苦,还得遭他蹧蹋吗?不如自尽,不如自尽。死了一了百了,也算对得起徐
老爷!
“夫人,怎么啦?”贾大妈焦急的声音在门外叫起。“老爷没来吗?这门怎么锁上
了?”
霍水宓闻言如遇救星,又喜又泣:“贾大妈,快……”
“谁准你靠近这儿的?”他嘲笑的眼在注视着她,说出来的话却是冷冰冰的。“我
不是吩咐下去,今晚不准接近主房的吗?”
“老爷!”贾大妈立即必恭必敬:“老妇是来瞧瞧老爷来了没?顺便送些糕点过来。
“你可以走了。”他说道,门外的声音顿时没了。他注视着霍水宓瞬息万变的情绪。
她并不漂亮,也十分瘦弱,这样的女子在大唐的确算是次劣品,然而她清亮秀丽的
脸蛋上相当具有表情……换句话说,她是藏不住心事的女子。
这样的女子对他有利,至少不必时时刻刻猜测那张纯真人皮下隐藏多脏秽的一颗黑
心。
“你打算呆坐在这里一夜?”他问。
“你……你是老爷?”
“我相信我已经提示你好几回了。”
“你不是老头子!”
“你该值得庆幸。”他自在地脱下上衣,露出赤裸的胸膛。“至少,依你的年龄能
够嫁给不算太老的男人,是你的幸运。”
从刚才起,霍水宓一直显得有些呆呆然,仍是有些头昏脑胀的。他,那个调戏她的
长工就是徐老爷那个六十岁的老头儿?
如果他就是老爷的话!
“为什么?为什么要调戏我?”
他停下动作。“以一个妻子而言,你的问题显然太多了。”他伸手轻轻钩起她的腰
带,一下便给扯开了,整件外衣放了开来。“现在,让你回答我的问题。”
“嘎?”她涨红了脸,亵衣遮掩以外的肌肤全呈粉红色的光泽。
他的眉峰聚集起来。“那日你迫不及待逃离我,为何现在却又心甘情愿!”
原本,霍水宓是不敢瞧他的,但因这句问话而抬首瞧着他好看的脸庞。
“那日我不知道你是老爷,自然要逃开啊。”她有些迷惑,偏又无法思考。他的手
指停在她颈项半晌,神色更为复杂。
“我……我说错话了吗?”她吶吶道,小手缩成拳,任他摸着她。
他沉默了半晌。“不,你没错。”
忠实。
这是她的忠实。
因为她是徐老爷的妻,所以她忠实徐老爷,并不是因为他的人。
这不正是他所要的吗?
他有多少年没有见过忠实有如一条狗的女人了?今日应该证实霍水宓是有这份特质
的,他该高兴才是。
可为什么他的心情复杂难辨?
“你怕我吗?”他低语,贴近她愈发晕红的身子。
“不……我不怕。”轻微地颤抖起来,背叛她的意志。
“那很好,我并不需要一个怕我的妻子。”
这就是忠实吗?如同一条狗忠实主人,如果不是主人,就怒目相对!
他该满足才是。
无论是徐苍离也好、徐老爷也行,只要她生下徐家香火,管她忠于谁!她只不过是
个女人罢了!
“你太瘦了。若不是那日我见你有足够的精力打人,原是不打算这么早圆房的。”
他冷语,扯开她亵衣的动作却出奇地温柔。
霍水宓的脸如火烧。大婶没跟她说过圆房还有这一段的啊……
她倒抽口气,老爷的唇贴上她的颈子往下滑!
“怕吗?”他扬起眉,注意到她的身子持续微颤着。“你不必也无须害怕,这可不
会死人,睁开眼睛,我宁愿是猪只交配,可也不跟个木头玩偶寻欢。”
霍水宓咽了咽口水,张口欲言,却遭人忽然堵住了口。
她真的睁大了眼。
他的嘴贴上了她的。他的舌根粗鲁地滑行进来。
老天爷啊,老爷究竟在做些什么?口水相接,不知道算不算恶心,这是她头一遭经
验,这是圆房的必备过程吗?她可没见过猪只交配需要交换口水的……
她的心“怦怦”直跳,很大声,大到几乎以为心口跳到他那里去了。
在这般近距离之下,清楚瞧见他的半侧脸。二十年来,她没见过太多男人,对于男
人的相貌并没有一定的认知标准,但老爷应该是好看的,他的睫毛修长而漆黑,鼻梁高
挺,棕色的脸庞有型而显得有些贵族式。这样好看的人怎会瞧上她呢?
啊,嘴唇相接,他的手指却滑到她的胸口,是察觉了她的心跳声吗?老天爷,当初
大婶是在开她玩笑的吗?什么猪只交配,天啊,谁来教教她呢?万一惹得老爷不顺心可
怎么办?
她该怎么做才好?
“瞧你脸红的。”他贴着她的唇低语,嘴角上扬。“可别烧了起来。”轻笑道,一
时教她看得有些呆了。
“什么都不懂吗?理当由我来教的。”语毕,他俯下头来又吻了她。
又是口水交换吗?老爷的口水好甜,先前没注意到,现下才发现他的嘴里有些酒味,
不像爹偶尔喝的白干,这味道比起白干更香醇。霍水宓忽然感觉身子好软,像躺在棉絮
上,心跳声像擂鼓,吵得她没法子思想。
其实,口水交换也不算恶心,霍水宓迷迷糊糊地想道,尝试地伸出粉舌舔着他的唇。
她想,她是喜欢上了同老爷一块口水交换。
老爷的口水好甜,这就是喜欢的理由吧!嘻。
※※※
好痛!
不止头痛欲裂,连身子也好痛。
从没一觉醒得这般辛苦,像是刚从泥沼里爬出来,沉甸甸地。
“死丫头,不是吩咐过你,夫人未起床,不准接近这里的吗?”是贾大妈的声音,
随即又是左右开弓的巴掌声。
霍水宓睁开沉重的眼皮,天亮了吗?
“贾大妈……你大人大量,替我们姊妹俩求求情,来世做牛做马都报答你的。”
听起来挺像珠丫头的声音……是吗?那丫鬟平日气焰高涨,有理的、没理的都教她
说得头头是道,怎么今儿个的声音好象在哭?
她还在梦中么?
“你瞧我贾大妈是什么人物?也不过是个管你们的下人罢了!我就说,平日能占便
宜就占便宜的丫头今儿个怎么起了个大早,捧着早膳在门外候着,原来是想求情!你也
不瞧瞧平常你是怎么对夫人的?想向她求情?除非她生了菩萨心肠!还不快收拾收拾行
李,跟随你老爹回老家去!”
“贾大妈,贾大妈!我原就没打算向夫人求情的,我只求你行行好,说服老爷留我
下来,你在府里说的一句话比起夫人说的还有用,现下在府里哪个人不知道夫人是叫老
爷买下生子嗣,其它是没她的地位的,贾大妈……”话还没谄媚完,又叫贾大妈左右开
弓,莫名其妙地挨了两巴子!
“死丫头,你这话是存心教我在府里待不下去吗?快滚!要再敢待在这里,就教你
老爹带着拐腿的女儿回去!滚!”
这句话显然是起了威胁,才一会儿工夫就听见珠丫头的哭声愈行愈远。
霍水宓揉了揉眼,掀起薄被。她所识的珠丫鬟何时这般委曲求全过?是错听了吧?
“啊……”她失声叫道,一见贾大妈持着随手抓来的木棍闯进来,忙拿被子盖住身
子。
“夫人,怎么啦?”贾大妈东张西望的,大吨位的身躯像要随时跳上某个人的背上。
“有贼吗?在哪儿?在哪儿?教我瞧见了,非把他压死不可!”
“没有贼啦……是……”彩霞爬上霍水宓的脸颊。她怎能说她赤着身子睡觉?糗死
人了。
昨儿个夜里……完啦,记忆虽然模模糊糊的,可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仅仅是羞,
简直,简直是丢死人了!天啊,天啊!昨晚上她究竟是发了什么疯,竟然对老爷做出那
种事来……
“没贼就好。”贾大妈眉开眼笑地放下木棍,到衣箱里挑着鲜艳的衫裙。“这是夫
人的初夜,不习惯是自然,等这种事过了几回,夫人就不会觉得腼腆啦!快换上衣裳,
一早红小姐就哭着要夫人你,再说,沾了血的床单是要换新的,夫人老待在那儿,教咱
们怎么换?”
“血?谁流血了……啊!”床上真的有血迹!她没伤啊,难不成是昨儿个夜里咬伤
了老爷?天啊,简直是无地自容了。
贾大妈见她羞愧难当,,还当她是不好意思,呵呵直笑地为她换上新衣。
“老爷呢?”霍水宓怔着脸问道。该要跟老爷赔罪的,他会不会觉得她很……很不
知耻?
“京城宅子里的王总管派来信差,老爷正在书斋里见他。瞧,这些衫子都是老爷吩
咐下来重新改的,比起成亲那几日穿的是合身多了。”说到这里,贾大妈就有点不服气
了。
她是知道老爷拿一袋黄金买下夫人的,其中还包括给夫人滋补身子的费用,原以为
霍家会分出几两白银养胖夫人的,哪里知道那霍二娘吞了所有黄金,害得老爷原先派她
打理的新衫新裙全都过大了。
现在倒是满贴身的,就是太瘦了。在徐宅三餐都是丰盛的鱼肉,虽然还是吃不胖,
但至少脸蛋不再面黄肌瘦,活像哪儿逃出来的饥民似的。
出了主房,由贾大妈引路带出迷宫般的庭庭院院。在徐府的半个月里,她始终摸不
透这些连成串的院子出口,也因此陪着红红玩耍都是在附近,几乎没再踏过徐府其它的
地方,这也好,起码不必再见那对刻薄成性的兄妹,虽然只能在一个院子大小的地方绕,
可她也心满意足了。
“贾大妈,贾大妈,救我!求求你,救救我们!”远远地见到珠、宝两个丫头背着
小包袱,被一个老汉拉着往大门走,一见到贾大妈的身影像见到救星,又哭又喊的。
“找我有什么用?”贾大妈嘀咕,随即向霍水宓道:“夫人,咱们还是绕路走吧!”
拉着霍水宓就往转角走。
“死丫头,什么救不救的!我是你们的老爹,不是人口贩子!教人听见了还当我虐
待亲女!”那汉子虽老,但嗓门大,气力更大,左右各拖着不甘情愿的女儿,一路朝门
口走去。
霍水宓频频回首,有些迷惑。
“别瞧了,夫人。瞧了也没用。一个是父、一个是女,咱们旁人插不上手的,要怪
就怪那两个丫头天生贱命。”
“怎么啦?”绕过转角,完全瞧不见她们了,霍水宓才回过神,问道:“她们不是
在宅子里做得好好吗?怎么教她们的爹爹给带走了?”
“那是她们命苦,有了贪财的老爹。”见霍水宓仔细聆听,只得说得更详细。“夫
人你刚嫁进徐府,不知徐府用人的规矩,一般来说下人们签终生契是少之又少,除非孤
苦伶仃,没地方去了,才会心甘情愿永远留在宅子里。珠、宝那两个丫头有爹有娘的,
签下的约是五年一期,期满了想走,我们自然不留人,昨儿个就是她们刚满五年的日子,
本来她姊妹俩也愿意再留下的,哪知她们那贪心的老爹上门要带她们走。”
“那不是挺好的?从此不再为人奴婢,是个自由之身了。”
“夫人有所不知。那老头带她们走是因为东北街的富商出了一百两白银买她们为妾,
那贪财老头也不想想对方年岁多大了,几乎可以当爷爷了,纳对十六、七岁的姊妹为妾,
不是存心蹧蹋人家清白的女儿吗……夫人,怎么不走了?红小姐还在红阁里哭着要你呢!”
回首发现霍水宓老早停下脚步了。
“那……那不是卖女么?”
贾大妈怔了怔:“夫人,你是触景伤情了?你跟那两个丫头是不一样的,虽然老爷
买下你,可是你昨儿个也瞧见过老爷的人了,他今年才三十出头,一点也不算老,而且
你又是正室,我保证依老爷的性子,想再纳妾是不可能的了。前半生,你的命是坏了些,
但我保证,这后半生锦衣玉食是绝对享用不尽的,何况又没人同你争老爷的,那两个丫
头怎能跟你比?她们一生都是贱命,合该她们有那样的爹!”
“不。”霍水宓的拳头紧握,嘴唇有些发抖。“咱们的命都是一样的。穷人家什么
都可以卖,就是儿子不能卖!可以卖妻、可以卖女,只要男人能活下去,咱们女人的命
都是下贱的。”眼眶忽然红了起来。“卖给谁不都一样?都是卖女。那么,为什么要把
女儿生下来呢?为了将来换银子?十几年来的感情这般轻易教银子买下了?我不怕苦,
我心甘情愿挑水砍柴,为什么爹爹要把我卖了?就为了那一盘粉蒸肉吗?就因为我是女
儿吗?”忽然,她转身,掀起裙襬,跑回转角。
珠、宝两个丫鬟刚被拖出大门,霍水宓跑得急了,差点摔了一跤,是有人及时拉住
她的腰际,将她提了起来。
她瞧也不瞧地往门口跑去,嘴里吆着:“等等,别走!”没看见贾大妈惊愕地低呼
一声“老爷”。
是夫人!
珠、宝两个姊妹红着眼对看一眼。是报应吗?才百般嘲辱霍水宓是花银子买回来的
新娘,今儿个就轮到自己卖给其它人当妾!
“姊,咱们快走,她准是来嘲笑我们的。
“别走啊!”霍水宓跑到大门口,踢到门槛又要往前倾倒,又是身后一只手臂轻易
提她起来。她像没发觉似的靠在门扉上喘吁吁的。
“你们……你们可别走啊!”总算叫住她们了!虽然,她们的目光有些涣散,全落
在她身后,八成是太骇怕的缘故。
拖着她们的老汉也停下来,莫名其妙地瞧着眼前瘦巴巴的女人。
“干嘛?咱们不是都说得清清楚楚了吗?不签就是不签,她们姊妹俩是天生的富贵
命,没道理在你们这里当牛当马的!”
“我……我要留下她们!”霍水宓鼓起勇气说。第一次同人谈判,能不能成功不知
道,至少一定要让她们的爹回心转意。
珠、宝姊妹俩同时张大嘴,一时呆了傻了。
“留下?你这婆娘拿得出银子来吗?在你们这儿五年才赚二十两银,人家白老爷肯
给一百两银子,这哪儿能比?更别说,将来她们进了富豪门,要什么有甚么!你这臭婆
娘能给咱们这些穷人什么?”老头子哼了一声,又要拖着她们回家去。
“等等!你……你不能卖女!她们是你的女儿啊!就为了吃好饭、穿好衣,所以将
她们卖了吗?”
老头子黑黝黝的脸有些恼羞成怒了。他大声道:“谁说我为了自己享受来卖女的?
她们可也是我的女儿啊,要不是为了养活她们的弟弟,我怎舍得……”
“又是为了儿子!”霍水宓便把眼泪忍回去,她低叫:“女儿和儿子都是你的亲生
啊,为什么为了一个儿子,可以卖女?儿子是人,女儿就不是人了吗?”
“你这死女人在胡扯什么!”老头子显然是无话可驳了。“我可没闲工夫陪你这女
人在这儿鬼扯淡!”用力一扯,扯动两个傻住的丫头。“愣死在这里干嘛?还不快走!
“别走,别走!你要多少银子,说出来!我们打个商量!”
“哼,再多的银子也不卖!我送女儿到白老爷那儿是给她们享福,她们感激都来不
及了……”
“我……我给两百两银买下她们的终生契,白老爷那儿的损失我来赔偿。瞧,这样
一来,你净得三百两,够了!白老爷人老体衰的,难保不随时升天,到时别说二百两,
恐怕除了你拿到的那一百两外,也得不到好处,不如把她们卖给我,你拿着银子去养你
的儿子吧!”
珠、宝两个姊妹花虽然像脚底生根似的傻站在那儿,可不知怎么地,心头内又酸又
痛,眼泪不受控制拚命地掉了下来。打她们出生以来,何时有过人为她们真正想过、关
心过?没想到会是她,那个嫁进门来胆怯又容易欺负的传统女子!
珠丫头忽地跪了下去,泪珠猛往眼里钻出来,像要把十六年来积压的泪一股恼儿的
流光。
“夫人,趁着老爷尚未动怒,夫人还是回去吧!打你进门的头一天起,咱们姊妹就
没给过好脸色,老瞧你是跟咱们出身一样的,凭什么要对你卑躬屈膝?”她抬起脸,红
肿的眼瞧着霍水宓:“现下我要说一句话,你跟咱们都不同,是好心肠的好人,只怪我
们傻,不懂识主子,但求下辈子为你作牛作马,哪怕再生为女儿身,咱们姊妹也心甘情
愿的,你快回去,二百两银不值得买下珠、宝。”重要的是这笔生意不值得,老爷是生
意人,明白这浅薄道理,尤其又向来不听女人话,会听一个才过门半月的妻子吗?
“爹,咱们走吧。”
“别走啊!老头儿,你等等,我马上回来!贾大妈,书楼在哪儿?你快帮我去找老
爷……”一回首,用力撞上一堵肉墙。
“不必找了。我就在这里。”
霍水宓来不及惊讶、来不及被吓,叫道:“给我二百两!
徐苍离扬起眉。“你在跟我讨钱?”
“不,不……你,你瞧!”她又急又慌地,说起话来断断续续。“珠、宝快教她们
的爹拿去卖了!二百两可以救她们一命!”
“不值得。”
“值得的!值得的!我……我还你……对,我会想法子还你的,那银子就当借我好
不好?”
“你打算怎生个还法?”垂下浓密的睫毛,注视她泛白的拳头又开始在颤动起来。
“我……”是啊,要怎么还?就连她身上的罗衫都是他出资的,要怎么还?
“贾大妈。”头也不回地开口:“叫账房领出二百两银。带她们进屋签下卖身契。”
贾大妈闲言,奇怪地瞧了老爷一眼。何时,老爷的心肠也变软了?
“连我的话也不听了吗?”
“不不。”贾大妈连疑问也不敢表露出来。
正要带着珠、宝及其爹进屋,忽然珠、宝的爹垂涎地开口:“嘿,谁说二百两白银
就能买下我的宝贝女儿了?”原来这男人就是那恶名昭彰的徐老爷子,好指使得很嘛,
不趁机多捞两笔,简直太对不起自己了。“我这一对丫头有用得很,什么活都做,人又
圆又丰腴,要是哪日你买回来的女人蹦不出个子来,还可以纳她们为妾,不不,不必纳
妾,直接圆房,保证她们生出来的儿子白白胖胖的。我听人道,徐老爷名下的孩子没一
个是亲生的,我敢拿命担保,这两个丫头可不会背着你乱偷汉子……
“爹!”死定了,一线生机就这样给毁了。
徐苍离面无神色地凝注他,正欲开口,忽然感觉有人揪紧他的衣衫,低头一望,是
那只容易抖如秋风的瘦巴巴小手。
“你……住口!”霍水宓涨红了脸,不是羞极,是气坏了。“我不准你说老爷坏话,
没凭没据的,你可知凭着一张嘴皮子造谣,会造出什么可怕的结果来?你……你再胡乱
说老爷坏话,我……可不会放过你的!”
徐苍离目不转睛、惊奇地瞧着她。
她不擅反抗人,甚至不知道如何对骂,由她说话结结巴巴,揪着他的衣衫壮胆的模
样可以看出,如果猜得没错,恐怕这是她头一遭生起气来了。
为什么?
为何要替他说话?为了要讨好他?不,他说过,她是个藏不住心意的女子,她是真
的在气恼,恼那老头的出言不逊!
又是忠实吗?
“也罢。”他沉稳地开口,神色不如先前温和。“那你就将女儿带回去吧!”
“老爷……”
“带回去卖给那姓白的,我倒要瞧瞧那姓白的还敢不敢要我夫人想要的女孩!”
老头儿吓了一跳,怎么这男人变脸变得这么快的?这句话摆明是说若是现下不卖给
徐府,将来以徐府首富的财势,他也别想卖给白家老爷了……
老头儿立刻换上谄媚地笑,道:“徐老爷,你大人大量,可别计较先前我说的玩笑
话,你买,我就卖,二百两够了,够了。”总之,多巴结是没错。
徐苍离微微点了个头,贾大妈忙领着痛哭流涕的珠、宝和其爹进大屋里去了。
“嘴张那么大,不怕虫子飞进去?”他斜睨着她。
“不……”霍水宓急合上嘴,眼底隐隐约约燃起着崇敬。“我……我应该谢谢你的。
“我可不打算要你的感激。想到了吗?”
“啊?”
“你要怎么还这二百两银子?”他逼近一步。她的身子几乎贴上他的,羞红的云朵
沿着颈项攀爬上来。
“我……我会女红!”总算找到能够谋财的技艺了。“对啦,我可以绣帕子拿去外
头卖,若是不足,我还能砍柴、挑水的……”话尾是愈说愈小声,因为瞧见他的脸色阴
沉沉的。
她又说错话了吗?
“徐府长工多的是,不缺你一个。手伸出来。”
霍水宓呆了呆,乖乖伸出双手。
“为什么这么害怕?”他握住她的小手,还是一样的粗糙,不算柔软,看得出是长
年苦下来的一双手。“你不必怕我的。”
“我没有。”
他的黑眼盯着她,口气和缓。“我不爱人欺骗我,有什么就说什么,这是妻子的本
分,如果连你也不诚实,我该相信谁呢?”
现在他扮演的是好好丈夫的模样,这是假相没错,因为不要她惧怕他,先前那二百
两也是买她的心。
是的,他买下了她的人,他要连她的心一块得到。
昨夜才发现她忠实的程度足以媲美一条忠狗,他们甚至谈不上相识,她却以一个妻
子的身份忠于丈夫,他算是意外地买对人;但,就算是一条忠狗也会有背叛主子的时候,
要如何方能确保她能守住贞节?
她怕他、敬他还不够,这样的女人要变节如同翻书。除非,她能够爱上他,这是得
来的教训。
虽然那种自以为是的肤浅玩意无法持续太久,但只要她在生下子嗣的这段时间向着
他,那么,孩子肯定会是他的。
霍水宓瞧着他黑黝的眼忽然像阴森森的寒石,以为她的否认引起他的不悦。
“老爷,我……我没怕你的。”她老实说:“只是还……还不习惯这般接近男人。
说着说着,脸又红了起来。
“我是你的夫婿,如果连我都不习惯,你还能习惯谁?”他扬起眉,将她拉进怀里。
“瞧你这模样,倒跟昨夜里的女人相差甚距。”
天啊!昨夜当真不是梦境了?她不敢再仰头瞧他了。简直是羞死人了!
“我倒是头一回见到尝着我嘴里的酒味也会醉倒的女人。”
“我……老爷,昨夜我真的……咬了你吗?”她小声询问。天啊,从没料到她醉倒
后会那么……胆大包天!
“有咬痕为证,需不需要脱了衫子让你瞧瞧?若不是明白你在徐府里吃好穿好,还
真以为你误将我当食物猛吃着。”他忽然俯下头在她耳边低喃:“不过,你取悦了我。”
那声音似乎带点笑意,没有嘲弄,是有些亲密的笑声,原本霍水宓是不敢抬头看他
的了,但听见这珍贵的笑意,不禁盯了他一眼。
这一眼倒教她看呆了。
她是没瞧见老爷笑过。向来冷硬的嘴角形成上扬弧度,剎那间放柔了他的脸庞,他
原就好看,这一笑像是一块璀璨磁石,紧紧拉住她的目光。
原来,瞧着一个人也能如同昨夜的倾醉,霍水宓瞧他瞧得痴了,忽然心中生出一个
莫名念头来。
其实,嫁给老爷也不错啊!
相公,爱我吗?
第四章
徐宅占地约二十余亩广,有屋、有园、有山、有水。园中以岛、树、桥、路相间。
池中有三岛,岛上建亭通桥,环着池畔开路,有溪、有小滩、有山泉、有湖泊,有
小楼,还有活像迷宫的庭庭院院或以拱门相连,或以回廊相接,别说在这儿住了一月半
月的,就连前些日子老爷领着她走上一回,她还是摸不清这里的路线。
瞧,就连这会儿走往“迷宫”里的书楼,也得边走边瞧着珠丫头画下的地图。
“夫人算是苦尽甘来了。”先前在主房,珠丫头掩着嘴偷笑。“我打入府起也有五
年光阴,平日除非送菜送饭的,一般时间是难得见到老爷的。每回远远看他,总是冰冷
冷地教人不寒而栗,可现下不同了,老爷还贴心地带夫人认路。铁定是有几分喜爱夫人
的。”这几句话虽是揣测,却也教霍水宓生出莫大的希望来。
从小就没人怜没人爱的,老爷会对她有些感情吗?原以为卖过来的日子是难过,但
在徐府里的两个月里却是很满足的日子,有红红、贾大妈、珠、宝丫头,还有老爷……
一想起老爷,心头暖暖滚滚的,不同对红红、对爹娘的感觉。
走近书楼,隐约听见门后头传来说话声。是老爷在谈公事吗?才想要悄悄退走,忽
然里头叫起声音:“是谁在外头?”
“是我,水宓。”她红着脸回答。
里头没了声音半晌,才道:“进来吧。”
门扉轻推,霍水宓撩起裙襬,脸染娇羞地进去。
徐苍离冷眉轻挑,沉声问道:“有事吗?”
“我……”她迅速抬眼望了他一眼,又垂下。“我为老爷做了件衫子,送过来让你
瞧瞧是不是合身,要是不合身,我好拿回房改。
他的目光调到她手中小心翼翼捧着的金边长衫。“你做的?多费事,现下你是徐夫
人,不必再做这些。”不由自主地溜到她的脸上。
他的妻子真的十分容易腼腆。原以为是因她不习惯接触男人缘故,可如今也有两个
月余,怎么还这般容易脸红?
“不不,这一点也不费事。再过几日就是乞巧节了,以往我总要为来财缝制新衣,
如今我嫁过来了,是该为红红她们绣件衣裳,顺便也给老爷缝件新衣。”她试探地笑道,
又显得有些迷惑。先前明明是有听见说话声的,怎么书房里只有老爷一个人?
“你在瞧些什么?这房里除了我,还会有谁?”像看出她的想法,他斥道。“过来。”
霍水宓乖巧顺从地走过去,期盼他拿起新衫子瞧瞧看。一句赞美,不不,就只要说
声“好”,她便心满意足了。
哪知他连瞧也不瞧地,将衫子放在桌上,握住她的双手。两个月没做过粗活的小手
总算有些柔软细致……
他瞇起眼,注视她的小手,彷佛心不在焉的问道:“这月可有来吗?
“嘎?”
“女人家每月一次的。”
“啊……来,来了。”她吱吱唔唔的,原本已经火红的脸如今瞧起来像是熟烂的西
红柿。“今儿个早上才来的……”
黑眸迅速转黯,放开她的手。还是没受孕吗?说不出心底是喜是忧。也罢,再过些
时候有孕也好,目前怎么瞧也瞧不出她的身子哪里健康了,瘦弱依旧,只怕大唐女子里
没一个像她瘦骨嶙峋般的,连在夜里也怕压碎了她。
“老爷?”
“你……”本打算叫她出去的,书楼毕竟不是女人该来的地方,但钓上来的鱼总得
偶尔喂喂饵食。“搬个凳子过来坐下吧!”瞧她高兴的样儿,这女人当真容易满足,或
者,她另有目的?
霍水宓吃力地拖了张凳子过来,就坐在书桌的旁边。
“你该多吃点的,宅里饭菜多,不差你这一口。”浓眉不自觉地聚起来。她拖一张
凳子像在拖一条船,真有那么费力吗?
“我……很努力吃了。”
“我以为在经过以往穷困的日子后,你嫁到徐宅来,应该懂得尽情地享受。”
“我有!”她又讨好地抬起眼,迅速瞧他一眼,又垂下。“我有吃,可是总是吃了
些就饱了,我想可能是以往我总吃得少,一时之间改不了吧。”以往她三餐喝白粥,胃
囊早缩得跟卤蛋一样小。
“抬起头来看着我。”他道,“我可不是三头六臂,上回跟那老头儿争论不休的女
人哪去了?”
霍水宓抬起脸,脸上红咚咚的。
“怕瞧我吗?”
“不不,我怎么会怕瞧着老爷呢?”事实上,她很爱瞧着他的,尤其他睡着后的脸
庞有些孩子气,不像三十出头的男人,有几次悄悄抚上他的脸颊,没被他发现,那种感
觉像是小时娘亲悄悄给她一对仿玉镯子,虽然是假货,但却是唯一属于她的宝物。
“那么,就简明扼要地说吧!”
“呀?”
“你想讨些什么?”他盯一眼她素白的颈子,上头没挂任何珠宝首饰。“发簪、金
饰或者嫌弃新衫太过朴素?”语毕,见她迷迷惘惘的,不耐补上一句:“这不正是你殷
懃的目的?
霍水宓闻言,原本娇羞的脸颊逐渐褪白,睁圆的小鹿黑眼在剎那化为浓浓的失望,
像在严厉指责他不该打碎她心底英雄正义的幻象。
“我……”她的眼眶红了起来,交握的双手绞扭着。“新衣足够我穿上七年八年了,
发簪、金饰我也不需要……我只是,只是想为老爷做件新衫子,你若不喜欢,我拿走就
是。”仓卒地站起来,抓起搁在桌上的新衫,就往门外急步走去。
徐苍离怔了怔,不知她何以泫然欲泣。他……是问得太白或者问错?
瞧她的模样不像说中她心中事,反而眼里的失望是对他!
他说错了什么?
“简直大错特错!”身后的书墙忽然移开,从暗门里走出一名男子。年约二十七、
八岁,白面秀气,书卷味挺浓的。
“你没走?”徐苍离怒视于他。
“老爷没吩咐我走啊。”他温吞吞地笑着,笑容里含着幸灾乐祸。“老爷只道‘进
暗门’,可没叫我顺着密道走,所以我就干脆留下来瞧瞧夫人的相。”
徐苍离冷哼一声。“敢情你会看相?”
“看相不会,但至少懂得察言观色。”他大瞻地进言。“这就是老爷你的不是了,
我可没瞧见过哪家的相公是这样待娘子的,我要你喂鱼饵不是这种喂法,要用迂回战术。
老爷,就算是对一条狗,也不能拿肉直接丢在它头上啊!”
“什么时候开始,总管也开始管起主子的家务事了?”徐苍离冷言相对。
“这倒也是。”王莫离耸了耸肩。“老爷说得对,我风尘仆仆从京城下来,可不是
来闲嗑牙的,还是趁早导入正题吧!嗯,反正夫人是生产工具,无须太在乎她的喜怒哀
乐,最好头一胎就生男丁,免得将来遇上难产什么的,死也会先留下徐家子嗣。可怜啊,
瞧夫人的样儿,像是崇拜老爷崇拜到十八层地狱去了,也难怪她会失望,形象幻灭了嘛。”
他摇着头叹息,眼角盯视着徐苍离。
“崇拜?她崇拜我?”他可有什么地方令人崇拜的了?旁人怕他都来不及,会有人
崇拜他?可笑之至。
他们成亲不过两个月余,其间几乎只有夜晚相见。他没说过甜言蜜语、没买过金饰
银饰的,更没做什么英雄事迹,他有什么好教她崇拜的?
若真说崇拜,只怕她崇拜的是她的夫君,而不是他徐苍离本人。
“啧啧,老爷,咱们来赌赌看,瞧瞧晚上你见到夫人的时候,她还会不会崇拜你?”
王莫离火上加油的:“反正这种崇拜是小女孩玩的游戏,尤其夫人见过的人不多,
对老爷生起崇敬之意是理所当然。我保证隔没几日遇上更值得崇拜的人啊,老爷在她心
中的份量立刻返到二线,不值得理会的。”他微笑道,眼里滑溜得跟条鱼一样。
不狡猾些怎么当徐府总管,怎么应付刁钻的佣人?虽然近两年待在京城守着那栋徐
府的宅子,但还算遥控这里一切,贾大妈是他的代言人兼传声筒,这儿有什么事全教人
拟了信过去。老爷成亲这码子事,他不在场,可不表示他什么都不知情,霍水宓的一切
全私下调查过了,同第一任夫人完全不同的性子,原以为她会在宅子里吃亏,倒没想到
会在这里占有一席之地。
“你倒说说看。”
“嗯?”他微笑以对。
徐苍离扬起眉,手指轻敲桌面。相处二十多年,王莫离促狭的心态可以捉到百分之
九十,但他太久没哄过女人,的确需要有人建议,至少要懂鱼饵要怎生个放法!
他锁定王莫离的轻佻桃花眼,明白地问道:“告诉我,如果不能把骨头扔在狗身上,
那么该怎么放才能讨它欢心?”
※※※
三日后,四轮马车飞快地在泥地上奔驰。
车窗是方形的,隔着层层布幔,偶尔凉风吹掀了一角,露出了临危正坐、面容紧张
又兴奋的霍水宓。
今儿个夜里,她穿著素白的绸衫,上头单在袖口绣了一圈银线,相当淡雅简单,柔
软的质料贴在她的肌肤上,瞧起来很小……不是指年龄上的小,她已经算是成熟的少妇,
是她的身骨太小,小至像是一阵微风就可把她吹飞上天。
徐苍离如炯的目光从霍水宓身上收回,睨了一眼那始终抱着她的小猪只。那小丫头
左右各梳起一个小包头,肥胖的身子挺着大红色的小衫子,圆圆的眼藏在霍水宓的衣后
偷瞧着他。
那稚气的眼神明白地透露她不喜欢他,相当地不喜欢。
啧,管她喜不喜欢,肯让这丫头片子上车缠着水宓就该感激得痛哭流涕,也不知是
哪个下人之女这样没规矩的!徐苍离不耐地想。
“老爷……”黑眸闪闪发亮,又恢复以往对他的崇拜之意。“那市集……好玩吗?”
她红着脸询问。
这才该是当初嫁过门的霍水宓。
徐苍离随口“嗯”了一声,回想当日他不甘情愿地回主房“喂鱼饵”……
他简直是招谁惹谁了?娶任何一个女人都比娶她来得好,若不是须确保肚里孩子一
定是他的,哄一个女人?哼,那压根就像蚊子绣花,门都没有。
那日,一回到主房,她是乖乖坐在凳子上绣着帕子的,瞧起来没什么受到伤害的样
儿,只有脸色苍白了些、眼眶发红了些、绣的帕子糊成一团了些,其实也没王莫离说的
那般严重,什么幻象破灭,不过是唬人的言词罢了!
他走上前,照平日习惯性的说话方式:“抬起头来看着我。”
她的脸是抬起来了,湿沥沥的黑眸盯着他。像瞧着一个普通人似的!以往她的羞怯
呢?还有她那种独特的目光呢?那种视他彷佛是天塌下来也有他顶的崇敬目光呢?以往
没发现是因为不曾注意过,一切就是那么自然,若不是王莫离一针见血点醒,他还当她
对其他人也是同等对待……
是了,从那日他出钱买下珠、宝两个丫鬟后,莫名其妙地,她开始崇拜起他来,当
他是天底下最伟大最侠义的夫君。
他咬牙。想得到她的心还得哄她,这是什么鬼理论?
“我……”他万难地启齿,脸上的青筋不断抽动。“把衫子给我。”
“不。”她想也不想地否决了。
“不?”她这样对丈夫说话?以往,她可是既顺从又乖巧地像一头忠狗,甚么时候
开始懂得反驳他了?
“老爷不适合穿。”
如果不是仰她生子,他会亲手掐死她。
他瞇起了眼,沉下声:“我可不是对你有意的。”他停顿半晌,喉头像给馒头梗住
似的,艰难地启口:“京城总管捎信过来,出了件麻烦事,一时烦心,倒忽略了你的好
意。”
这算是他道歉的底限了,他甚至听得见王莫离那个混蛋在外头捧腹狂笑不已。
他暗地再咬了咬牙,续道:“你若愿意,就再为我多做几件新衣吧!”
她的眼逐渐软化,却尚有些迷惑,始终摸不透他的真性子,究竟哪一面才是他的面
目?是那日存心调戏她的恶意男子或是救了珠、宝一生的英雄?从没认真地思量过,因
为他是她的夫君,所以宁愿选择后者。
而现下,她仍是相信他的。如不是他,她的日子尚在水深火热之中。
他忽道:“我以为女人家都爱些珍珠宝物的,你若不爱,何不亲自去挑选自个儿喜
爱的东西?再过几日便是乞巧节,节日虽无趣,可夜里河畔有市集,不妨逛逛!”话莫
名其妙地就出口,要收口已是来不及,尤其瞧她眼底倏地星光灿烂,如同以往注视他的
眼神,崇拜而敬仰,不禁心弦一松。
以她的出身加上霍二娘那“物尽其用”的心态,只怕她终日做粗活,压根没见过市
集的热闹……也罢,就讨她个欢心,将来好死心塌地爱着他。
爱,多肤浅,却能控住女人心甘情愿的一生。
“娘娘是我的!”彷佛发现他专注地凝视霍水宓,红红拉紧霍水宓的一角,小声地
宣布。
“娘娘?”他回过神,眼一瞇。“谁是你娘?”吓得红红赶紧埋在霍水宓怀里。
“老爷,你可忘了?咱们是全家一块出来的。”霍水宓星光闪闪地瞧着他,他哼了
一声,压抑差点冒出的怒意。
全家?他的孩子尚未出生,哪里来的全家?若要说这世上勉强能跟他搭上关系的,
也只有他未来孩子的娘亲。
“月玺、向阳,还有红红,咱们不是一家人么?”她的脸蛋红红的,在谈及自己也
是这一家人时,有些羞赧,像还是不习惯融入这么多人的家族。“今儿个下午我忽然想
到红红老呆在府里也会闷坏,不如一块带她出来走走。既然带她出来了,没有留下其它
两个孩子的道理,所以我请贾大妈知会你一声,瞧,后头跟上来的马车里就是他们啊。”
原本以为月玺他们会拒绝,哪知珠丫头传回来的消息是他们肯去,只要爹在。
徐苍离的黑眼沉了下来。贾大妈何时通知过他了?是怕他挑起过去的恨意?
他的目光转而盯着胖呼呼的小丫头片子。当年只见过她一面,她才一岁多,赤红稀
疏的头发如今更加鲜明。
是了,就是她。那个背叛他的女人所留下的证据!
“到啦!到啦!”车夫跳下马车,开门道:“马车只能停在这儿,再过去就得走路
了。”
徐苍离下了马车,伸在半空中的双手僵了会儿,才连同小丫头片子一块抱下地来。
“一个时辰后,马车候在这,可别教我等。”
“老爷不去么?
“逛市集是女人家的事,我顺巧谈生意,就在船上,花不了多少时间的。”他的恶
名虽是彰昭城里城外,但无损他生意上的事,这便是有财有势的好处,大伙怕他,可不
怕他怀里白花花的银两。
后面跟上来的马车忽然停下,跳下两个年轻孩子,又激动又兴奋又腼腆地奔过来。
“爹!爹!你……你要同咱们逛市集吗?”徐月玺好奇地问道。她有多久的时间没
看过爹了?就连娘死了也没见过爹,有的只是远远地瞧上一眼,今儿个能亲近爹,是梦
成真了。
徐向阳虽然仅仅站在徐月玺后头,一双深色蓝眼也渴盼地瞧着徐苍离。
徐苍离淡淡瞧了他们一眼,从腰际掏出一袋碎银塞到霍水宓的手里。
“若想要什么,尽管买吧!”为她拉下蒙面的黑纱。她不是最美的女人,甚至身子
骨荏弱到无人愿意娶她过门,然而仍是不愿任何男子见到他的妻子。
“这……这么多?”霍水宓微启着小嘴,摇头。“我只想瞧瞧市集的热闹,不缺什
么的。”
“爹……”
徐苍离使了个眼色给车夫,教他好好跟着夫人,随即搭上另一辆马车,没一会工夫
便飞快消失在黑幕之中。
“爹!”徐月玺跑了几步,跺了跺脚,回过身瞪着霍水宓。“你捎过来的消息不是
说爹会同咱们一块逛市集吗?”存心把气出在她身上。
“我……以为老爷是同咱们一块的……”
“以为?就因为你这一句以为,教咱们抱了多大的希望!”她还以为爹终于注意到
她了。“哼,我瞧你压根是想给咱们下马威,想整咱们,才不过是个当了两个月的小后
娘,你以为你还能博取爹多久的欢心?要不要打赌,一等你生下徐家子息,包准爹不再
瞧你一眼!真是咱们大唐女子的耻辱,瞧你干瘪的,人家还以为我们虐待你,没给你吃
好穿好的呢!出来是丢人现眼,是想让旁人看看徐家怎么欺负你吗……”
“够了。”徐向阳首次开口,打了个呵欠。“若不打算逛市集,我可要回马车里睡
大觉了。”他嘀咕:“都是一些穷极无聊的蠢女人。”
徐月玺瞪了他一眼。“为什么不逛?难得来这一回,没道理白白回去的。”向阳是
怎么了?以往总是不爱搭理人的,若不是为了爹,他才不会出门的,如今爹走了,依他
的性子应该话也不吭地回马车的,怎么这回倒想逛市集?
徐向阳扬了扬眉。像是解答她的疑惑。“就算都是蠢女人,好歹也全是徐家人,不
好好跟着你们,谁知道这一群蠢女人会闯出什么麻烦来。”
他的目光轻扫过霍水宓,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下了一个十四岁早熟孩子的观察所得:
“女人,你的名字叫麻烦;而我家的女人,全是麻烦之最。”
※※※
天下的市集大致上是大同小异的。
“所谓的大同,就是每家贩子每年各个节日卖的都一样,上个节日卖不完的,今儿
个再搬出来卖,像卖玉的摊子、卖胭脂水粉的、卖玩的,都是些不干节日的玩意;而这
小异,则好比端午节专卖的是粽子、是雄黄酒,可七夕节就不同了,卖的是牛郎是织女,
是月老的姻缘线。”珠丫头卖力耍动两片嘴皮。
霍水宓好比是井底之蛙,市集上的东西全没瞧见过,每一步像在老牛拖车,总停在
各摊子前好奇地东瞧西瞧。
“我受不住啦!”又停在河岸旁一个摊子前,徐月玺跺着脚。“我可不是专程来陪
这个土包子逛市集的!搞什么!连个穷书生的字画也要瞧,你识字么?大字不识一个,
还想充场面!我可受不了,徐府家大业大,挂在里头的字画就算不是价值连城,也值好
几百两黄金,待在这儿是伤自个儿的眼!向阳,咱们别理会她了,到前头看去!”从鼻
腔里哼了一声,一转首,便窜进人群堆中。
徐向阳没追去,只淡淡朝车夫点了个头,车夫飞快跟着奔进人群里。
“我……”
隔着黑纱,虽然瞧不清小后娘的神色,但雾湿的眼很容易读透,尤其见这蠢女人像
要掏出所有银两,徐向阳压住她拿钱的手,朝搁在板上的字画瞧去,半晌才摇头。
“不值得。”他当没瞧见书生汉又白又青又尴尬的脸色,说道:“画不成画、字不
成字,全是用来餬口的工具,没用过心,皆是败笔之作,买下是施舍他,他有手有脚的,
需要施舍吗?”
“我……我可不需施舍!”书生汉的脸由青转红,像只受伤的野兽。“你们一身华
服,怎么知道咱们讨饭钱的辛苦?滚!可别教我再瞧见你们,不然……不然……”
“不然如何?”徐向阳冷笑道:“你手无缚鸡之力,拿棍打只怕使不上力,用脚踢
还怕踢断腿,你能做出什么惊世骇俗之事?百无一用不过是书生罢了!”
“书生也要吃饭!我在这儿卖字画,既不盗又不拾,我碍着你们什么了?快滚快滚,
别教其它人不敢上门!
“不会有人来了。这种字画谁会要?就算有人要,恐也是成捆成堆的要,拿去包杂
物了。你不配当个读书人,只为饭钱而作画,这种画没有价值,不如趁早改行,当个种
田种菜的,你的饭可以吃得更多。”
书生汉闻言,如当头棒喝。
这年方十来岁的少年一针见血戳破他眼前的迷障。从何时开始,他只为饱腹而作画?
在作画写字的当口,也净想着街头王老爹卖的肉包子,这样子的字画……
他瞪着昨夜里才赶出来的字画,收尾软绵无力、急促匆忙,因为想赶着多画几幅。
他苦学近二十年的才能跑到哪儿去了?为了一顿饭钱,他早遗忘了他的梦想。
忽地,他狼狈万分地收起字摊来,面带羞愧地离开市集。
徐向阳无聊似的哼了一声,转首发现小后娘跟珠丫头睁圆了眼瞪着他。
“瞧些什么?同情他有个什么用?给他银子不愁吃喝,下回他更忘本,忘了读书人
的本分。这不叫同情,叫害他!”他数落霍水宓的蠢。不知这女人是如何活过二十年头
的,同情太多,也不瞧瞧平日多少人在欺负她,蠢蛋!
霍水宓涨红了脸,低声吐道:“我可不是同情,是瞧他字写得好。”
“你识得字么?”他鄙夷道。
“不,就因为不识,所以才愈发地钦佩。”霍水宓停顿半晌,目光奇特地瞧着他。
“瞧个什么劲?”他的脸微微泛红,显然有些不自在。“再怎么瞧,你也不过是蠢
女人一个。”
珠丫头不服气,忍不住开口斥道:“少爷,好歹夫人是你继母,你对她说话要客气
些……”
“你像你爹。”霍水宓恍惚说道。难怪先前瞧他指骂那书生的样儿,像见到了老爷
似的。
“爹?”
“你同老爷一样,虽然说话带刺,可也都是为人好。
徐向阳闻言,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
“那是当然,他是我爹。”显而易见,他很高兴有人说他像他的爹。
珠丫头瞧了瞧他那长相异于中原人氏的脸。会像吗?只有天知道!
“娘娘,要嘘嘘啦。”教珠丫头抱着的红红扁起一张圆脸。
“啊,可别当众撒尿!夫人,你在这儿等我,我马上回来。”珠丫头钻出人群,忙
找个解手的草地。
“啧,麻烦家伙。”徐向阳双手敛于身后,偏着头迈前几步,眼角却瞄到小后娘积
极地在河面上找些什么。
“你在找我爹?”
霍水宓点头。“老爷说在船上谈生意,河上船那么多,不知老爷坐在哪一艘?”
“想知道?那还不容易。”指着绣着陈家姓的旗子。“就离这儿不远,离这儿最近
的那一艘,瞧见了没?陈老爷偏好美色,不知招来多少青楼女在船上载歌载舞。也难怪
爹宁愿登船谈生意,不肯陪家中夫人逛市集了。”
霍水宓没被他激哭,反而掩嘴笑了。原以为老爷之子是个尖酸刻薄的孩子,没想到
经过这回相处,倒觉得他有几分可爱,连老爷谈生意的对象都查得一清二楚。其实他人
不坏,由他对书生汉那件事就明白他的性子,他以为她不知道,每回有人往河岸这边挤
来时,他总暗地只手护着她。
是因为开始把她当娘看待了吗?
“啊。”
“怎么啦?若是嫌站累了,我可没本事背你回马车。”
“不,那人老在看咱们。是不是老爷认识的人?”在几呎外的距离,有位高昂的男
子执扇轻摇,轮廓粗犷而深刻,瞧起来文质彬彬,但一双眼直溜往这儿。
很眼熟,一时认不出他是谁。不不,无论出嫁前后,除了老爷之外,她是再也没识
过任何男子,怎么会觉得眼熟?那露骨的眼光打从心里头畏惧,像要吃了她似。
“我可说,夫人总算注意到我了。”男子主动上前,笑道。
“你是谁!”徐向阳沉声问道,锐利的目光注视他的脸。
男子轻瞇地摇着扇,上上下下扫量徐向阳一圈。
“你娘没说过我是谁吗!”他转向霍水宓,上前一步,伸出手;霍水宓忙退后一步。
在灯笼的余光下,她清楚地瞧见了他的长相。
他不像是中原人氏,但十分漂亮,甚至有些娘娘腔的味道,若再年少一、二十岁,
简直活生生是徐向阳的翻版。
“走!”徐向阳的脸色白了,拉紧她的手欲走。
“走到哪儿?徐夫人,我刚打京城回来,听说徐老爷买了个女人回家,我原以为最
多也只是个粗俗的乡野村姑肯嫁给他,没料到这村姑还挺人模人样的。”忽地一把抓住
她的细腕,霍水宓倒抽口气,挣也挣不脱。
“你……你想干嘛!”她颤声问。
“放开她!”
“住口!这是你同我说话的口气吗?”他的嘴角扬起狰狞的微笑,逼近水宓。“那
男人懂得怜香惜玉吗?他可说过他碰你是为了生下正统的子嗣?凭他这一生怎还值得有
人为他传宗子息?任何一个女人在我与他之间,你猜会选择谁?”
“你……你快放开我!”霍水宓叫道,使劲地打着他的手。她觉得恶心、想吐!他
不是她的相公,怎可碰她?
徐向阳瞇起眼,只手箝住男子的肩。“想欺负她,可也得先过了我这关!”一掌推
出,虽然还称不上虎虎生风,可也有模有样,一掌击下去没有散了骨,也会震得七荤八
素。
“那男人倒算好心,养你还教你学武。”男子斥哼一声,粗暴地拉着霍水宓闪开,
低咆:“儿子打亲爹,还有天理吗?”
倏地,徐向阳的面色如雪霜般惨白,厉声道:“你胡扯些什么!”
正想往前扑去,忽然身后叫起一声:“尹可鹰,放开夫人。”
身随话出,徐向阳只睨跟前人影一闪,若论相识人中有此武艺者,莫属……
“王总管!”
王莫离微微含笑,嘴里尚含着一枝糖葫芦,显然是匆匆疾奔过来的。
“尹公子,当年我家老爷放你一命,言定今生不得进城一步,怎么尹公子自毁诺言?”
“徐苍离迎娶新妇,我从京城千里迢迢而来是为道贺。”尹可鹰斜睨着霍水宓,忽
然掀开她的面纱,一怔,随即笑道:“好个徐家夫人!短短六年光阴,徐苍离的口味倒
偏好起狗骨头来了!是没饭给你吃吗?不过话说回来,徐府上上下下是怪异了些,女人
是买回来的,又养着旁人的儿女。”尹可鹰哼了一声,注视到王莫离玩世不恭的脸,道:
“还有已故徐老爷的私生……啊!”他脱口叫道,因为霍水宓突地狠狠咬上捉着她的臂
膀!
同时间,王莫离的脸色一沉,狼吞下糖葫芦,疾飞上前,正想封了他的嘴,哪知尹
可鹰忿戾吼道:“贱人!”
拉了她的头发就往后使力一扯,王莫离一掌飞来,以实化虚,才离他一吋之远,忽
然改变方向,手掌朝霍水宓抓去。
“小把戏也想耍我?”尹可鹰眼尖,粗鲁地推开她,及时接住来势汹汹的抓力。
霍水宓脚步踉跄不稳,连连往后仰去,仰了个空……
“喂!”徐向阳大叫!“小心后面!”避开打斗的两人,飞步迈向岸旁,只闻“咚”
一声,想要捉住她已是不及。
小后娘可不会游水!
她活下来,定跟爹说这姓尹的事;若不幸淹死,可就没人听见先前那姓尹的鬼话!
半夜里,河面黑沉沉的,就算无人敢救也是理所当然!
她若死了……若死了……
须臾之间,脑海千头万绪,却也是身形极快,“噗通”再响,一跃入河。
※※※
两辆马车仍是飞快地奔跑在回程的泥地上。
前头马车内静悄悄地,徐苍离面如石蜡,怀里抱着湿透身的霍水宓,她的身上盖了
件披风,虽然睡得很沉,但偶尔传来抽噎,细弱的手臂也紧紧攀着他的腰不放,像是攀
住浮圈。
是他点她昏穴的。否则,还不知她又哭又呕地到何年何月?
他冷峻的目光锁住啃着甜薯的王莫离,道:“我将人交给你,你交还给我了什么?”
“还是人啊。”王莫离微笑:“夫人只是多喝几口水,不碍事的。”他瞄了徐苍离
一眼,自顾自地又啃起甜薯。“反正老爷迎她过门,只为生子,既为生子,她如今无大
碍,老爷也不必太介意。
“住口!”从来没想过辞掉他,如今真想一脚踢他出徐家大门!
她的身子哪里像是不碍事了?
幸而陈家船屋近河岸,听得见岸上骚动,一闻有人落水,陈家老爷凑兴直往甲板上
跑,点着灯笼看好戏,若不是那男孩拖着水宓游至船下猛喊“爹”,只怕他差点错过了
她。
或者,该说失去她?思及此,不免又感受到当初深切的悔意。
那是当然!她若死了,叫他再上哪儿花一笔银两买下一个心甘情愿的女人?
心甘情愿!是的,普天之下恐怕也唯有她是心甘情愿地视他为夫君!她一上船,清
醒了神志,便开始呕吐,吐尽秽物,原以为她是灌多了水,吐尽了也就罢了,可她还在
干呕,猛搓着自个儿右手腕,像在搓什么脏东西!
后来,他拉住她,免得她又自虐,救她上船的徐向阳才道是有男人摸了她的手!
老天爷,又是忠实!
是忠实教她不由自主地做出这种反应吗?是忠实教她除了丈夫外,再也没人能碰她
吗?这是多传统的女子!他应该庆幸自己没买错女人,这样的女人就算生下一打、两打
的子女,也能保证是他徐苍离的,但……
该死的忠实!
从前他奢望它,如今他厌恶这两个字所带来的意义!
对他,她只懂得忠实吗?
假设,他不是她的夫,她还会待他这个叫徐苍离的男人一如现在吗?
“老爷,这回小少爷可占了功劳,如不是他及时下水救夫人,依她这旱鸭子身份,
只怕早早叫河鱼给吞了。”王莫离似笑非笑地,啃完了甜薯,又从小包囊里拿出甜包子
来吃。
“出门前,不是要你暗地守着她,依你的武艺,怎会让她险些灭顶?”
王莫离扬了扬眉,尴尬笑道:“我本来是守着夫人的,但一时看见卖糖葫芦的,便……
我可也没料想到那姓尹的会早数日出现在这儿。”
徐苍离沉默不语半晌,才道:“他回来了?”
“杀人可要偿命的。”王莫离提醒。
徐苍离阴沉一笑。他本就不打算为那娘们杀人,那是不堪提起的往事,但一接触王
总管的眼,才知他指的是霍水宓。
他会为眼前这女人而动怒杀人?
她没那价值。
然而,为何当他看见她狼狈地从河里被救起来时,他……
“老爷……”即使是梦呓,也只叫着他。他的手臂不自觉地拥紧,瞧,她的骨架多
纤细,这样的女人一捏就碎,是什么东西支撑这份忠实?
在陈家船屋上,她一瞧见他,不顾众目睽睽,她紧紧抱住他不肯放手,是甚么原因
教她无惧于他?
“看来老爷做得很彻底。”王莫离又换上在市集买的糕饼。“老爷只须朝夫人笑个
几回,她便心甘情愿地拜在你的袍下。我瞧,她是爱上你了!也对,她见过的男人没几
个,偏偏老爷又是她夫君,爱上你是有些莫名其妙,却也理所当然,没法子嘛,徐宅子
里就只有老爷你的这‘适婚年龄’的男子,没得比较嘛,就好比关在笼子里……
“住口。”
王莫离虽然二十好几,扮个鬼脸却也挺可爱的。
“至少,老爷已可确保将来夫人肚里的孩儿是你的,只要对你那肤浅的爱持续,我
想,就算当一头母猪猛为你生子,她也甘之如饴,这样的女人已是稀有国宝,该好好保
护,最好再继续关在宅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生就守着老爷,只知老爷,这是
她的命……”倏地住口,因为一颗珠子利落地嵌在距离他耳边不到一吋的车板上。
他耸了耸肩,不再言语,仅以玩味的目光瞧了一眼徐苍离怀里的霍水宓,再瞧瞧抱
着她的徐苍离。
爱吗?多虚浮的东西,却又真真实实地敞在眼前,挺值得研究。
相公,爱我吗?
第五章
“啊……”
“你醒了?”循着低熟的嗓音望去,是脱了外衣的徐苍离。
他就坐在床沿,高大的身躯彷如有力的屏障遮挡住一切。
“老爷,你怎么在这儿?”她有气没力的,全身倦怠。她瞧不清老爷的面容,因为
他始终背着光线,只能隐约地瞧见他的嘴欲开口,忽地,他的肩后冒出个圆圆滚滚的小
头颅。
“娘娘!娘娘!”见霍水宓转醒,红红眉开眼笑地,从徐苍离的肩后一路攀爬到他
的胸前,肥肥的双手抓住他的脖子,圆脸不得不贴近他的脸庞时,扁起嘴喊他一声“坏
人”,然后双手放松,打算直接降落在霍水宓的怀里。
半空中,她就教人给拎住厚肥的颈子。
“你是想压死她吗?
“老爷……”霍水宓惊叫。
“哇,娘娘,娘娘,我要娘娘啦!”悬在半空中,肥腿不住地踢踏着,双手拚命挥
舞。她是讨厌极了眼前的高个子大人!在她眼里,这讨厌的人是跟她抢娘娘的,讨厌、
讨厌、讨厌。她鼓起双颊,“噗”的一声,喷了他一脸口水。
“啊!”霍水宓倒抽口气,拖着一身软骨头,惊慌爬坐起来。“老爷,你别生气!
红红不是有意……”本想找帕子拭净他脸上的唾液,忽然发觉搁在床沿的右手牢牢握住
徐苍离的手。
天啊!多丢脸,连睡个觉也要缠住老爷不放。霍水宓苍白的脸颊抹上玫瑰颜色,她
从没依赖过人的。她迅速地缩回手。
“娘娘!”
“你……”徐苍离迟疑了会,清清喉咙:“你身子觉得如何?”
霍水宓眨了眨湿漉的小鹿眼。怎么这样问?不过是睡个觉而已……啊!
那个姓尹的!
他竟敢碰她!
“别吐!再吐,瞧我怎么对付这小丫头!”见她面容倏地雪白如鬼魅,准是又想起
昨夜里的事。
霍水宓睁圆了眼,捂住嘴,拚命压抑喉间涌上来的干呕。那个男人怎能随便碰她!
怎能?
“娘娘不吐不吐,红红为你吐了!”悬在半空中的红红又朝徐苍离吐出长舌,显然
十分得意她的作为。
“贾大妈!把这丫头弄出去。”徐苍离厌恶地命令,声音不大,却叫守在门外的贾
大妈匆匆跑进来。
“不走不走不走,我要娘娘啦!娘娘,抱抱!”又开始扭动肥身躯起来。
“住口。”他冷然斥道,拉近那空中小猪只。“你忘了你说过什么话?”
红红扁起嘴,泫然欲泣地红了眼。
“人家要娘娘啦。”声音愈说愈小,动作也安静下来,依依不舍地瞧了霍水宓一眼,
大声道:“娘娘,晚上等我哟。”不情愿地投入贾大妈的怀抱出去。
“你好了些吗?”他的声音又趋于和缓安抚。
霍水宓飞快地抬首瞧了他一眼,又羞愧地垂下。
那一眼虽然仅仅一瞥,但很贪婪地搜刮他所有的一切,他是这么的好,即使身系三
个儿女,也定会有闺秀嫁他,为他心甘情愿地生子,何须买下她?
他……究竟是瞧上她哪一点?
“抬起头来,连我也不敢见了吗?”
“我……”她眼噙粉泪,不自禁地就滑落下来。“老爷不知道昨夜……”
“我全知道了。”不愠不冷的声音扬起来,听不出任何情绪。霍水宓不由自主地又
仰起脸来瞧他,这回还是匆匆一视,但就是莫名其妙地注意到不相关的事。
他披在肩后的黑发有一撮搁在前头,上头绑着乱糟糟的辫子,还有绣花的帕子给打
个蝴蝶结,他的脸庞如同以往好看,但五爪浅痕隐隐浮现在上头。
“好笑吗?”
“啊,老爷,你扮成这样是逼我笑吗?”她脱口出,眼睁得大大的。
她没笑,反倒他笑了,虽然只是淡淡一笑,可忽然发觉她着迷地看着他的笑容。是
了,他记起她爱瞧着他笑,目不转睛地。
“这是那丫头的杰作。争不过我,便打算欺负我,你倒说说看,我算不算是无辜受
害者?”他的语气里跃上一抹打趣。霍水宓呆了呆,随即否决徐苍离会说笑话的可能性。
她所认识的老爷是从不说笑话的。
“老爷!”她急促地抽气。“你千万别怪红红,她还小不懂事,有什么错你全算在
我头上好了。”虽然待在徐府才几个月的时间,却也隐隐约约发现老爷对红红的不重视。
“你是说,要打要骂你都心甘情愿?”
“咦?”霍水宓又睁大眼。老爷的语气好象有些古怪。
“那小丫头还吐了我一身都是。她误以为我才是那个欺负你的登徒子。”
“我的天!”她的面容刷白了。
“你说,你该怎么补偿才好呢?”
“我……我……”她该如何补偿?嫁到徐府来,别说嫁妆,就连身上的衣衫都是老
爷供给的,她要如何补偿?
徐苍离微笑。他已经许久不懂微笑为何物了,然而如今他是真心的笑了。
“补偿有很多方法,不必用银子,也可以不必挨打骂。”
啊,天底下还有这么好的事?怎么以往她都没遇过?
他的眼放柔,修长的手指来回抚弄着她细白的手腕,沉吟道:“既然你心甘情愿补
偿那小丫头做的事,那么,她霸了今夜我的权利,依你说,我该怎么讨回来才好呢?”
说来好气又好笑,那个小猪只见霍水宓在昏迷中时有时无的干呕,认定是他欺负了
她,当下把晚餐吃下的东西如数呕在他身上。尤其那个小蠢蛋倒是胆大包天得很,竟敢
强留在主房里头,教人把她拖出去,她一哭二闹三叫娘,抱住床柱死也不肯出去,若不
是怕她惊醒了霍水宓,他会任她在这里叫哑了嗓子都不理的!
勉强没法子之下,达成和平协议,可以让她等到霍水宓醒过来,可以让她缠着霍水
宓一夜,但前提是必须乖乖静音,必须在她醒后回去。
那小肥猪很聪明,以大人的方式跟她谈,她懂,而且会谈判,如果身为男儿身,是
从商的好料子,偏偏她是女孩,以女孩的方式教养,也许又是另一个盲目忠实丈夫的女
子……
他的眼瞇了起来,不,那种女人生下的孩子怎会懂得忠实?那女人甚至连水宓的一
根寒毛都不值!他该庆幸,那头小肥猪只不是他的女儿!
“啊!”霍水宓闻言迅速抬起眼,面带羞容又惊奇地瞪着他。好怪,真的好怪,以
往老爷最多就是温和的表情,能够朝着她一笑,已属十分难得了。她,可没听错吧?老
爷的话里好似有浓浓的挑逗意味,有些促狭、有些调戏。
几个月前老爷虽然也曾莫名其妙地“调戏”她,可那是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男子,是
个偶尔藏在老爷影里的男子,但眼前这个男人则是她从没见过的。
她涨红了脸。不可否认的,以往的老爷是她所崇敬的,彷佛天边的月亮,高高地悬
挂在空中,偶尔在水里倒影时才能亲近它,虽然亲近却也只是浮面幻影,而眼下的老爷
仅仅一句话,像是一条绳索系近了彼此的距离。无论是哪个老爷,都像一块磁石紧紧吸
住了她,能牵动她的喜怒哀乐、能颠覆她的情感……
徐苍离微笑,俯下头封住微启的唇。
啊啊,老爷从不在大白天玩口水交换的游戏呀!
老爷变了。
是变了,变得好奇怪,因为没得比较,所以也不知是好还是不好,但她喜欢这种转
变。
“可还想吐吗?”他低语,气息温暖了她。
她含羞摇首。
“那么,我可要讨回我的补偿了。抬起头来。”
霍水宓顺从地抬起头,瞧着他柔和的眼,心头像是涨满了又酸又甜又涩的东西。
忽地,她“嗤”一笑。
他怔了怔,似乎不敢相信在这种时刻她会毫无顾忌地笑出来,而后,他恍悟她是又
瞧见了他那一头被整的头发。
“好笑吗!”他扬眉。
“啊,老爷,你这副模样的确是逗笑了水宓。”她回答,注视他俯近的脸庞,然后
缓缓合上湿眼。
她……好快乐。
如果,今夜再梦见天上的娘,那么她要告诉娘,身为一个女人也有她的喜悦,而现
在的她好幸福。
婚姻其实不全然像爹和娘的一样,也不是大婶们说得那般痛不欲生,一个女人的命
绝对不只挑水砍柴,一定还有其它没有挖掘出来的宝物;而老爷就是她的宝物。
这一生,她相信自己嫁对了人。
※※※
破天荒的……在大白天里,与自个儿的妻子颈项缠绵。
说出去,不,光是教人发现了,是非得在背后耻笑一番不可。但,那又如何?徐苍
离行事向来毫无准则,说由他人说,只求自个儿高兴……
高兴?他的眉拱了起来,黑沉沉的眼眸注视她的睡容。他有多少年没有这样打从心
里头撩起淡淡的愉悦?更别谈为一个女子弄得方寸大乱。
十年来,在他眼里,女人只须懂得忠实,尤其身为他的妻、他的女人更要具备这项
崇高的特质,而霍水宓充份具备了。
她对他忠实,他却开始不满足起来。
“老爷……”霍水宓在他怀里蠕动了会,不自觉地朝他挪去。她依旧沉睡着,粉红
色的脸颊有些发热,散发黑色光泽的长发半掩住她的身子。
这是他买回来的新娘,用足足一袋的黄金。
谁能料得到当初旁人连瞧一眼也不愿瞧的女人,如今会出落得娇柔可人。
而她,永远是他徐苍离的。
然而,她的心呢?
她尚未开启的心房呢?
他起身,霍水宓的眼蒙蒙眬眬地睁开了。
“老爷……天亮了吗?”
他噙笑。“天是亮了,却已是过了午膳,你可饿了?”
她原是懒懒地小伸起腰来,随即睁大眼,回忆如涌潮似的钻回脑里。
“啊,老爷……”她忙拉起薄被盖在赤裸的娇躯上。以往老爷同她亲热,皆是在夜
晚,房里最多也只燃着蜡烛,如今大白天的……天啊,那不是被看光了吗?
在徐府,虽然吃好住好,人也逐渐养出点肉来,但还是不比时下的丰腴女子,老爷
不会觉得很失望吗?
“怎么?饿不饿也须想吗?”
“不不。”她拉紧被子,垂下的眼角悄悄瞄着徐苍离,见他毫无嫌恶之意,稍稍胆
大了起来,脱口而出:“老爷,你……可在乎我的身子?我,我是说,老爷不在乎我的
身上没肉吗?”
“若是嫌弃,当日也就不会娶你过门。”
“可是……可是,大伙都爱福福泰泰的女子,好比水宓娘家的隔邻陈家妹子,她人
就有足足水宓三倍大,上门说媒的不在少数,她……她十六岁就嫁出门,不似水宓,双
十年华才有老爷肯要。”
这是搁在心头已久的疑惑,早就想问,却不敢直截了当地问,然而今日的老爷不知
怎地,就是容易亲近,这才敢放肆问出口。
徐苍离沉默半晌,道:“旁人有旁人的品味,我也有自个儿的品味。”换句话说,
霍水宓是入了他的眼了。
徐苍离竟然在安抚一个女人,他叹息。这两日心境上的转变足以颠覆十年来的生活,
他原就是一个聪明的生意人,如何能不发现隐藏在表面的事实?
“老爷……”霍水宓脸红了,长发如帘泼洒在床。她含蓄地敛眉,却掩不住她的神
采飞扬、她的心已满足。
单单两句话便能叫她快乐好一阵子,这样的女子怎能割舍?
他起身,穿上衣。“待会儿,我让贾大妈送些可口的饭菜过来,多少吃些,若是疲
累了,不必理会那小胖……那小丫头片子。”
霍水宓抬首,莫名地瞧了他一眼。老爷那语气好象挺酸的,像刚浸了八百坛子的醋,
若不是老爷平日一副冷冷冰冰的样貌,她还真误以为老爷同红红吃醋呢!
走出主房,徐苍离扫了一眼庭院,迈步走进迷宫似的庭庭院院,停下道:“什么时
候徐府的总管成了缩头乌龟?”
王莫离双手敛于身后,从拱门后微笑走出。
“我还当老爷心境变了,连嘴皮子也跟着软了起来。幸而心不表口,不然奴才还真
难以习惯哩!”
“你偷听?”
“不,奴才不敢。只是……大白天的,难得老爷窝在房里不出门,难免起人疑窦。”
摆明了就是找到机会取笑于他。
徐苍离微笑!“可惜你不姓包,否则倒可以为你冠上个包打听的名号。”
王莫离也跟着笑了起来。
若是有人打从旁经过,必定停下脚步观看,不是为徐苍离难得的笑声,而是这两名
主奴站在一块,竟有七、八分神似;平日徐苍离是不爱笑的,面如冷石,自然没得比较,
如今他笑了,笑得自然轻松,竟彷若一日八大笑的王莫离!
显然王莫离早注意到了。他的眼沉下,勉强板起一张要命的脸孔,道:“这包打听
可是来报讯的。”
“说。”
“有人在昨夜里见到那姓尹的出城而去,往北而行。”
“他不刚从京城过来!”
“是啊,这点令奴才百思不解,故而派遣好手跟踪而去。”北方,正是那霍二娘与
霍老爹重新开始的去路,教人不得不疑。
徐苍离注视他诡异的眼神,道:“你没去?”
“是啊。奴才决定留下来当个旁观者,正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倘若老爷迷了
窍,我这旁观者可以清一清你的眼,让你瞧清眼前的事实。”
“事实?”徐苍离双臂环胸:“你倒说说看眼前的事实如何?”
“自然是老爷心动了。”王莫离大胆进言。老爷平日不多话,今儿个难得有兴致聊
天,全因一个女人。多神奇,一名柔骨红颜女竟也能融化铁汉心。
“新娘好买,人心却难以收服。老爷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蒙对了人,夫人忠实媲美
一条狗……”
“谁准你拿狗来同水宓比较?”徐苍离显得不悦。
“啊啊……”现在连比喻都不能随便乱来的,当初可是谁说要把肉扔在狗身上的?
幸而王莫离素来识多见广,懂得见风转舵,忙改口道:“是小的说错了嘴,夫人忠
实足以当天下女子的表率,不过表率归表率,可也足足吓掉奴才一斤胆,夫人的忠实太
过火,我还真怕哪天夫人为这份忠实而自辟死路呢!”见徐苍离的眉拱了起来,再进上
谗言:“有人说,女人好比一朵花……”
“花?”什么时候在王莫离心里女人由狗成了花?
“正是。这花有分好坏,有毒花、有药花,有供人赏心悦目的花;有的人不幸吞食
毒花,自然中毒,有的毒发身亡了,有的及时服下药花,救了一命;而那赏心悦目的花,
虽然娇艳动人,却也只能摆上抬面,供人欣赏。”王莫离别有用意地盯他一眼。“夫人
虽不是花中之王,但却是实用的药花,算不上极度出色,可她就在那儿,淡淡散发自个
儿的魅力,能不能懂她,就得看摘花人了。”
话,还须莫离提醒吗?人总是不满足的,以往只须拥有她清白的身子便已足够,如
今却开始得寸进尺起来。
因为他心动了,所以也贪求她的心。不求同等的付出,但他不再想要她的忠实了,
她的忠实对他,够了。
在还不识得他之时,她就开始懂得对“徐苍离”忠实。
在面对那个姓尹的该死男人之时,她仍然固执地守着这份忠实。
而他竟然开始憎恶起这份忠实。
王莫离是旁观者,就因为未曾淌入这场浑水,所以看得一目了然。
他,徐苍离,真是动情了。
正因为动情,他发现自己开始遗忘过去的恨。
“也罢,紧攀住它又有何意义?”他是生意人,能在瞬间盘算得与失,而继续攀住
那份仇恨对他有何意义?不如重新开始。不想在深思熟虑之后再作决定,因为往往在三
思之后,更难割舍长达十年的恨涯。
“恭喜老爷,贺喜老爷,一朵药花有此功用,倒也不枉当日花足一袋黄金买她回来。”
徐苍离叹息,而后轻笑起来,俊雅的面容好似回到当年未娶那朵“毒花”之前。
“以后人前人后再也别提水宓是买回来的。”再道:“吩咐厨房,弄些可口的饭菜
送过去。”语毕便跨步离去。
王莫离瞧了好一会儿,又扮了个可爱鬼脸。“原来一个女子也有此疗伤功效,早知
如此,几年前就该买下夫人才是。”他的眼里含笑,抬首望天。
总算,他努力几年的事有几分成效了,虽然他不是“起因”,但能见到“成果”却
是他衷心所期望的。
当初,承蒙已故老太爷的恩泽,亲娘临终前为他改名“莫离”,要他好好守护这个
散沙似的家,莫要独自离开,可如今散沙凝聚,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便可孓然一身地
离开这牵挂极深的徐府。
等着吧!他有信心。在他身为总管的任内,定要教徐府成为一个真正的家。
第六章
老爷变了,真的变了。
甚至她可以说出他哪里变了。老爷变得爱笑了、变得柔情了、变得容易亲近了,虽
然他对红红还是不悖辞色,但瞧着她的赤裸裸目光总教她不由自主地脸红,彷佛……在
老爷心中,她是个重要的人儿,可能吗?对一个男人而言,女人会比牛马还重要?
虽然是痴心妄想,但总是有一个梦,就因为是梦,所以才有希望。
在徐府,她开始懂得什么是希望了。
希望就是不论任何时候,都不再要认命了。
她的前半生一直都在认命,因为她不了解希望,她唯一认对命的一回,就是嫁给老
爷这样的好人。
他怜惜她,真的。不管是冷酷的老爷也好,或是现今面带笑容的老爷,总之,两种
性子的老爷都待她很好很好,好到她无以为报。
她能用什么方式报答老爷呢?
“娘娘,红红饿饿。”身边的小人儿扁起一张嘴,虽然还不算太懂事,但她总觉得
霍水宓跟徐苍离太接近了。娘娘应该是她的,讨厌讨厌,都是那个坏人抢走娘娘!
“好啊,娘娘上厨房煮点面吃,好不好?”
“好,红红要吃娘娘的,要吃娘娘的!”她兴奋地手舞足蹈,在霍水宓跟前跑来跑
去。“红红穿娘娘缝的衣,吃娘娘煮的面,红红还要娘娘帮红红洗身体。”最好永远都
陪着她,不要理那个臭人、坏人了!
霍水宓心满意足地笑了,搂住红红,在她额上用力亲一下。“红红说什么都好,你
在这儿待着,娘娘马上回来。”
“嗯。”红红用力点了一个好大的头,爬上床沿,甩动着肥肥的两只脚。“红红乖
乖的,不吵不闹,娘娘快回来,红红等你。”
像一个家,真的好象一个家。今生,老爷赐给她的,又岂是三言两语可以言词的?
时到今日方知原来一个家也可以不必像在娘家一样,她是人母、她是人妻,真好,
有人可以爱的感觉真好,红红也爱着她,老爷……不求老爷须死心塌地爱着她,但至少
只要把她当一个人看就好……想归想,那痴心妄想还是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人真贪心,
一旦懂得了希望,便涌出了无数个希望……
“夫人!”在绕过中岛的时候,遇上贾大妈,肥胖的脸皱成一团。“王总管出门了,
老爷又向来不管他们的,我一时找不到人,所以不得不来请求夫人。”
霍水宓一怔。“怎么啦?”难得贾大妈没头没尾的说话。“有我可以帮上忙的地方
吗?”贾大妈待她甚好,帮忙是应当。
“这……”贾大妈绞扭着双手。“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老爷向来任他们自生自灭
的,月玺小姐对丫鬟也不好,在府里没什么贴心的人,要不是我见翠玉偷懒询问,否则
还真不知月玺小姐躲在房里三天三夜不出门?”
“啊,是闹性子吗?”
“谁知道?要是闹性子就好。她的脾气倔,闹性子定会摔碗摔东西的,可是三天来
静悄悄的,我敲门也没人理会,可别是病了……”
“那……我该如何是好?请大夫,好吗?”她向来没有处理过这种事的。
“我是想请,可是房门教铁链子给控住了。”贾大妈想起来就心惊。“都是那翠玉
鬼丫头,小姐出了问题也不理会,足足有三天了,若是我没发现,那岂不是……”
啊,她可没遇过这种事,该怎么办?“那,我去瞧瞧看好了。”如今只好将心比心,
以往她病了,没人理会她,月玺若病了,应该是渴求人去陪伴她的。
虽然,月玺憎恶她,可好歹她也是老爷的女儿,跟红红是同等地位的。现在该是回
报老爷的时候了。
跟着贾大妈又绕了好几条路,才瞧见别致的楼阁。
“这是死去夫人生前住的地方,小姐硬是讨来住的。”
“咦?老爷没同大姊住在一块吗?”
贾大妈古怪地瞧了她一眼,不敢再吭声,连忙上前敲着房门。“小姐,小姐,夫人
来看你了,你快开门啊!”叫了好几回,里头还是没应声。
霍水宓见状,私语:“若是找几个高大下人撞开门,不知有无可能?”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你敢!”房里头传出气若游丝的“怒声”。“你这小后娘多管闲事,趁早擦擦屁
股滚蛋吧!”
“你开门,我就不找人来了。”霍水宓对着里头说道。
“哼!谁理会得了你!”
“贾大妈,快叫几个长工过来!”
“好,夫人,我马上就办!”
“等等!”里头又叫:“别叫人来,别叫人来!”
“那你开门,我不找人来。”霍水宓想报答徐苍离的心掩盖所有的胆怯,一心只想
为徐家做点什么事,哪怕是件小事。
里头沉默半晌,才传来战败的声音:“贾大妈走,你留下,我就开门。”
“这是自然。贾大妈,请你先叫珠儿到厨房弄点面线端去房里给红红吃,告诉她,
我待会儿就过去。”
贾大妈迟疑了会,小声道:“夫人,你可要小心。上回小姐使性子,摔了个盘子,
就摔在翠玉那丫头的头上,你要出了什么事,我怎向老爷交代?”
“你放心吧!”目送勉强离去的贾大妈,霍水宓才又对门里说道:“可以开门了。”
好一会儿工夫里头静悄悄的,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才听见脚步声,很沉重,门一开,
里头的人迅速往内角退去。
霍水宓一进门内,扫视摆设一眼,忽地惊呼:“月玺!”
徐月玺就蹲在墙角,身上穿著厚重的大冬衣,两颊消瘦了不少,三天没吃饭让她脸
色青白,平日的娇蛮不复踪迹。
“这下你可称心如意了吧?将来我死了,你可以在宅子里作威作福!”徐月玺恨恨
说道,眼泪净在眶里打转。
死?霍水宓倒抽口气,急步上前。
“你别过来!别以为付出你一点假心假意,就可以收买我的心!你不配当我的娘亲,
不配!”
“我……月玺,你哪儿不舒服?我找大夫来瞧瞧你好不好?”
“不稀罕!”
“那……”那该怎么办?月玺的脸色很差,几乎见不到血色。她能做些什么?能为
老爷做些什么?“不成不成,这是一定要请大夫的!”
霍水宓转身欲奔出门外,徐月玺发了狠地冲上前合上门,她紧靠在门扉上,叫道:
“我说不准请大夫来就是不准!宅里已经有太多的耻辱,不必再多加一笔!你也是,听
听外头怎么说,人人都说爹差劲到只能买个新娘回来传宗接代,而那个新娘年过二十,
压根就是没人要的,才会轮到爹去买!都是你!我原只盼将来外头的人逐渐忘了徐府发
生过的事,到时说不得爹爹会瞧我一眼,只要一眼就好……”
徐月玺的眼红了,泪水也不争气地滑落下来。“我要你进来,可不是打算死前认你
当娘,我要你去找爹,求他在月玺死前来看看月玺,那我就满足了。”要不是听说这一
个月来,爹待小后娘极好,她曾偷偷跑到曲桥下的树后,瞧见爹陪着小后娘喂鱼,天啊,
那可是她的爹吗?面容和善,虽然听不清对话,但偶尔见到爹放声轻笑,好似很快活!
打从她出生,何时见到爹也有另一面的?全是因这小后娘,如果她去求爹,说不得、说
不得当真能在死前见到爹爹同她说一句好话。
“月玺,跟我去见大夫,我陪着你!”霍水宓焦灼地说道。
“我不要!我这种病怎能见大夫?”
“啊,你明白你的病因?可……可你不是大夫,如何知道?”
“你理会这么多干嘛?你到底找不找爹来?若是不找,就滚出去!别玷辱了我娘的
地方!”她叫道,随即痛得皱起脸来,弯起身子。“痛……”痛死人了!
拗不得她的凶悍,霍水宓上前扶住她。“咱们先坐下,有话好好说!”勉强支持她
到床沿。
“我可不需要你的假好心……唉哟……”
“月玺!不找大夫不行了!”霍水宓的脸色也白了。
“不要……”徐月玺睁开眼,喘息,而后发现小后娘的双手也在抖。
她在怕吗?怕活生生死在她面前?还是怕没法跟爹交代……还跟爹交什么代呢?就
算她死了,爹恐怕也不会动容吧!她究竟在求什么呢?三天来,她好孤单,好想有人陪
着,至少不会让她胡思乱想,她老想着在她的生命里究竟有什么可以值得爹记下来的,
没有、完全没有,连她自己也记不住有什么可以值得思念的事,听说小后娘未出阁前命
很苦,苦到三餐喝白粥,但她虽苦,如今却算是苦尽甘来,这算什么?老天爷在做什么?
她徐月玺也很苦啊,虽然身着锦衣、食用佳肴,但心灵上的苦谁能了解?如今她就快死
了……好孤单啊……
她瞄了小后娘一眼,忽然道:“算了,别去找爹了。你……你就坐在那儿陪着我好
了。”口气是命令地。
“好,我陪着你,我让贾大妈找大夫来!
徐月玺翻了翻白眼:“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我不找……你,你哭什么?”
霍水宓红了眼,忙用袖子擦掉眼泪。
“我没哭。”奇怪,她只是想为老爷做点事,为什么见到月玺这么难过,她也跟着
心痛?
“你在可怜我!谁需要你可怜了?”她叫道,才刚说完,忽然发现自个儿被用力抱
住了,虽然她比小后娘圆润,但一时之间被她抱住,也挣脱不开!
“谁在可怜你?月玺,咱们去找大夫看病,只要病好了,我找老爷过来,就算拖也
要拖他一块过来,到时你的身子好了,就算同老爷聊上一天一夜也不打紧,好不好?看
了大夫,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弄来。
天啊,这小后娘好激动……为什么她要这么激动?徐月玺闭上眼。小后娘的身子软
绵绵的,味道还算满好闻的,从没人这样抱过她的,好象有点点像娘……
娘?哼,她也……配!她,她只是个烂好人而已,也不想想她徐月玺以前是怎么待
她的,流什么眼泪,分明,分明是在唱她的独脚戏!
小后娘才大她五岁,怎能当她的娘亲?
徐月玺有些难舍地推开她,斥道:“少装模作样了!你想收买我的心?哼,我是千
金不换的!不像你,才一袋黄金就卖了自己!”
霍水宓垂下眼。“可是我在这儿过得很开心啊。月玺,以往我病了,没钱看病,足
足拖了好几个月才全好,我不希望你同我一样。生了病是很苦的……”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徐月玺大声吼叫:“我病了不会看大夫吗?还需要让你
在那惺惺作态吗?就我白痴,想活活病死吗?难道你不知男女有别吗?算了!算了!你
滚你滚!就让我一个人的血流尽好了,流尽了就死了,就不会痛了。
“流血?”总算找到点蛛丝马迹了。不如多套些病情,再赶快到大夫家问个详情好
抓药。“月玺,你……受伤了?”
“我……”徐月玺脸一红。“我可不记得哪里受过伤了!”
“那怎会血流不止?”
“哼,我要知情,还会等死吗?”
“怎可能莫名其妙生了病……”啊啊,月玺怎么羞红了脸,这副情景依稀见过,很
眼熟……
对了,在她十三岁那一年,她也是莫名地“生了病”,不敢告诉老爹,二娘也不理
会她,是她抱着“病”洗衣,教隔壁的大婶瞧见,才了解到……
霍水宓忙握住徐月玺冰凉的指尖,急问:“你会腹疼吗?”
“你怎么知道?”难道这小后娘习过医?
“你……你是不是直出血?”在她耳边小声说出流血的地方。
“咦,你……你当真知道!”徐月玺的脸又红又白,分明是被说中了。
“呼。”霍水宓见状,吁了口气,若不是及时攀住床柱,软绵绵的身子早滑落在地
上。
“你懂医术?我,我还有没有救?还有没有?”只要能活下去,就算跟最讨厌的人
求救她不在乎了!而且……忽然觉得这小后娘也没那么讨厌嘛。
“有救,有救,这自然是有救的。”霍水宓激动地笑了,直捉着徐月玺的手不放。
“我忘了你今年不过十五岁,身边又没亲近的女辈,不懂是理所当然。
“你到底在说什么?”
“天下女孩儿到了你这般年纪,都会同你一样的。以后,每个月都会来一回,现下
你是初潮,当然会难受些,再过几天就没了,这不是病,是正常的。”霍水宓把从大婶
那儿听来的,完完整整地说出来,就为安抚徐月玺的心。
“这……是理所当然的?不是病?”徐月玺迟疑问。小后娘是烂好人。应该不会骗
她。
霍水宓点头,含着笑容。“这可证明你长大了。”
徐月玺想了想,再瞧瞧小后娘握住她的手。为何小后娘的指尖也是冰冰凉凉的呢?
是因为关心她的缘故吗?
“你不放心,我请贾大妈抓些药回来,服了就会舒服些,好吗?”
徐月玺终于抬首,张口欲言,又及时闭上,好半晌才问出:“你怎么懂的?我听说
你自幼丧母,你怎会懂得这些?”
“原先,我也是不懂的,是隔壁的大婶好心说给我听。”她瞇起眼笑着。似乎比徐
月玺还高兴:“你饿不饿?我让宝丫头弄点甜食,对你的身子骨有益的。
咦,为什么是隔壁大婶说给这小后娘听的?她不也有霍二娘吗?难道这小后娘的后
母不曾向她解说过?既然如此,小后娘又为何要说她听?
“若我是她,早也叫那些小鬼吃我受过的罪,哪里还会好心解说?”徐月玺咕哝道。
小后娘是烂好人,这样的女人太容易欺负了……
可莫名地,心头有点暖呼呼的。
“月玺,吃些好吗?”
“要吃我自个儿不会去拿吗?”徐月玺的脸微红。
她的肚子真的饿了!她脱下冬衣,忽然觉得生龙活虎起来,瞄到小后娘放心的笑容,
扭捏了会才要说几句刻薄话,倏闻外头惊慌失措的叫声。
“是珠丫头。”霍水宓放开徐月玺的手,匆匆打开门,没发觉徐月玺若有所失地盯
着自个儿空虚的双手。
外头,珠丫头撩着裙襬,如遭人追赶似,她又喘又急,忙叫:“夫人,救命啊!快
救救红小姐!”
“红红?”霍水宓的心又猛然剧跳了起来。“她怎么啦?不是在房里用食吗!”
“红小姐哭着找夫人,以为你又叫老爷给霸占了,哄她也不听,我一时没法子,只
好带她过来找夫人,没想到路经曲桥,红小姐看见湖里鲤鱼,贪玩起来,一个不小心落
了湖!是珠丫头该死!没好好顾着红小姐!”大气没喘一声,就一口气全说完了。
霍水宓抽气,叫道:“快带我过去!有没有人救她?有没有?”快步跟着珠丫头离
去。
“没有,没有!附近没下人走过,大小姐这里是最近的,所以奴婢才跑来求救……”
焦灼的声音愈来愈远。
徐月玺站在门槛后,邹起柳眉。
“大热天的,徐府佣人都偷懒去了,自然是找不到人求救,哼!”她自言自语的,
想到小后娘不会游水,去了不也白去……这可不一定,小后娘是标准的烂好心,说不定
不会游水还跳进湖救人!
那可不成!
她若死了……若死了!万一以后有什么莫名其妙的痛冒出来,她找谁问去?幸亏她
懂游水,现下赶去还来得及!
徐月玺出乎意料地快动作,才跨出门槛,要飞奔救人去。忽地,她停下脚步,回望
曾是亲娘的屋内,冷冰冰的,甚至还不及那小后娘给她双手的温暖!
她突然脱口而出:“娘,如果你在世,会同她一样待我吗?”深深地瞧了屋内空荡
荡的摆设一眼,然后旋过身,毫不犹豫地忍着腹痛,跑向拱门。
※※※
那是什么玩意?
徐苍离谜起黑眼。虽已迈秋,却骄阳依旧,银白的波光水面上隐约溅起浪花。
不是鱼!那瞧起来像人!
是水宓吗?她可不懂游水!
三申五令不得要她靠水一步,该死的她!
徐苍离心一沉,疾步飞向曲桥上,由桥上看见黑发在水面上载浮载沉,眼见就要完
全沉下去!
“水宓!”他肝胆欲裂,脸色一白,回忆起当日她落河情景,虽是须臾之间,他想
也不想地跳进人工湖泊。
湖里湛蓝地发白,黑漆漆的水草吞噬了沉下的霍水宓。
她是他徐苍离的妻子,谁敢动她?湖神也不行!
迅捷地沉下身,避开水草纠缠,一把抓住霍水宓的黑发,他的靴里贴有匕首,他狠
狠地憋住口气,利刃断水草。
她不是水宓!
是那个小肥猪仔!
先前因为远距离所以看不清,但心中隐约觉得古怪,水宓的身子不该如此矮肥,然
而一时惊悸恐惧淹没了他的理智。这小肥猪只虽然失了意识,肥胖的双手却懂得紧攀住
他的颈子……
他瞇起了眼,咬牙地扔了匕首,只手抱住她,正要往上攀游,忽地,他的脸色更白
了?
不知何时,幽幽水草找到了替死鬼,逐渐缠住他的脚踝,不得轻易移动。
如果放开这小胖猪,尚有余力可以拨开水草,不然再待下去,迟早会成水尸!
她本就不是他的亲生女,救她有何用处?
就算救,也不见得救得了她,说不得是赔上自个儿的命!沉甸甸的水压逐渐迫人,
肺部如饱和的囊袋几欲炸开,再拖个晃眼,必死无疑……
千思百转之际,徐苍离发现自己弯下身,手仍抱着沉重的小丫头,另只手拨开缠人
的水草,这厢一拨那厢又黏过来,虽是在深湖之中却也感受得到冷汗直流。
只须放开她,便有一线生机。
他尚有水宓,荒芜十年的心亩在遇上她之后,逐渐长起芽苗,怎能舍得她?怎能?
放开她吧!放开她吧!留着她,一日见她赤红的头发,心头总有疙瘩,任她淹没在
深湖中吧!
他的身躯四周逐渐转黑起来,徐苍离这才惊觉沉下的身子被水草给淹没了。
他究竟在做什么?若是为他的亲生子女,就算沉尸湖中也心甘情愿,这小肥猪算什
么?她算什么?
难道,爱一个女人也会教心给变软了吗?
忽地,头上的水草拨开了,徐月玺张大着眼拚死拉动他,在旁的徐向阳则拨弄着水
草。
他太重,被水草缠得很紧。徐月玺见状,当机立断地拉扯徐苍离抱着红红的手臂。
她想教爹爹放手!放开那只沉重的小猪妹,至少容易救他!反正在爹眼里,那小丫
头是野种,没人在乎的,死红红总比死爹好,偏偏扯不开两人,爹的手臂为何不放?为
何……
她的眼对上徐苍离,虽仅短短数秒,但他的冷眼拒绝了舍弃红红……徐月玺呆了呆,
心思混乱极了,她认识的爹是向来不理会他们的啊!哪怕哪日死在他面前,他也不会动
容……
倏地,徐向阳拍她的肩,指指埋在沙土中的匕首。徐月玺大喜,点头游去,趁此徐
向阳指指红红,要接过来先送上去。
徐苍离注视了他一眼,要拉开紧紧攀住他的小猪仔。无奈,她不放手,就算在昏迷
中,也死不放手。
徐月玺拾来匕首了,由徐向阳砍掉累赘的水草,趁着一松动,徐苍离立即往上游。
未久,他浮出水面,狠狠地踏在浅滩之中。
“苍离!”霍水宓惊叫。
“别过来。”他低吼,湿透的眼模糊地见到红光,刺眼而温暖。他喘息,跄跌了几
步忽然半跪在湖畔旁。
他感觉到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孩子,然而他却感受不到怀里小猪仔的生命。她的身子
冰凉,分不清楚是湖水浸泡过,或是……
“苍离!”在湖边等着他们的霍水宓见他神色有异。顾不得他的“命令”奔上前。
来之时,在路上遇见向阳,跟着他们过来救人,却没料到浮出水面的会是老爷!
“老爷,你还好吗?”她不理会衣裙浸水,跪坐在他面前,焦灼的泪水滑落,好恨
自己的不争气,她什么也不懂,不懂游水、不懂临场机动反应,甚至她无法帮助救一个
爱她的孩子……
骄阳下,她的脸蛋僵住了。目光徐徐垂下,地上躺的是红红,昏迷不醒,肥嘟嘟的
小手扯着老爷的衣襟不放,显得有些僵直。
她睁大了眼,在泪气中迟疑地伸手探她鼻息。
没有。
没有!
“不!”霍水宓的嘴唇在颤。这可爱的小丫头是头一个待她好的人,她能为她做些
什么?在徐府中,她究竟能为每一个待她好的人做些什么?
背着光的徐苍离喘过气来,眉头一紧,捉住她的手,道:“有救,我说有救就是有
救!”他俯下头,灌着气入红红的肺部,在大热天里,每个人都是出奇地发冷。
“为什么?”徐月玺低语,瞪着爹的行为。“为什么爹要这样做?爹不爱我们啊!
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付出?”如果轮到她,爹会不会也这样对她呢?
霍水宓转身,大叫:“贾大妈,快,快拿条毯子过来,老爷房里的床铺先备好,还
有,快差人抓怯寒药,等红红醒来,我要看见炖好的药盅。”她能做的也只有这样了。
红红的脸仍是苍白的,而老爷……霍水宓泪流不止,蒙蒙眬眬中是崇拜的徐苍离,
她只能依靠他了。她是个贪心的女人,开始懂得希望后,无穷的希望全出笼了,如今她
希望老爷救活红红,是了,她贪心却无能为力……
这或许是女人的天命,但不是后天的。是谁造成女子的无力无能?是谁让一个女性
个体依附着男子而活?是环境,也是她自己造成的。如果早在向阳推她落水之后,她习
会游水,那么也许红红能更快得救。
“咳!”忽地,从红红的小嘴里喷出水来。“咳咳咳!”
“红红!”
“行了!”徐苍离疲惫的眼抬起。“等她吐光水就没事了。”他的眉聚起,瞧见霍
水宓激动地泪流不止。见到她,彷如隔世,他伸出手。“过来扶我,这里的事就交给其
它人。”
女人当真是水做的动物。她哭了,眼泪像涌泉不止,她的身子里哪里容得下这么多
的泪水,除了这些眼泪,她的身子还能塞下点肉吗?
“谢谢你,老爷。”红红能得救不是奇绩,而是老爷的能力。霍水宓湿沥的眼又溢
出泪来。她怕,她真的好怕失去这家中的每一分子,如同当年失去娘亲后的无依无靠;
不,比当年更甚,如真失去了徐府里的家人,不只会无依,她会开始感觉到空虚。老天
爷,那是多么可怕的感觉,正因为曾经得到过,所以失去后才会懂得空虚。
她该如何保有她的家人?就凭她这无能无力的女人?
“别再发抖了,抖散了,我可不负责拾回你的骨头。”他温情含笑道,握住她的冰
凉小手。
“娘……娘!”红红虚脱地转醒,一睁眼就觉得脸颊一直被滴水,原来是娘娘的泪。
“娘娘不哭……不哭,红红在这儿……”她吃力地说,眼皮垂得很重。
“娘娘不哭了不哭了,红红冷不冷?娘娘先抱你好不好?”
当然好啦!难得她有机会跟娘娘独处……独处!她的眼勉强撑大,看见上方另一个
背光的脸庞。
“坏人!”她叫道。
徐苍离厌恶地哼了一声。“不该救的。”
“坏人抱抱!坏人抱抱!”显然她想起湖里的一切,眼眶迅速转为红色,扁起小嘴
准备放声大哭起来。
“老爷……”
徐苍离罔顾她的哀求,欲起身,发现衣襟教红红死捉不放。
“娘娘,我要坏人抱抱,我要他抱抱。”在湖里“痛苦地睡着”前看见坏人抱住她,
她痛痛,没法子吸气,可是觉得很安全。
“老爷!”霍水宓抱起红红,塞到徐苍离怀里,楚楚可怜地又投以崇拜的目光,彷
佛不解他为何救了红红,却不愿施舍一个怀抱。
他咬牙,瞇起眼注视她半晌,才终于折服在霍水宓百分之百的崇拜眼神下,接过红
红。
“今晚,总要叫你付出代价的。”他附在她耳边恐吓地低语。
一触到“睡着”前的熟悉怀抱,突然的恐惧感与放松交织,红红忽地“哇哇”大哭
起来,净埋在徐苍离的怀里喷鼻水,顺便在他的手臂上洒点小尿水。
徐苍离板起一张脸孔,不耐烦地忍受,甚至勉为其难地拍着她的背,安抚似的哄她。
霍水宓吸吸鼻子,感动地小声问道:“老爷,我也能靠着你一会儿吗?”这样的景
象真像一家人。
他还能如何呢?他叹息:“不怕湿就过来吧。”
“嗯。”她点头,靠在他的右侧,紧紧地抱住他及红红。“老爷,谢谢你救了红红。”
她的喉头梗着。虽然老爷并没表态,但她想她了解老爷的心了,尽管偶尔听见下人
们说老爷的冷僻,但在她眼里,老爷配当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他是天底下为数不多的
好人了。
她何其有幸嫁给老爷?是她的命,也是她的幸运。
湿漉的眼睁开,瞧见他身后手足无措的徐向阳和徐月玺,她的泪又掉了下来。
她伸出白玉臂膀,一手拉过一个,细致瘦小的手臂虽然还不足环抱四个人,但至少
是一家都在一块了。
她的脸颊靠着老爷的肩,左手抱着徐向阳,而右手牵着徐月玺。五个黏在一块的家
人……
“真好,水宓也有命拥有一个真正的家庭呢!”她抽噎地小声说,埋在宽厚的肩里
含笑着。
徐苍离并不答话。就因为她太容易满足了,所以并不斥开两个孩子,以为他能心甘
情愿地接收旁人的孩子吗?若不是为了安抚这小女人……
他的眼接触到徐月玺的。湿答答的发贴在她的颊上,她的眼睛流露出渴望,随即垂
下,不算成功地掩饰她的泪珠。
他无声叹息。
家吗?如果这也算是的话……
相公,爱我吗?
第七章
“我要跟娘娘,还有坏人睡。”红红扁着嘴宣布,在主房的床铺上跑来跑去,最后
才定下心,坐在床上。
“笑话。”
“不是坏人,要叫爹爹。”
“谁准的?”
“爹爹?不行不行,那是吃人的怪兽,会把红红给吃了,也会把娘娘给吃了,当然
也把坏人给……”红红停口,瞄着徐苍离上上下下。他是她看过最高最厉害的人了,那
个爹爹怪兽恐怕也不是坏人的对手。“坏人,别怕爹爹,红红也会帮你打扁他。”
“哼。”
“红红,谁告诉你爹爹是吃人的怪兽?爹爹就跟娘娘一样,会很喜欢红红的,陪着
红红玩耍、陪着红红吃饭,红红爱做什么,爹爹总是会陪着你的。”
红红睁大眼,望着坐在床沿的娘娘。“娘娘,你跟她说的都不一样哩。”
“她?谁是她!”是谁灌输红红这种观念的?
“以前娘娘还没来陪红红时,给红红送饭的那一个啊。她说如果我爱玩,爹爹怪兽
会把我一口咬死。”她显得有些害怕,扑在霍水宓的怀里。娘娘总是软绵绵的,抱起来
香香软软,好舒服,坏人就不一样,好象可以在他胸前爬来爬去,硬梆梆的,可是也很
舒服。她咯咯发笑起来:“娘娘,我要娘娘和坏人,以后红红就不寂寞了。”
霍水宓一笑,低头温柔的手梳着红红的头发。“红红是听娘娘的,还是听旁人的?
“当然是娘娘的。娘娘待我好,她待我不好。”
“那,娘娘跟你说,爹爹不是怪兽,他会跟娘娘一样喜欢你、待你好,你信不信?”
红红狐疑地抬首。“真的吗?”
“那当然。‘坏人’就是你爹爹,你瞧他是怪兽吗?他也没吃了你是不是?
红红想想,似懂非懂的,圆大的眼从霍水宓的怀里瞟了出来,好奇地注视坐在桌前
的徐苍离。
“咯,坏人爹爹!”红红从霍水宓怀里爬起,自动自发乖乖躺在床中央,盖起小被,
再拍拍左右两边的床铺。“娘娘睡这里,坏人爹爹睡那里,红红睡中间。”不论翻到哪
一边都有温暖的怀抱,咯咯,她好聪明。
“好啊……”
“谁准她睡在这里的?”徐苍离扬起眉,冷言冷语道。
“老爷!一块睡嘛,红红才受了惊吓,咱们陪她是应当的。”星眸又闪闪发亮起来。
又是那种崇拜到十八层地狱的眼神,如何能抗拒?在她面前,自然而然升格当了英
雄,如果再多做几件好事,只怕又被她封为神只。
他徐苍离向来是出奇冷僻的恶棍,看似难以应付,却拜在一个弱女子的石榴裙下。
“过来。”
“啊?!”
“为那小丫头片子脱了外衣,总不该厚此薄彼,罔顾你夫婿的权利吧?”他站起身。
霍水宓红了红脸,急步走来。“这是当然,为老爷褪衣,是我的责任。”她的指尖
显得有些颤动,贴近他的宽厚身躯,拉解开他的腰带。
她还是挺容易害羞的,流转醉人的黑水银镶在水嫩粉颊上。
他叹息,她的身子是嬴弱的,也许不合时流,举手投足间,也无造作之感,她很真、
很娇柔,她是一点一滴地嵌进他的心头。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徐苍离低喃,心在发热。
“咦?老爷,你说些什么?”霍水宓微抬起头,湿眼不敢完全正视着他。忽地,在
猝不及防下,软绵绵的身子被环进刚毅的手臂中。
霍水宓吓了一跳,眼望着他,才启小口叫声“老爷”,徐苍离的唇便霸了